第一章 金陵泣血 大上海,夜上海,你是一个不夜城,华灯起…… 十里洋场数不尽的繁华,车水马龙,耀眼的霓虹,这样彷佛犹如过眼烟云一般。 此时此刻,萎缩在墙角的宋远航却再也无法笑出声了!从上海到南京,昼伏夜出,一路之上宛如地狱一般,燃烧的城镇,腐烂发涨的尸体,丢弃的行李,这一切都表明,战争正在向中国的政治、军事、经济心脏南京漫延。 公元1937年8月13日,为了打破日寇三个月灭亡中国的狂言,国民政府最高军事委员会决定在上海主动向日军实施进攻,开辟第二战场。同时,日军也筹谋在上海开辟第二战场,南北对进灭亡中国,日军的主力不顾国内御前训令,直奔南京而去。 当然,宋远航并不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在宋远航眼前只有断壁残垣和数不清的尸体,就在几秒前,一对母女被一颗高爆榴弹炸上了天,肆意横飞的弹片将宋远航的脸颊划出了一道口子,宋远航浑然不觉。 母亲被炸烂的半边脸恰好落在宋远航的面前,肠子挂在电线上来回游荡,宋远航差点将隔夜的饭都吐出来。 作为一名即将毕业的大学生,在百分之九十七的国民几乎都处在文盲半文盲的中国,宋远航无疑是时代的精英,只不过,现在宋远航一心要赶回南京大学,因为在那里他的老师方易天还在等待着他这位文物南运的协理专员。 方易天为了故宫国宝安全南运可谓耗尽心血,宋远航知道,这一次,他恐怕要让年过花甲的老师彻底失望了,一家法国船运公司背信弃义,侵吞了订金,陆路与水路几乎都被日本人封锁,宋远航动用了一切的关系,也没能联系上方易天所说的英国太古号货轮。 日军进攻南京已经是开战的第十一天了,南京已经彻底成为了人间炼狱,穿着各式军服的中国军人在这里为了国家和民族在全力一搏,而东瀛来的野兽同样也想把南京变成让中华民族失血过多的伤口,彻底击垮中国军人抵抗的决心和意志。 宋远航天生不是一个安分的孩子,逃婚翘家之后,漂过东北、混过皇城根、跑过成都的码头、走过热河的喜峰口、吃过西湖的糖醋鱼、品过江南的糯米酒,和东北人说东北话,跟北京人掰扯炒肝、爆肚,同四川人讲究锅子底料,与陕西人唠叨肉夹馍。 宋远航终于在日军兵锋之前赶到了南京,四处都是逃难要出城的人,不过难民过不了中国军队的封锁线,更过不了日军的阵地。宋远航则是多亏了自己那张行政院发放的蓝色派司,才侥幸没被当成日本间谍。 原本“江南佳丽地,金粉帝王州”的南京古城已经岌岌可危了,城内到处都是败兵和伤兵,大批的难民逃往国际安全庇护区,日本人若是打进南京城,国际安全区能有什么用?在列强的逻辑中,条约的签署就是为了撕毁,在宋远航看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逃到哪里是个尽头? 东北丢了,逃走! 华北丢了,逃走? 上海丢了,逃走? 现在南京也要丢了,难道还要逃走吗? 宋远航在南京大学终于见到了自己的恩师方易天,方易天从宋远航失落疲惫的神情瞬间就明白了一切,颇为无奈的拍了拍自己得意门生的肩膀道:“车到山前必有路,放心吧!我已经派人联系苏长官去了,希望苏长官能够有办法。” 偌大一个南京城,近百位旅长、师长、军长、高参誓死与城同休,可是现在金陵风雨飘摇,有谣言说唐长官自己先过江了,弃城逃跑了? 方易天认为这是日本间谍的谣言,唐长官要誓死坚守南京的,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方易天见过唐生智,他坚信唐生智是位言而有信的君子,他所负责的南运文物的最后一批此刻还尚待转移,这个时候南京城若是沦陷,这批文物落到日本人手中,那么他方易天就是整个中华民族的罪人。 中华门外,残破的城垣阵地上,硝烟弥漫,中国士兵与日军士兵的尸体横七竖八的交错在一起,日军在搜索杀戮中国伤兵,几个日本兵在比较谁杀的人多,占领阵地的日军兴奋的挥舞着旭日旗高呼万岁,一名中国伤兵引爆了集束手榴弹,燃烧起来的旭日旗在空中飞舞旋转。 一队全副武装的中国宪兵出现在欢呼中的日军背后!一名日军大尉指着城墙的缺口方向。道:“抱歉,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前面就是中国军队阵地了,总攻击时间定在01800,在此之前我们无法对你们进行任何支援。” 在日军士兵惊异的目光中,这队中国宪兵快速的穿过日军阵地,消失在弥漫的硝烟中。 日军的炮火如同冰雹一般落在中国守军的阵地上,弹片肆意横飞,幸存的中国守军神情麻木的坐在战壕之中,珍数着枪膛内仅有的子弹,等待日军冲上来进行肉搏战。 这里是中国军人置于死地的抵抗,每一名守卫南京的中国军人都非常清楚,他们身后就是六朝古都,他们已经退无可退了。 隆隆的炮火中,中华门外阵地防御工事中,一名军官捂着耳朵喊电话。 满脸硝烟混杂着血迹的军官,扯着嘶哑的嗓子道:“喂喂!我是参谋长,团长殉国了!……是!什么?坚守阵地一步不许撤退?师座,左右两翼的219团和581团都撤退了,我们再不撤退就全军覆没了。” 参谋长无力的放下电话,七、八名带伤的军官都眼巴巴的望着他。 参谋长缓缓起身道:“师部命令不惜一切代价坚守城垣阵地,战至一兵一卒不得后退,违者军法从事,城里一支南运文物转运队还没撤离,让我们固守阵地给他们争取时间,并且抽调一个连沿途护送。” 一名上尉满脸惊讶道:“现在阵地上已经是四面漏风了,还要抽调一个连?” 一名少校也不满道:“拼的都是老子们的命,参座,弹药所剩无几,这个四面漏风的阵地是守不住的。” 上尉用恳求的口吻道:“参座咱们撤吧!听说卫戍司令唐生智一早就跑了。” 参谋长掏出手枪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恐惧畏战,休怪军法无情,身为军人镇守国都,无尚荣光,城破之时当与国同休,日本人想进城,就必须从我们的尸体上跨过去。” 在场的所有军官全部立正道:“是!格尽职守,誓于阵地共存亡!” 参谋长疲惫的摆了摆手道:“让楚连长来一趟。” 南京大学校园内,白发苍苍的南运文物协调办副主任方易天正在紧张的组织装车,四辆卡车的车头都伪装覆盖德国国旗,远方炮声隆隆,不时有日军战机从空中呼啸而过。 一脸硝烟,顾不得疲惫的宋远航立即全身心的投入工作之中,在车上正拿着尺子丈量剩余可摆放文物的空间,急得一旁的搬运工人团团乱转,怨声载道。 炮声、爆炸上越来越近,逃亡的难民人流几乎挤满了街道。 方易天看了一眼手表焦急道:“安逸你先下车,时间来不及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这是最后一批南运文物,务必抓紧时间安全转运,否则我等即为民族罪人,万死莫辞啊!” 宋远航跳下汽车,安抚方易天道:“老师,请您放心,学生一定用生命来保卫这批文物安全。” 方易天点了点头:“还有这个,这本笔记是我毕生的考古勘探研究,事关国家重要历史墓葬分布信息,你一定要好好保管。” 话音未落,一颗炮弹落在附近,方易天和宋远航被掀飞倒地,笔记本飞出几米外,宋远航赶紧拾起,吹开笔记本上的尘土,只见封面上写有: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这边方易天受伤,阵阵呻吟声传来,宋远航心疼的扶起方易天:“老师,不要紧吧?” 方易天咳嗽了一下道:“我没事,年纪大了不经摔,你赶快走吧,一路上多加小心,苏小曼会在使馆区路口接应你们。” 此时,一队宪兵在连长楚长鸣的带领下赶到校园内。 楚长鸣气喘吁吁:“谁是负责人?我们连队是派来保护车队的!” 方易天挣扎着站起来,一边说话一边推着宋远航上车:“安逸啊!从现在开始你就是负责人了,时间紧迫,你我师生就此别离,你要记得老师的话。” 宋远航眼含热泪,拉着方易天的手高声吟诵:“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老师,学生铭记。” 汽车渐行渐远,泪水模糊了宋远航的视线。 南京城外幕府山原中国守军第五十七师阵地,原日本派遣军司令长官松井石根大将此刻恨得牙根直痒,血战淞沪三个月,淞沪彷佛成了一个巨大的泥潭? 三个月前,他曾经意气风发的狂言三个月灭亡支哪,占领支哪的武勋绝对不能让陆军独占,于是在大本营的所谓精英参谋的策动下,帝国陆军从华北取道山西,沿着当年蒙古人灭亡南宋的路线高歌猛进。 另外一方面,海军集中兵力在淞沪开辟第二战场,占领中国的经济中心上海,威胁南京,逼迫中国南京中央政府就范。 松井石根心底非常清楚,帝国的战略决策者们并没有如此的胆量和野心,要一口吞下中国,但下面为之疯狂的大本营精英参谋们与师团长们,却似乎并不这么想,果不其然,第三次增援之后,自己这个派遣军司令长官被毫不留情的撤换了。 松井石根出身卑微,是一个道地的务实主义者,冷漠和圆滑如同大理石一般的他经过几十年的奋斗,才爬上了今天的位置。 朝香宫鸠彦亲王是天皇裕仁钦点的接任人选,作为自己识时务的回报,自己能够如愿以偿获得元帅府行走资格,日军陆海军哪怕是大将军衔,一样会退役,一样会穷困潦倒,如果获得了元帅府行走资格,就等于获得了终身不退役的荣誉。 望着偌大的南京城,松井石根却无论如何也提不起雄心壮志,反而疲惫的坐在了一块巨石上,拄着军刀静静的等待着朝香宫鸠彦亲王的到来,一座数千年历史的古城似乎要在他的见证下毁灭。 第二章 国之博弈 炮声隆隆,硝烟四起!南京城内一片混乱,宋远航与护送文物的车队被夹在难民潮中寸步难行,所有的人流全部向着下关方向而去。 楚长鸣焦急万分的拨开人流来到宋远航面前,审视一下这位年轻得有些不像话的文物南运专员道:“宋专员,前方牌楼三岔路口也被难民堵死了,根本无法调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就算天黑也赶不到使馆区。” 宋远航望着拥挤的难民人流,略微犹豫道:“方老师说过的,务必将文物送抵使馆区,国宝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我们得想办法过去,苏小曼还在那里等我们。” 隆隆的炮声中,宪兵第二团固守的南京城垣阵地被日军突破。在一片尸体构成的阵地内,冒着漫天的炮火坚守着脚下被鲜血浸透的国土,那每寸山河都是用血肉所铸就,幸存的几名中国军人依托着袍泽的尸体在奋力还击。 很快,枪声愕然停止,一队日军围向了守卫者最后拼死抵抗的地方,一名嘴角冒着血泡的伤兵怀抱一捆冒着青烟的手榴弹,脸颊上浮现起一丝欣慰的笑容! 轰!高高腾起的烟柱代表作,城垣外围阵地最后抵抗的终结。 被挤在难民人流中的宋远航四面张望,一名宪兵中士奋力挤过人群:“宋专员,刚刚截住一个87师的作战参谋,中华门、光华门全部失守,几个小时前夫子庙阵地也丢了,使馆区过不去了,上峰下达了总撤退命令,听说当官的全都先跑了。” 宋远航显得有些不知所措,楚长鸣当机立断道:“宋专员,使馆区我们怕是去不成了,现在我们只能跟随难民溃兵向下关撤退了。” 宋远航顿时惊讶道:“下关,往下关的路都被堵死了?” 楚长鸣点头道:“宋专员,现在唯一能走的只有水路了,城垣阵地被日军突破,再往使馆区走恐怕就是死路一条了。” 宋远航的眼前突然浮现起了一个熟悉的面孔,苏小曼,自己挚爱的恋人,她还在使馆区等着自己。 面对犹豫不决的宋远航,楚长鸣颇为有些焦急道:“宋专员,国宝到底要不要了?” 宋远航抽溜着鼻子,望着人山人海的难民与溃兵,无奈的点了点头,并向远方不断的张望。 南京危在旦夕,抵达武汉的蒋介石寝食难安,他是最后时刻才被迫离开南京的,可以说德国方面的调停的最后一丝希望已经破灭了,陶德曼大使无功而返,正如他所说一般,牺牲以到最后关头,和平业已绝望无期,亦有战斗再战斗,在抗战中赢得民族之新生,抗战建国! 似乎一切相关人等都尽了力,却又好像并没有尽力,前线纷乱的战报和情报让蒋介石面前一片雾水,糟糕透了的情报系统几乎成为了中国军队的致命弱点,日本人是睁着双眼挥舞着锋利的刀刃,而中国人却是闭着眼睛赤手空拳对敌,其结果自然可想而知。 昏暗的灯光下,蒋介石在自己的日记中写下了:日寇辱我甚之,此仇当予国仇同恨。 蒋介石并没有歇笔的意思,而是继续写道:当不惜任何牺牲以提高我国家与军队之地位与声誉,亦为我革命转败为胜唯一之枢机,入南京能多守一日,即民族多加一层光荣,如能再守半月以上,则内外形势必一大变;而我野战军亦可如期策应,不患敌军之合围矣! 同蒋介石一样深夜无眠的还有蒋委员长亲自任命的第三战区前敌总司令的陈诚,陈辞修。 陈诚出身贫寒,国内军阀混战民不聊生,自幼生计艰难励志参军。 民国十一年毕业于保定军校第八期炮科,是蒋介石手下五虎将之一,淞沪战事一起,陈诚便以,“与其不战而亡,孰若战而图存”的观点赢得了蒋介石的赞许。 同时,陈诚为有效提出牵制日军主力,使敌自东而西,不使其由北而南的战略,利用大纵深与日军进行逐次抵抗,消耗日军的精锐有生力量。 在国内一人升仙鸡犬升天的例子并不少见,陈诚得志,他的嫡系第十八军第十一师的,都被称呼冠名为“土木系”!实际上是该部因“土”字被拆开为“十一”、“木”字被拆开为“十八”故而得名土木系。 深得蒋介石器重的陈诚也有头疼的时候,南京方面唐生智联系不上,据说唐司令长官已经下达了总撤退的命令,十几万军队,几十万民众,全部被毫无计划的丢给了日本人,唐生智啊!唐生智! 大日本帝国皇军兵临南京城下,破城指日可待,读卖新闻的头条让全日本的国民同一时间吸食了鸦片一般的亢奋,昭和恐慌之后的日本经济一直处于低迷,关东大地震更加引发了粮荒,饿死人已经算不上新闻了,瘪着肚子的日本人在举国欢庆。 遥望富士山依旧是皑皑白雪直冲云天,山下的樱花树还没到盛开的季节,尚未长出嫩芽的樱花树拥着富士山连接着广阔的苍茫世界,显得十分的凄凉。 当下,日本能有心情光景赏雪的都是权贵阶层,在青石铺成的小径之上,站着一名身着黑色日式小圆领双扣西服,个子不高擦满发蜡,油光崭亮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带着金丝边眼镜的老人。 老人的腰微微有些弯着,紧皱着眉头在一颗樱花树下停住了脚步,他就是此番临危授命组阁试图挽救日本经济于崩溃的首相近卫文磨。 自视为日本第一经济政治家的近卫文磨有一套自己特有的钻营之道,刚刚组阁的近卫文磨上台,便大肆攻击前内阁的外交政策,指责前首相林铣十郎把中国的赤化看作别国的内事,与我无关,实属荒谬绝伦。 近卫文磨主张日本要对中国负责一说看成对满蒙的实际控制,不过与历任日本首相一样,近卫文磨在面对帝国陆海军的时候依然力不从心,尤其是让人头痛的关东军。 近卫文磨停住脚步,转身望着身后刚刚从上海回返国内的大本营高级参谋宏田次郎大佐道:“你此番从上海到南京,可曾有什么见闻?” 宏田次郎无奈的摇了摇头道:“阁下,不知你指的见闻是什么?” 面对宏田次郎这个非常会做人的家伙,近卫文磨无奈的摇了摇头:“有什么就说什么吧!方便说的,不方便说的,都一同说说,帝国陆军在淞沪登陆后的那些事情,国际上早就沸沸扬扬了,难道我们蒙上自己的眼睛,就能掩盖已经发生的事情吗?” 近卫文磨颇为严厉的口吻,宏田次郎急忙低头道:“我明白了阁下!实际上无论是淞沪之战,还是南京之战,都是一场典型的多特伦式的胜利,我亲眼所见,中日两军官兵的尸体重重叠叠在了一起,很多尸体都被炮火炸碎,到处都是纷飞的残肢断臂与内脏,地面上的泥土已经被污血浸透,在被炸得粉碎的残垣断壁中,到处都是倒毙的中日两军官兵,很多尸体还保持着生前热血喷张以命相搏的姿态。” 近卫文磨向前走了几步:“军部告诉我和国民,中国军队不堪一击,是沙子堆成的,你怎么看?” 宏田次郎并没有回答近卫文磨的问题,反而自顾之前的话题继续道:“我在阵地上见到有的中国士兵与日军士兵相互用刺刀刺穿对方的身体,最后两人如同兄弟一般相互依偎着倒毙在一起,不同的语言、不同的民族、不同的国家,流出的血液却都是红色的?残酷的战争的最终意义就是毁灭一切与剥夺生命。很多的拼杀在一起的尸体根本无法分开,有的中国官兵残破的躯体旁倒毙了一圈的帝国士兵,惨烈至极,虽为敌人,也让我敬佩不已。” 近卫文磨点了点头:“参谋本部曾经建议通过后期补给来控制这些放肆的家伙,结果陆军各师团无视命令,大有先入南京者为王的架势,全力扑向六朝古都的南京城。” 不停指挥扑向南京的日军部队共有三支,其分别是代号为“红色帐篷”的谷寿夫第六师团所部与末松茂治第一一四师团所部,代号为“黑色帐篷”的中岛今朝吾第十六师团所部,以及代号为“白色帐篷”的吉佳良辅第九师团所部。 近卫文磨抚摸着一棵樱花树的树干:“历史上相传在公元十四世界,蒙古铁骑的领导者铁木尔在包围一座敌人的城镇之后,在攻城前的第一天会架起白色的帐篷,表示对所有人的宽恕,第二天在进攻前就会换成红色的帐篷,表示只对妇女儿童表示宽恕,等到了第三天的时候,蒙古人就会架起代表屠城的黑色帐篷。” 宏田次郎会意的一笑:“朝香宫鸠彦亲王殿下对部队的临时代号感到十分满意。” 宏田次郎提到了朝香宫鸠彦亲王,让近卫文磨想起了那个桀骜不驯的家伙,和那些非常不愉快的经历。 近卫文磨深深的吸了口气道:“我唯一担心的是大日本帝国会从此走上一条不歧路,樱花从盛开到凋谢只有七日,这恐怕也是樱花魅力所在,樱花被尊为国花不仅仅是因为其妩媚娇艳,更是因为它经历短暂灿烂后随即凋谢的“壮烈”,死在最美一刻!” 宏田次郎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宏田次郎感到嘴里是无比的苦涩,他虽然不同意近卫文磨的看法,却又害怕首相阁下的担忧变成事实。 望着终年白雪覆盖的富士山,近卫文磨长长的呼了口气道:“其实我们都并不了解中国,更不了解中国人,中国太大了,二千年来无论战乱还是强盛始终都远远的超过日本,而我们不过从明治维新至今才超过中国短短几十年,我们的国力还不允许我们妄自尊大,日俄战争的教训是惨痛的,蚕食要远远有利于鲸吞。” 第三章 血色城垣 沦为地狱的南京城内,日军丧失了最后一丝人性,为数不多的中国军人还在顽强抵抗,大多数的中国军人丢弃了武器,脱去了军装,如同受惊的鸵鸟一般混入难民营内,殊不知,当他们丢弃武器的同时,也丢弃了身为军人的职责和荣誉。 夫子庙外街,狭窄、阴暗、潮湿的小房间内,伴随着隆隆的炮声和忽明忽暗的小灯,身着中国宪兵军服的日军武装特务侦查队正在发报。 脸颊上有一道疤痕的田中道鸣坐在一具次裸身体的女人尸体上闭目养神,似乎在回味刚刚那个女人最后的挣扎。 凭心而论,田中道鸣更喜欢中国女人,因为中国女人有贞洁观念,面对侵犯大多是以死相拼,而日本女性的贞洁观念从明治维新开始就被彻底的抹去了,大批的女孩子远赴东南亚、欧洲去出卖肉体,将外汇邮寄回国内,为海军加造购买战舰,对抗清国的北洋水师。 一场以国运相赌的战争中,大日本帝国从清国的废墟中崛起,今天,自己竟然能够武装进入中国的首都?这是何等的荣耀。 “少佐!武藤章大佐阁下的电报!”通讯兵不适时宜的打断了田中道鸣的臆想,田中道鸣颇为不悦道:“武藤章大佐阁下有什么新的命令吗?” 通讯兵恭敬的将一份电报递给田中道鸣,啪的一个立正:“嗨!有新的命令。” 田中道鸣顺手给了通讯兵一个大耳光:“蠢货,我们身着中国军服,我们现在扮演的是中国军人,明白吗?不能说任何一句日语。” 通讯兵急忙鞠躬致歉:“是的!请您原谅。” 田中道鸣满意的点了点头:“呦西!” 看过电报后,田中道鸣一挥手:“出发,为大日本帝国奋战的时刻到了,诸君请为了无尚荣光的武勋奋战吧!” 装扮成中国宪兵的日军武装特务侦查队很快消失在残垣断壁之间。 目送宋远航车队离去的方易天深深的呼了几口气,望着身旁的几名工作人员点了点头,现场的气氛显得十分凝重。 似乎犹豫了片刻,方易天缓缓道:“大家都有心理准备了,如果我们遭遇不测,就说明安逸他们的车队是安全的。” 一位两鬓苍白的老司机搓了搓手道:“方教授,大家都听你的,这些国宝都是属于国家,就算拼了老命,也不会让小鬼子拿走一件的。” 方易天上车后,从长袍下掏出一支勃朗宁马牌撸子,仔细的研究了一下,揣入怀中,带领二辆汽车朝相反的方向驶离大学校园。 田中道鸣在一栋二楼的废墟上位自己点燃了一支香烟,根据情报,装载大批中国国宝级文物的卡车覆盖有德国国旗,十分好认,只要完成了这次任务,自己将会被晋升为中佐,自己将成为陆士毕业后,同期生中第一个晋升中佐的人,晋升了中佐,大佐似乎就指日可待了,那么少将还会很遥远吗? 作为一个出生在北海道贫苦渔民家庭的孩子,田中道鸣知道自己要格外珍惜每一次机会,因为对于贫苦人家的孩子来说,每一个机会都是非常难得的。 空无一人的街头响起了汽车的发动机的轰鸣声,田中道鸣举手示意部队准备。 街头竟然出现了中国宪兵?方易天顿时警觉起来,现在逃难的人都往下关方向跑,城里怎么还可能有成建制的中国宪兵设卡盘查? 方易天示意司机减速,突然加速,田中道鸣见状立即指挥机枪进行拦住射击。 密集的弹雨瞬间横扫车队,驾驶室内爆出团团的血雾肆意喷溅,遭遇日军突击队的袭击,随行的几名工作人员还未来得及下车就全部牺牲,满身血迹的方易天爬出驾驶室背靠着汽车轮胎,用哆嗦的手拾起手枪还击,枪却打不响? 方易天一脸无奈的捂着胸口,喃喃自语:“到底是拿惯了笔啊!” 枪声停止后,日军小心翼翼的包围过来,四处搜寻查看,一名日军军官气急败坏的向方易天连开数枪。 一名日军曹长用日语向田中道鸣报告:“长官!车是空的,拦截失败。” 田中道鸣顿时一惊,立即亲自跳上卡车,将车上尸体推开,果然箱子全部是空的。 田中道鸣略微犹豫道:“立即给武藤章长官发报,情报有误,货物向相反方向运动,拟定追击拦截货物。” 城内日军武装特务侦查队为拦截最后一批南运国宝争分夺秒,中华门外的城垣阵地上,没能接到撤退命令的中国守军陷入了日军的重重包围,最后的中国守军为了身后的国都和几十万老百姓,尽最后一份力,流最后一滴血。 日军的第九师团是标准的甲种野战师团,其下辖秋山义允少将所指挥的步兵第六旅团与井书宣时少将所指挥的步兵第十八旅团,两个步兵旅团所属分别是伊佐一男大佐指挥的步兵第七联队。 富士井末吉大佐指挥的步兵第三十五联队,人见秀三大佐指挥的步兵第十九联队,胁坂次郎大佐所指挥的步兵第三十六联队,隶属于师团的骑兵第九联队、山炮第九联队、工兵第九联队、辎重第九联队,附属通信队、卫生队,第九师团共计二万六千余人。 此刻,跟在浓郁的毒气后面,趁着毒气飘散间歇进攻城垣的分别是日军第六旅团的步兵七联队的第二步兵大队与第三步兵大队,共计一千百五余人。 面对灭绝人性的日军,守卫城垣一线阵地的营长赵长生当即一挥手道:“弟兄们!兄弟们!身为国家军人,身后就南京城了,我们已经退无可退了,宁可前进一步死,绝对不能后退半步生,不能给咱们教导总队丢人抹黑!全体都有上刺刀!用最快速度冲过敌人的毒气区域与日寇短兵相接,只要搅合在一起小日本的炮火就没有用了。”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为国成仁的时候到了!杀啊!”赵长生猛的一挥手,第一个端着上有刺刀的步枪顶着日军施放的那浓浓的带有刺鼻大蒜气味,并有些淡绿色的浓雾杀向了日军。 中国军队的阵前反击完全出乎了日军的意料之外,带着防毒面具的日军士兵还排着整齐的散兵线,缓缓的在毒气后跟进,日军悠闲的动作并不象是在作战,好像是在富士山下参加一场戴着面具的春游一般? 突然,日军惊恐的发现,一柄闪着寒光的刺刀竟然从毒气中探了出来,噗嗤一声捅入了日军士兵的防毒面具,顿时将其的防毒面具撕破,日军士兵望着那些口吐白沫脸色发青酱紫的中国士兵嚎叫着冲杀上来,不禁腿都发软,这些中国士兵简直不是人? 这些中国军人竟然毫无任何防毒措施直接穿过毒气区域,为的就是将自己杀死?死在异国他乡?对于日军士兵来说自从他们踏上这片不属于他们的土地那日就已经有了这种觉悟。 越来越多悍勇无畏的中国士兵从毒气中冲杀出来,他们竭尽全力的拼死冲杀向面前的日军士兵,仅仅一个照面,日军士兵就如同稻草人一般的被刺倒了整整一个波次,几百名日军士兵变成了尸体。 面对那些眼睛、鼻子、嘴角都在流血,如同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一般的中国官兵,日军士兵原本就已经胆寒了,没有任何的防毒措施,直接在毒气中战斗?这样即便是战胜了中国军恐怕也会全军覆没吧? 日本人非常奇怪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在支持着这些疯狂的中国军人?一名胸口被两把刺刀贯穿的中国士兵依然奋起用枪托砸碎了一名日军士兵的头颅,白色带有血丝的脑浆迸溅得到处都是。 在冬日惨白色的阳光下,南京城大地之上处处都是炮弹爆炸的炸点,高高腾起的烟柱和冲天的火光,血肉之躯、残肢断臂几乎遍地都是,很多血肉都融入了大地,也分不清是敌是我,散落损坏的武器与弹药遍地都是,大战的惨烈亦无法用语言能够彻底真实的形容,真是争城一战,杀人盈城,争野一战,杀人盈野。 片刻之后,毒发窒息的中国士兵开始渐渐的失去的战斗力,日军也乘势一拥而上,而这时,中毒以深,自知再无生还希望的中国士兵则纷纷拉响身上缠着的手榴弹,德制的二四式木柄手榴弹可谓威力巨大,四枚长柄手榴弹近千片的预制破片能够横扫六米范围之内。 在不时响起的爆炸声中,弥漫的硝烟和闷哑的爆炸声让日军的进攻彻底的崩溃了,惊慌失措的日军士兵开始如同潮水一般退却下来,日本人这个时候才意识到,他们的对手似乎不在是沙子堆成的军队了。 南京城就是中国军人的身后,这些中国军人或许一辈子都没能有机会在南京最繁华的夫子庙吃上一碗鸡丝面,也没能看一眼繁花似锦的秦淮河,但是他们却义无反顾的将血留在了这里,泱泱中华,我生国亡,我死国存! 枪炮声同样在叩击着宋远航的心脏,一个国家乃至一个民族,代表着文化历史传承的就是那一批批的文物,欲灭一国,先灭其志,欲灭一族,先去其史! 第四章 李逵李鬼 混乱的难民队伍在缓缓前行,汽车的鸣笛声,女人的喊叫声,孩子的哭声,牲畜的嘶吼声交杂在一起。 往日衣冠楚楚的富商、阔太,千金小姐也蓬头垢面的随着人流一步一步的艰难挪动,宋远航焦急的四处张望,楚长鸣不断喝止试图靠近车辆的难民,满头大汗的宪兵挥舞着步枪,驱离试图搭车的难民。 苏小曼带着一群慌张的女学生,从使馆区方向跑来,跌跌撞撞的向卡车上的宋远航招手,宋远航却没看到,急中生智的苏小曼脱下一只皮鞋丢上了汽车,被砸到的宋远航看到苏小曼喜出望外,赶紧跳下车,紧紧的拉住苏小曼的手随着车前行。 苏小曼气喘吁吁边跑边说道:“不能再往使馆区去了,日本人已经封锁了使馆区,我们刚从使馆区逃出来的,我父亲通过军委会联系了英国太古号货轮渡江,船就在下关码头等候。” 话音未落,一群难民从不同方向涌来,眼看要挤开苏小曼,宋远航使出浑身力气才把将苏小曼紧搂在怀中,任凭被人冲撞得歪歪倒倒的也不松手,两人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叶孤舟一般,随时可能被吞没。 楚长鸣见状果断鸣枪示警,声嘶力竭的驱赶着一拔又一拔散开来又聚拢在车前的难民。 押运队伍在难民与溃兵中缓慢的前进,遍布瓦砾硝烟弥漫的街道上,迎面开来一支军容整齐的宪兵部队。 刚刚坐上车,宋远航赶紧检查了一下笔记本,生怕有闪失,这笔记本关系到自己恩师几十年的心血,刚刚翻看就被笔记本内容给吸引住了,纸上赫然写着民国十年勘察徐州以北陵城二龙山,疑是西周大型墓葬群以及手绘的地图标记。 汽车一个急刹车,宋远航猛的一惊,将笔记本揣入随身的小包中。起身站在卡车上的宋远航看见了迎面开来的宪兵,这才顾得上跟苏小曼说话。 宋远航望着迎面开路而来的宪兵兴奋道:“小曼,会不会是苏伯父派来接应咱们的部队?” 苏小曼满脸疑惑的摇了摇头:“我爸爸不知道我过来这里!而且楚连长他们就是宪兵,总撤退命令已经下达,城里的宪兵应该不多了?” 同样表情欣喜的楚长鸣随着宪兵部队的接近,脸上的笑容也逐渐消失,一把将宋远航拽坐下。 楚长鸣压低声音道:“全体警戒!子弹上膛!” 田中道鸣见对方十分警惕的展开战斗队形,摆手示意部队停止前进。 楚长鸣站到汽车的驾驶室顶大声道:“兄弟哪个部分的?” 田中道鸣没想到护送文物的竟然是宪兵,一路抄近路疾驰而来,所有一切的可能他都想到了,却漏掉了押运文物的警卫可能是宪兵这一点,毕竟宪兵在中国军队内部只有嫡系的中央军精锐才有少量建制,无奈下只好硬着头皮道:“卫戍司令部宪兵第二团补充营的。” 田中道鸣自以为很聪明,补充营在中国军队里面基本就是炮灰的代名词,很少有人关注,所以冒充补充营最不容易被人识破,行动前,情报部门已经把他们所冒充的宪兵第二团上到团长、团副、政训官、政治主任、营长、连长的花名册提供给了行动队,每个人几乎都背的滚瓜烂熟 楚长鸣一听对方报的竟然是自己部队的番号,当即警惕起来,故意道:“听说你们二团沈团副挂了彩?伤势怎么样?” 田中道鸣清楚宪兵二团确实有个姓沈的团副,但是仗打到这个程度,谁知道这个姓沈的团副是是死是活? 最为重要的,听对方的口吻这伙中国宪兵好像不是宪兵第二团的,如果是这样,自己很有可能能够蒙混过关,田中道鸣身旁的一名宪兵少尉挎着肩头的冲锋枪枪口微微抬起,田中道鸣的手搭在少尉肩头有节奏的敲打摩斯密码,告诉少尉带人抄中国宪兵的后路,心领神会的宪兵少尉转身带着十几个人佯装开路离去。 田中道鸣完成部署后,微微一笑:“兄弟这仗打成这个样子了,谁知道沈团副是生还是死?” 楚长鸣走回车旁,悄悄的用拇指挑开枪套的盖扣,假意转身借火点烟。 楚长鸣压低声音:“大爷的,遇到鬼了,全体子弹上膛。” 中国宪兵随即缓缓散开寻找掩护成战斗队形,田中道鸣示意部队戒备,知道自己很可能暴露了,却还不死心道:“我们奉命接应南运文物委员会车队!别误会!” 楚长鸣确认了田中道鸣一定是这支伪装日军的指挥官,如果自己能够趁机击毙为首的日军指挥官,那么就有可能迅速击溃这伙伪装成中国宪兵的日军,望着人流如潮的街道,楚长鸣还是微微有些犹豫了,一旦双方交火,死伤最为惨重的无疑还是这些难民。 楚长鸣的犹豫和腰间打开保险扣的枪套,田中道鸣瞬间识破了楚长鸣意图,闪身率先开火。 一颗子弹擦着楚长鸣耳朵边飞过,楚长鸣意识到来者正是日本人的部队,本能的举枪大吼一声:“兄弟们打!” 二名日军士兵胸前炸开了朵朵血雾,应声倒地,枪声一响,难民与溃兵顿时炸了窝,日军毫无顾忌的开枪扫射,顿时堆尸如山,血流成河,街道成了屠杀场。 一名小女孩坐在母亲的尸体旁嚎啕大哭,一名中国宪兵为了营救小女孩,从掩体中冲出,在日军机枪的直射火力覆盖之下,宪兵最终与小女孩全部倒在血泊之中。 日军机枪扫射过货车,打得车头发动机火星四射。田中道鸣当即怒骂道:“八嘎!告诉那些蠢货,不许射击货车,否则剖腹谢罪。” 宋远航拉着苏小曼猛跑躲避,一枚中国宪兵投掷的德制二四式长柄手榴弹被日军反掷回来追着两人,落在宋远航和苏小曼中间。 望着冒着青烟的手榴弹,宋远航感到自己浑身僵硬,连动一下手指都万分困难,千钧一发之际,苏小曼灵巧的飞扑过去,将手榴弹又一次掷回,手榴弹在空中爆炸,二四式德制长柄手榴弹三百多块预制破片如同疾风骤雨一般横扫一切,田中道鸣被弹片击伤,日军失去指挥官被迫撤退。 日军的突然撤退也让楚长鸣长长的松了口气,宋远航满脸怒容对苏小曼大吼到:“丢了一个来回的手榴弹,那不是勇敢,是鲁莽!” 苏小曼则做了一个鬼脸嬉笑道:“德制的二四式长柄手榴弹,爆炸时间七秒钟!足够了!” 说罢起身推开宋远航,从皮包中掏出一支M1911半自动手枪,在目瞪口呆的宋远航和楚长鸣的注视中,频频向撤退中的日军射击。 日军掩护被手榴弹爆炸弹片击伤的田中道鸣,且战且退。激战后的小巷内血流成河,大批的难民尸体横七竖八的层层叠叠。 楚长鸣蹲在为来掩护小女孩牺牲的宪兵身旁,合上了那双圆睁的怒目,楚长鸣转身一脚踢翻被击毙的宪兵尸体,炸开的军服里面赫然穿着日军军服。 抵达下关码头之后,望着人山人海和江面上几艘小火轮,尤其是大批的伤兵和溃兵夹杂在其中,护卫的宪兵不时的鸣枪,但已经失去了震慑作用。 几架日军战机反复扫射渡江的小火轮,载满人的火轮甲板上掀起一阵阵的血雾,其中一艘发生爆炸,几个满身是火的身影坠入江中。 飘扬着米字旗的英国籍太古号货轮前,英国籍船长和船员正在竭力阻挡溃兵登船,大批的溃兵攀爬船舷,甚至有溃兵向百姓和袍泽开枪。。 楚长鸣表情严肃道:“命令部队强行冲过去,如有拦阻就地正法。” 迫于溃兵太多,英国人撤走了登船的舷梯,溃兵纷纷拉动枪机推弹上膛,瞄准太古号,让英国人放下舷梯让他们登船,溃兵中的伤兵在绝望的等待中,有些见登船无望的溃兵,甚至抛弃武器,抱起一块木板就跳入江中。 混乱中,苏小曼差点被溃兵推下码头,宋远航愤怒的将溃兵推开,溃兵端起步枪对着宋远航就扣动扳机。 千钧一发之际,楚连长推起枪口,用手枪枪柄打晕溃兵。 楚长鸣用枪指着溃兵训斥道:“都想干什么?日本人在你们身后,身为军人在国都沦陷之时,不思成仁报国,与老弱妇孺抢船逃命?太可耻了,你们不配为军人,太古号是卫戍司令部运输国宝文物专用,干扰军务者一律就地正法。” 一名身上挂彩的溃兵一扯衣服将胸口顶在楚长鸣的枪口上:“放你娘的屁,老子的连在雨花台被日本人炸得血肉横飞的功夫你们宪兵躲哪里了?都是逃命过江,就你他妈的说得冠冕堂皇?给老子让开,否则老子崩了你。” 溃兵的毛瑟手枪和楚长鸣的勃朗宁同时顶住了对方,现场的宪兵与溃兵在隆隆的炮火中举枪对峙。 宋远航见状张开双手挡在车头恳求道:“弟兄们!弟兄们!这批国宝代表的是我们中华民族五千年文明传承的精华,是绝对不能落入日本人手中的,恳请同胞们,让开道路让国宝装船。” 溃兵丝毫不买账道:“什么不能落入日本人手里,老子这里有炸药,全部都炸了不就完事了吗?” 一名上尉也跻身出来大声道:“怎么的?还要让活人给死物件让路?当官的早就跑他娘的了,剩下我们这帮天不收地不管的,谁今天不让老子上船活命,老子就跟他拼了。” 一名溃兵猛的将刺刀顶住宋远航,两个人凶悍的对峙,宋远航虽瘦弱却丝毫也不退缩。 苏小曼冲到溃兵面前,鄙视道:“你们这些孬种,不配当爷们!” 苏小曼的言语丝毫刺疼了溃兵的神经,于是激动得扯开衣服,亮出了用红布缠在腰间的集束手榴弹和炸药:都给爷们看清楚了,谁他娘的是孬种?我们是反击中华门的敢死队,长官们去开会了,结果一个也没等回来,后来友邻部队撤退,说下达了总撤退命令,部队就散了,要不是你们当官的贪生怕死,仗能打成这样?” 溃兵上尉面对楚长鸣得意道:“听见没有,说你孬种那,别在这红口白牙的糊弄人,你要是敢转身杀回去,爷们第一个陪着你,怎么样?敢不敢?” 溃兵群体起哄敢不敢!宋远航束手无策的望着炮声响起的方向,楚长鸣眉头紧皱,用左手悄悄打出一个准备战斗的手势信号给部下。 第五章 义愤填膺 苏小曼见势爬上一辆卡车的车头激动不已道:“弟兄们!同胞们!你们都看一看,这就是我们的首都,残破的金陵已经被日寇的铁蹄践踏得体无完肤了,弟兄们,身为军人你们认为自己已经尽到了军人的职责和义务,我无话可说,但是你们就眼睁睁的将这些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丢给日本人,日本人会对她们怎么样?想必你们都清楚,你们就忍心将她们丢给那些两条腿的畜生糟蹋领辱?” 苏小曼顺势拉过一名女学生,声情并茂道:“谁的家中没有父母、妻儿老小、兄弟姐妹?你们是军人,保卫国家和人民安全才是你们的天职和义务,今天就算你们苟且逃过了江,但是我告诉你们,你们的魂会留在这里,留在南京,你们的良心一辈子不会得到安宁,你们尽管安慰自己说你们尽力了,你们尽管欺骗自己说无能为力,你们就是中国军人的耻辱,你们现在的行径让军人的荣誉扫地。” 溃兵上尉有些心虚道:“怎么了?怎么了?自九一八事变之后,国军各部队除了税警总团外,其余各部队皆实施“国难薪”,军官少尉每月国难薪是三十元,中尉是四十元,上尉是五十元,少校为八十元,中校为一百元,上校为一百二十元,将官是一百五十元整,不过在这基础之上还要照惯例打八折,拿这么点钱就让老子卖命?家里爹娘老子都不要了吗?” 这时,人群一阵慌乱!一副担架被抬了进来,一名重伤的上校在中校的陪同下勉强的坐了起来。 上校十分虚弱道:“我们身为国家军人,国家危难之际,竟然将枪口对准自己的同袍和袍泽弟兄?耻辱啊!都不如一个小姑娘。” 可能是牵动了伤情,上校一阵猛烈的咳嗽后,长长的松了口气继续道:“小姑娘,你真是让我们这些七尺之躯汗颜不已啊!这里也不都是我817团的弟兄吧?方连长把枪放下来,你的枪就是干这个用的吗?” 被上校点名的溃兵上尉满脸羞愧:“团座,我们想给你抢艘船给您过江。” 上校当即把手中握着的一根短木棍丢向方连长,愤怒道:“老子身为中国军人,面对日寇外辱犯境,民众遭涂炭领辱,当马革裹尸死而后已,保卫南京老子立下军令状的,生于陕西,死于南京。” 上校转头面对一直跟随他的一名中校道:“德仁,人死是小,气节为大,万万不能丢了我们中国军人的志气军魂,辱没了气节,我们虽屡战屡败,只要军魂气节还在,亦能屡败屡战,我怕是熬不到过江了,给我一个痛快的,我不能让日本人俘虏,带着弟兄们打回去,给他们装船争取些时间,这些无价珍宝是属于国家和整个民族的。” 上校将一粒子弹塞入中校手中:“老弟,哥哥我先走一步了,我们泉台再见!要记住军人训词!” 中校眼含热泪背诵道:“帽正影直!军人之本,行如风、立如松、坐如钟!守如泰山,攻如猛虎!侵略如疾风烈火!身为军人,正逢国难之际,逐寇斩倭乃是我辈身负之使命,不求旌旗常耀,但求马革裹尸还” 上校满意的点了点头,中校犹豫再三掏出手枪,对着上校胸前开了一枪,擦了一把眼泪和迸溅脸上的鲜血,缓缓将子弹揣入口袋。 中校面无表情对楚长鸣道:“让伤员上船,我们给你们争取时间。” 方连长哗啦一下拉开空空如也的枪膛,焦急道:“参谋长,弟兄们都没子弹了,怎么打啊!” 中校一把抓住方连长的衣领子大声嘶吼:“兄弟们,团座平日待你我如何?团座在我们眼前以死铭志,自己摸摸裤裆,还是个爷们的就跟老子杀回去,小日本也是爹生娘养,怕个球啊!兄弟们!为国殉难的时刻到了,全体都有上刺刀!” 滚滚的溃兵人流迎着枪炮最为密集的方向冲了上去,沿途不少溃兵加入了战斗序列。 中国士兵卧在残破的残垣断壁中,从瓦砾下和断壁下,向追击而来的日军射出一颗颗复仇的子弹,闷哑的手榴弹爆炸声配合着剧烈爆炸的炸药包,弃尸遍地的日军很快组织起了新一轮的进攻,这次大约近千名日军在十几辆式与九五式战车的掩护下开始向简陋的下关防线发动一波猛过一波的进攻。 宋远航和苏小曼在紧锣密鼓的组织装船,由中国士兵血肉构成的防线在承受日军密集的火力投射。 几乎是每一箱文物装船,每一名女学生上船,就有一名中国士兵倒在血泊之中,已经没有了弹药的中国士兵在敌我尸体中收集可供继续作战的弹药,或者等待日军靠近进行肉搏战。 日军的战车迅速的突破中国士兵构成的血肉防线,并且转动炮塔使用航向机枪扫射,同时开始碾压中国伤兵。 撤退至此的二门德制的pak三十七毫米战防炮也加入了战斗,从倒塌的房屋中向日军战车频频开炮射击,中弹的日军战车如同一个施放的礼花,铆接的炮塔崩裂开来,里面冒出红色的火苗与滚滚的黑烟。 很快,战防炮被日军击毁,最后一辆日军坦克也终于突破的中国守军的防线,几名扑向日军战车的中国士兵接连在弹雨中倒下,趴在尸体堆中的方连长望了一眼不远处眼中充满担忧的参谋长,突然一跃而起,抱着冒着青烟的集束手榴弹扑向日军战车。 殉爆的日军战车的炮塔被炸上了天,铆接的装甲被撕开了大口子,从中冒出滚滚的黑烟和火焰。 每一阵密集的炮火后,都能响起中国士兵激烈的喊杀声,只不过这喊杀声越来越弱了,在日军炙热的火力网中,弹尽粮绝的中国军人为了维护军人最后的尊严,在用血肉拖延日军的进攻。 宋远航的心随着炮击一阵阵的颤抖,他们搬运的是国宝文物,流淌的确是鲜血! 很多中国士兵根本不知道他们保护的国宝到底是什么,有多么重要,他们更多是希望自己的牺牲有价值。 混乱的下关码头被这密集的枪炮声震得一片寂静,人们无奈的静静的等待着船只靠岸,拥挤和混乱依然不在了,面对如此接近的死亡,一切似乎都显得不在那么重要了,而站在岸边等候上船的一些不成建制的官兵则在难民质疑审视的目光中饱受煎熬。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一名胳膊上挂了彩的上尉操着陕西话叫喊了一声什么?一名头部裹着被鲜血浸透纱布的少校从一旁的一名散兵手中夺过一挺捷克造zb26轻机枪,哗啦一声推弹上膛大吼一声道:“都摸摸自己的裤裆,还是条汉子的就跟老子杀回去,在这里受人白眼,一辈子再也抬不起头,上对不起天,下对不起地,中间对不起家乡的父老爹娘和牺牲在这里的弟兄们!今天就让我们在国都轰轰烈烈的死一回,就算是死,老子也要拉上几个小鬼子垫底。” 日军密集的炮火过后,阻击阵地悄无声息,宋远航目瞪口呆。 楚长鸣悲呛道:“完了,全完了,那些弟兄们全完了。” 楚长鸣郑重的向交战阵地方向敬礼,太古号开始缓缓升起舷梯,同船的英国船员用无比敬佩的目光望着阻击阵地方向,英国船长温斯特摘下帽子向那些逝去的勇者致敬。 日军的翻毛皮鞋和皮靴停在了浑身鲜血,衣衫褴褛中校面前。田中道鸣摆了下手,示意翻译上前翻译自己的话给中校听。 一副人模狗样的汉奸翻译得意洋洋替田中道鸣翻译道:“勇敢的支哪军人,你已经尽了自己的义务,你可以选择体面的投降,我将保证你受到公平的待遇。” 中校不屑的吐了口血水:“中国什么都缺,唯独就不缺你这样的汉奸乌龟王八蛋。” 中校费力的掏出已经空仓挂机的手枪,从口袋里面摸索出一粒子弹。 一旁的日军士兵慌忙举枪,田中道鸣阻止了他的部下,中校将子弹装入弹膛,拉动滑套,对准自己胸口。 中校低声嘶吼:“誓死不当亡国奴!团座,兄弟来了!” 砰的一声枪响,掉落地面的手枪的枪管中飘荡出一缕青烟,地面上的积水中流淌进了鲜血开始变色。 被吓了一跳的汉奸翻译狠狠的向中校的遗体吐了口吐沫,田中道鸣当即愤怒不已怒骂道:“八嘎!混蛋!” 田中道鸣挥刀劈砍了汉奸翻译,随即立正向中校遗体敬礼。一旁的日军中尉十分不解道:”少佐,为什么要杀掉王翻译?王桑还是很尽力的。” 田中道鸣不屑的一摆手:“那种人支哪多得是,对真正的勇士必须心怀敬重。” 日军中尉若有所思道:田中少佐,俘虏了几十名支哪伤兵,如何处理? 田中道鸣一摆手,做了一个全部杀掉的动作。 第六章 危难之间 下关码头尸横遍野,侥幸偷生的难民哀嚎一片。临时组织起来的溃逃散兵们在觉醒之后发动了一场极其惨烈的狙击行动,从一枪一弹对射到白刃见红的拼刺,顽强地挡住了日军疯狂的进攻,为国宝装船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宋远航指挥仅剩下的几名国宝转运护卫在宪兵的帮助下,终于把数十箱国宝安全装船,枪声逐渐息止,厮杀之音渐隐,唯有没有退路可逃的侥幸生存的难民哀嚎不止,宋远航回头之际才发现整个码头阵地已然没有了拼杀。 所有将士都在国宝装船的短暂时间内战死,无一幸存! 宋远航来不及擦汗便跳上“太古号”船甲板,督促转运员把国宝箱子转移到船舱里,此刻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一路惊心动魄的押运让宋远航的体力和精神遭到极大的折磨,尤其是连续遭遇日军的围追堵截,方感觉转运国宝的任务如泰山一般压在他的心头。 目睹古城南京惨遭涂炭,死战码头的溃兵热血洒干,汹涌的难民潮哭天悲恸——一切都真实地发生在这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面前——当他义无反顾地接受恩施的重托之前,并没有意识到此行九死一生,更没有料到堂堂中华民帼的首都竟然会被日军血洗! 几乎忙坏了脑子的宋远航吩咐仅有的几位转运员看紧点国宝库房:库房门口两个人看着锁头,里面有三个人不错眼珠子地盯着国宝箱子——尽管库房里是完全封闭的狭小空间——但也不能让宋远航彻底放心! 一声汽笛声把宋远航吓了一跳,慌忙跑到夹板上才发现“太古号”轮船即将起锚。楚长鸣正指挥着几个荷枪实弹的宪兵找到宋远航,说是负责守卫国宝的,宋远航感激地看一眼面无表情的楚连长,指了指船舱:一定要守住,不管发生什么事! 船甲板上,几位衣冠楚楚的外国人正在唏嘘短叹地望着下关码头,血洗的码头上空飘着浓重的销焰和血腥味,让这些自以为是“基督”的子民们不断地在胸前划着“十”字:保佑“太古号”,保佑那些可怜的难民吧! 人性似乎总是在目睹血腥之后才滋生悲天悯人的情怀,但他们也知道对面码头上飘扬的“太阳旗”似乎预示着那些家伙是一群魔鬼。 “宋专员!”楚长鸣终于在纷乱的人群里发现了宋远航,快步走到在船舷旁找什么人的宋远航旁边:“国宝暂时安全了,但愿日本人不会对太古号动手!” 宋远航的心里像是堵着一块石头,虽然国宝暂时安全了,但跑到甲板上才想起了爱人苏小曼——在交火最激烈的时刻,他全力以赴地转运国宝箱子,竟然忘记了此地是战场,也忘记了苏小曼在哪儿,直到现在才想起来,找遍了全船也没有发现晓曼的影子。 这是不可饶恕的过错!宋远航握紧船舷以克服轮船在水中的摆动,眼睛几乎瞪出血来向一片废墟的码头望着:小曼在哪里?我的爱人! 楚长鸣凝重地看着一身儒气的宋远航:“船要起锚了!” “你看没看到小曼?”宋远航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心里愧疚万端。 “你说的是苏长官的千金?” “我问你看没看到!”宋远航情绪激动地向楚长鸣吼道,发现自己有些失态后才歉然地拍了怕楚连长的肩膀:“对不起兄弟,我太激动了!” “我能理解!”楚长鸣没有恼怒,虽然他对宋远航竟然如此对待他有些不快,但还是忍住未发,大概是因为他第一次接触“文化人”所致,尤其这位“宋专员”如此年轻,年轻得跟自己的弟弟一样,他肩头的任务很重。 宋远航沿着船舷跑跑停停,期待在纷乱的人群中发现那个曼妙的身影,或者听到熟悉的呼唤,但一切都是徒劳的。一切迹象表明:苏小曼根本没有登船! 是没来得及登船还是遭遇到了不测而未登船?宋远航瞪着通红的眼睛开始在码头上杂乱人群中搜寻,忽然却发现了那个弱小的身影——苏小曼! “小曼——小曼!” 汽笛声音淹没了宋远航声嘶力竭的呼喊声,“太古号”客轮即将起锚。宋远航奋力拨开人群,极力冲到船甲板悬梯处,悬梯还没有撤下,留给他的时间所剩无几! 一方面宋远航庆幸几十箱国宝终于有所托寄,逃过了日本人的魔爪;另一方面更为码头上的苏小曼担心。 宋远航冲到船舱找到温思特船长,语无伦次地请求“太古号”延迟开船。 “你说什么?延迟开船!”温思特船长显然被眼前这位年轻人的举动感到困惑,方才还焦急万分争分夺秒地登船,转眼便提出要延迟开船。当他了解到年轻人的恋人还在硝烟未散的码头上时,这位年过花甲的英国船长勉强笑了笑,在胸口划了个“十”字:“祝你好运我的朋友,我非常同情您,但为全船人安全所系,恕我不能遵命!” 在一向以严禁刻板的温思特面前,宋远航一点脾气都没有,转身疯狂地跑到船舷:“小曼——”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宋远航跌跌撞撞地寻找悬梯入口:“小曼我来陪你!我来陪你!” 苏小曼正凄然地向“太古号”轮船上的那个影子挥手告别,俊俏的脸上流露出一抹不安的神色。 “轮船要起锚了,小心安全!”苏小曼焦急地喊着,苍白的俏脸升起一抹红晕:“我父亲还在使馆区,那里的情况很糟糕,他的军队还在抵抗,我不能丢下父亲一个人!” “城里很危险——你一个人去我怎么放心?”宋远航焦急道:“我们好不容易才聚到了一起……” “远航,国家有难匹夫有责!父亲率领他的部队在城里战斗,作为他的女儿我怎么能顺江而下独自逃生?百善孝为先,这个道理你不懂?”苏小曼激动得脸色微红:“你要牢记恩师的重托,一定要护卫国宝的安全,等打完这场仗,我会去徐州找你的,谁让我们生逢乱世。” 苏小曼掏出一支M1911半自动手枪抛到船上,宋远航笨手笨脚地接住枪,还想要跳下悬梯,却被楚长鸣一把拽回来:“宋专员,难道苏小姐说的不对吗?她为了父亲的安全才留下,而您要护卫国宝之安全!” “小曼……”宋远航无助地望着码头上那个弱小的身影渐行渐远,心情如坠冰窟一般,无奈地自语着:“小曼……记住你说的话——我一定在徐州等你!” 一缕清泪已然成溪,短暂的战火中相聚让两位同窗相恋的爱人还没有来得及品味久别重逢的欣喜,分别便匆匆而至。苏小曼任由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她从来没有如此伤心地哭过——当她接到护送国宝的任务疏通各方关系的时候,没有想到与爱人见面竟然如此匆匆。 她要返回城里的使馆区,那里战事正酣,父亲正在忠实地履行着一名军人的责任,诚如方才她所言:国家有难匹夫有责,任何一个中国人都要有这种觉悟,无论是为国死战的士兵还是登船护送国宝的护卫者——他们无一不是在共赴国难! “小曼!”宋远航抓着船舷,汽笛声瞬间淹没了他的无奈自语,轮船上下剧烈的颠簸着,缓缓驶离了码头。 雾锁江面,浩瀚东流。“太古号”轮船上挂着十几面大小不一的英国国旗,这是方便辨识之举,防止丧心病狂的日本航空兵误炸之用。就在太古号驶离码头之际,一阵激烈的枪声又传了过来,宋远航瞪着猩红的眼睛盯着码头,才发现码头上的难民正四散奔逃,不少人被迫跳江,更多的人被打死! 日军疯狂的扫射着手无寸铁的人群,那些期望从水路逃生的老百姓成为日军枪口下的冤魂。 “畜生——”宋远航眼见着码头上的惨烈一幕,不禁怒发冲冠双目赤红,抓起枪便向对岸射击,打得枪管冒气一片火光:“够日的畜生!” 所有在船上担负护卫国宝任务的军人们无不义愤填膺,怒视着码头上的暴行,恨不得重新杀回去跟日本人死战到底。楚长鸣按住宋远航手中的半自动手枪的套筒,一股皮肉焦糊的味道瞬间钻到宋远航的鼻子。 “日本人罪恶滔天,天理难容!”楚长鸣怒视着码头,眼睛喷火一般:“我等当以救图存亡为己任,记住今日下关码头这笔血债,待完成护送任务杀回南京城,誓与倭寇死战到底!” 周围的军人都是宪兵团的,他们没有直接参与保卫南京城垣的战斗,但作为一名军人面对日军的暴行已经忍无可忍,如果不是身负护卫之责,他们不可能登上“太古号”,更不可能苟且偷生! “誓与倭寇死战到底!”甲板上的中国军人们群情激愤,吼声震天,他们胸中的愤怒无以复加,这笔血债一定要日寇加倍偿还! 楚长鸣紧咬牙关,面无表情地摆摆手一字一顿地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从现在开始我们要记下血仇,誓死保护宋专员和国宝安全,谁要是有私心杂念别怪姓楚的翻脸不认人!” 宋远航被眼前这一幕所感染,他虽然走南闯北多年,也历经过许多磨难,但没有任何一次能与今天相提并论。当战争真无切真地在他身边时,那种掩藏在内心深处的仇恨被彻底激发出来,日军暴行已经在他的心里砍下深深的伤口,伤口在流血。 正当“太古号”驶离码头顺江而下之际,天空中突然出现了几架日军飞机,围着轮船上空盘旋,发动机发出的轰鸣声淹没了甲板上的躁动的声音。宋远航胆战心惊地望着阴霾之下盘旋的战机,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他们敢轰炸外国轮船吗?” “不好说!”楚长鸣望了一眼在风中飘荡的十几面英国国旗,他的担忧少了些许,毕竟这是一艘正宗的英国游轮,日军如果要当真轰炸的话,将会遭致英国在内的外国人的一致桃伐。但如果日本人向不折手段地想得到这批国宝的话,也可能不惜任何代价。 从九一八事变到卢沟桥事变,日本人毫无顾忌,他们是一群嗜血成性的畜生,为了达到占领中国的目的不惜任何代价。 当下之中国,已无任何退路可言。淞沪会战之时,蒋介石还妄想通过德国调停以苟安,导致丧失了主动反击压制日军的机会,淞沪血战的销焰未散,门户洞开的首都南京便惨遭毒手,而蒋本人携那些纸上谈兵的大员们逃到武汉,六朝古都顿时陷入一片血色之中。 日军的几架飞机很显然看清了“太古号”上的英国国旗,盘旋了几圈之后才不甘心地飞远,甲板上的人群才松下一口气,大有躲过一劫的侥幸块感,所有中国军人们望着江上的雾气,没有一个人为逃离了南京炼狱而感到窃喜的,反而都沉默地望着天空,乌云遮住了阳光,回望南京城上空的硝烟正浓,前途变得渺茫起来。 第七章 求援心切 南京城垣尸体累积成山,每一条道路、每一条胡同内都血流成河,整座南京犹如一座地狱之城。日军踏着中国军人和老百姓的尸体艰难地向城中心推进,每走一步都会遇到中国守军的顽强抵抗,让这些以无力为傲的日军士兵胆战心惊! 世界上从来没有一座城市如这座六朝古都这样繁华过,也没有一座城市像南京一样被异族血洗过。当第九师团的指挥者站在血迹斑斑的街道上望着硝烟弥漫的古城之际,心里早就没有了那种征服者的块感,而是对这座传说中的城市心生嫉恨。 通向使馆区的道路被完全封锁,不是机枪大炮而是汹涌如潮的难民!中国老百姓在统治者几千年的封建奴役下,形成了一种令人可悲的软弱和顺从,当同胞的热血正在染红城垣,当军人的生命正在固守希望,当那些来自弹丸之地的异族禽兽举起屠刀——老百姓无不争相逃命,他们的目标是使馆区! 所有难民并没有拿起手中的武器去反抗、去流血、去牺牲,而是争相逃命。 苏小曼的心在滴血!爱人眷恋的目光和无助的身影始终挥之不去,护卫国宝之重任压在远航不曾经历风雨的肩上,他能完成恩师的重托吗?从某种角度而言,他所担负的不仅仅是这些,还有一个民族的文化历史瑰宝在战争的风雨中飘摇,不知道流落到何处,更不知道会去向何方。 她没有时间迷茫,当他看到那些汹涌在街道上如无头苍蝇一般乱闯的老百姓时,才明白是什么导致了今日南京之劫难!所以,苏小曼根本没有在街头停留,凭着身边几位同事对地形的熟悉,极其惊险地躲避着随处涌来的难民,钻进了七横八纵的胡同,直奔使馆区方向而去。 田中道鸣气急败坏地刀劈了王翻译也无济于事,由于在下关码头抢夺国宝受到支哪溃兵的顽强狙击,不仅损失了几个人,更关键的是国宝已经登上英国轮船“太古号”,随着汽笛声响起,田中才意识到煮熟了的鸭仔竟然飞了! “八嘎!八嘎……”田中道鸣气得哇哇直叫,彷如已经加身的军功被抢走了一般,气势汹汹地指挥侦察队再次突破中国溃兵的防线——而且将码头上的难民用机枪“驱散”,当他踩着尸体到了船坞码头的时候,眼前江水滚滚,“太古号”轮船拉着汽笛冒着黑烟已经顺江而下了。 田中道鸣围着码头转了三圈,现在的情况糟糕透顶。如果那匹珍宝就这么没了,他难辞其咎。劫夺支哪南运国宝计划是经过上级精心策划的,负责执行计划这份“美差”也是他经过处心积虑才得到的,想以此军功加身晋升为中佐,现在看来他低估了支哪人的智商! 侦察队的日军士兵象征性地向江心扫射了几枪,发现打出去的子弹都钻到了浓雾之中,“太古号”轮船稳稳地沿江而下,不能伤其半根毫毛。 田中道鸣命令不要枉费子弹,守好下关水路码头,为军部海军舰艇停靠做好准备。他也有藉此挽回夺宝失败的尴尬。 “太君,那艘轮船跑不远!”一个头发乱蓬蓬、满脸血迹的汉奸点头哈腰地跑到田中道鸣近前:“贵军队岸防火炮阵地就设在不远的江边,他们的作用就是封锁江面的……” “呦西!”田中道鸣猛然大悟,脸上露出一抹阴笑:岸防火炮早就驻扎在下游江边了,所有参战的指挥官都知道这件事,方才被气得过了头,忘记了这个茬,立即对汉奸翻译产生了好感,用指挥刀指着那家伙的脑袋:“你地,很聪明!” 那家伙的冷汗“唰”的流下来,以为自己说错话或是做错事,慌忙哭丧着脸嚎叫:“太君太君,我说的事情!” 田中道鸣冷笑不已,带着随身警卫便向岸防炮兵阵地而去。狗汉奸擦着脸上的血迹和汗水,咽了口涂抹:奶奶的,原来是在夸我聪明! 部署在下关码头下游的是山炮阵地,作用是封锁南京水路码头,当南京城垣争夺战打响的时候,他们也没闲着,三八式七十五毫米的火炮不时地向城内狂轰,以此表示他们的存在。 由于日军提前对水路江面进行了封锁,陆军航空兵大队轮番飞过炮兵阵地,执行的任务跟他们一样——无非是让南京守军明白,大日本帝国的武力是你们无法比拟的,还有一种炫耀的成分掺杂其中,警告南京使馆区的那些支哪的“友好邻邦”不要轻举妄动! 田中道鸣急匆匆地抵达了炮兵阵地,声嘶力竭地命令炮兵们阻击英国轮船“太古号”!并命令立即通知在江上游弋的海军舰艇拦截。 在场的日军士兵对突然出现的田中道鸣一点也“不感冒”——他们只遵从炮兵联队队长的命令,任何人也不能干涉。日军内的军衔等级森严,当日军士兵一看到田中道鸣亮出的指挥刀便看明白,这个人不过是一个中佐而已! 田中道鸣在特务机关内官位不高,但上升空间很大,以中佐之官衔横行于机关之内,几乎不把那些纸上谈兵玩阴谋诡计的官员们放在眼里,而其下属对其言听计从。因此一时间对炮兵联队的这种不作为态度感到一阵恼怒,但也只是干着急毫无办法。 “我在执行一项紧急秘密任务,我的命令你们谁敢不遵从?把你们的长官叫来!”田中道鸣望着浓雾厚重的江面上的“太古号”船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后面跟随而来的特务们也焦急异常:不开眼的炮兵杂碎们! 没有人敢不遵从一位帝国精英的命令,但这些低级士兵在没有得到队长的命令是不会开炮的,尤其是那艘挂着十几面英国国旗的游轮。 正在田中道鸣气急败坏地大骂炮兵联队不作为,并要求觐见联队长官,一位身着平整干净的军服的军官慢条斯理地出现在他面前,脸色极为严肃,锐利的眼睛看了一眼田中道鸣和他后面穿着敌人服装的特务,不禁眉头紧蹙起来。 “八嘎!你们难道没有听到我的命令吗?耽误了军机要事谁能负责得起!”田中道鸣满脸横肉崩了蹦,那条并不显眼的刀疤此刻却变得十分鲜明,似乎是要以此彰显一名特务精英的权利一般。 炮兵大佐队长冷冷地看着田中道鸣“是谁的命令要轰炸英国的轮船?难道他疯了吗!这样会引起国际纠纷和不必要的麻烦,参谋本部交给我的任务是封锁江面上的支哪船只!” 田中道鸣几乎气抽了,不过当他看到这位主官肩膀上的军衔后,才意识到自己实在太鲁莽了。这里是炮兵阵地,是陆军仰仗工程的最锋利的一把“刀”,掌握这把“刀”的人竟然是大佐军衔! 田中道鸣立即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大佐阁下,我是方面军特务机关的田中道鸣,在南京城里执行一项机密任务,任务目标在英国的船上——所以我请求您炮火支援,请求炮艇出动拦截,必要的时候可以炸沉那艘船!” 一字之差失之千里。方才还颐指气使地“命令”现在变成了“请求”,这种细微的语境差别预示着田中道鸣并非无所不能,尤其是在帝国炮兵精英长官面前,他只能“请求”,别无他法。 “中佐你糊涂了吧?那是英国货轮,海军航空兵击沉美国炮艇‘班乃’号的事情还没解决,你还要炮击英国货船?现在货船已经超出我山野炮有效射程,另外,炮艇是海军的,恕我无能为力。”炮兵队长不冷不热地转头望向满江雾气,隐约可见那艘轮船正在缓慢地移动。 田中道鸣的老脸憋得通红,他自知大佐队长所言并无错误,都怪自己太鲁莽了,没有沟通好这件事。但他还是立即敬礼,转身悻悻而去,帐篷里传来一阵哄笑。 炮兵联队按兵不动,岸防炮艇归属海军管辖,更指望不上!日本陆军和海军“水火难容”,各自的主帅都以自己的利益为重,都想从首相府和财政大臣的腰包里掏出更多的银子来支援壮大自己,连参谋本部都无法更好地协调好其中的关系,更别说一个籍籍无名的方面军特务机关的下层军官了。 为今之计只有请求陆军航空兵截击“太古号”了。田中道鸣如同一个饥不择食的恶犬,瞪着猩红的眼睛抓起电话给方面军副参谋长打电话,请求空中支援和战术指导,并派出精英突击队沿江追赶. 田中道鸣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扔下电话立即组织特务连沿江追击,绝对不能再依靠那些所谓的精英突击队,他们说不上什么时候会“突击”来。飞机可在十几分钟到二十分钟的时间飞到此地上空,只要逼停英国轮船就有夺宝的希望! 第八章 血染江帆 “太古号”平稳地顺江而下,船上悬挂的“米”字旗迎风飘摆,阵阵水雾四下飘散,冰冷而湿滑。游客们紧张的情绪缓解了许多,在经过一番惊魂之后,他们又开始在船甲板上惬意地品尝着纯正的白兰地,高谈阔论当下中国的乃至世界的政治形势,不时向那些幸存的中国军人和避难者投去一丝同情的目光。 南京战事对他们的影响微乎其微,皆因那纸护照和长得跟毛猴子似的的面孔,还有飘荡在“上古号”轮船的英国国旗。 宋远航还沉浸在于苏小曼分手的那个心碎瞬间,漂泊离散多时才有一刻相见,然而这种带有一些悲壮色彩的重逢让他痛心疾首。继而又扶着船舷用力砸了一下:“不知道南京城现在怎么样了!” 楚长鸣默然地注视着江面,江上的能见度很低,仅有大概不到一百米,天上的乌云有散开的迹象,看来预想中的雨是不会下了。现在还不是放松警惕的时候,日本人在城里没有劫掠到国宝,不等于他们就此死心。所以他担心日军会排出水面炮艇拦截“太古号”,还有就是空中轰炸。 “宋专员,我们此行的目的地是哪?有没有接洽?”楚长鸣轻叹一声:“南京城防坚固,唐司令已经下达死守之命令,人在阵地在,城破人亡。” “日军已经攻陷了中华门和光华门,下关惨战不过是溃兵抵抗罢了,小曼说他父亲率领一部在使馆区遭到日寇攻击,充分说明日军已经接近全面占领南京了!”宋远航忧心忡忡焦虑不安地望着滚滚长江水:“此行没有回头路,我也不知道往哪去!” 楚长鸣轻轻地触碰到腰间的手枪,冰冷的感觉。宋远航的话不无道理,南京血战跟淞沪会战有所不同,如果说淞沪会战我方占据主动的话,南京之战完全是守城之战。十万中央军守城,竟然如此迅速陷落,足以说明问题。 当初唐生智立下豪言要誓死守卫南京的时候,他也许没有想到会在十天之内便丢了这座坚固的城池。 “楚连长,你们着实辛苦了。”宋远航略显尴尬地看着楚长鸣棱角分明的黑脸:“当局曾拨下一笔款子用于国宝南运专用,但我也不知道现在谁在掌握,所以——恕我不能让你的兄弟们喝上一杯烈酒压惊……” 楚长鸣的脸有些暖意,默然道:“从现在开始,宪兵队专责护卫国宝,直到抵达安全的那一天!” 宋远航感动点点头郑重道:“我们的责任重大,这些无价之宝不仅是中华民族的历史文化遗产,更是中华文明的见证,保护好国宝就是在保护我们的历史和文化。当我们胜利以后你就会知道现在任何牺牲都是值得的!” 楚长鸣凝重地点点头,他似有所悟却不得要领。在他的眼中,这批国宝是财富的象征,是属于中国人的万世财富,日本人之所以三番五次地抢夺国宝也证明了这点。但品味一下宋远航的话,他才有些通窍:这些宝物是历史,是文化! 宋远航急匆匆地钻进小库房检查国宝情况,三位护送员疲惫地坐在地上发呆,见宋远航回来才有了些许的活气。宋远航拿出国宝清册又对照着清点了一遍,确认没有一箱宝物丢失之后才放下心。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清查了! 就在宋远航抱着清册清点之际船甲板上一片慌乱,飞机马达的轰鸣直撞耳膜,宋远航快速收起清册,掏出枪就往外冲:“注意安全,任何人都不许出去!” 宋远航刚冲到甲板上,被一名宪兵挡住:“宋专员,敌人飞机来了!” “够日的敢轰炸英国人的轮船?!”宋远航抬头望向天空,只能听到马达的声音却看不到飞机影子,估计是日军的侦察机而已,但不管是什么飞机,围着轮船转悠铁定没安好心。 楚长鸣从甲板上混乱的人群中冲了过来,拽住宋远航的手便拉到了库房门口:“你的责任是看好箱子,上面有我们!” “让大家立即进船舱,外面很危险的!” 还没等宋远航的话说完,楚长鸣已经冲了出去:“兄弟们,做好准备……” “哒哒哒!哒哒……” 空中突然传来一阵机枪扫射声音,船甲板上立即倒下一片!一架日军战机从空中俯冲下来,掠过“太古号”轮船,低空扫射,打得船甲板叮当山响。甲板上混乱的状况更加糟糕,没有来得及转移的人成了机枪靶子,瞬间便倒在血泊之中。 惊慌失措的船员们在日本军机第一轮攻击的时候被惊得目瞪口呆:买噶的!难道日本人没辨识出这是大英帝国的轮船?他们简直是疯了! 温斯特船长惊闻日军战机攻击轮船,从船舱里跑出来撞到了楚长鸣的身上:“买噶的,发生了什么事?” “兄弟们,集中机枪对空射击,够日的飞机很低!”楚长鸣指挥着手下组织反击,三名宪兵立即端着两挺捷克ZB-26轻机枪组趴在甲板上准备狙击。 第一轮攻击是两架日军战机,相互交叉低空掠过“太古号”轮船扫射,混乱的人群成了日军的活靶子,船甲板上立刻尸横遍布血流成河,尸体在甲板上滚来滚去,犹如血池地狱一般! 温斯特船长被眼前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几乎忘记了思想!正在此时,两架战机又从云层中钻出来,机枪的声音即刻响起,距离温斯特船长最近的一个人正在往船舱里逃,前胸被子弹洞穿,一团血雾散开,尸体一头栽倒在甲板上。 两挺轻机枪也同时开火,愤怒的子弹射向空中,枪管喷出一阵青烟,两个宪兵抱着轻机枪不断地改变射击角度——听到了飞机马达声音,却看不到飞机!当看到了一架黑色的影子的时候,机枪还没等改变好角度,两个宪兵立刻被低空扫射的子弹洞穿,两具尸体依然还抱着机枪,却永远也射不出子弹了。 一个中士立即冲上了甲板,拿起轻机枪向天空中猛射,怒吼的声音几乎是和子弹一同迸发出去,一架飞机已经掠过“太古号”,另一架飞机却低空掠过,一阵爆豆似的枪声顿时响起,这位勇士一头栽倒在甲板上,一片献血顺着甲板流向船舱。 “够日的杂种!”楚长鸣正要冲上甲板继续指挥集中火力射击,但这一切都是徒劳的,轻机枪的射程不足以达到飞机的高度,子弹初速度也小的多,连飞机的毛都碰不到,犹如大炮打蚊子一般,五名勇士倒在了血泊之中。 温斯特船长不断地在胸前划着“十”字,小小的船甲板成了日本人的屠杀场,在两轮攻击过后,甲板上死伤几十人,鲜血染红了甲板,看得这位以“绅士”自居的英伦船长魂飞魄散。 “船长,立即发求援信号!”宋远航拉着温斯特便钻进了船舱:“太古号是英国籍游轮,够日的攻击轮船是违反国际法的,这不啻于向贵国宣战!” 一句话提醒了温斯特,现在只能求助于南京领事馆了,否则全船的人都会遭难。温斯特一边命令机务人员加速航行一边惊慌地向总领馆发信号,但许久都没有回音。 货仓护板被敌机打穿好几个窟窿,险些伤到国宝箱! “够日的杂种,保护好文物!”宋远航第一个冲上甲板去搬防浪护板,一名士兵想拉都没拉住,宋远航疯了一般冲到甲板上,被尸体和脚下的湿滑的鲜血绊倒,好不容易才抱住一块护板:“大家快点!” 正在组织集中火力反击楚长鸣看到,立即吼叫:“你不要小命了?!” “船舱被打穿,用防浪板加固!”宋远航顾不得许多,连滚带爬地抱着护板冲回货仓,以抵御敌人的子弹。 楚长鸣咬着牙,日军的重机枪火力太猛,坚固的货仓都被打穿了,何况是血肉之躯的人?!而此时所有人都冲上甲板开始搬运更多的防浪板。 轮船忽然颠簸得更厉害,而且宋远航感到船体有些倾斜,行船速度立即慢了下来。更多的护板挡在货仓壁上,但相对于货仓而言还是少得太多,只能挡住一部分而已,但这已经足够让宋远航放心不少了。 飞机的马达的声由远及近,所有人都愤怒而惊惧地望向天空,楚长鸣抱着轻机枪仰卧在甲板的尸堆上,辨别着飞机方向和距离。够日的飞机飞得虽然低,那只是感觉上而已,以轻机枪打飞机只是无奈之举罢了。 身为宪兵连长的楚长鸣对此十分清楚,只有防空火炮才有可能对敌机造成威胁,现在的“太古号”轮船只是一个飘荡在滚滚江水里的移动靶子,只要日军喜欢玩随时都会穿插扫射一次,而他无能为力。 “护板不够!”宋远航疯了一般还想冲出去,却听到一阵机枪的“哒哒”声响起,楚长鸣没有等到看见飞机便开始狙击,宋远航望着天空中,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兄弟们……” “宋专员……够日的子弹能打穿甲板,老子有办法不让打到国宝文物!”一个浑身是血的伤员靠在护板前喘着粗气吼道:“兄弟们,战南京咱们没有捞到正面作战机会,保护国宝文物总该轮到咱了!” “你们要干什么?”宋远航抓住船舱把手尽量保持着平衡:“你们快回来,护板足够……足够厚实!” 伤兵瞪着血红的眼睛望着摇晃的天空:“兄弟们,咱们堆成人墙!只要挡住子弹保护好文物就算胜利!” “老表说的对!”更多的伤兵冲出了船舱,一起靠在护板上,俨然成了一道人肉的铜墙铁壁! 战机的俯冲射击如疾风骤雨一般,就在楚长鸣打出一梭子子弹之际,飞机便横空而来。密集射击如雨点一般倾斜而下——船甲板上尸横遍布,够日的飞机瞄准的目标竟然是船体! “襙你祖宗够日的——有种把老子打成……” 怒吼之声戛然而止,团团血雾在宋远航面前飘散,伤兵组成的人墙瞬间被打爆,碎肉横飞,鲜血成河——英勇无畏的中国军人们在小小的“太古号”轮船上以血肉之躯挡住了敌人最猛烈的攻击,所有伤员都悲壮地战死。 宋远航目呲欲裂眼底充血,同胞们用身体挡住了敌人的子弹,而他甚至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国宝命运多舛,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流血和牺牲。在血腥的屠杀面前,宋远航彻底从书香翰墨中苏醒,他真正地意识到了恩施临别前的重托是何等的任重而道远! 第九章 劫车运宝 日军战机在“太古号”轮船上空盘旋了两圈,从冒着黑烟的船体和甲板上已经没有了反击情况判断该船已经被打伤了,视威一般地轰鸣着飞离现场。 宋远航浑身是血地坐在尸堆旁,愤怒而无助地望着消失在天际的飞机,那种撕裂空气一般的轰鸣依然在耳边回响,子弹呼啸的声音和同胞们的呐喊也还在耳边,但眼前的一切让他无法接受:船甲板上尸横遍布,国宝文物储藏库外是堆满尸体的“人墙”! “宋专员……”楚长鸣满脸鲜血地爬到宋远航身边,身体随着轮船的起伏而剧烈地抖动着,手里还拖着那挺捷克轻机枪。 宋远航抹了一把眼睛,视线有些模糊:轮船船体下冒出浓重的黑烟,立即意识到“太古号”遭到重创!强自爬起来,双手抓了一把鲜血,又摔倒在地:“楚连长……别管我,准备转移文物……” “太古号”轮船的主主体动力系统遭到严重损坏,轮船船体开始倾斜,行进速度极为缓慢。此时,船长维森.爱德华脸色苍白地出现在两个人面前:“我们的锅炉被该死的日本飞机击中了,相信日本人的炮艇很快会赶来,我会在前面的浅滩搁浅,剩下的就靠你们自己了,我的孩子们,上帝会保佑你们这些与邪恶战斗的勇士,正义终将战胜邪恶!” 爱德华说的是流利的英语,楚长鸣一句也没听懂。 “感谢船长先生善意的提醒和良好祝愿,日本人穷凶极恶,在中国水域公然袭击贵国轮船并造成重大人员伤亡和设施损坏,他们这是战争行为!”宋远航此刻的情绪已经镇定了许多,在楚长鸣的搀扶下站起来,也用流利的英语向爱德华船长表示感谢:“您说的很对,正义终将战胜邪恶,日本杂种一定会遭天谴!” 宋远航望着百米之外的江边,青芜一线,水汽弥漫,荒凉的滩头没有一丝生气,更看不到任何渔船和人烟。这条水道是南京唯一一条繁忙水路,战事未起之时往来的船只很多,而现在今非昔比,连一艘渔船也不见踪迹。看来只有走陆上交通转运国宝文物了。 “宋专员,老外说什么了?”楚长鸣疑惑地问道。 “轮船动力系统被打伤了,太古号快失去动力了,爱德华船长为了我们安全转移文物会在附近的江边搁浅停靠,让我们快速转移。”宋远航扶着仓库铁门,两位转运员正从里面出来。 楚长鸣立即行动起来,指挥幸存的十几名兄弟仔细排查,看还有没有受伤的同胞,经过一番寻找,只找到了还有一口气的难民! “太古号”游轮在江边搁浅,宋远航指挥转运员和宪兵们把文物箱子转移到江岸,回头望着还冒着浓重黑烟的轮船,宋远航感慨万端:好不容易逃离了狼窝又入虎口,看来日本人是定准了这批珍宝才不惜一切代价夺走! “宋专员,这么多箱子咋办?总不能每人扛一箱步行逃命吧?”楚长鸣忧心忡忡地问道。 宋远航站在岸边,滚滚江水东流而去,江面上没有第二支船!看来走水路转运文物已经是死路一条,但陆路转运更是万分危险:不仅要避开日军的袭击,还要避免土匪打劫。 “不管想什么办法,立即离开此地才是上策!”宋远航检查一下随身携带的国宝清册和恩施方易天交给他的带着血迹的日记簿,凝重地望着远处的江岸:“南京战乱,定然有亡命他乡的过路客,咱们走!” 一行人等抬着十几个国宝箱子向江岸对面快速转移,而楚长鸣则带着两名兄弟先行寻找车辆。 “宋专员,当初我们走铁路会更好啊!”一名国宝押运员感慨道:“货运站还在运行,出南京的火车速度不比水路慢!” 宋远航面无表情地摇摇头:“老王,如果走铁路的话我们恐怕车站都出不去!” 宋远航的判断是准确的,南京火车站已经瘫痪了,整个车站区域全部挤满了逃命的老百姓,货运站也被日本战机空袭,炸得面目全非,不要是火车,连装卸工都逃之夭夭了。 不多时,楚长鸣便带着两架马车奔了回来:“远航,我找到车了!”楚长鸣手里提着轻机枪跟在马车后面一路小跑,两名宪兵甩着鞭子,车上还绑着一个灰头土脸的中年人,脸色苍白,都吓尿裤子了! “这……怎么回事?”宋远航心里充满感激,这位楚连长不愧是办事的人,两辆马车足够将国宝运走了。 楚长鸣摸了一下枪管:“你说对了,他们是从南京逃出来回乡下的,被我好说歹说征用了……” “你……你们是土匪!”中年人挣扎着滚到了地上,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些“血人”,吓得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你说老子是土匪?”楚长鸣立即拎着枪快步走到中年人面前,枪管顶住他的脑袋:“我告诉你,老子带领一帮兄弟们杀出一条血路押送国宝文物,船走到半路被日军战机突袭,死了好几十人——你竟然敢骂老子是土匪?!” 宋远航管不了那么多,当务之急是快速装运,离开是非之地。不过,楚连长这种行径跟土匪差不多,只是没有打家劫舍罢了。才勉强挡住楚长鸣的枪,走到中年人的身边解开绳子,拱手作揖道:“这位先生,他说得没错,我受南京政府之命转移一批文物,在下关码头遭到日军袭击,总算上了船却又遭到军机轰炸——我们征用两辆马车押送文物,请您在这里签字画押,战争过后我一定会加倍偿还!” “咋还偿还?”楚长鸣端着轻机枪咋胡道:“现在是战争期间,为抵抗大计南京宪兵队可以征调任何民用物资以充军需!这两辆车是军需急需物资,无需偿还!” 宋远航苦涩不已,看来这位楚连长不仅是带兵打仗的好手,当土匪也差不了哪去。那个中年人看着浑身是血的当兵的正在把大小十几只箱子往车上装,知道这是“肉包子打狗”的买卖,要钱还是要命其实不需要太多考虑,只是自家好不容易才运出来的家产要在道上晾几天了。 装满文物箱子的两辆马车在一群“小鬼”一般的宪兵们的前呼后拥下“快速”离去,此路注定坎坷,不知前路又在何方。但不管怎么说,文物暂时安全了。宋远航望着在前面护卫马车的士兵们,心中不禁感慨万千,现在也才明白恩师之托福是何其重量! 南京郊外牛首山祠堂外面,全副武装的日军士兵站在祠堂前的瓦砾废墟之上,两侧是陆军军乐队,还有不少日本媒体记者争相靠近警戒线,此时从祠堂内走出几位日军高级军官,闪光灯顿时频闪起来。 空气中似乎还有硝烟的味道,那种带着一丝奇妙感觉的硫磺味道是松井石根的最爱。作为一名老牌特务,他知道该如何保护好身后这座支哪特有的祠堂式建筑以及里面所陈列的“战利品”! 今天松井石根穿着一身正规的陆军中将礼服,黑丝边的眼镜卡在鼻梁骨上,看上去更有一番儒雅的气韵。松井一出现,周围的气氛立即紧张起来,所有日本兵立即神色肃然,昂首挺胸目不斜视,仿若在等待上司的检阅一般。 两辆黑色的轿车悄然而至,松井石根扫视两侧的军乐队,军乐立即奏响,记者的闪关灯“啪啪”地响个不停,松井石根满意地露出一丝笑容,快步走到第一辆黑色轿车旁,亲自打开车门,单臂掩护着车里的人! “亲王阁下,您辛苦了!”松井石根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笑道:“这里就是牛首山,毗邻六朝古都,染尽帝王之气!” 香宫鸠彦亲王似笑非笑地点点头:“有劳阁下亲自迎接,本官不胜惶恐啊!” “亲王殿下亲抵前线鼓励全军士气,本官与派遣军全体将兵感激不尽,殿下请。”松井石根躬身做出邀请姿态笑道:“这里环境优雅,古韵幽深,不得不赞叹支哪人的审美眼光独到,但也是仅供玩乐尔!在大日本帝国面前不堪一击!” 香宫鸠彦亲王与松井石根近身轻语,两人哈哈大笑,面对朝日新闻和陆军省的随军记者的照相镜头,在没听清两位长官阁下大笑的原因的情况下,在场的日军军官略带尴尬的陪同笑了起来。 在场的记者在瓦砾弹痕斑斑的祠堂前,捕捉锁定了这个其乐融融的镜头。 牛首山祠堂雕梁画栋,外观大气而内敛,在此之前这里是国民党精锐第五十八师的指挥部。香宫鸠彦亲王欣赏着祠堂富有文化气息的雕刻和精美的纹饰,不禁为之赞叹:“支哪之国的文化博大精深,只这一个祠堂便如此富丽堂皇,足可见其底蕴非凡!” 松井石根莞尔一笑:“亲王殿下,这里的条件简陋一些,我帝国之精英与国民党精锐五十八师的较量及其惨烈!”松井石根想提醒香宫鸠彦亲王一句:所有文化底蕴在大日本帝国强壮的武力下都不堪一击。 香宫鸠彦亲王凝重地点点头:“亲抵南京,方知战斗惨烈,这是在东京无法想象的,帝国海军支哪派遣舰队第三驱逐舰队司令,伏见宫博义王大佐殿下被支哪轻型野炮兵击伤一事,陛下震怒。” “集中在淞沪战场的支哪军队多为南京国民政府的德械精锐,陆军部队的战斗力丝毫不亚于帝国陆军。即便在我军火力强大的立体联合攻击下,敌军伤亡惨重依然顽强抵抗,支哪方面形容为一寸山河一寸血肉,这是自满洲事变以来前所未有的,看来尸山血海并非我帝国陆军独有,虽身为对手,也令人敬佩不已。”松井石根不无担忧地看一眼亲王殿下道。 淞沪之战是帝国军队与国民党精锐之师的一次激烈碰撞,其结果只能用“血流成河尸堆如山”来形容,而南京之战不亚于淞沪最激烈的战斗,惨烈的巷战还在继续,而且仍将继续! 第十章 狼子野心 派遣军参谋长冢田攻一向不苟言笑,更不会像松井石根中将那样讨好上司,他做事雷厉风行,只要算计好了便会实施。此刻他走到松井石根身旁向这位陆军中将致意,低声道:“松井先生,殿下希望亲临南京城内视察,组织一场盛大的入城式,与东京的火把悠行交相呼应,以此鼓舞将兵之士气。” 还没有取得对南京之战的胜利,殿下便想着入城仪式了?松井石根深知就在现在,发生在南京城内的攻防战仍在继续,帝国将士的血还在流着,必将染红这座古城的角落。但殿下之要求并不过分,毕竟南京是支哪首都,取得对南京城的绝对胜利是打日本帝国对支哪用兵的决定性胜利! 松井石根面露难色道:“冢田攻阁下,目前我军虽然宣布了占领了南京城,但街头巷站依旧在持续,帝国将士们正在用鲜血和武力清除那些顽固的守城敌人,城内战斗还远没有结束,而且支哪军队溃兵游勇抵抗之激烈前所未见,要想肃清他们还需时日,此刻殿下贸然进城恐怕不安全!”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香宫鸠彦傲慢地笑了笑:“一路而来我听到的捷报就如雪片一般,帝国军队所向披靡,现在支哪首都已经落入我们的手里,那些抵抗力量不过是强弩之末,阁下以为用什么样的方式来庆祝这次重大的胜利呢?” 松井石根干笑点头道:“殿下之言及是,只是目前城内小规模的战斗还在持续,我担心您的安全,帝国军队取得如此重大的胜利一定要搞一个隆重的入城仪式,方能显示我大日本帝国之强大!” 冢田攻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并不多说一句话。 “冢田君,还是邀请亲王殿下鉴赏一下你们的收获,在鉴赏支哪古董方面,亲王殿下可是一位行家。”松井石根把话头引开,至于什么时候进行入城仪式还要等待南京城内的战事情况再定,绝对不可鲁莽行事。 作为一名老牌的地质特务,松井石根不仅负有才学,更是一个阴谋家,他深知光鲜的入城仪式并没有亲王殿下的安全更重要! 全世界的列强都在觊觎中国五千年的文明,如此悠久的历史和文化让这个东方古国闪耀着智慧的光辉。尤其是六朝古都南京,文化荟萃之地财富累积日久,就连一块城墙砖都是不可多得的文物! 日军占领南京的第一件事便是搜刮城内文物,博物馆是重点占领区域,所有文物都将作为他们的战利品运回弹丸之地的国内,并以此显示在支哪用兵的战果和所取得的成就。这就好比一个强盗,在掠夺了别人财富的时候会把最具价值的东西拿出来炫耀——征服无底线,强大是硬道理! 所以,目前西方及日本诸列强国内的许多博物馆内,馆藏之重宝大多都是来自中国的文物——他们以此显示对这个东方古国的征服——这是他们的胜利,中国人的耻辱,也是够日的杂种侵略中国的罪证! 牛首山祠堂内临时设置了一间陈列室,松井石根派人把搜刮来的精品文物都搬来,专门为香宫鸠彦亲王搞了一个文物鉴赏“专场”——松井的所作所为都是目的的,以此显示他所带领的特务机关在此战中尽心竭力和成果丰硕。 当香宫鸠彦亲王神情落寞地“鉴赏”一番陈列室的文物后走出来的时候,松井石根有些失望。难道这些还不够? 松井石根陪着亲王殿下重新回到祠堂内,香宫鸠彦坐在铺着毯子的弹药箱上,神色冷淡地看一眼松井石根和冢田参谋长:“冢田君,中国有五千年的文明传承,是世界上唯一未有间断传承至今的古老文明,真正能够代表中国文化传承精髓的珍宝,只有北平故宫博物院中典藏的珍品方能匹配华夏民族辉煌的文明。” 冢田攻依旧面无表情:“这里是南京,而不是北平,所以,殿下——” 副参谋武藤章大佐对亲王殿下的所言的“北平故宫博物院中典藏珍品”一句给吓了一跳:原来如此! “殿下,在攻城交战过程中,确实发现一批北平皇宫转运的珍宝在南京尚未起运,‘特务机关附’田中道鸣已经部署了拦截!”武藤章毕恭毕敬地应道:“午后我收到田中君的请求电话,派遣空中支援拦截了这批文物。” 松井石根镇定地点了点头,如此重要的信息他竟然不知道!不过那个“特务机关付”田中道鸣他是听过的,是一个地道的文物专家! 香宫鸠彦亲王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我收集中国文物的真实用意并不在文物本身!你们知道是为什么吗?” 松井石根瞟了冢田攻一眼,周围的人是不敢应答亲王的话,他也不必回答,亲王殿下的作风他太了解了! “帝国征服满洲多少年了?直至今日,在满洲没有一条道路对大日本帝国皇军来说是安全的,控制俞严抵抗俞甚,为什么?我想简单的依靠屠杀是无法解决根本问题,尤其对华夏民族这样拥有悠久历史传承的民族,驾驭的最高境界是精神,只有彻底的抹杀他们的文化传承,才能够实施真正意义上的统治。”香宫鸠彦沉重地说道:“所以,武藤君的信息很重要!” 武藤章心中不无得意地窃笑,但脸上还是一副及其谦恭之色,眼角的余光扫见了松井将军的老脸,心不禁“咯噔”一下:松井的脸色很难看!难道松井君不知道这件事?武藤章的额角沁出了一层细汗。 松井石根淡然一笑:“亲王殿下思虑的是!” “天皇陛下的寿诞快到了,如果能用这批宝物换得天皇陛下的欢心,也尽到做臣下的职责!”香宫鸠彦神色突然严肃地起身,锐利的目光扫过松井石根和冢田攻的脸缓缓道:“所以,请诸位阁下务必得到这批珍宝文物!” “派遣军方面一定会如期将这批珍宝截获谨献给天皇陛下!”松井石根立即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香宫鸠彦亲王很少以如此口吻命令派遣军,甚至一直以来亲王殿下很少关注军方事物,他只对支哪的文物以及相关事物有兴趣。 香宫鸠彦满意地点点头:“松井君,你认为什么时候能截获这批文物?” 松井石根看一眼武藤章,沉思片刻后胸有成竹地笑道:“火舞节之前!” 此刻的南京城硝烟弥漫,稀稀疏疏枪声始终未见停息,可见守卫南京城的国民党军队仍有零星抵抗。两军经过惨烈的攻守搏杀,武力强大的日军已经攻破城垣,发生在街道上的零星战斗不过是那些不甘屈辱的兵士们死战而已,南京城大势已去,国民党军队死伤无数,溃散如一盘散沙,堂堂中华民帼之首都在日军的武力下成为敌人的战利品。 派遣军副参谋武藤章望着松井石根和香宫鸠彦亲王远去的影子,眉头紧蹙地盯着灰头土脸的田中道鸣:“珍宝有下落了吗?” “武藤阁下,那批珍宝……出城了!” “混蛋!”武藤章的脸几乎气变形,上去就是一个耳光:“松井阁下应香宫鸠彦亲王之要求,将这批珍宝作为进献给天皇陛下寿诞的礼物之一,如果天皇陛下寿诞礼单中缺少这批珍宝,你就剖腹谢罪吧!” 田中道鸣惊得目瞪口呆,脸上火辣辣的疼,如果在以往他怎么会容忍这种屈辱?但这次意外失手他的确有重大责任。如果在南京城里截获这批文物的话,他的奖赏将会令人炫目,尤其是松井将军要把这批货进献给天皇陛下,他的军衔是小小的“中佐”? 但现在的情况是煮熟的鸭仔就这么飞了!田中道鸣收到了空军击伤“太古号”英国轮船的信息,率领特务侦察队沿江边搜寻未果,不得已才回来复命。参谋部方面并没有就击伤英国轮船的后继行动告知他,那是参谋部的事情,至于是否派出了突击队截获船上的珍宝之事更是无从谈起! 武藤君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这批珍宝的重要性早已超过了其本身的价值,根据田中道鸣的猜测,松井石根通过香宫鸠彦亲王之手,将这批珍宝作为献给天皇陛下寿诞的礼物,更为他自己疏通获得元帅府行走资格的通路,可谓是一举二得。 “支哪溃兵游勇组织起十分强大的武力抵抗,我率领所部血战下关码头,那批文物被转移到了太古号英国轮船上,而下关下关炮兵方面不肯射击那艘英国轮船,我请求海军方面……”田中道鸣欲言又止,帝国陆军一向自恃强大,根本不把海军放在眼中,尤其是派遣军方面,清一色的陆军将领,部署海岸炮舰不过是做个样子吓唬中国军队罢了。 武藤章阴狠地瞪了一眼田中道鸣打断了他的话:“你是帝国军人,应该明白军人的天职,我不想听什么借口,我要的是结果!” “请阁下放心,突击队已经得到空中侦察情报,正在向预伏地域出发。”田中道鸣立即立正道:“陆军航空兵方面已经把太古号搁浅的位置告知了我们,请武藤阁下放心!” 武藤章揉了揉太阳穴,语气略舒缓了些:“我怎么能放得下心?”他意味深长地望着南京城内阴霾的天空,那里的战斗正在继续,但这些零星抵抗已经变得毫无意义,倒是对这批唾手可得的珍宝如此轻易地失去感到有些失落。 “方面军缺少一个经验丰富的特务机关长,我已经向方面军推荐了你,不要让我失望!”武藤章摆了摆手:“尤其是在这件事上,天皇陛下寿诞之前务必要夺回来!本来松井君应承在火舞节之前,我考虑再三才说服他。” 武藤章说完便去追赶松井石根和香宫鸠彦亲王,心里却忐忑不安:珍宝失落的消息要不要告诉松井将军? 田中道鸣感激地谢过武藤章,灰头土脸地告辞,当务之急不是想那个“特务机关长”位置,尽管他已经觊觎许久了。如果不在天皇陛下寿诞之前夺取珍宝文物的话,这个“特务机关付”估计也快做到头了! 第十一章 一桩血案 押运文物的两辆马车放弃江岸公路,免得被日军追踪到,但土路十分难走,速度骤然降了下来。宋远航不断地催促着加快行进速度,但跟在马车后面护卫的士兵们已经耗尽了体力,渐渐与马车拉开了距离,让宋远航焦急不已。 此处虽然远离南京城,但日军的追击随时都有可能出现,要想百分之百地保证文物安全必须尽快抵达第五战区,交由战区保管。 楚长鸣也看出了宋远航焦躁不安的情绪,紧跑两步追上他喘着粗气:“宋专员,如此行进我们无法执行护卫任务啊,兄弟们战斗了两天一夜,且水米未进,体力透支严重,战斗力难以为继!” “楚兄,我不是不理解兄弟们的苦衷,实在是情非得已啊!”宋远航凝重地望着前面绵延起伏的山势忧心道:“离南京地界越远咱们才越安全——这批文物的重要性无需我多言——从北平南运到此一路颠沛流离,要是落入日寇的手里谁都无法付得起这个责任!” 话虽如此,但眼下的情况也得充分考虑。楚长鸣指着土路尽头绵延起伏的群山:“这地方叫黑松坡,距离陵城三十多里路,归属第五战区防务,小鬼子想在这里撒野讨不到便宜!” 正说间,飞机的马达声忽然传来,所有人都紧张地望着阴霾的天空,片刻之后一架日军战机在附近盘旋出来,掠过黑松坡向南京方向飞去。宋远航抹了一把额角冷汗:“日寇随时都会发现咱们,让兄弟们加快行进速度,咱们在黑松坡老林子里歇脚!” “小鬼子他娘的盯上咱们了!”楚长鸣骂了一句粗话转身去督促兄弟们加紧跟上,命令在黑松坡林子里扎营。 黑松坡的山形地势极为险峻,山坡上遍布老黑松,远望之犹如墨绿色的地毯,仔细倾听才有阵阵宋涛之音传来。三十多人的文物护送队不得不在林子里休憩片刻,以缓解连续战斗和疾行导致的体力枯竭。 “这里山势险峻,距离陵城不足三十里路,到了陵城我会派人联系第五战区派员接待咱们才是万全之策啊!”楚长鸣靠在老松树下喘着粗气:“小鬼子们的飞机瞎饶腾而已,地面部队也不可能轻易进入第五战区。” “既然甩掉了鬼子的追击部队,我们可以走公路!”宋远航摸了摸怀里的国宝清册和恩师的记录本,不知道南京城内现在情况如何了,恩师及小曼是否安全?一切都如冥冥中注定一般,许多人的命运在接受了护卫文物的那一刻已经发生了改变,但大多数人只逃过了南京城垣战一劫,却没能躲过日军的追杀。 楚长鸣疑惑地摇摇头:“远航兄,走公路要一整天的时间,过黑松坡到陵城只需半日便可抵达!舍近求远不是上策啊,国宝文物在路上的时间越长危险就越大……” “陵城与黑松坡之间的二龙山有一股悍匪活动,我们此去过二龙山岂不成了送到土匪嘴边的肥肉?”宋远航苦笑道:“那帮悍匪知道有多彪悍吗?他们经常打劫过往的商贾百姓,更有甚者曾经打劫过陵城的警察队和保安大队!” 楚长鸣愣了一下,狐疑地看着宋远航,这位来自北平方面的文物押送专员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我就是陵城本地人,对此地的情况比较熟悉。”宋远航苦笑道:“尽管走大路比较远,但比起过二龙山而言安全得多——楚兄,你总不想节外生枝吧?” “悍匪?哈哈——宋专员,小鬼子咱都没怕过还怕区区几个悍匪?要是敢打劫咱我分分钟钟收拾了他们!”楚长鸣单手提起捷克轻机枪大笑道:“兄弟们,前面二龙山有一股土匪,咱们是直接闯过去还是绕道走?” “老子想填饱肚子睡他个黑天拔地——土匪算个球毛!”几个暂时恢复了些体力的士兵甩掉帽子背着枪开始整理马车内务。 宋远航苦着脸:“这股土匪不同一般的草寇,他们不按常理出牌,否则陵城保安队和警察队清缴了那么长时间都以失败而告终呢?” “宋专员,鉴定文物你是行家里手,但带兵打仗我我楚某人的专精!要不是小鬼子的武力强大,老子死战下关码头也不会落得现在这么憋屈!行军打仗你不明白,听我的一准没错——咱们就走黑松坡闯二龙山——富贵险中求啊!” 楚长鸣说完便组织几个体力较好的士兵组成尖刀先锋队,先行侦查黑松坡的情况,随后便明确押送责任纪律,两辆马车开始启程向黑松坡深处行进。宋远航无奈地摇摇头,检查一番小曼临别之际送给他的手枪,吩咐几位押送员小心谨慎点,无论发生任何情况都要第一时间护卫文物。 田中道鸣又失算了一步,当他向武藤章大佐汇报截获那批支哪文物失败的消息的时候,派遣军参谋部派出的突击队已经出发,按照航空兵汇报的信息,找到了搁浅在江边的“太古号”,经过一番仔细搜查,确认没有特务机关所言的什么文物箱子,便开始更大范围的追踪搜捕行动。 突击队队长村下少尉更擅长打阵地战,当他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变是满心的不情愿:南京城已经被占领,现在他们应该出现在古城的街头,顺便弄点“黄货”充当战利品,而不是在荒凉的江边长途奔袭几十公里搜查什么文物! “队长,此处是陵城的边缘地带,前面的村子叫王庄,前面山坡上有人放羊!”一个侦查下士喘着粗气跑回来汇报道。 “羊不值钱!”村下气急败坏地骂道:“难道你想打牙祭了?我们的任务是搜查文物押送队!” “我们可以盘问他们是否看到了文物押送队伍啊!我的少尉——” “啪!”一个嘴巴打在侦查下士的脸上,立即起了五个红指印:“八嘎,你怎么不早说!” 是你他娘的太弱智!下士不敢应答,捂着脸低声道:“要不我把放羊的抓来?” 村下少尉瞪一眼下士做了个前进的手势,突击队继续向山沟里推进,他已经看到了那个放羊的支哪人,身边还有一个小孩。侦查士兵快速包围了放羊祖孙两人,吓得小孩子哭闹不已。 “你的是王庄的干活?”村下少尉瞪着三角眼阴狠地看着放羊老汉。 老汉的确被突如其来的鬼子兵吓了一跳,他在这放羊很长时间了也没看到过这么多的鬼子,以前都是零星的鬼子率领伪军出没,今天才大开眼界:清一色的鬼子大队! “太君……我是王庄的农民。”老汉搂着孙子惊惧地看着凶神恶煞一般的鬼子,恨不得上去咬他们几口,但当务之急是向村里报信!老汉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山坡上的“信号树”,距离有点远,要想办法拖住鬼子才行。 “你地看到文物押送队地没有?” 村下少尉绕口令似的的盘问让属下撇嘴偷笑,对汉语一知半解的少尉阁下今天怎么不找翻译了呢?! “啥?您再说一遍……”老汉暗中掐了一下孙子,小孩猛然大哭,撞倒了老汉便向山坡上跑去。老汉起来痛苦地叫喊着孙子去追:“你给我回来……要去哪啊你个混蛋的娃儿……” 小孩没跑几步便摔倒在地,而老汉竟然没管孙子径奔到了“信号树”前面扳倒,后面传来一阵穷凶极恶的嚎叫,放羊老汉胸前腾起一片血雾,鬼子的刺刀洞穿了他的前胸,回头之间看到了可爱的孙子也倒在了血泊之中! “八嘎!立即撤退!”村下少尉盯着倒下的“信号树”,立即意识到了情况不妙,命令手下把祖孙两人的尸体藏在草丛之中,然后便率领突击队落荒而逃。 朗朗乾坤天地昭昭,祖孙两人被日军突击队枪杀! 王庄村东破败的土地庙前,两名背着步枪的游击队员在岗哨上挺着腰板放哨,忽见侦查员刘旭东急匆匆跑来:“信号树倒了快汇报齐队长!” 一名游击队员旋即冲进土地庙,片刻后游击队长齐军和政委孙鹤山便急匆匆跑出来,后面跟着两名游击队员,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老刘,咋闹得?”齐军的声音略带着河南梆子味道,右手按着腰间的武装带急切地问道。 刘旭东慌忙汇报发现信号树倒下的情况,齐军紧锁眉头命令所有游击队员立即集合,准备战斗。 “老齐,山坡上的信号树有王大爷和他孙子在看守,会不会是误碰所致?”政委孙鹤山镇定地分析道:“游击队在此地修正才几天,小鬼子就收到消息啦?我看不太可能!” “信号树不会无缘无故倒下!”齐军斩钉截铁地说道:“你先组织游击队退出村外做好战斗准备,以免打起来伤及百姓,我和老刘带人去看看!” “也好,注意安全,有情况立即发信!”孙鹤山望着齐军和刘旭东急匆匆的背影:“小鬼子们的鼻子比狗还灵,看来咱们有一场硬仗要打了!” 山坡上的羊群还在悠然地吃草,信号树的确被放倒了。齐军和刘旭东快速向信号树山坡奔跑,后面跟着两名游击队员,村子里自发组织起来的流动巡逻队也赶来,一时间小小的村庄里便传出一阵狗叫声音。 第十二章 血染行辕 “队长,羊群还在,王大爷和他孙子不见了!”侦查员刘旭东的眼睛十分敏锐,搜寻片刻便确定发生了问题,以至于王大爷在最后关头放倒了信号树,向村里发出了信号。 齐军围着信号树转了两圈,地面草丛里有血迹!看来王大爷已经惨遭不测了。齐军抹了一把额角的细汗:“大家散开仔细寻找,一定要找到蛛丝马迹!” 日军突击队匆忙之下并没有掩埋祖孙两人的尸体,只是草草地扔到了荒草堆里,齐军沿着血迹很快便发现了王大爷和孙子的遗体。 “大爷……我们来晚了!”侦查员刘旭东悲伤之情溢于言表,由于他经常跟附近村民打交道,发展村民自发地为游击队提供各种信息,以确保游击队的安全和战斗信息准确,所以当他看到祖孙两的尸体之际竟说不出话来。 所有人都围了上前来,目睹如此惨状无不义愤填膺:谁是杀人凶手?一定要报仇雪恨! 政委孙鹤山安排好人手之后也到了事发地点,确认执行流动哨的王大爷祖孙两人惨遭杀害后也是痛心不已:“老齐,你怎么看?” “手段残忍至极,是用锋刃割喉所致,连孩子都不放过,一群猪狗不如的畜生!”齐军不假思索地说道:“羊群没有丢,显然不是本地土匪所为。二龙山的悍匪虽然顽劣但从来没有听说过他们残杀老百姓的记录,而这一带属于国民党第五战区管辖,也不像是中央军的作风!” 孙鹤才深沉地点点头:“现在还不是下结论的时候,估计敌人还没走远,不管是山上的土匪还是国民党中央军和小鬼子,都要血债血还!” “从土路上的脚印看,我怀疑是一支小分队,信号树倒下后对王大爷下了死手,又把尸体掩藏在草丛里,无疑是为了掩盖行踪!”齐军望着山下的村庄咬了咬牙:“老孙,你留下处理王大爷的后事,我带人追击凶手,决不能让他们白白地牺牲!” 日军突击队没有找到文物押送队的踪影,却在王庄附近遇到了游击队流动哨放倒了信号树,村下队长恨得牙根直痒痒,没有找到任何有关文物押送队的蛛丝马迹便仓皇地率领突击队后撤,生怕被包了饺子。 齐军率领十几名游击队员向黑松坡方向追击下去。从凶手混乱的脚印来看,这群杂种在发现王大爷弄倒了信号树之后残忍地将祖孙俩杀害,附近没有第二条路可走,更没有通过村子,所以齐军判断这股势力应该是钻山了! 难道真的是二龙山土匪所为? 齐军的判断有理有据,事实也是如此。村下少尉带着突击队匆匆挺进黑松坡地界,借着此处山势地形复杂为掩护,一方面躲避游击队的攻击另一方面想碰碰运气,看看能否发现文物押送队的踪迹。 陵城西北三十里的二龙山可谓是藏龙卧虎之地,盘踞在此处的土匪甚众且武力强大,不过鲜有打家劫舍的勾当,即便是在现在是“打秋风”最好的时节,他们也不会骚扰周边的老百姓,只对过路的商贾行旅进行洗劫,完后就撤。 陵城乃至南京城不少商家都遭到打劫,不过大多时候都是消财免灾罢了。尤其是近一段时期,二龙山土匪明显加强了对过往商贾的盘剥,但他们最想要的不是金银财宝——而是军火! 所以那些为商贾押送货物的护卫队算是倒了血霉,货物被抢劫一空不说,连看家的家伙事都被抢走,人往荒山野岭一丢,任其自生自灭。陵城内的保安队和警察局接到无数起投诉案子,都被压在了局长的案头,原因很简单:连续几次对二龙山土匪用兵均已失败而告终,而且是损兵折将劳民伤财。 就在齐军率领游击队员向黑松坡追凶之际,在黑松坡一处极为隐蔽的松树窝里,宋载仁怡然自得地靠在松软的松针树叶里哼着昆曲,望着高远天空和天空下起伏的群峰,这位就是二龙山大寨主——宋载仁! 土匪侯三从荒草从中钻了回来,灰头土脸地靠近宋载仁刚要耳语,宋载仁厌烦地一瞪眼:“你是漂亮娘们还是黄花儿大闺女?离老子这么近想干什么!隔两个山头害怕谁听到啊?告诉你们多少遍了?要刷牙,注意个人卫生和形象,虽然我们是土匪,也不能让人瞧不起吧?你多少天没刷牙了?”宋载仁捂着鼻子斥责道。 侯三故作委屈地贱笑道:“不长时间,三个月吧!少爷当年留下的牙刷早就没毛了,总不能拿棍子捅吧?想刷也没东西不是。” 哪壶不开你提哪壶呢?宋载仁最敏感有人提到“少爷”二字!那个一棒子打不出个屁来的王八蛋儿子已经走了好长时间了,有几年了吧?要不怎么说家庭条件好也不是什么好事,本来宋载仁送儿子去陵城认几个字,长大后好文武全才,不了那个王八蛋儿子竟然一去不复返了! 人要是有了知识就不好摆弄,不像这些几个月都不刷牙的猴崽子们,有吃有喝就能养住了。 “你他娘的敢顶嘴?胆肥了啊!回去让军师买一千把,你小子回去刷一百遍,记住没?滚!”宋载仁气呼呼地踹了侯三一脚,忽然又问道:“你个狗崽子……” “大当家的,有情况!”侯三非但不生气还舔着脸神秘地笑道。 “什么情况?”宋载仁有些夸张地看着侯三,大黄牙差点没掉下来:“该不是陵城那个小娘子拜山来吧?” 侯三的嘴撇到了耳根子,小心翼翼的低声道:“来的是国军,硬茬子,清一色的花机关,还有二挺捷克造。” “国军怎么着?从老子地盘过死人都得扒层皮!”宋载仁阴笑一声,拔出德国造的小手枪在手指上转动两圈,差点没掉到地上。 “不过山那边还有一伙人,看样子想在咱的地盘打野食!”侯三说话总是这样让人着急。 宋载仁忽然坐直了身子冷笑道:“有意思有意思,我倒要看看谁他娘想从老子的嘴里找食吃,我看看去!” 侯三也如同打了一针鸡血似的,这两条信息足够刺激大当家的争强好胜之心,抢了两伙人的家伙才是正事。 “大当家的,依我看咱们还是不趟这沟浑水为妙!”二龙山均是“老夫子”懒洋洋地坐起来,看着兴致勃勃的宋载仁不仅眉头紧蹙道。 “军师,常言道有便宜不占王八蛋,让这么大块肥肉眼睁睁的溜走?咱们干的干净漂亮点准成,就这么决定了,就算事后有人怀疑到咱们头上,给他来个吃干抹净不认账!”宋载仁大大咧咧地拔出另一把手枪握在手里:“猴崽子,带路!” 老夫子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望着大当家的背影,不知为何心中起了一道波澜。 几十名土匪从不起眼的山石草丛中窜了出来,紧紧跟在宋载仁后面向山下摸去。他们对黑松坡的地形实在是太熟悉了,任何一条小路、任何一道山脊、任何一座山洞的位置都在他们的心里,走起来轻车熟路。 黑松坡实在是一处打劫的好地方,不仅山高林密地形复杂,而且交通便利:山下的公路向东南通向陵城,向西北分叉数条小路,此处是通往陵城的咽喉要道。二龙山土匪曾经凭借黑松坡的山形地貌多次伏击进山围剿的警察大队和陵城保安队,打得他们屁滚尿流。 侯三所说的“打野食”的那伙人非是别人,正事日军突击队!不过他们可没有穿日军的军装,而是伪装成中央军,倘若侯三跟村下少尉交口的话,一准会露馅。不过现在村下少尉可没工夫跟土匪闲聊,他正卧伏在黑松坡山岭楞线上,三十多名突击队员已经做好了伏击准备。 俗话说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村下少尉带着伪装成国军的突击队被迫钻山以躲避游击队的攻击,谁料却发现了抄近路去陵城了宋远航,当村下“惊闻”这一天大的好消息之际,下巴差点没笑掉了! 黑松坡山楞线上,一溜三十多小鬼子已经布控完毕,就等宋远航的文物押送队钻口袋,一举截获这批连特务机关都无法弄到手的珍宝。 按照楚长鸣的安排,一队五人的搜索尖兵提前出发,对前路的情况进行摸查并扫清障碍,两辆马车周围有二十多个士兵层层防护,绝对保证万无一失。当搜索尖兵在小鬼子的鼻子底下进行搜索之际,文物马车已经进了敌人的伏击圈,而楚长鸣浑然未觉! 楚长鸣狐疑地望了望幽深的老林子,林中很静,是那种令人产生错觉一般的静,而且看不到鸟——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从踏入黑松坡那一刻起,围绕在他们周围的各种鸟都在噪舌! “立即停下!”楚连长的声音都变了,还没等他下达准备警戒的命令,周围枪声爆豆一般炸响,飞鸟惊鸣窜入高空散落几颗羽毛——他的目光仅仅看到了在空中飞窜的鸟影和几片闪着银光的羽毛。 血雾在楚长鸣的胸前散开,钻心的疼痛定格在那一刹那间,回头看到几位兄弟已然中枪倒在血泊之中——兄弟们……准备……战斗!楚长鸣倒在血泊里,强忍疼痛扣动扳机,一梭子愤怒的子弹打出去,冒着白烟的枪管剧烈地震动着。 宋远航吓得魂飞魄散心中叫苦:果然有土匪打劫!现在说什么都已经太晚,只有采取断然反击才能确保文物安全,就在他射出第一发子弹之际,身边的三层护卫已所剩无几,周围便地横尸,鲜血染红了荒草车辕,宋远航滚到路边开始反击,枪声和爆炸声瞬间吞没了寂静的黑松坡! 第十三章 陵城悍匪 宋载仁凝重地望着山下的战斗,护卫两辆马车的国军士兵在枪声中纷纷倒地,仅有的反击只能苦苦支撑罢了。可见两支队伍的战斗力根本就不在一个档次上!宋载仁苦涩地咂咂嘴,方才多亏没有先动手,“打野食”的斜岔子估计不太好惹,先让他们狗咬狗两败俱伤再说吧! 侯三脸色煞白地跑过来:“大当家的,国军内讧火拼了咋?” “见财起意分赃不均,你以为国军是什么好鸟?当官的黑心起来比咱们狠多了!”宋载仁冷漠地望着山下的战事,看样子押送货物的队伍实力一般啊,不像侯三所言那样强大,而且两挺捷克造也没起多大作用。 “大当家的,咱们动手不?”侯三在手心吐了口唾沫又在衣服上蹭了蹭,打开步枪保险问道。 “你瞎咋呼个甚?!等他们都打完了,咱们给他们收尸去,捡便宜要讲究方式和方法,要有文化。”宋载仁不屑地靠在黑松之下,他知道战斗很快就会结束,兄弟们要对付那支“打野食”的家伙们,绝对不可掉以轻心。 侯三一愣,嘿嘿笑道:“大当家的,您这招可真高!” “猴崽子,你他娘那么精不会想不到,是不是在拍大当家的马屁啊?”后面的小土匪们哄笑起来,气得侯三干瞪眼。 宋载仁回头冷眼瞪着这群无组织无纪律的家伙们:“都给我严肃点,前面就是战场,还他娘的嘻嘻哈哈的,咱们在打劫好不好?打劫就要有打劫的觉悟好不好?好不好!” “好……” 齐军带领十几名游击队员追击了一程却终于发现了蛛丝马迹:侦查员汇报黑松坡里有小股队伍出没,很可能就是杀害王大爷的凶手!前面便是二龙山地界的黑松坡,此地一向是那帮悍匪的地盘,普通老百姓很少进黑松坡林子里行走,即便是路过也都距离大老远地绕着走,生怕被土匪给盯上。 “全体都有了!前面是黑松坡,岭深林密,土匪横行,大家都小心点!”齐军咬着牙:“老宋,你带人走山楞线,潜伏接近,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火!” “是!” 齐军打了个手势,游击队一队变成两队,老宋带领一队人马钻进了黑松林,向山脊方向摸去,而齐军率领游击队员们悄无声息地钻进黑松坡密林,片刻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岭下的战斗依然在持续,所剩无几的士兵们正在拼死抵抗,而越来越密集的子弹如同一张网,阻住了他们求生的路。 楚长鸣浑身鲜血依旧单手扣动扳机,打出一梭子子弹后滚到宋远航身边,却被流弹正中后背,如果晚一步的话宋远航就会被打成筛子! “楚连长!”宋远航眼见着一团团血雾在空中散开,喷溅到脸上,热辣辣地疼痛,抱住楚长鸣的身体:“楚兄——你怎么样?” 楚长鸣不愧是一条硬汉,如果单打独斗的话,村下少尉所部的人估计没有一个是他的对手。但伏击战不讲究这个,而是时机!宋远航一行在最不恰当的时机抵达了一处最不恰当的地点——村下突击队的伏击圈——注定此战会是楚连长的谢幕之战! 楚连长满脸鲜血,血沫子从嘴角流下,极度虚弱道:“宋专员……对不起……” “楚兄你言重了!”宋远航抱着楚长鸣悲愤交加,难道这是天意吗?逃得了日军的围追堵截却逃不掉土匪的伏击,那些可恶的混蛋杂种王八羔子们——宋远航抬手一枪撂倒靠近的日军突击队员,耳边却传来一声“轰隆”巨响,满眼灰尘腾空而起,宋远航一头栽倒在血泊之中。 抵抗在激烈的弹雨逐渐消逝,宋远航所带领的押送员以及楚长鸣的护卫队伤亡惨重,已经无力反击。 血腥的战斗只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但胜负立见!村下少尉志得意满地站在黑松之下一副狂傲不可一世地嚎叫着:“全部杀死,一个不留!” 鬼子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步步紧逼战斗核心圈,遇有伤员则当即刺死,不留活口!一个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已经对这种打扫战场的方式习以为常,甚至这种“清理”行动是他们最喜欢的活动——预示着他们取得了绝对的胜利! “奶奶的熊!这伙狗娘养的也太黑了吧?没死的还补一刀,这是要赶尽杀绝的节奏啊!”宋载仁亲眼所见两个伤员被残忍地捅死,满脸的横肉不仅一蹦一蹦的,方才双方交战最激烈的时候他的手就刺挠,想让兄弟们来个包饺子,管他是谁呢,先收拾了狗娘养的再说。不过这位土匪头子显然有很强的自控力,紧盯着交战形势,盘算着该如何“渔翁得利”。 “大当家的,该是动手的时候了!”老夫子眉头紧蹙望着山下慢条斯理地说道。 宋载仁点点头:“兄弟们,一人一个,当官的留给老子!” 土匪之中不乏枪法出神入化者,并以枪法担当山寨里的头目。枪法最好的当然是大当家的宋载仁,百步穿杨弹无虚发,而他的这些杂七杂八的手下崽子们的枪法也都不弱,毕竟这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本事和技能。 每人对准一个目标并不难,难的是掌握时机。 一个小鬼子正走到楚连长的近前,三具尸体都被打烂,但还是举起刺刀对准宋远航的前胸便刺——刺刀还没有落下,一团血雾突然炸开,鬼子的脑袋立即被打爆,成了“血核桃”! 而村下少尉正在马车前检查文物箱子之际,忽然枪声大作,还没有看清袭击是来自何处,眉心处依然多出一个血窟窿,一头栽倒在地,一命呜呼。 宋载仁吹了吹还冒着白烟的枪管:“哈哈,军师,我的枪法还凑合吧?” “大当家的枪法永远是最棒的!”老夫子苦笑着走到宋载仁的身旁:“我们要快点清理战场,否则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二龙山土匪解决日军突击队之手法估计楚连长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但他永远也看不到这一幕了。也许走黑松坡是他一生之中最错误的决定,但这一切似乎冥冥中已注定,他的血仇旋即得报——只不过是一群“打秋风”的土匪为他报了仇而已。 解决了日军突击队之后的宋载仁显然极为兴奋,这些战斗力强悍却没有脑子的狗杂种们如此不堪一击——甚至还没有陵城警察队和保安队经打! “兄弟们,武器弹药、值钱的物件,鞋子、皮带但凡能够用得上的,都给老子扒走。”宋载仁一面吆喝着走到两辆马车前,才发现车里竟然是十几只大箱子,立即笑得嘴都合不上了:“哈哈,这次咱们可发了大财了!” 几个土匪站在马车上欢跳,高兴得“嗷嗷”直叫唤。 宋载仁眼睛一瞪:“你们聋子啊?军师命令要尽快打扫战场不留痕迹,都他娘的给我滚下来!” “大当家的,这是什么玩意?”一名小土匪拿起一个红色的小瓷壶比划着让宋载仁看。 老夫子第一眼便看到了那东西,脸色不禁一变快步上前:“别动!” 小土匪被老夫吓了一跳,慌乱之中竟然脱了手,眼见着红色瓷壶失落!老夫子眼睛一闭“哎呦”一声:“完了!你这是败祖宗的家当那……” 就在红色小瓷壶坠落的一瞬间,宋载仁一个箭步冲到小土匪面前,单手稳稳地抓住了瓷壶,长出了一口气:“你他娘的找死啊还是真找死?” 周围的人群立即静了下来,眼前这一幕让所有人目瞪口呆。早就疯传大当家的有一身功夫,但大多数小喽啰们都没有见识过,宋载仁也鲜有闲情逸致给他们露一手,若不是老夫子的一声惊叫他是不会出手的! “谢天谢地谢大当家的!”老夫子吐出一口气来,拍了拍前心:“大当家的,你可知这东西是什么宝贝?” 宋载仁看一眼手里的瓷壶:“一支僧帽壶而已,军师大惊小怪的,咱二龙山什么宝贝没有?” “你们都给我滚下来!”老夫子动了震怒,一面把土匪们轰下车一面拿起宋载仁手里的红色僧帽壶看了几眼,道:“这可不是一般的僧帽壶,这是大明宣德宝石红僧帽壶,举世珍品可谓是价值连城!” “价值连城?哈哈,二龙山的宝贝也不少!”宋载仁扫了一眼手里的僧帽壶不屑地地扔给老夫子,吓得老夫子慌忙双手抓住了,脸色煞白! “大当家的你小心点!千年传承就这一个——二龙山的不过是土鸡瓦狗,哪能跟出身名门价值连城的珍品相提并论?”老夫子唏嘘短叹,就差没上去咬宋载仁一口。 宋载仁撵走了两个崽子,伸手把文物箱子里面的防碎的纸拽了出来扔到一边向里面看:“军师,这个是啥玩意,这么大?” 老夫子小心地从里面捧出一件造型奇特的青铜器端详,老脸犹如涂了一层红色,呼吸逐渐急促:“莫非……这就是相传供奉大内的西周祖乙尊?” “咱二龙山的宝贝也是珍品,未必比这些东西差!”宋载仁看都没看一眼老夫子手里的青铜器,他对那东西不敢兴趣,若是金银玉器的话还凑合,破铜烂铁也就那么回事! 老夫子轻轻地将青铜器放进箱子里,拍了拍手凝重地观察一番打扫战场的兄弟们,他们正在搜刮死人的随身物品,便凑到宋载仁耳边低声道:“大当家的,这批东西件件价值连城,有很多连我都是只闻其名,不见其物的珍宝,我看这次我们是惹了大麻烦了,丢失货物的决非一般背景,铁定不肯善罢甘休!” “你怕个鸟?二龙山风水宝地,山高林密峰险水急,大军进剿又能怎么样?进山躲个一年半载的,风头过去了,咱们爷们重新开山立寨。”宋载仁根本没把这个当成事,不管是谁的东西,只要经过二龙山就是他的! 想当初陵城警察局保安队纠集重兵强攻二龙山,激战三天两夜,硬是连山寨门是啥样都没看到! “话虽然这么说,大当家的难道没听说过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老夫子谨慎地说道:“这批文物来路不明,押运的护卫队和伏击一方都是国军正规部队,不管是哪一方咱们都惹不起,我怕出大事啊!” 宋载仁嘿嘿冷笑:“军师,今天您怎么畏手畏脚的?不就是杀了几个当兵的吗?一方押运一方打劫,都不是什么好鸟!你有一句话说对了,这批宝贝来路不明,否则他们怎么不走大道运送?转走黑松坡送到咱嘴边上——那伙家伙也不是什么善类,黑心烂肺的狗杂种,人没死还补一刀……” 第十四章 失而复得 侯三背着两杆步枪,腰间扎着三条国军皮带,歪带着帽子正在死尸之间溜达,千万别遗漏了好玩意。这小子东瞧瞧西看看,用脚翻过一具尸体,那家伙的头被打爆了,鲜血淋淋面目全非。 侯三差点没看吐了,忽然发现尸体旁边出现一支M1911手枪,欣喜若狂地抓起来在尸体上擦干净,又用衣襟仔细擦拭一番,喜滋滋继续找宝贝。就在他不经意回头的时候,忽然发现“死尸”动了一下,侯三以为自己花了眼,转身走到尸体面前定睛细看,那家伙满脸鲜血,嘴里还流着血。 “你他娘的都死透透的了还他娘的吓唬我是不?”侯三等着不打的眼睛,“啪”的一下打开M1911手枪的保险指着尸体贱笑:“有种你咬我一口……” 这具尸体很特别——以侯三常年打家劫舍的经验判断,他头部以上根本没有受伤! 就在侯三用手探视一下尸体鼻息的时候,“尸体”又动了一下,吓得侯三差点没把枪给扔了。他的胆子不小,但在死尸遍布的阵地上突然发现个活的,无论是谁都会条件反射一般地受到惊吓。 侯三也不例外。不过吓到侯三的可不是这些,而是另有因由! “大当家!大当家的——快来啊,不好了!”侯三的声音都变了形,声嘶力竭地嚎叫着,周边搜查的兄弟们都鄙夷地看着侯三:你他娘的诈尸啊?! 宋载仁正和老夫子辩论着,忽然听到了侯三的嚎叫,老脸不仅阴沉地下来:“诈唬个屁啊?没见过死人啊!” “大……大当家的,好像是少爷!”侯三丢下手枪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煞白地喘着粗气,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慌忙抱住“尸体”移动到旁边:“大少爷——!” 宋载仁几步就奔到了侯三的位置,目光刚一接触到他怀里的“死人”,眼睛忽然发黑脚下一闪跪倒在宋远航旁边,擦去宋远航脸上的斑斑血迹,扯开衣服一看,胸口上正挂着一块精致的玉牌! 浑浊的泪水顷刻落下来,宋载仁慌乱地四处乱摸,嘴里含混不清地叨咕着什么,谁都没有听清楚。 “大当家的,方才我摸过,少爷还有一口气!”侯三轻轻地放下宋远航,手无阻错地跪在地上:“大少爷你醒醒,我是侯三……大当家的在这呢……你看一眼啊!”侯三一把鼻涕一把泪,弄得周围兄弟不禁难受起来:打秋风打秋风,竟然打到亲儿子头上了,难道这是天意? 宋载仁浑身无力地瘫坐在荒草地上,满脸焦急地看着老夫子正在给儿子掐人中,这个彪悍的土匪仿佛在一瞬间便丧失了那种与生俱来的威严和霸气,更不要说是方才意气风发地打劫了。 “小兔崽子当年你一声不吭地就跑了,现在怎么样?老子随随便便就把你给捡回来了!”宋载仁还不忘记吹几句牛皮,不过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瞪着猩红的眼珠子愤怒道:“刚才是谁他娘的不让我动手的?差点害死我亲儿子!” 侯三满脸委屈地哭丧道:“大当家的明鉴啊,是你不让弟兄们出击的,说捡便宜要讲究方式和方法,要有文化。” “滚蛋!回山庆功!犒赏三日!” 侯三立即来了精神:“都听到没?回山庆功犒赏——还他娘的愣着干啥,快把车弄来拉少爷回家!” 黑松林子里立即喧哗一片,大小土匪都打心眼儿里为大当家的高兴,大少爷“失而复得”——虽然过程有点曲折,让人看得揪心不已,但结果还不错——大少爷还有一口气呢! 宋载仁坐在马车里抱着奄奄一息的宋远航,屁股下面坐着价值连城的宝物箱子,老泪始终没有断过,嘴里念叨着猴崽子、兔羔子、王八蛋玩意的亲儿子,不知是喜是悲。 老夫子金锁眉头跟在马车后面,不时看一眼宋远航。此人正是大少爷!但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黑松坡?他亲眼目睹了战斗全程,大少爷押送这批文物途径黑松坡,另一伙冤家对头打了押运队的伏击,若不是赶巧“打秋风”救下他估计大当家的这辈子都甭想见到宝贝儿子了。 “侯三,你没发现其他什么不对的地方?”老夫子凝重地看一眼旁边的侯三问道:“比如交战双方的部队番号之类的?” 侯三的脑袋摇的像拨浪鼓:“绝对没有!军师,护送大少爷的是国民党宪兵队的,服装上看似差不多但还是有些差异,而打野食的那帮杂种是国军暂编团的,那部分的不好说!” 老夫子点点头:“战场别留下咱们的蛛丝马迹,另外通知下去这事也不要像外面宣扬,更不要提起截获货物之事,谨记!” “咱二龙山的英雄啥时候变得这么畏手畏脚的啦?”侯三不屑地冷笑:“在陵城地界哪个不知道二龙山?谁人不晓得大当家的名声!” “这次不一样!”老夫子瞪一眼侯三,快步跟上马车。 土匪们赶着马车满载战利品蜂拥进黑松坡的老林子唱着山歌打道回府,片刻之间便踪影全无。 当齐军率领游击队员到了狼藉不堪的交战之地着实被吓了一跳,荒凉的黑松坡上尸体遍布血迹斑斑,空气中还残存着硝烟和血腥的味道,可见战斗打得是何等惨烈。 “齐队,这里像是被土匪洗劫了,啥玩意都没了!”老宋查看一番才跑回来分析道:“我们来晚了一步,战斗才结束不到一个小时的样子!” 齐军点点头,看来是这是一场伏击战,战斗呈现出一边倒的状态,在进入山林一侧的守方显然是被突袭,所有人都死在极小的范围内,而且有马车压过的痕迹。足以说明他们是运送货物行至此地遭到了伏击。 “方警戒线一百米,在此范围内仔细搜查,最好找个活口!”齐军立即命令队员展开搜索,期望能找到一个活的,一问便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从战场痕迹来看的确被土匪打劫过,齐军早就发现不少尸体被搜刮过,有的尸体连武装带都被抢走了——应该是被打死后被人弄走的!这帮混蛋杂种玩意,人都死了还不忘扒皮。 是什么人如此胆大妄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如此逞凶?双方都是国民党兵,但从一边倒的战斗状态来看,一方已经取得了绝对胜利,另一方被消灭殆尽已经没有了反抗! 齐军心细如发,他从宋远航护卫队死亡的情形便判断出这场战斗绝对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押运货物一方采取了被动守势却难以抵挡从山楞线而来的伏击火力,所以大多数士兵都死在一起。而另一方则死的很蹊跷:几乎是在某一个瞬间——比如冲锋的时候——遭到了灭顶打击! 敢在陵城周边发动这样一场血洗行动的土匪除了二龙山以外,绝对没有第二支队伍,齐军对此深信不疑。从中也看得出来,这股土匪是何等的彪悍和毒辣! “队长,这有个活的!”一名游击队员忽然叫喊道。 医务员急忙跑了过去,齐军也紧随其后赶到,当医务员解开他的衣服忽然发现里面竟然穿着日军的军装——队长,这家伙……是鬼子! 话音未落,满脸鲜血未干的日军突击队员猛的一翻身竟然把医务员甩到了一旁,随即便掏出一枚八九式撞击加重手雷,往身上猛的一磕,用日语高呼:“天皇陛下万岁!” “轰隆!” 一声剧烈的爆炸把距离十几米外的齐军掀翻在地,烟尘四起碎石飞散,医务员和发现伤兵的游击队员被剧烈的爆炸瞬间淹没,鬼子伤兵被炸成了碎片! 齐军的额角流出鲜血,但还是在第一时间便反应过来,爬起来冲向爆炸地点,一切都已为时过晚,方才还在身边的医务员小刘和游击队员英勇牺牲。齐军向鬼子的尸体连开数枪,把那家伙打得稀巴烂,若不是老宋跑来及时止住情绪失控的齐军,他会把所有子弹都倾泻在鬼子身上。 “队长你冷静点!”老宋抱住齐军悲伤不已:“小鬼子太狡猾了,伪装成国民党中央军深入这里绝非是为了打劫,咱们有点大意了!” 身为游击队长的齐军作战经验不可谓不丰富,但从来没有吃这么大的亏!小鬼子伪装成国民党军队深入黑松坡打伏击,他竟然没有看穿,更让他懊恼不已的是在勘察双方战场之际竟然被鬼子反咬一口,牺牲了两名队员。 “都给我仔细查看,凡是穿两套军装的都是日本鬼子,给我丢到山沟里喂狗!”齐军咬牙切齿地吼道:“再发现受伤的鬼子就地枪毙不留活口!国民党兵好好掩埋,做好标记!” 几名游击队员马上行动起来开始甄别死者身份,遵照队长之命但凡是小鬼子都扔到了山沟里喂狗。 “齐队,这小鬼子真邪乎了,伪装功夫和伏击位置选得恰到好处,从战场上看双方打得很惨烈啊,但国军还是没能抵住鬼子的火力!”老宋唏嘘不已道:“咱们晚来了一步,否则一准能收拾了这帮杂种。” “你以为那么简单?”齐军把枪插到腰间:“这里蹊跷太多,我们若提早到或许会发生更惨烈的战斗!” “难道小鬼子没打赢?”老宋疑惑不解地看一眼悲伤不已的队长,不知道他究竟看出什么问题来,竟然与自己的判断大相径庭。 齐军叹了一口气:“此地是二龙山的地盘,小鬼子也许不知道他们闯山犯了忌讳,他们选择山楞线作为伏击点,却没有地方后面的黑松坡老林子,从鬼子的尸体看所有人都是从背后打死的——无一例外!” 老宋震惊不已道:“难道是黑吃黑啦?” “不是黑吃黑,而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齐军没有心思分析这些,长途奔袭这么远以为能找到杀害王大爷祖孙的凶手,未料到旁生枝节,鬼子小分队伏击了国军,而土匪竟然背后插刀子把小鬼子给收拾了! 二龙山土匪在无意之间干了一件天大的好事,但凭什么我来买单?令齐军最难以接受的是两名游击队员不明不白地牺牲,他却连报仇的对象都找不着,憋在心底的气发不出来。 “什么相争?谁得利了?”老宋不明就里地裂嘴道:“是不是螳螂捕蝉那档子事?” 齐军瞪一眼老宋:“此地不宜久留,传令部队立即撤离!”转身望着黑松坡老林子,穿过黑松坡北走数公里便是二龙山,那帮悍匪说不定现在正在庆祝呢。 楚连长在天之灵应该感谢游击队。也许他做梦都没有想到会命丧黑松坡,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对手是日本鬼子,为他们弟兄报仇雪恨的竟然是二龙山的悍匪,而工产党游击队却掩埋了这些死不瞑目的同胞! 第十五章 龙山匪寨 峰回九曲密林深部的二龙山可谓是陵城之外最为坚固的存在。群峰环绕着隘口,黑松盘踞在黑松坡头,飞流水卷的瀑布倾泻而下,盘山石路九转回场,每道转弯处都设有“望楼”! 从山下仅仅能望到山寨的影子,青石村居陋宅点缀其间,更有禅香飘飘钟鼓长鸣,一条能容一架马车的石子路在山下戛然而止,远眺二龙山水雾缭绕颇为壮观。 二龙山的百姓不多,大都是山寨安插的流动哨卡,一有风吹草动便迅速做出反应。因此,无论是陵城的警察队还是清剿土匪的治安团,都对二龙山束手无策,几次进攻败北之后便龟缩在陵城,不敢打山寨的主意。而大当家的宋载人立下的规矩甚严,有“三打三不打”之说:贫苦百姓行医先生不得打劫,羁旅孤行的女人不能打劫,僧侣求缘方外之人不能打劫;带护卫的商贾行脚要打,为非作歹的斜岔子要打,危害一方勾通官匪鬼子的一定要打! 二龙山悍匪在当地老百姓中间只是一个传说,因为他们极少看到所谓的“土匪”行踪,而那些遭到打劫的达官贵人、商贾富豪和零星的小毛贼则对二龙山恨之入骨,却没有一个敢造次的。 二龙山百步阶上的聚义厅前,一杆大旗迎风摆动,两名小崽子把守在百步阶两侧。喝得醉醺醺的几个小喽啰粗野地开着玩笑,嚼着满嘴的白沫子笑骂不已,到了两个站岗的兄弟前面才打着饱嗝换岗。 “大当家的不准喝酒放哨!” “你他娘的不想吃饭了?”一个样子凶悍的土匪骂道:“老子的酒量你还不知道?越喝越清醒,要不是看你们两个兔崽子还没吃饭,懒得换岗!” “我说老黑,你张嘴闭嘴瞎嚷嚷啥?小心二当家的把你的蛋给踢碎了……” 二龙山山高地险山深林密,各处的卡子口都能有效地运转,所以山寨里的站岗放哨执行得不那么严。整座山寨都沉浸在一片祥和之中。 宋载仁在书房里愁眉不展,手里握着一本“家礼”,看一眼书架上排放整齐的书不仅叹息一声。 聚义厅内专设“书房”大概只有二龙山的大当家的宋载仁能想得出来!一是为了充当门面,在“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家传礼教的影响下,土匪头子宋载仁即便成了占山为王的草莽也没忘了这个,先是把儿子宋远航送到陵城念书,然后在聚义厅里开辟出一处地盘弄了一间书房,书架上自然有一些书,不过是什么孤本《金瓶梅》、《肉铺团》之类的罢了。 老夫在捧着一杆翡翠嘴儿的眼袋鼓捣烟,一言不发。二当家的黄云飞则向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地上来回溜,不时还愁容满面地看一眼大当家的,欲言又止,他不想也不敢打扰宋载人的冥想! 土匪也有光鲜的人生,即便现在是落草之寇,宋载人也时常冥想当年的美好生活。只不过这种冥想让他愈发滋生出一种失落之感,每次之后都会心绪烦躁不安,都得悄悄地溜进陵城去发泄一番。 宋远航浑身的血衣已然被换下,脸上的血迹早在两个丫鬟的清洗下祛除了,只是尽显苍白毫无血色。从他被运上二龙山到现在都没有苏醒过,大当家的派人从山下请来老郎中探视一番,把过脉之后开了一副药方:“大少爷只是劳累过度,无大碍!” 宋载人一颗悬着的心才落地,只要小王八蛋平安无事就好。他指派两个丫鬟负责看护宋远航,并命令蛮牛负责大少爷的安全。 宋远航头疼欲裂,耳边传来母亲嗔怒的声音。母亲拿着一串糖葫芦珠让他数数——一、二、三、四、五……趁母亲不注意,小远航偷吃了几枚,恰巧被母亲发现了,刚要嗔怒呵斥儿子,远航乖巧地拿了一只糖葫芦塞进母亲的嘴里。 娘,甜么……娘! 宋远航忽然翻滚一下,喊着娘滚落到床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声音,吓得两个丫鬟惊叫不已:“大少爷大少爷——大少爷醒了!” 梦境消散,宋远航微微睁开双眼,望着简陋的屋顶,一缕夕阳的光晕进入他的眼帘,耳朵蜂鸣不止,丫鬟的惊叫声音和蛮牛鲁莽的撞门声浑然不知。 “大少爷,我是你蛮牛哥!” 宋远航揉了揉眼睛,没看到娘,却是一张粗糙得如同树皮一般的大脸! “少爷你醒了?你真的醒了!”蛮牛不管不顾地撞开两个丫鬟便冲出了门外,一蹦老高地扯嗓子大喊——大少爷醒了!大少爷醒了! 百步阶两旁喝得醉醺醺的两个土匪也拍手大笑:“蛮牛,你他娘的叫唤啥子——大少爷真的醒了吗?” “大少爷醒了!大少爷醒了!”蛮牛兴奋过度般地冲进聚义厅向大当家的报喜。 “咱今晚又有酒喝了……” “是连续三天都有酒喝!” 聚义厅书房内,宋载人一听到蛮牛喊远航苏醒了,立马把手里的书扔到了地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哈哈大笑:“我说什么来着?小王八蛋福大命大造化大!” 老夫子也放松了脸色,轻轻地磕打翡翠烟袋锅倒出里面的烟灰,又填满了一锅点着起身,淡然一笑:“恭喜大当家的!” 二当家的黄云飞皮笑肉不笑地也拱拱手:“大当家的,少爷果然是天命福星!”不过他的目光里并没有太多的惊喜,甚至有一种不易察觉的阴狠与不甘。 老夫子缓缓地吞了一口烟,隐藏起锐利的目光,不断地思索着。二当家的什么都好,枪法精准仅次于大当家的,伸手迅疾功夫到家,唯有一点他不喜欢——人心胸狭窄! 心胸狭窄之人易生猜忌是非,性格偏激之辈难有容人之量。偏偏二当家的黄云飞就是这种人,老夫子对此心知肚明,但从来没有揭穿过。 俗话说得饶人处且饶人,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啊! 宋载仁拾起《家礼》拍了拍灰尘:“军师,俗话说大难不死……什么来着?书上咋说的?” “大当家的,您先把书放下,你又不识多少字,那可是宋版的家礼,历代名士注解,拿到徐州能换一趟商铺,不容亵渎啊!”老夫子心疼肝疼地提醒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宋载仁翻看一眼宋版的《家礼》,什么破书?一个字都不认识!把书扔给老夫子兴冲冲地走出书房,吓得老夫子慌忙抱住宝贝,差点没把翡翠烟袋掉到地上——罪过罪过——啥东西咋都不入你的法眼呢? “一本破书而已!”宋载人哈哈大笑:“盛世的古董,乱世的黄金,灾荒年头的窝窝头——饿上你三天,这破书都换不来一个大饼子!” 老夫子无奈地摇摇头,把宋版《家礼》藏在怀中,刚要转身离去,宋载人大咧咧地笑道:“别藏了,再藏都藏到房梁上了!我不过是充当门面,用过还给你就是——老子大字虽不识一箩筐,照样出口成章!” “出口成脏吧!”老夫子嘿嘿一笑:“大当家的,我去看看大少爷去!” 宋载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去吧去吧,我一会过去!” 老夫子转身告辞,迎面几个小头头正走进聚义厅,都向大当家的道喜,让宋载人更是喜不自胜。 “二当家的,准备下酒席犒赏三天,小兔崽子回到山寨是天大的好事,老子今天高兴,每位弟兄十块大洋——酒管够喝!” 山寨一下变如油锅里扔了一瓢冷水——立即炸开了。土匪们奔走相告,唯独二当家的黄云飞不冷不热地看着这一切,冷笑不已。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大少爷回归山寨本应该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全山寨像过节一样庆祝,但二当家的黄云飞却是个另类。宋载人阴沉地望着黄云飞落落寡欢的背影,心里泛起一阵微澜。 宋远航躺在冰冷的地上,忽然想起了楚连长,想起了那场突如其来的战斗——楚连长在紧要关头以血肉之躯挡住了敌人的子弹,而自己却被震爆弹给炸晕死了——文物车不知所踪! “少爷!”两个丫鬟焦急地看着地上的宋远航却无能为力,她们无法把大少爷弄到床裳去,那个缺心眼子的蛮牛第一时间便疯了一般去报喜,人还在地上冻着呢! 文物失踪,楚连长战死,国宝押送员以及宪兵护卫队全军覆没——宋远航只觉得眼前发黑,金星扩散,嗓子眼发咸,一阵剧烈的咳嗽打破了屋中的寂静,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然后便又昏死过去。 两个丫鬟惊叫着跑出门,迎头正撞到蛮牛的身上给弹了回去。摔倒在地——“大少爷又晕过去了!” 大当家的宋载人、军师老夫子和二当家的黄云飞跟着蛮牛快步进屋,正看到宋远航嘴角流血,地上也飞溅了不少鲜血,宋载人心疼得差点没背过气去。 南京城内仍有零星的战斗在进行,巷战已经持续了一天一夜,抵抗力量逐渐消散,难民潮一波一波逃散,日军加紧了对城内街道抵抗力量的清剿行动。 副参谋武藤章阴沉地望着落日余晖,突如其来的胜利让这个军部内地位微妙的副参谋有些难以接受。不过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一天一夜的追击都没有找到那批珍宝的踪影,非但如此,派出去执行突击任务的突击队现在也没有任何消息。 时间紧迫,容不得他再拖拖拉拉,一定要在火舞节之前把这批货物弄到手,否则没有好果子吃。石井将军的行事风格他极为了解,作为特务机关的主脑、老牌地质特务的石井四郎,已经接受了这个看似简单执行起来却无比复杂的任务。 他不需要为截获珍宝行动具体谋划,更不需要为失败的劫持负任何责任——一切都有下属为他顶着! “大佐阁下,特务机关付田中道鸣发来信息,询问突击队行动怎么样了。”一名参谋副官小心地在武藤章后面报告。 武藤章心中的火气“腾”的一下燃起:“我倒想问问他取得了什么成果!” 那支突击队已经被二龙山的悍匪一个不留地给消灭了,而且又被工产党游击队给扔到了山沟里喂野狗了! 第十六章 论功行赏 二龙山山寨此刻像过年一般热闹,九曲回环路上每一个关卡的岗哨都知道了大当家的要犒赏三天,每人十块大洋!不过山寨的规矩还是按部就班——该站岗的站岗,该执行流动哨的执行流动哨,望楼和隘口上的人影晃动。 聚义厅里亮如白昼,松油明子的火把燃烧正旺,十几桌宴席排满了聚义厅,大当家的宋载人、二当家的黄云飞、军师老夫子以及各小头头们齐聚一起,庆祝大少爷宋远航安全归来。 宋载仁豪气冲天地站起身,端着酒碗让了让:“诸位!连干三碗,然后听宋某说话——侯三,你他娘的过来,躲那么远干啥?是不是怕我说你三个月没刷牙……” “哈哈!”满堂哄笑,侯三的脸红得像猴屁股似的站起来躬身作揖:“大当家的您能不能不提这茬?大小我也是个干家子!若不是大少爷走了几年才回来,我天天都有新牙刷用,那把少爷临走前的牙刷都磨秃毛了——” 宋载仁哈哈一笑:“猴崽子就你他娘的话多,过来过来,老子要论功行赏!” 老夫子淡然笑着抿了一口酒,侯三在山寨里的地位并不高,甚至算不上什么头头儿,主要负责外联事物,踩盘子进货通风报信之类的杂活,很会说话办事,想问题也比较周到,里外溜光油滑,在山寨里的人缘还不错。 这些兄弟们的个性都装在老夫子的心里,但他从来不多说一句。即便是今晚这样的场合,他也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着实从心底替大当家的高兴,也替兄弟们的热情感到有些感动。 战乱频仍的年代,有枪救室草头王。但不是谁都可以叱咤风云,也不是谁都能够杀富济贫悬壶济世,二龙山的悍匪也是如此,当日寇的铁蹄践踏在南国的土地上的时候,他们并没有真正意识到就要成了亡国奴。 所以,宋载仁说的那句话没有错——土匪也要有文化! 侯三端着酒碗走到宋载仁旁边:“大当家的,你不嫌我的嘴臭?” “你小子眼够尖,事情办得不错,这两根条子是赏你的,好好给爷办事,亏待不着你们,老子现在去瞧瞧小兔崽子,你们尽情的喝,丑话说前面,今天当值的肉管饱,酒明天再喝,否则山规伺候。”宋载仁扔给侯三两根“小黄鱼”,看得周围的土匪们眼珠子一愣一愣的。 侯三慌忙接住金条拱拱手:“多谢大当家的,您的赏太重了,三子恐怕承受不了!” “你他娘的怕金子咬手是不?”宋载仁一口干掉了三碗酒,满脸通红意气风发,抹了一把嘴巴哈哈大笑:“如果不是你眼尖手快的话,大少爷估计还跟那帮死鬼混呢,所以啊老子从心眼里往外高兴,好好干!诸位,你们慢慢喝——”宋载人拱手作揖一圈,扔下酒碗乘着酒兴溜达出聚义厅。 这种氛围是他的最爱,但不是每次都要喝得酩酊大醉。一个合格的山大王要有自知之明——除了身手一定要好、枪法一定要准之外,心机更要胜过他人! 宋载仁已经看出了二当家的黄云飞闷闷不乐的熊样,不知道他在发哪股邪风。让兄弟们好好痛快点喝酒吧,他要好好检查一下山寨防御情况,免得出现了纰漏。 大当家的宋载仁和军师老夫子撤离酒宴,让这些平时放纵惯了的土匪们更加肆无忌惮,粗野地行着酒令,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好不惬意。 侯三也连续喝了三碗酒,头有点晕乎。起身晃荡了两下拱手作揖:“诸位好兄弟,多谢大家的帮衬啊,大当家的今天犒赏三子,各位都有份,改日我去陵城把小黄鱼给换成了大洋,每人三块——三块!” 就他娘的三块分红?你小子也太抠了吧!聚义厅内发出一阵哄笑,臊得侯三的脸跟猴腚似的——“诸位有所不知……” “你他娘的是不是想进城找老相好的去?” “老相好的不花钱,你小子一撅腚老子就知道你拉啥——三块大洋太少,咋的也得跟那个骚娘们平分秋色吧?” 大当家的刚一离席聚义厅内的气氛立即热闹起来,几个土匪小头头抓住侯三不放,非要分点彩头才肯罢休。侯三好不容易付出了一笔“巨款”外加多喝三四杯水酒才躲过一“劫”。 隔着两张酒桌的黄云飞满面阴沉,敞开的对襟露出赤红的胸口,腰间憋着一把“撸子”和“青子”,单腿踩在板凳上,阴晴不定地看着乱哄哄的人群,心绪烦躁不已。 兔崽子们都为大当家的宋载仁寻回了大少爷而高兴,唯独二当家的黄云飞不冷不热,甚至有一种被冷落的感觉。今晚聚义厅的主角已经离席,侯三兔崽子显然抢了个头彩儿,压过了黄云飞。 而且那些平时唯首是瞻的几个兄弟也都若即若离,根本没把二当家的当盘菜!并非是兄弟们有意冷落他,而是黄云飞一脸要账鬼的样子十分扫兴。在这个难得放纵的酒席上谁都不愿意惹自己不痛快,该喝就喝该吃就吃该闹就闹,脑袋整天别在裤腰上讨生活的日子实在是让人乏味。 土匪的生活的确有些乏味,偶尔下山“打秋风”冲锋陷阵,都得掂量掂量是不是有去无回。乱世三分险,何况是这些有今天没明天的落草之人? 侯三一脸贱笑,不再理会兄弟们的善意刁难,而是端着酒杯来到二当家的黄云飞旁边:“二当家的,我敬您一碗酒!” 黄云飞歪着头瞄着侯三冷哼一声:“你敬我一碗酒?你凭什么敬我酒?今天的肥活是大当家的运筹在前,你侯三打探消息居功至伟,你敬的酒我怎么敢喝?” “不是……二当家的,您这话可说得见外了!”侯三的舌头有点直,眼珠子猩红,酒喝得太多的缘故,但耳朵却灵光的很,二当家说的每个字都印在他心里! 真他娘的难伺候,我还不是看着没人搭理你才过来跟你凑个热闹么?送礼还不打笑脸人,这话的意思是说老子慢待了?侯三从不计较这些,他在山寨里的地位不过是个跑腿的罢了,能拉拢的他就拉拢,绝对不得罪人。 不过今天却不一样!侯三的脾气虽然好那得分什么时候,现在的酒喝得有点多,话说的也不少,没有一个兄弟跟他这么说话的,管你是二当家的还是老虎屁股呢,老子不欠你黄云飞一毛大钱! 侯三尴尬地笑了笑自觉无趣,打了个饱嗝刚要转身躲开,黄云飞忽然起身怒目而视:“老子现在说话没人搭理了不是?就连你山窝里撅腚望风的侯三都敢给爷的脸色看了?” 还没等侯三解释,脸上已经挨了两个“闪电”耳光,胸口被黄云飞踹了一脚,本就精廋的侯三哪里受得了?直接被黄云飞踹出了聚义厅! 所有人都停止了说笑哄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待看清楚了才明白是二当家的把侯三给揍了。 “二当家,你这是干什么?大家都是亲兄亲弟的,山寨又赶上天大的好事,你这么一闹腾不是给大当家的添堵吗?”平素与黄云飞交好的几个弟兄慌忙上前劝慰二当家的。 两个兄弟跑到聚义厅外面把侯三给扶了起来,脸被打得肿了起来,鼻子嘴里往外冒血,用手一抹弄了一脸,胸口起伏不定,被人搀进进聚义厅,走路一瘸一拐,显然伤得不轻。 一个平时跟黄云飞自感不错的兄弟有点挂不住了,瞪着酒红的眼珠子拍了怕侯三的肩膀:“三子,别往心里去,二当家的今天这酒喝得有点不顺,估计是吃了枪药了!” 侯三醉眼迷离地看着不可一世的黄云飞,心里堵着一块石头!都是山寨里的兄弟,你他娘的这是想整死我啊?平时没有的罪过二当家的,甚至他感觉两人的关系还不错,否则他也不会主动去敬酒,没想到好心当成了驴肝肺,还挨了一顿胖揍! 任何人都有自尊,任何人也都有脾气。侯三不是圣人,他只是一个土匪——任何一个土匪或许都有一段鲜为人知的经历,或是曾经叱咤风云,或是曾作恶多端——而侯三也不简单,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事也没少干! 侯三强自平复着情绪,心口疼得难受,几乎喘不上气来,好在有兄弟拍打他的后背才舒服了一点。 “我说二当家的,你当三子是捡来的流浪狗那?他妈的他是跟你混的兄弟!”那位也不是善茬,平时称兄道弟意气相投,但这种场合下黄云飞打的不是三子的脸,而是大当家的脸! 大当家的宋载仁刚刚行赏了侯三,掉头你黄云飞不分青红皂白就翻脸,这叫啥事? “好!好好——都是他娘的好样的,都给爷记着!”黄云飞拎着酒壶脚下踩棉花一般走到那位兄弟面前,还未等大家反应过来,酒壶照着对方的脑袋就砸了下去。 瓷瓶的酒壶可不是泥做的,一下就把那位兄弟的脑袋开了瓢,鲜血瞬时飞溅,人也被打倒在地。几个兄弟愣了一下,拼命抱住黄云飞向外拽,黄云飞双膀一用力挣脱后一脚踹翻酒桌,桌子上的碗筷盘子纷纷落地,摔得粉碎! 黄云飞冷笑几声,转身离开,腿脚利落得令人咋舌。 侯三瞪着猩红的眼珠子盯着黄云飞的背影,深深地呼出一口浊气,俯下身把受伤的兄弟扶到了凳子上:“快找些金枪药来!” “三子,二当家的就那酸臭脾气,你往他跟前凑合啥?”一个土匪头头皱着眉埋怨道。 “二当家的心里憋了一股邪火,谁碰了谁倒霉!” “我说老幺,二当家的憋啥邪火?兄弟们出力卖命还嫌少是不?宰肥羊,打保安团,分银子他哪次不是最多?说女人,陵城锦绣楼的红叶,整个一个狐狸精投胎,骚到骨头里去了,五年工夫从炮头跟班混到二当家的,他还憋屈不如意?” “你傻啊还是真傻?大少爷回来了呗!”老幺年过五旬,是负责山寨车马的小头头,平素与黄云飞打交道没少受气,他早就看出了苗头有点不对劲,自从大少爷回到山寨二当家的酒看谁都不顺眼,大当家的在的时候能压住他,大当家的一走他就开始起皮子,明显是在树威立信呢。 “他想当大交椅?兄弟我就一个字!” “不?”侯三憋了半天好不容易才附和上一句。 土匪摇头晃脑:“三子你敢说这个字?” 侯三贱笑一声:“那就是行?” 土匪头头还是摇了摇头,聚义厅里的匪众被这个“新鲜”的话题把情绪给吊了起来,不怕事大的土匪都好奇地围上来,胆小怕事的家伙们悄悄地溜出聚义厅。 酒足饭饱比啥都幸福,管他谁当老大那?谁有能耐谁就当! “我说老幺哥你给个痛快的,到底是哪个字嘛!” 老幺醉眼朦胧地看一眼侯三,又冷漠地扫一眼脑袋还在流血的兄弟,颇玩味地笑了笑:呸! 众人顿时哄堂大笑:没想到老幺你他娘的还这么幽默!大家继续喝酒吃肉哈,莫要浪费了大好时光! 聚义厅外,二当家的黄云飞坐在旗杆之下,手里抱着酒壶还在喝酒,他根本没有走,听到聚义厅里面传出一阵哄笑,狠命地把酒壶摔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碎响,回头看一眼呼啦啦飘荡的山寨大旗,愤然而去。 第十七章 父子交恶 有些人不值得深交,更不值得去信任。 二当家的黄云飞所作所为已经犯了众怒,若不是那顶“二当家”的幌子罩在头上,侯三敢在背后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来!其他在聚义厅内没有走的土匪们兴趣索然,好好的聚会被二当家的搅得乌烟瘴气。 侯三阴冷地望着聚义厅外面的旗杆长出了一口气,拍了拍被二当家的砸伤脑袋的土匪:“兄弟,来日方长,咱们走着瞧!” 留下来的这些人并非都与二当家的交恶,甚至有他的眼线夹杂在里面,只不过没有人出头公然承认罢了。用不了多久,侯三的话便会传到黄云飞的耳朵里! “三子,我最恨的是窝里横!有种的去陵城把警察局给端了或是跟日本鬼子干去,有气往我头上撒算他娘的啥好汉?” “兄弟,这件事先记上一笔,我就不信二当家的是石头旮旯蹦出来的孙猴子!他有能耐是不假,大当家的对她跟亲儿子似的,在咱面前却装大爷——我草他奶奶!”老幺不管三七二十一,指桑骂槐地出了一口恶气后搀扶着受伤的兄弟出了聚义厅。 一切都在老夫子的眼中,他没有制止二当家的黄云飞骄横跋扈,反而微米着老眼冷哼一声,哼着京剧“定军山”一步三晃地向后堂走去。 其实大当家的封赏侯三本没有错,问题的根本不在侯三身上,而在于大少爷突然归山,威胁了他的地位,让这位未来的“大当家的”感到十分懊恼,气没地方撒而已。杀鸡儆猴的把戏老夫子看得多了,但今晚二当家的闹得有点过! 山寨早已出现了裂痕,虽然在大当家的宋载仁的左右逢源之下,这种裂痕没有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但始终是存在的,而且大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老夫子的担心不无道理,历朝历代的草莽英雄并非是被外界征服的,而是大多内部出现了问题,才导致大厦倾覆!但他料定一个黄云飞还不足以撼动宋载仁的地位,他更不敢对大少爷做出过分的事情。 后堂门前,蛮牛抱着枪靠在门框上,前院传来的吵闹之声并没有打扰到他。蛮牛的性格很直率,没有花花肠子和坏心眼儿,所以深得宋载仁的信任,看守大少爷的差事自然落到了他的头上。 宋载仁踱到后院:“蛮牛,你吃饭了么?” “还没!” “我派的两个丫鬟那?你个粗手粗脚的老爷们向个电线杆子似的立在这儿干嘛?”宋载仁不悦道:“小兔崽子好歹也是文化人,怎么也得弄两个侍女丫鬟伺候着才显得有派头,要不然大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蛮牛根本没听明白大当家的话中含义,还抱着枪傻笑:“大当家的,您让俺保护大少爷的……小翠和红英两个丫头被大少爷给赶走了,蛮牛只好代为打理了!” “呸!”宋载仁不屑地啐了一口推门进屋,宋远航正抱着脑袋躺在床裳,见宋载仁进来也没有起来问候,倒是把脸冲向了土墙。 宋载仁不以为意道:“你是不是看不上两个丫头?城里呆惯了过不好山里的生活了?细粮吃惯了冷丁吃粗粮有点受不了!” “啥粗粮细粮的?大少爷每日三餐都是白米饭三菜一汤——不过他好像不太饿——一天没吃饭了!”蛮牛大大咧咧地笑道:“都打赏给我了!” 宋远航的脸红了一片,这个老子说话这么没正经呢?他的心里惦记着珍宝文物和苏小曼,什么丫头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视而不见。白天的时候他跟爹要那批文物箱子,他一个没看见十个不知道的,感情他压根不知道黑松坡打劫的事儿? “那批货是国家的,我负责押运而已,你要是知罪就赶紧拿出来,我立马走人!”宋远航坐起来阴晴不定地瞪着宋载仁,口气十分生硬。 宋载仁的心里并不痛快,尤其是小兔崽子敢口口声声要“治罪”,火气“腾”的便起来,好不容易才压下去,不无得意地笑着坐在八仙桌旁的太师椅里:“这二龙山还是国家的那,老子不过是借个地方讨口饭吃!小兔崽子你翅膀硬了是不?你也是爷们?汉子?当年这个厉害,十个不服,八个不在乎,还不是让老子在黑松坡把你捡回来了!” 宋载仁的嘴虽然硬,但心里还是担心儿子的伤势,暗中观察宋远航的脸色和呼吸,感觉并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才放下心。倒是年轻啊,经折腾,那么激烈的战斗都没有伤及他半根毫毛,真他娘的是福大命大造化大啊! 宋远航下床缓步走到窗前,外面已经黑彻底了,前院传来若有若无的吵闹之声,估计是土匪们酒足饭饱之后在赌博呢。这种环境宋远航很久没有体验了,当初离开二龙山去陵城读书的时候,山寨的规模还没有这么大,爹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威风。 宋载仁端着茶杯品了一口茶水,苦涩难耐的感觉。几年来的心事都在儿子的身上,从他逃离的自己的视线到现在,一晃五六年过去了,他长成了血气方刚的小伙子,而自己则愈发感到心力日渐不足。 此番奇遇让父子相聚果然如军师所言:老天之眷顾啊! “小兔崽子,当年不吭不响的就尥蹶子跑了,把你没过门的媳妇晒了光棍,你这是爷们的担待?老子让蓝笑天那个老乌龟王八蛋狠狠的敲了一笔竹杠,现在有事没事那个老混蛋就拿你逃婚这件事说事,好像我欠他八百吊一样,我宋载仁顶天立地从不亏心,老子的脸都让你丢尽了。”宋载仁阴沉地呵斥道。 这件事积郁在心很久了,他没有机会说出来,现在一股脑地给抖出来的目的也无非是出一口闷气罢了。 旧事重提让宋远航有些气短,在陵城所经历的风风雨雨重又回到了记忆之中,人的一生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也会经历各种各样的事。那些人和那些事齐聚在你的生活之中,才会让人生充满了期待和质感,才会让你的生活丰满起来。 但宋远航不想回忆那些不堪的往事,不管是宋载仁重提也好还是记忆中的一幕幕未曾彻底忘却也罢,蓝家都是绕不开的一道伤痕。那位看似孙二娘一般的蓝家小姐依然会在宋远航的心里激荡起层层波澜! 宋远航的脸色有些发白,他不愿听当爹的翻老账揭开那些不堪的往事。 “婚姻自主恋爱自由,你不要扯到以前的陈年旧账上,押运队怎么样了?国宝文物你又给弄到哪去了?”宋远航不想在二龙山纠缠太久,要尽快把国宝文物送到第五战区防务司令部,确保这批价值连城的国宝安全。 他的心里只有两件事:一件是国宝文物安全,另一件是心爱的恋人苏小曼的安危! 宋载仁一脸惊讶地左顾右盼,实则心里苦涩不已:小兔崽子的脾气还是这么倔呢?不过也不怪他,自己年轻的时候也这个德行! “小兔崽子,老子没见过啥国宝文物啊,都跟你说了八百遍了怎么就不相信?老子就把你给捡回来了!”宋载仁顾左右而言他,根本不搭理宋远航的话茬。 这个理由他已经说过不下十遍了!宋远航咬着嘴唇,眼中露出晶莹之色,他不想看见这个毫无诚意的“爹”,不过要想把文物弄出二龙山还得颇费些周折。 宋远航长叹一声,脸上尽显悲伤之色,加上近几日奔波劳累过度,让宋远航原本活力四射的性格变得阴晴不定,尤其是听到当爹的这番话更让他感到彻底失望。 “你知道这批货物是谁的吗?知道为了这批货物死了多少人吗?”宋远航擦拭一下眼睛盯着宋载仁叹息道:“南京方面派出一个宪兵连护送这批文物,行至江中遭到敌机轰炸死了二十多人,黑松坡遭到不明伏击全军覆没!我知道你的队伍就在那里,为啥不早动手?为什么等到我们全军覆没之后才动手?为什么!” 宋远航愤怒地看着宋载仁气势逼人,声音更是冷漠而毫无感情!他早就判断出二龙山的队伍一定会埋伏在黑松坡,也知道在文物押送队还没进入黑松坡地界的时候这帮为非作歹的土匪就知道了! 伏击他们的究竟是哪只队伍现在还不得而知,按照蛮牛的话说:是一支神勇的国军队伍。宋远航深知蛮牛当然不会撒谎,但袭击他们的绝对不是国军部队,而是另有他人。 原因很简单:南京的国军队伍在与日军对抗之中损失殆尽,而第五战区司令部还不知道他会去徐州送文物,至于是否是陵城附近的暂编团或是警察队不得而知。 这件事很复杂,一时半会不会有结果。宋远航早已下定决心,把文物安全运抵第五战区司令部后,定然要查个水落石出,为牺牲的押送员和楚连长他们报仇雪恨! 宋载仁被儿子问得哑口无言。其实这件事也怪不得他,当侯三通报有一支“打野食”的斜岔子抢生意的时候,他根本就不知道遭到打劫的是亲生儿子。 第十八章 死结难解&不孝之子 宋远航的一番话让大当家的宋载仁有些坐不住!按照他的性格碰到黑松坡那档子事有一百种方法解决:可以不闻不问,可以渔翁得利,可以预先干掉斜岔子,也可以黑吃黑! 老油条宋载人当然不会选择硬碰硬地吃掉“打野食”的斜岔子,尤其是那支武力并不弱的“国军”,他的选择是最有利于自身形势的,无论换做谁都会那么干。 不过宋载仁多少有些后悔:如果提早动手的话就能堵住小兔崽子的嘴! “小兔崽子,老子要是知道你在场拼了老命都得动手!”宋载仁苦涩道:“问题是战场都打成了一锅粥,老子知道谁跟谁动手?退一万步而言山寨的兄弟也是人,当老大的能看着他们被打死无动于衷吗?” “你见死不救难道不是冷血?”宋远航对老子的辩解感到气愤不已,楚连长带着兄弟们浴血奋战保护国宝文物冲出南京城,本以为到了第五战区的地界一切都会好转,未曾料到一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 把守鬼门关的竟然是自己的老子! “多说无益,我没有你这么个冷血的爹,这也不是我家,把国宝文物交出来,我要去徐州!”宋远航不想在二龙山纠缠太久,也不想再看到这个冷血的老子。 “放屁!”宋载仁“啪”的一掌砸在八仙桌上,震得茶杯掉到了地上摔得粉碎:“我是不是你爹不是由你说了算的,小兔崽子,你哪也去不了,老老实实的给我待在山寨里面,等我走不动了,儿子就是继承家业光耀门户的。” 宋远航冷哼一声:“继承家业?什么家业?打家劫舍累下的罪孽吗?还光耀门户锦上添花,羞辱历代先人!国宝文物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你私吞独占就是对祖宗的大不敬……国宝文物是国家民族的,你必须叫出来!” 若是在以往,宋载仁非得煽这个不孝子几个耳光不可,但现在他却下不去手。几年不见爱子,不知道他在外面的世界长了多少见识,也不知道遭了多少罪。血脉亲情在宋载仁的心里始终是第一位的,无论兔崽子怎么说也不能跟他翻脸。 翻脸的结果只有一个:得而复失啊! 宋载仁阴沉着脸气得七窍生烟,起身走到宋远航近前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收拾小兔崽子。忽然冷笑道:“兔崽子,别说我没有见到你说的狗屁文物,就是见到了也不给你!有你这么跟老子说话的吗?百善孝为先都不懂?读的什么狗屁书,把你都读傻了吧?老子吃到嘴里的东西就没有吐出来过。” “那我就上报国民政府,让部队荡平你这个狗窝!”宋远航也气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对于他而言,这个老子冥顽不化,一心想着发财占便宜,心里毫无国家民族的概念,更不知道这批国宝文物的价值和为之牺牲的意义何在。 宋载仁大怒,他最忌讳的就是这个!以往有小崽子开玩笑说国军部队早晚要清剿二龙山,他都赏个大耳光踢上两脚——陵城警察局勾结驻扎陵城地区的暂编团曾经打过二龙山的主意,都被他轻易化解。但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若是这个不孝子真要是勾搭国军扫荡二龙山的话,他能拼了老命守护祖宗的“家业”吗? 一想到这点,宋载仁怒不可遏地抡起旁边的花瓶就要砸宋远航,蛮牛却挡住了宋远航,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说什么好。正在此时,老夫子推门进来,吓得脸色煞白! “大当家的您息怒息怒!那东西可是哥窑云纹瓶——几千大洋!”老夫子不由分说窜到宋载仁近前一把夺过花瓶:“你这是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呢!” 宋载仁一时语塞:“给我拿个便宜点的,今天我要让小兔崽子知道知道谁是老子!” 老夫子环顾四周,长出了一口气又把哥窑花瓶递给宋载仁,心疼肝疼地:“就这个最便宜,随便您吧!” 宋载仁气呼呼地把瓶子仍在桌子上:“蛮牛,从今天起你就给我跟着不孝子,寸步不离!” “上厕所也跟着吗?”蛮牛瓮声瓮气地问道。 这家伙的智商没有大问题,只是脑子反应有点慢,当大当家的要揍大少爷的时候,出于本能地保护宋远航。而当大当家的说要贴身保护大少爷的时候,却有些难于理解,故才有此问。 “跟着!”宋载仁气急败坏地一脚踢开房门而去。 蛮牛笨手笨脚地把地上破碎的茶杯仍走,寒声道:“军师老爷子啊,你劝劝大当家的,动不动就欺负大少爷呢!” 老夫子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他想好好劝劝大少爷!其实大当家的所作所为全都是为了儿子,只是说话办事有些不成体统。大少爷在外面见多识广,经历丰富,不比在常年窝在二龙山的老子差多少。但清官难断家务事,纵然有巧嘴也难以一时劝好他们父子。 “大少爷,您先冷静冷静。我早猜到会有这么一出!”老夫子语重心长地说道:“二龙山是土匪窝不假,你爹是大当家的也是事实,但你不能因此而看轻了他——你可以问问蛮牛兄弟,二龙山的口碑远近闻名——绝对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打家劫舍杀人放火尽干不法勾当的损贼!” 宋远航正在气头上,但他毕竟是个成年人,思考问题需要理性的道理是明白的。但他在心底反感二龙山和占山为王的老子,即便是二龙山是慈善总部他也腻烦这里,原因有很多——父子之间的“结”永远也解不开。 老夫子见宋远航没有反应,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关于国宝文物这件事,你应该和大当家的好好沟通一二。二龙山乃是藏风纳水之地,什么都不缺,更不缺宝贝!以大当家的豁达和开通的性格,能差的了那些东西吗?” “我只要我的东西,要完就走人!”宋远航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句:“从此之后我不会踏足二龙山半步……” “嘿嘿!”老夫子摇摇头:“大少爷意气风发让老朽多有羡慕,但有一点我必须得指出来,这里就是你的家,你在陵城呆了十八年,有十年是在山寨里过的!还有,大当家的找了你五年——如果老朽没有记错的话,你离开陵城有五六年光景了吧?” 宋远航默然地点点头,心里很憋屈也很难受。山寨里的一草一木他都记着,任何一条小路他都走过——现在却是物是人非! 物是人非的是瞬息万变的国事,是大厦将倾的战事,是剪不断理还乱的家事。 “大少爷,您暂时待在山寨里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大当家的正在暗中调查那天伏击你们的队伍究竟是哪部分的人马,他们穿着国军的服装,火力很猛,不像是陵城的警察队和保安队,也不像是暂编团的人——你不是想给楚连长报仇么?”老夫子拿出翡翠烟嘴的大眼袋,弄了一锅烟点燃,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宋远航烦躁地在屋里踱步:“不可能是国军!楚连长他们是南京宪兵队的人,我们走黑松坡也是临时定下的,不会有人知道,除了二龙山土匪!” “这话可别让你爹听到!”老夫子脸色一沉:“我们以为打伏击的是黑吃黑,谁知道你们互不相识?不过这事还得慢慢来,大少爷你别着急也别上火,你爹都会安排得妥妥的——但你的表现很重要啊!” 老夫子意味深长地看一眼宋远航,叼着眼袋出了客厅。 宋远航隔着窗望着外面,山寨前院里闪动着灯火,夜色寂静而深沉。他忽然想起了苏小曼,下关码头一别也有两日,不知他现在安全否? “蛮牛,给我弄本书来!”宋远航不冷不热地吩咐道。 蛮牛没有动地方:“大少爷,大当家的让我看着你,寸步不离!” “黑灯瞎火的我能跑哪去?”宋远航愤然一头倒在床裳,心绪烦乱不堪,派个不通事理的混球跟着自己,亏得他想得出来。 蛮牛执拗了半天愁眉不展地看着窝在床裳的大少爷:“我不是怕你跑了,我给你拿书去得上聚义厅书房,大当家的一定在那里,看见蛮牛没在你身边而把大少爷单独扔下了,会扒了我的皮!” 宋远航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我想自己静一静!” “哦!”蛮牛抱着枪靠在门框上,心事重重地看着宋远航:“真的,我怕我一走了有人对你不利,所以……” 宋载仁回到书房,根本没心思搭理聚义厅里面的事。侯三让人把破烂东西都收拾好了,并命令不允许任何人对二当家的黄云飞所作所为透露给大当家的。 原因很简单:绝对不能让大当家的为了这点小事而影响了他的大好心情。大当家的几年没这样高兴过了! 老夫子从后堂摇晃出来径直到了聚义厅,侯三正和两个值夜班的土匪打屁聊天,见老夫子进来慌忙赔笑:“军师,这么晚了您还没睡?” “恩!睡不着!”老夫子阴沉地看一眼侯三,发现有些不对劲,这小子的脸怎么肿了? 侯三深知老夫子的能耐,慌忙转身就要出去,免得被问及今晚之事不太好解释。却被老夫子叫住:“侯三,谁打你了?” “谁他娘的敢打我?”侯三七个不服八个不忿地笑道:“军师你疑心太重了,刚才喝酒喝大了,上厕所摔的!” 静谧的夜,冰冷的天,悲伤的情绪和疲惫的身体,让苏小曼几乎无法承受。南京江北的一座破庙里,跟随父亲突围到此的苏小曼正承受着此生也难以忘记的一切。 父亲所部死伤惨重,好不容易杀出一条血路突破日军的围攻,带着残部到了江北。一路血腥,一路悲凉。疲惫不堪的士兵正沿着小路缓慢转移,破庙旁一辆英国吉尔吉普车旁,一名中校正在研究地图,寻找撤退的最佳路径,几名武装女兵在站岗放哨。 苏父心疼地看着爱女,唏嘘短叹道:“小曼,都到了下关码头为何不登船一起走?日夜期盼着跟远航在一起,有了机会却轻易错过,偏偏跟着我这个老头子遭活罪!” “爹!”苏小曼嗔怒地轻声道:“您带领手下跟日军周旋我怎么舍得?” “打仗是男人的事!”苏父不误感慨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为夫一定要不负党帼之信任,都言军人当以保家卫国马革裹尸为己任,你却不一样——跟远航暂且躲避一时才是上策啊!” 苏小曼给父亲披上军大衣,轻柔道:“爹,南京城已经成为日寇的囊中之物,但您依然坚持抵抗到现在,我怎么能放心?另外您看看外面那些女孩子,没有父亲的陪伴不也是参军战斗么!” 苏父长叹一声,望着外面那些负责警戒的女兵:“她们可是军事统计调查局特训班的,是专门训练执行特殊任务的人才。” 军统局特训班跟随苏父所部一同突围成功,但也是死伤惨重,索性特训班导师带领幸存的士兵坚持到现在,尤其是这些女兵们极为不易,许多人都是第一次经历过真实的战斗,也许这是她们一生的骄傲,也许是改变她们人生的开始。 正在此时,满身征尘的许副官走进来向苏父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苏团长,上峰命令您带领部队直接向第五战区长官部报道。” 苏父良久没有说话,上峰之命令让他难以理解!此地是江北,要想去第五战区必须向徐州方向迂回前进,此间也一定会遇到日军的阻碍。以劳累之师去与日军对抗,他没有绝对战胜的把握。 苏小曼乖巧地拿过父亲的手枪擦拭着,忽然想起了心上人。下关码头的那一幕对于远航而言的确有些残忍,他们等待多久了呢?自从北京一别数月,至昨天见面之时仅仅两个小时的时间。而两人在一起的时间不足十分钟! 不知道远航此刻是否安全抵达了徐州,愿上天保佑他一切顺利,也愿那批国宝文物从此不再颠沛流离。 “上峰的命令总是让人捉摸不透,难以应付啊,看来我们又南辕北辙喽!”苏父无可奈何地苦笑道:“许副官,其他部队现在怎么样?” “苏团长……另外……”许副官吞吞吐吐欲言又止,脸色发生了微妙变化。 苏父狐疑地看着副官:“有话请直言!” “之前苏小姐托我打听的太古号货轮被日军战机袭击搁浅,情况不明,第五战区长官司令部请求中工方面协助搜寻,根据陵城附近工产党游击队反馈的情况,在陵城附近发现交战痕迹和掩埋过的尸体,根据判断押运队遭到日军乔装的突击队伏击,押运队全军覆没。”许副官低声汇报道。 “卡塔”!苏小曼下意识的将手枪拉开保险,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苏父回头正看见宝贝女儿握着手枪,脸色悲戚欲绝,心里忽然像被针扎了一下,很痛。 苏小曼强忍住眼泪,悲伤传遍了全身,与宋远航花前月下、南京突围、下关码头生离死别的情景一幕一幕在苏小曼眼前闪过。她缓缓走到破庙的佛像前,似乎在祈祷着什么。 许副官十分懊悔当着苏小曼的面向长官汇报此事,他可以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汇报,由于匆忙没有考虑周全,心里也不是滋味。 “对不起团长,卑职……思虑不周!”许副官神色黯然不知所措,刚要上前去劝慰几句,却被苏父阻止。 “你确定消息是准确的?” 许副官摇摇头:“长官,南京战事焦灼,徐州方面的第五战区也面临日军压境的危险,陵城方面的消息不见得准确,但工产党游击队所反映的情况的确如此。” 苏父点点头:“知道了,你去休息休息吧!” 他能理解女儿此刻的心情,也明白现在他该怎么做才能缓解孩子的心里悲伤,但有什么用呢?许副官所汇报的情况很可能是真实的。 下关码头遭遇阻击,“太古号”轮船被敌机击伤搁浅,文物押送队在陵城近郊全军覆没——从南京到第五战区成了孩子的牵挂——而这种牵挂一旦发生了问题,她的精神会受到沉重的打击。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苏小曼陷入无尽的悲伤之中,那种发自内心深处的痛无法形容。没想到昨日匆忙见面竟然成为永诀,那个昔日阳光的男人在她心理留下深深的烙印。而现在,只有靠她自己才能走出这段人生的泥沼,别人根本帮不上忙。 世间事就是让人无法琢磨,当苏小曼悲戚地望着阴霾的天空之际,远在陵城二龙山的宋远航也陷入了长久的无助和寂寞之中,父亲的自私和冷血让他无法理解,更难以接受。 宋远航在屋中烦躁地踱步,想出门透口气却被“二愣子”蛮牛挡了回来,无论如何解释也无济于事。 “我出去透透气!”宋远航愤怒地冲着蛮牛吼道:“你不知道限制人身自由是违法的吗?” 蛮牛晃了晃脑袋吓得够呛:“大当家的吩咐过不允许你走出屋门半步!” 跟这样的混人没有道理可讲。宋远航啐了一口五大三粗的蛮牛,无奈地倒在床裳痛苦地闭上眼睛。恩师重托、小曼的嘱咐和楚连长流着鲜血的脸一股脑地涌上心头,让他痛不欲生! 聚义厅内的大书房里,空荡荡的大书架上摆着几本封尘的书,无非是《金瓶梅》、《梦游记》之类的杂书。墙上挂着半裸的西洋贵妇油画,巨大的书桌上放着笔墨纸砚,纯金的镇纸,端砚狼毫,桌子旁边是一支高脚台架,上面摆放着一尊白玉鼎,高脚架下还有一方脏兮兮的青铜鼎,跟农村喂猪的槽子有点相像。 整个书房布置得不伦不类! 桌子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疏狂何惧流年老,惆怅自叹白发生! 宋载仁此刻正呆呆地望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几个字,心中愁绪翻滚,痛苦如抽丝剥茧一般阵阵涌来。 “小兔崽子……王八羔子!读了几天书喝了一丁点墨水竟然敢不认老子?说话还没有蛮牛好听呢,这书是咋念的?”宋载仁越想越气氛,还有一点儿小委屈,这几年他烧香上供盼的就是儿子平安无事,老天终于开了眼。但现在他已经完全不能理解不孝子为啥这么记恨自己! 老夫子缓步走进书房,正听到大当家的自言自语骂宋远航,眉头不禁微蹙道:“我说大当家的,有你这么说自家的孩子的吗?一口一个小兔崽子、王八羔子的,谁听了都别扭,另外对家中的长辈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宋载仁把书甩到桌子上:“给我查查小兔崽子究竟是在哪念的书,把学校给烧了!这几年都学得不认得老子了,有违人伦……” “得得!您还是消停点吧,大少爷是在北平念的书,你能烧到皇城根去?”老夫子把翡翠烟袋在脚下磕打一下插在腰间:“正经事还是要正经办,您就没分析分析大少爷究竟是咋回事?” “我的军师大人,小兔崽子翅膀硬了!现在咱二龙山兵强马壮,陵城的保安团和警察队看见了都要绕着走,冯大炮的暂编团也要避让三分,我现在就想让小兔崽子子承父业,到底是外面读过洋书见过世面,只要二龙山大旗不倒,也算是对这些年跟着我的老兄弟们一个交待。”宋载仁长叹一声黯然无力地靠在太师椅里:“可你看他现在的样子,整个一个混蛋王八羔子的样!” “照您这么折腾法,小心大少爷脚下抹油溜之乎也!” “吓唬我?”宋载仁冷笑两声:“别人我不知道,自家的娃儿还是了解的,您没看在黑松坡他造的那个熊样?他能跑哪去!” 宋载仁还是老一套家长作风,他依然没有西区上次儿子不辞而别的教训。不过他的担忧是有一定道理的,正如那句对联所言:流年易老,自叹疏狂罢了。 “当家的,那批红货我已经清点好了,件件价值连城,少爷一天拿不到货就不会离开二龙山!”老夫子点指着桌角低声道:“要想拴住大少爷,您务必要跟他搞好父子关系,现在山寨上下团结一心,但也不排除有人起皮子,毕竟大当家的这个位置太敏感,保不准有人惦记!” 宋载仁一愣,沉吟片刻才略点点头:“军师,如果没有小兔崽子这档子事,再过个一两年我就准备让二当家的来坐!” “无论是身手谋略还是性格秉性,二当家的的确是一块好料!但您别忘了,他是外人……二龙山是土匪窝不假,您出生入死打了半辈子江山,到最后总不能让一个外人坐镇吧?”老夫子苦笑道:“所以您就暂且断了这份心,不能留下任何把柄,否则大少爷以后怎么能镇得住那帮虎狼?” 宋载仁伸出大拇指:“还是军师想得周到!” “我琢磨着是不是给大少爷说下一门亲事?毕竟女人跟孩子才能拴住男人的心啊!何况大当家的不是总想着报个孙子吗?”老夫子犹豫片刻才笑道:“也许大少爷历经此番磨难会彻底看清楚世态,在外面闯荡过久也会腻烦的,子承父业这件事也还要慢慢让他接受啊!” “哈哈!这个要得这个要得,老子怎么忘了这个茬了?我立即派人去办——不,老子要亲自去一趟陵城!”宋载仁立即兴奋得手舞足蹈起来,但转念却想起了五年前的往事,本来已经给儿子找好了一个媳妇,谁知道会节外生枝小兔崽子竟然跑路了。 第十九章 土匪进城 聚义厅内,宋载仁亲自点兵。 土匪们一听说要跟大当家的进城,都兴奋得嗷嗷直叫!许久没进城逛了,锦绣楼的小翠是不是还那么水灵?那个红英看似有些腼腆,但在床裳还是很防荡的——尤其是锦绣楼的老板娘白牡丹,几天看不到心都痒痒! “大当家的,三子愿为犬马之劳!”侯三蹦到了最前面,本来按照以往惯例召集匪众在聚义厅开会商量事宜这种机密,侯三没有资格参与,他的任务是望风踩点。但现在的身份显然与众不同:他是大少爷的救命恩人! 宋载仁哈哈大笑:“你们以为进陵城跟咱去黑松坡打秋风吗?那里可是姓黄的天下!陵城警察局大小也是官府,咱们可是土匪!” “谁他娘的叫咱土匪老子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侯三搓了搓老脸贱笑道:“大当家的,您深更半夜的不好好睡觉咋突然想进城了?是不是大少爷回来把您闹得睡不着觉,又想碰碰锦绣楼的白老板……” “你少放屁!这次进城跟碰谁都不挨着,老子想给大少爷搞个媳妇!” 所有匪众这才明白大当家的抽什么羊角风,原来是老子进城去找儿媳妇!不管咋样,进城是一桩难得的美差,大多数人都想去,但在军师老夫子的建议下,只派出了十五个兄弟——这些人平常办事牢靠,不会走漏风声,而且能说会道,不至于影响二龙山的形象! 宋载仁着意打扮了一番,随身携带夜行衣,两把手枪插在腰间,带着兄弟们打马下山而去。 老夫子站在百步阶前望着幽深的夜色,心里却是别一番滋味。陵城乃是中原小城,地域不大,位置却极为重要。向东南直达徐州,往西北走水路可抵南京,是水陆交通之咽喉要道,而二龙山便在陵城西北三十里的群山之中。 为何叫“陵”城?皆因此地乃是兵家必争之地,又有帝陵深藏,几乎所有陵城的老百姓都是守陵人的后代,年复一年地生活在这块曾经繁华的小城,久而久之积累了相当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 国府为安全所系,在陵城驻扎了一个暂编团,此时也已经划为第五战区所管辖,防御面积则是整个陵城,当然也包括二龙山!暂编团和警察队三番五次地清剿二龙山匪患,几次都败北,以至于那些惨遭劫掠的商贾怨声载道,认可多走三百两水路也不愿意冒险走黑松坡。 老夫子走南闯北在此地呆了十几年,陵城的风物全在他的心里! 锦绣楼的白牡丹白老板是个疯骚尤物;聚宝斋的蓝笑天蓝掌柜的是个吝啬鬼;警察局的黄句长和暂编团的团座也都是一些贪婪之鼠辈——在老夫子的心里,能数得上名号的陵城人物都不过是凡夫俗子罢了。 没有人知道老夫子的心里在想什么,也不会有人猜到他究竟是谁! 他是二龙山的军师,是一个城府极深精于计谋的英豪,是一位精通堪舆术数风水典故的“老先生。当然,二龙山的土匪都知道军师对文物鉴赏独居眼光! 一干匪众在宋载仁的带领下依然到了陵城城外。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陵城的警察局和暂编团部队没有想到二龙山的土匪竟然在这种时候悄然出现在他们的眼皮底下。由于是周末,守城的保安队仅有一个班十多个人。 宋载仁和匪众们都蒙着面骑着马,在距离陵城二里之遥的林间修整,侯三先行一步进城探风还没有回来。 “我说大当家的,咱们咋个行动法?总不能见到姑娘就抓吧!”一口陵城本地口音的小土匪凑到宋载仁跟前问道。 “你当二龙山大少爷是土鳖吗?大当家的声名远播,少爷负有才学,又在国府当官,咋能抓个婆娘就当媳妇!”老幺呵斥道:“想要成为二龙山的压寨少夫人,必须得有以下几点:一是要貌美赛过白牡丹白老板;二是要富甲一方压过蓝笑天的千金蓝可儿;三是要知书达理秀外慧中盖过县长名媛!” 宋载仁嘿嘿一笑,这话他最爱听。但估计要找个这样的儿媳妇还真难,陵城不比国府南京那样的大城市,见过世面负有才学家里又有钱的主比凤凰还稀少——关键是陵城大小商贾多数都被二龙山打劫过,他也因此交下了不少朋友。 这件事有些让人匪夷所思,那些商家对二龙山都敬而远之,打劫一次之后便很少有第二次——他们很识趣地定期向二龙山交一些“进项”,在路过山寨的时候也都去拜山,一来二去就熟稔了。 宋载仁也知道这帮奸商背地里纠集在一起,联合县里保安队和警察局组织缴费,他们也没少交银子! “老幺,军师可言明在先要咱们低调进城,别弄出太大动静!”宋载仁沉声道:“给大家伙发帖子,准备进城!” 老幺从怀中掏出一沓帖子给众土匪分发:“你们的任务就是按纸上写的抓人,明白吗?” “你他娘的说话这么低俗呢?是按照纸上写的找人、请人家上山!”宋载仁不悦地纠正道。 “嘿嘿!兄弟们,军师考虑问题够周全了吧?纸上的人名地址都清清楚楚地写着,连姑娘的名字生辰八字都有,千万别请错了!” 宋载仁不无得意笑道:“就跟进城抓药一样,这东西是药方子,按方抓药!” “大当家的,这脸还用蒙上吗?憋得慌!再者说脸总这么蒙着进城,总感觉是干坏事似的呢!”一个土匪掀起面具抱怨道。 “陵城附近就咱二龙山一家,别无分号!绑这么多红票瞎子都能猜出来是二龙山干的!”另一个匪众分析道:“莫不如来个痛快的,咱又不是见不得人,为了给大少爷找个相好的豁出去了!” 土匪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嚷嚷着,宋载仁沉思片刻一把撕掉了面具,长出一口气:“军师要咱低调行事,这东西够憋屈的——进城之后崽子们一定要低调,别高调,明白不?” 正在此时,侯三打马飞奔回来,到了树林里跳下来:“大当家的,风正好,没条子!” “咋?条子不值夜班?”宋载仁心中窃喜,虽然进陵城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但该避讳的时候也要避讳,他不想惹太多的麻烦。尤其是城外驻扎的暂编团那帮玩意,比土匪还土匪。 侯三喘着粗气笑道:“那帮黑狗子一听说大当家要进城,吓得都屁滚尿流滚蛋了!” “你意思是说城门守卫力量薄弱?” “大当家的,咱又不是去攻城!再者说陵城四面漏风,没什么可守的地方,正门大开着,守门的只有几个治安队,您能怕这个?” “恩!”宋载仁意气风发地跳上马,拔出腰间的双枪:“兄弟们,记住了咱们要低调进城,谁他娘的张扬跋扈小心老子的枪子儿,走!” 匪众们撕掉了面具打着火把,一路大呼小叫,鸣枪开道,犹如一群恶鬼一般扑向陵城。 正如侯三所言,陵城城门根本就没关闭,几名治安队员正在值班室喝茶水打屁,枪声一响都吓得面如土色——土匪进城了! 这种情况不多见,更没有经历过土匪半夜进城的。几个守城门的治安队员不过是奉命搜刮过往钱财而已,之所以等到半夜还没收工实在是点子有些背——想趁着值班的机会多多发财,没想到竟然等来了二龙山的土匪。 宋载仁遛马似的走进城门,守城值班室已经被控制住了,根本没有人反抗。几个治安队员都吓傻了,电话就在眼皮底下,谁都没反应过来报警。其实报警也没有用,他们就是半个警察,跟谁报警去?难道向黄句长?估计姓黄的让他们顶住,然后等着收尸! 宋载仁从贴身兄弟手里拿出一把捷克轻机枪,冲天就是一梭子子弹,打得枪管直冒火星子:“一帮没文化的王八羔子,让你们低调点这么难?惊动了黄句长都让你们进铁牢!” “大当家的,兄弟们还真不会低调——低调是啥子嘛?”侯三咂咂嘴故作无知地问道。 一帮打家劫舍的土匪忽然抢占了陵城城门控制权,不过他们可不是给老百姓们守城门的!枪声一过,马队就地分成好几组向城内飞驰而去,当治安队的反应过来的时候,外面连土匪毛都没了。 “报警报警——真他娘的窝囊到家了!电话在你眼皮底下为啥不报警?”一个头头怒骂道。 “少在我面前装大爷,刚才你咋不抵抗呢?二龙山的山大王一走你成精了是吧?一会老子把他们都喊回来让你挨个绑——敢不敢?” “放屁!黄句长要是知道这事,一准咆哮!” “屁!要是黄队长知道你们这么纵容土匪,非得扒了你这身皮!”守城的小头头愤怒地指责着,其实他心里比谁都害怕,今天是他负责守城门,为了多收点进项才这么晚了还没关门,没想到放进一群土匪。 就在宋载仁率领土匪们在陵城城里纵马狂奔之际,宋远航正用手枪顶着蛮牛的脑袋:“把百宝库和密道都做上记号!有几个口?入口和出口都在哪?距离多远?” 蛮牛惊悚地拿着木棍在地上画着“地图”:“大少爷,俺不会这个啊!” “少废话!平时你是怎么走的就怎么画,百宝库入口在哪?” “我……我真不知道哪个是入口哪个是出口……大当家的从来不让我进去啊!”蛮牛扔了木棍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丧着脸:“俺就知道这二龙山藏风纳水……” 这是军师说的! “你要是不好好画地图,晚上的饭就别吃了!”宋远航靠在木桩子上盯着地上画的七扭八歪的线条,心里却疑惑万分。 第二十章 闹剧弄人 不按常理出牌是二龙山土匪的一大特色,这点早在宋远航的预料之中。宋载仁率领匪众夜袭陵城,吓得保安队屁滚尿流,几乎没有做任何阻拦便让他们进城肆意妄为,气得警察局长黄简人要吐血! 待黄简人与暂编团的联系过后才命令警察总队立即出手,全城解严搜抓二龙山土匪,却得到一个让他难以置信的消息:二龙山大当家的宋载仁亲自率领匪众掠走了二十多名女人。 “姓宋的是憋疯了还是怎么着?”黄简人靠在太师椅上如坐针毡,警察局是陵城最牢靠的治安组织,保一方平安是他的责任。现在倒好,一夜之间陵城被二龙山土匪搅得乌烟瘴气,老百姓吓得心惊肉跳。 被抓走姑娘媳妇的人家哭天抹泪地道警察局报案,他只好命令办事的警察立案侦破,好生劝慰受害者家属一定要讨回公道,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二龙山聚义厅内外乱哄哄一片,门口几个荷枪实弹的土匪严密把守,百步阶前二十多为姑娘媳妇站成两排,两人一组逐次进入聚义厅,宋载仁坐在正中间的位置上,旁边是军师老夫子,正在想看儿媳妇! 良家妇女当然是哭天抹泪寻死觅活,她们一辈子也没有经历过这种阵仗,都吓得尿裤子了。更有几个年轻姑娘哭得泪人一般,却不能打动土匪们的铁石心肠。 二龙山的土匪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遇到这种事情!大当家的这是在相看儿媳妇吗?简直是在选妃子呢! 几个小土匪暗中色眯眯地盯着队里的姑娘,哈喇子流了一脸。 “我说二毛,那个穿兰花小衫的姑娘不错哈,白皙水嫩的皮肤加上雨打梨花的酒窝,啧啧——估计大少爷一定能看中!” “能不能看中得大当家的先过一遍——你这眼神吧,那叫水嫩啊?皮肤糙得跟米糠似的,我敢打赌那娘们铁定不是姑娘!” “哎呦,咋赌?我赌是姑娘,你输了给我两块大洋!” “行!” “问问去吧你!” “草,你咋不去问?万一成了少寨主夫人有你好日子受……” 聚义厅内,宋载仁阴沉着老脸端起茶杯喝一口热茶,折腾了一宿好不容易从陵城弄来二十多姑娘,这些人可都是按照军师画的帖子抓来的。没想到一过目之后才发现可人的姑娘着实没有。 好看点的姑娘个子矮,高挑的姑娘风尘气太重,没有风尘气的女人哭得跟烂桃似的,看着就心烦! 宋载仁看着一个风韵犹存的少妇直皱眉:“我说军师,这个也是按您画的帖子请来的,怎么……” 老夫子面沉似水,这些女人没有一个会被大少爷相中的。他画的请帖不过是一个大概,只有几个是有名有姓人家的姑娘,而大多数女人都是他们随便抓来的——黑灯瞎火的上哪去找那么多黄花儿大姑娘?能请来这些已经不错了! “大当家的我看这个就不错!”侯三贴近宋载仁的耳边贱笑道:“丰满匀称,屁股大胸大,好苗子!” “你懂个屁?我这是在相看儿媳妇不是找妈!”宋载仁笑骂道。 侯三咧嘴苦笑:“您可别挑花眼了,这位姑娘体型端正,准能生养,三年两个双胞胎——大少爷不要的话您就收了,一点都不浪费……” “滚你娘的腿的,有这么说话的?”宋载仁一脚踢走了侯三,回头为难地看一眼老夫子:“军师,你看究竟咋个选法?” “大当家的,咱的眼光再高也无济于事,大少爷若相不中的话说出龙叫唤也不好办!”老夫子苦笑道:“当务之急是让他们通过少爷这关才行!” “对!”宋载仁不住地点头:“三子,去吧大少爷喊来,就说相亲!” 侯三喜滋滋地出了聚义厅,还不忘瞥几眼各色姑娘,心里刺挠得慌。 后堂书房内,宋远航正面对着一张画得乱七八糟的地图发呆,看得头疼欲裂。蛮牛画了一整天地图,结果却只有这张东西。 没文化真可怕! “蛮牛,这些个小圈圈都是库房?”宋远航指着地图上的标记疑惑地问道。 蛮牛有气无力地点点头:“少爷,啥时候开饭啊?蛮牛受不了了!” “我问你这些圈圈是啥?” “库房啊,大少爷!” “怎么这么多?” 蛮牛黑着脸无精打采道:“这只是其中一部分,老多库房都没画出来,各种形状的库房都有,每间库房都有这大个儿的锁头把守——少爷啊,蛮牛的肚子里只剩下屎了,啥时候吃饭?” 宋远航一阵恶心。没办法,面对一个浑人是无法讲清楚道理的。不过蛮牛虽然愚笨,但记忆力还不错,按照他的记忆画出来的东西绝对是真实的,虽然这张地图实在是不敢恭维。 “带我把这些库房都找个遍,我赏你好吃的!”宋远航不再威胁他,而是采取利诱措施。如果按照蛮牛的说法,所有库房都藏着东西,二龙山得藏多少财富? 这些财富估计都是那个视财如命的老子爹这么多年攒下的,当然也包括那批文物。他之所以让蛮牛画出百宝洞地图,目的就是为了找到自己的货物,只要文物一到手立马就下山去徐州,完成恩师的重托,和心爱的女人相会。 蛮牛一脸无奈:“不会吧大少爷,您要把所有库房都看个遍?” “恩!” “大少爷您就消停点吧,百宝库可不是谁都能进去的,到现在只有三个人可以进——大当家的,军师老夫子和我!” 宋远航被蛮牛那种认真劲逗乐了:“你?我爹为啥选中你进百宝洞?” “嘿嘿……这个问题很复杂……只要少爷您答应现在就吃饭,我就告诉你!”蛮牛狡猾滴看着宋远航,他也学会了威胁利诱的招数。 宋远航冷哼一声:“你是不是明天晚上的饭也不想吃了?” “大当家的相中我一身力气——那些箱子只有我才能挪动,所以每次才带我进去!”蛮牛不无得意地傲然道:“地窖里的东西也只有我看过,无非是一些盆盆罐罐的东西!” “那好,咱们现在就去百宝洞,回来就吃饭!”宋远航还不等蛮牛反应过来,便披上衣服揣着图纸走出书房。 百宝洞在二龙山后山。蛮牛弯着腰跟在宋远航后面,已经饿得前心贴后背了,还得陪大少爷在山里乱转。好在蛮牛的记性太差,转悠了半天也没有找到百宝洞的入口,更别说他所说的那些地窖和箱子了。 宋远航有些泄气,看来依靠蛮牛绝对无法找到那批文物了,不过可以确定的是那些东西果然在二龙山,被爹给藏在了百宝洞! 看来只能从长计议了,即便是再着急也无济于事。宋远航叹息一声,人世间最不能抵御的便是贪婪之心和丑恶之行,大多数人都会死在“贪”字上——尤其是守财奴一般的爹。 后山有许多库房,但所有库房里的东西不是粮食就是腊肉吃食,没有一件儿是文物。蛮牛记得上次送“红货”的时候就是从这些一模一样的门里进入的,但究竟是那扇门他早已不记得。 宋远航叹息一声靠在门框上:“蛮牛,咱们不找了!”与其浪费时间在这上面莫不如直接去找爹,想办法说服他交出文物才是正道。 两个人从后山绕到了前山院子里,一路上蛮牛几乎每走一步就抱怨一声,听得宋远航直皱眉头:“再喊饿我就把你关起来!” “关起来管饭不?”蛮牛此刻也忘不了吃饭,甚至到了前山他就往伙房瞄,闻着一阵阵香味,口水几乎流了一脸。 一阵女人的哭闹声从前院传来,宋远航狐疑地望向百步阶方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正当他和蛮牛摇晃到后堂门口之际,侯三满头大汗地跑来:“大少爷啊急死我了都,大当家的找您呢!” “什么事?”宋远航对侯三的印象还不错,蛮牛说就是眼前这位精廋的土匪把自己从死尸堆里救出来的。 侯三精明地一笑:“少爷,您去了就知道了!” 如果实话从自己的嘴里说出来,以大少爷的性格而言绝对不会跟自己去聚义厅,侯三的精明就在于此,他会借力打力地把话头引诱到大当家的身上,你大少爷再不通情理的话跟我一毛钱关系也没有。同时还献媚一般地讨好宋远航,这位可是将来二龙山的大当家的! 宋远航快步走到前院,一眼便看到了外面排队等候“遴选”的女人们,不由得一皱眉:混账王八蛋的玩意,竟然干出伤天害理的勾当! “哈哈!到底是我儿子,闻着味就找上门来了!”宋载仁一看到儿子就心花怒放,立即从太师椅上起身迎上来:“小兔崽子……哦不——远航,这些女人可都是爹从陵城大户人家精挑细选来的富家千金,你好好相看相看,选一个当媳妇!” 宋远航气不打一处来,正要发作,侯三贱笑着从身后缓步过来,向宋远航使了个眼色,笑道:“少寨主,这都是大当家的给你请来的媳妇,昨天他老人家忙活了整整一夜,现在还没休息呢!” 宋远航愤怒地一跺脚:“你这是次裸裸的绑架,还不赶快放人?!” “次裸裸?”宋载仁疑惑不解地看一眼老夫子:“军师,小兔崽子跟我拽文化呢?” 老夫子讪笑着摇摇头意味深长地感慨道:“少爷可不是池中之物啊!” ” 第二十一章 阴晴圆缺 聚义厅内气氛凝滞,大少爷宋远航被老子这种恶劣行径气得无言以对,愤怒地指责宋载仁是老混蛋,流氓加三级! “放肆!”宋载仁涨红了老脸腾地站起来,看来非得给小兔崽在一点颜色看看才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有这么说老子的吗?! 老夫子淡然摇头:“少爷,这可都是为你好!你流落他乡经年,大当家的可没少念叨,这次好不容易回来就给你张罗婚事,做父母的哪个不替儿女着想?” “你们这是什么行为?深夜入城强抢民女,打着招亲的幌子行禽兽之事!”宋远航失疯一般怒吼道:“谁家没有儿女?谁家父母不替儿女的安全担心?你们究竟还有没有人性?我没有你这个老子!” 宋载仁冷哼一声,扫一眼老夫子,心说军师啊这可是按您的意思办的!抓几个姑娘当儿媳妇无可厚非,可小兔崽子把事情搞得跟国家大事似的上纲上线,老子没人性吗?要不是因为小兔崽子老子能夜闯陵城? “小兔崽子,这些女人可都是陵城头面人物,有大姑娘有小媳妇,有青楼卖唱的也有上学的女学生,有吹拉弹唱的才女也有贤淑温柔的富家千金——老子让她们上山还不都是为了你个小兔崽子?你别不知道好歹!”宋载仁虽然不敢触怒小兔崽子,怕他脚下抹油再来个不辞而别,只能把气咽下。 宋远航气得脸色发红,正要再次反驳,一位衣着时尚的漂亮女人一摇三晃地走过来,浓重的脂粉香立即钻进了鼻子,让宋远航几乎窒息! “哎呦,少当家的火气这么大?”女人绯红着俏脸婀娜顾盼笑道:“都言二龙山大当家的是条汉子,敢作敢当仗义疏财,倒是不知道还有一个饱读诗书的大少爷,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仪表堂堂风度翩翩,赛过了周郎董郎和潘安!” 宋载仁咧嘴一笑:“这姑娘的话我爱听,当年老子年轻的时候比他帅气——哈哈!” 聚义厅内的气氛陡然热烈起来,方才还为大少爷的恶言恶语感到有些心塞的匪众们也都赔笑:这娘们可不是一般的主儿:锦绣楼当红的小主子仅次于白牡丹白老板的“红姑娘”——人送绰号赛牡丹! 白老板能容忍一个如此貌美如天仙一般的姑娘在楼子里兴风作浪,足见其的魅力和实力绝对不俗。这几句话说起来很有分量,让所有匪众不断地点头称是,顺便在女人的胸部和屁股之间流连几眼,以示钦佩。 宋远航冷哼一声,他虽然经历丰富但从来没有跟青楼女子打过交道,一看面前的女人就感觉有点恶心!本来姣好的样子只是一副臭皮囊罢了,桃花眼里闪动着火热的东西让人欲罢不能。不过宋远航根本没什么感觉,与自己的小曼比起来,这些女人都是渣渣! “咯咯!妹妹第一眼便相中了少爷,只是见你眉宇间愁云密布,好不心痛!”赛牡丹的瑶姐巧舌如簧,眉高眼低地打量一番宋远航,笑道:“女人的滋味要品尝过了才知道,妹妹我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床裳可以陪你翻云覆雨,床下可以跟你成双入对,你知道的妹妹我都会,你不知道的,妹妹我也会呢!” 聚义厅内传来几声窃笑:这个赛牡丹,简直是使尽了浑身解数,把勾引野男人的本事都用得淋漓尽致,让这些粗野的匪众们心境荡漾,暗自贱笑不已。 “请你自重,你的味道好难闻——真的好难闻!”宋远航嫌恶地瞪一眼赛牡丹。 女人好不尴尬地浪笑着轻轻抚了一下宋远航的红脸,又回头风情万种地撩拨宋载仁道:“大当家的,少爷没有相中我,您老就收了我吧!” 宋载仁咳嗽了一声,心里刺挠得难受不已,脸上却阴沉不定:“今天是选儿媳妇……” 宋远航冷笑一声怒视着老子爹:“你这种品味还配给我找媳妇?你是想气晕在天之灵的母亲吧!” “你!”宋载仁气得一屁股坐在太师椅里:“小兔崽子你究竟想怎样?我二龙山上下对你够可以的了!” “不想怎样,也不想在土匪窝里呆着!两点要求,第一交出文物箱子我马上走人;第二,放了这些女人回家积点阴德!”宋远航扫视一班匪众,这些人平时都是些地痞流氓,骨子里就是土匪,包括老混蛋! 匪众都看着大当家的,他们对大少爷激烈的言辞感到有些愤怒!如果不是大当家的亲儿子,如果不是他们出生入死地把少爷捡回来,哪有今天这档子事?! “道不同不相为谋!”宋远航甩袖子走出聚义厅,望着晴好的天气一阵眩晕。 “赛牡丹”正在给气得直哆嗦的宋载仁敲肩,脸上的脂粉不停地往下掉,轻笑道:“好一个不解风情的大少爷,大当家的您那?是不是一起开怀……乐呵乐呵!” 宋载仁阴沉着老脸:“滚蛋,都给老子赶下山,都滚蛋!” 老夫子尴尬地看一眼满堂各色女人,感情白折腾了一宿,人家大少爷根本没个相中的! 二当家的黄云飞张罗着送走绑架上山的红票,脸上看不出阴晴,但心里却乐开了花:我当大少爷多能耐呢,感情是个不通情理的书呆子,这样的人物不要说是当少寨主,当个喽喽都不合格! 二龙山还是二龙山,大少爷走不走与否无关大事。黄云飞今天的心情的确不错,前日在气头上砸了一个兄弟的脑袋,胖揍了侯三之后,几乎所有兄弟都指责他,经过一番巧妙周旋才平息了事件。 他不想在没有登上寨主宝座之前招惹这些人,不过早晚都得找平! “大当家的心情不爽,你怎么样?咯咯!”赛牡丹晃动着窈窕的身子靠在黄云飞的肩头,一双勾魂眼射出一道道魅人的精光。 女人若是诚心勾引男人,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只要声音甜点,动作夸张点,够骚,一切都解决! 二当家的“嘿嘿”一笑:“妹子你有啥想法?是野战还是……” “羞死人!”赛牡丹娇笑不已,酥胸起伏不定,馋得黄云飞直吞口水,不由自主地掐一把女人的屁股,发出一阵污秽不堪的笑声。 老夫子紧皱眉头看着聚义厅外的这一幕,心里却掠起了波澜。玩女人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要分清是非曲直,向赛牡丹这种货色满大街都是,二当家的莫不是把一个青楼瑶姐当成了红颜知己了吧? “侯三,二当家的这几天进城没?”老夫子抽一口烟突出浓重的烟雾问道。 侯三望着二当家的放浪的背影,摇摇头:“他整天来无影去无踪,谁知道他进没进城——谁敢问他去哪?” 老夫子也点点头:“二当家的最近有些反常啊!” 二龙山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像二当家的这种人多的是。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些土匪们都有一套明哲保身的本事,过好自己的生活要比整天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好得多! 南京江北土地庙。凌晨第一缕阳光冲破了乌云洒在清冷的破庙前,苏小曼一夜未眠,她想起了与恩师、远航在一起的日子,想起了在下关码头送别爱人的那一幕。 一切就如昨天,那么清晰那么亲切,让人以为是一场噩梦。梦醒之后重归现实,才让苏小曼感觉到现实的冰冷与残酷。恩师下落不明,远航惨死江中——这一切都是在一天之内发生的,让苏小曼无论如何也难以接受。 “孩子,你要干什么?”苏父看着爱女手里拿着匕首,眼神略显呆滞,面色疲惫不堪,身体摇摇晃晃地走出破庙,不禁心如刀绞:“你……一定要坚强啊!” 苏小曼苦笑不已,泪水瞬间落下:“爹,我要当兵去!” “当啥子兵吗!上峰已经下令转移到第五战区,我们到了徐州一切都会好的——另外许副官直说传言太古号被击伤搁浅,并没有确定远航是否遇难!” 苏小曼摇摇头,他知道爹是在宽慰他,日本人之所以铁心攻击英国轮船,其目的再简单不过——抢夺那批国宝文物。以远航的性格绝对不会放手的,他会死战到底——直到生命结束的那一刻! 苏小曼径直走到吉尔吉普车前,用匕首割下长长的一缕青丝,坚定地看着指挥官:“请求您准许我加入,我要象那些女兵一样和您并肩战斗。” 她不知道这支队伍是隶属于军统局,更不知道那些女兵是特训班战士。 “苏长官,这……”指挥官左右为难,这位可是苏团长的爱女,清华大学的高材生——怎么可能入伍参军?! “长官,一切都是我自主决定的,父亲支持我的决定!”苏小曼决然地看着对面正在执行警戒任务的女兵,这种决定是极为困难的,她不想让父亲为自己太过担心,更不想挚爱的人就那么无声无响地消失了,她要寻找爱人,她要为爱人报仇。 苏父疲惫地点点头,泪水模糊了双眼。 “孩子,还记得苏东坡的《水调歌头》不?”苏父悠悠地叹息道:“人有旦夕祸福,月有阴晴圆缺啊!” “此事古难全!”苏小曼颤声道:“父亲,女儿想了一夜,我不能跟随您去徐州了!” 苏父仿佛一下老了许多,他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真的要同意她去当兵吗? 父女两人并肩走在破庙前的小路上:“孩子,你想好了吗?当兵之苦不是谁都能承受的,尤其是军统局特训班!” “委座说过,地不分南北东西,人无分男女老幼,皆有守土抗战之责,民族国家已到危亡关头,如果我们还不奋起,坐视南京的惨剧再次重现吗?”苏小曼沉声道:“父亲,您率部死战南京为的是什么?是军人的职责和荣誉,是民族的反抗精神和不屈服的意志,我已经长大了,我的血也是热的呀!” 苏父彷佛一下老了些许,最终无力的点了点头:“军统是一个组织纪律严明的战斗集体,我可以送你去南昌行营的特训班,能不能毕业后加入军统,我不敢保证,一切都要靠你自己。” 苏小曼亲昵地抱着父亲的肩膀:“谢谢爸爸!” “你这个样子,能当兵吗!” 苏小曼马上严肃的打立正,给苏父行了个不甚标准的军礼! 第二十二章 陵城众生 秋光浸染陵城,寒风吹散幽梦。 陵城破烂的城门口重兵把守,崭新的路障里三层外三层地挡在城门里外,任何进出陵城的人都要接受检查,以防范二龙山的土匪浑水摸鱼。此所谓“亡羊补牢”之举,不过警察局的黄句长也是顶着不小的压力督办此事。一大早便调集全城警察和治安队,进行全天候警戒。 陵城主街行人寂寥,大多数商铺都没有开门的意思,酒幌茶幌还没来得及挂,都在看形势,形势不好今天就没得生意做了。唯独锦绣楼照开不误,门前已经有两个小厮正在打扫卫生,对那些小门小户的老板们反常举动无动于衷。 “聚宝斋”的蓝笑天吃完早饭喝了一杯清茶,照旧提着鸟笼上街闲逛,这是他雷打不动的生活方式,除非是天上下刀子,否则每天必然如此。 大管家在后面照应着,刚走到街上便看出了一点苗头:“老爷,今儿有点不对劲啊!那帮耍奸溜滑的家伙们咋还不开门营业呢?” 蓝笑天皱着眉头精明地看了看街上的商铺,没有开门的,不禁冷哼一声:“管他呢,咱聚宝斋正点开门就是!” “哦!” 陵城“聚宝斋”的名头不可谓不大,独占主街东面的三间门市,主要经营古董珠宝鉴定收藏买卖,但凡方圆百里之内的玩家没有不知道的聚宝斋大名的。而这位财大气粗的蓝老板又是一位善于钻营的经商高手,一买一卖之间,这银子可就哗哗地流进了他的手里! 蓝笑天抹了抹油光锃亮的大背头,宽宽的额头似乎流油一般,可谓是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身着深蓝色的棉长袍穿着黑皮鞋,走在石板路的街上发出一阵“哒哒”的声音。 一听到声音所有小商小户的老板们都知道:蓝老爷驾到了! 经营日杂百货的白老板缩头缩脑地看到蓝笑天终于出现了,悬着的心才放下:“诸位,蓝老板来了,咱们得探探底!” “白老板,你不是说不管别人营业不营业吗?”布匹商行掌柜的张老钱揶揄道:“我就知道你小子耍奸溜滑,说话两面堵没个靠谱的时候!” “懂个啥?这陵城地界上牛人多的是,锦绣楼开业了,聚宝斋等会也会开门——足以说明昨晚的事儿已经过去了,咱还等啥?老小子你是不是跟钱过不去?” 张老板不无担忧地摇摇头:“前几日的事情还没个结论,这仗都打到鼻子底下了,早做打算才是正道!” 白老板冷哼一声快步迎上蓝笑天,点头哈腰地笑道:“蓝老板,早!” “嗯!”蓝笑天昂首望了望杂货铺:“白老板,这么晚了还不开门营业?要耽误大事的!” 白老板尴尬地笑了笑,几位小老板也围拢过来向蓝笑天请安。这是陵城商家的规矩,“聚宝斋”的蓝老板可不是普通商人,他在官府挂着衔——陵城商会会长! “蓝老板,昨天半夜吓死个人哩!”一个老者惊魂未定地敬茶道,这位是“一佳香”粥铺的周老板,昨天半夜土匪进城路过粥铺的时候,周老板正忙着打烊,二龙山的大当家的宋载仁非要喝粥,吓得老先生差点没背过气去。 被众人瞩目对于蓝笑天而言已经没有什么感觉,在小小的陵城他算上一位人物,可以和警察局黄句长称兄道弟,跟暂编团团长走得也很近,至于县里的那些大员们,哪一个见到蓝老板都得恭维着。 原因很简单:“聚宝斋”的蓝老板手眼通天!国府南京里面有靠山,二龙山土匪头子是他的座上宾——几年前还差点成了儿女亲家,若不是二龙山大少爷逃婚溜杆子了,这会蓝老板该当姥爷了吧?! “您说咱规费保费都交了不少,这二龙山的土匪不讲究规矩咱不提,保安团和警察队的比兔子跑得还快,钱都喂狗了?还有咱县长孙大人,城墙都快塌了半面,城门破烂得连狗都挡不住,他是咋想的!”周老板义愤填膺,一想起昨天土匪进城的事心里就堵得慌。 白老板瞪一眼老周:“你交的那点保费还不够喝一顿酒的呢,你以为警察队都提着脑袋就为了保护那顿饭?!” “蓝会长,您跟二龙山大当家的交情匪浅,可得想想办法啊,保一方平安靠那些个混蛋警察不靠谱!”一个贼眉鼠眼的小老板不无担心地说道:“昨晚上土匪进城,那架势可真够热闹的,如入无人之境一样,他们当陵城是啥玩意了?把蓝会长还放在眼里吗!” 蓝笑天脸色阴沉地瞪一眼说话的人,原来是卖皮货的杜老板。 管家看出来老爷有些不痛快,知道是姓杜的说话有点压人,便提着鸟笼子一瞪眼:“我说你放的是什么屁?这么臭呢!你说老爷跟二龙山大当家的交情匪浅,是不是指责聚宝斋通匪啊?我告诉你姓杜的,我们家老爷上通天下通地中间通空气,就是不通匪!” 杜老板吓得一缩脖子:言多必失!冷汗立即流下来,干笑道:“章大管家您可明鉴,我的意思是这事儿只有蓝老爷能管,蓝老爷您别往心里去,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 蓝笑天的眼里根本没有这号人,他说的话就当放屁了! “听闻昨夜土匪们绑了不少红票,有黄花大姑娘也有小媳妇,楼子也被端了好几个——是不是宋载仁那个老鳏夫挺不住了!” “诸位老板,我蓝笑天何德何能?岂不知各扫门前雪谁管他人瓦上霜的道理?咱是生意人,正经八百地经商才是正道,莫要弄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平日不烧香临时抱佛脚——诸位,昨晚你们还都平安无事吧?” 蓝笑天冷哼着扫视众人,这些家伙们的恭维不过是幌子,都想耍奸溜滑少交保护费,岂不知无论是二龙山的土匪还是陵城警察局的“官匪”,没有钱你能打发走? “托蓝老爷的福,我们都平安无事!” “平安是福啊,既然没事就开门营业吧,耽误了钱你们心疼肝疼的!”蓝笑天无意跟这些人多说一句话,现在正是他喝茶的时间,他要去锦绣楼喝一杯红茶暖暖胃,顺便看看白老板。 众位老板拱手相送,点头哈腰面带灿烂笑容,不过就在蓝老板转身之际,他们又变得冷眼相对! “管家,一会收一下这个月的平安费,二龙山的这是在项庄舞剑啊!”蓝笑天提着鸟笼沉声道:“聚宝斋多拿一些,老家伙的胃口越来越大了!” “又要收保护费?”周老板心疼肝疼地叫唤道:“上个月的保费才交完怎么又要收?” “哼!上个月的保护费你交给谁了?是警察局!你以为警察队为你守门白忙活?”张管家最喜欢干收保护费这差事,慌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账本:“诸位,这是三联底子,各家交多少心里都有数,我不重复了——二龙山深夜进城如入无人之境,你们也看到了,咱们可两个多月没向山里进项了,这次是过城不入,保不准下次就明抢了!” “管家,他们不交也就罢了,啰嗦那么多不嫌累得慌?”蓝笑天的语气显然有些不耐烦,几个保护费都舍不得交的人,被土匪抢了活该! “交!我们交……” 几辆媒婆的车从身边匆匆而过,蓝笑天打了个哈哈:“一大早的她们这是去哪?一个个打扮得跟老妖精似的!” 管家压低了声音道:“老爷,二龙山的山门令下来了,说是要陵城全城的媒婆子都得在三天之内上山!” “老东西这是在折腾哪样?星夜抢民女,白天找媒婆,难道要给全删的土匪都找个媳妇不成!”蓝笑天对宋载仁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性格早就了如指掌,但老东西折腾出了花样,让他无从猜测。 张管家也不明所以,消息是从警察局传出来的,谁知道那些土匪又在玩啥花样? 一主一仆向锦绣楼而去。 “你亲自去查一查二龙山在搞什么鬼,顺便问一问黑松坡那件事!”蓝笑天整理一番长袍,梳理利索了头发,把鸟笼子交给管家:“还有,一定要暗查,咱不是警察队也不是保安团,只是老爷我很好奇!” 张管家脸色有些难看,他对二龙山的情况虽然熟悉,经常跟土匪打交道,但那些家伙鱼龙混杂,与之交往必须要慎之又慎。 “老爷,据传死的看似都是国军,不过附近收了二龙山烧埋钱的山民说,有不少尸体穿的是二套军服,那批货估计一准落在了宋载仁的手里。” “两套军服?”蓝笑天游移不定地看着管家:“老张,你猜猜那是几个意思?” 张管家哪敢胡说,黑松坡发现国军尸体的事已经在陵城引起了极大的震动,警察局的黄句长受孙县长之命要彻查此案,黄句长联络了暂编团的人开赴黑松坡,结果还没出来。如果确定那些国军是二龙山土匪所杀,估计他们的好日子可就真的到头了。 “这段公案明显是黑吃黑,宝物押送队遇到袭击,我猜袭击他们的不见得是二龙山的土匪——那些家伙们最擅长的是吓唬人,而不是真的草菅人命!”管家沉吟道:“至于穿着两套军装的是何方势力我就不得而知了。” “嗯!”蓝笑天点点头,这件事在他心里始终盘绕不去,黑松坡一案震动陵城是预料之中的事,但姓宋的真有那么大胆子跟国军开战?未必如此,宋载仁有勇有谋,而且跟暂编团的人相处比较融洽——那些死尸不是暂编团当兵的——也就是说他们不是陵城势力。 他关心的是那批“价值连城”的红货,至于谁死谁生自有阎王爷去管,姓蓝的可管不了那么多! 第二十三章 媒婆上山 通往二龙山唯一的一条山路上尘土飞扬,十余架驴车争先恐后地上山,每架驴车都有两名小土匪押送,过了十几道哨卡才真正抵达山寨前的宽阔地带,所有驴车被强行集合在一起,媒婆们战战兢兢地在侯三的带领下拜山门! 山寨大门紧闭,两侧望楼放哨的土匪抱着枪望着下面乱哄哄的人群,不知道大当家的今天又要玩什么花样。前天进城绑了二十多红票,“二龙山一日游”之后又都给放了回去,而今天则是清一色的媒婆,估计陵城内有头有脸的媒人都被请来了。 “你们第一次上山要懂得二龙山的规矩,明白吗?”侯三厉声喊道:“第一条,不准左顾右盼,违反者挖眼;第二条,不准东走西窜,违反者砍脚;第三条,不准说三道四,违反者割舌;第四条,不准刁蛮无理,违反者鞭挞!” 两个小土匪不禁哂笑:“三子这是临时培训那?哪有那么多的规矩!” “你懂个屁?这几天上山的人杂七杂八,你知道哪一个是警察队派来的间隙?要我看三子的出息大了去了,就得这么吓唬这帮人!” 所有媒婆都吓得不敢言语,感情上一回山得搭上老命,不是挖眼割舌就是砍脚鞭挞,早知道这帮土匪这么没人性的话,给多少银子都不来! 不过现在已经晚了,二龙山山寨戒备森严,一路上的哨卡多得数不过来,再一看那些荷枪实弹的土匪各个凶神恶煞一般,所有人都乖乖地息声,免得惹这帮大爷们不高兴。 聚义厅前的百步阶上,二当家的黄云飞瞪着猩红的眼珠子正在发呆。方才有人通报他大当家的不知道又在折腾啥,弄了十多个媒婆上山。黄云飞心知肚明:还不是给他那个宝贝儿子找媳妇?! 宋载仁坐在太师椅里品着茶,侯三一路小跑领着众媒婆进入山寨,上了百步阶,见二当家的就跟看猴似的盯着自己,心中不禁忐忑不安起来。他没有搭理二当家的,径直走进聚义厅汇报宋载仁。 “都齐了?”宋载仁一听是媒婆到了才放下茶杯:“你个猴崽子办事很爽利,有发展!” “多谢大当家的器重!”侯三打了个千退出聚义厅,不多时便带着众媒婆进来,许多人都是第一次进土匪窝,吓得双腿颤抖步子迈不开,舌头打卷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更有两个媒婆是相互搀扶着硬着头皮进来的,刚看一眼大土匪头子宋载仁,便吓得屁滚尿流! “哈哈!陵城有头有脸的媒人都到了吗?”宋载仁突然哈哈大笑,吓的那两个胆小如鼠的媒婆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宋载仁不屑地瞪一眼众人:“今儿把各位找来实在是多有打扰啊!各位莫怕,老子不过是有点事想请各位帮个小忙——来人,礼钱,每人十块大洋!” 还不知道是什么事,大当家的便开始行赏了!所有媒婆都暗自吃惊:疯传二龙山宋大当家性情豪装耿直,今天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这土匪也太大方了吧?一挥手就是十块大洋! 有小喽啰端着方盘走进来,盘子里放着包成卷的大洋,看得媒婆没直咽口水。宋载仁抹了一把脸大大咧咧地走到小土匪面前,身手拿起一卷大洋掰开,发出一阵叮当声音。 宋大当家的真爽快!不过在做的所有人都知道无功不受禄的道理,要想接受礼钱东家必然是有事相求,而她们多是一些职业保媒的,稍微分析便揣度出来:莫非是宋大当家的寂寞了想要娶个两房三房的? “宋大当家,咱们无功不受禄,在没接礼钱之前我们还是想知道您要个什么样的姑娘!”一个媒婆压低了嗓子毕恭毕敬地问道。 “瞧你那眼神,老子娶媳妇还要你们这些老东西说和?陵城名媛千金多的是,土财主家的姑娘也不少,只要老子一句话就得乖乖送来——诸位啊,不是老子要你们说媒!” 媒婆们都惊讶地张开嘴巴,心也都落了地——只要不是给贼头介绍压寨夫人,这事太好办了! 侯三也哭笑不得:“是二龙山的大少爷要找一个少主夫人,这回明白了吧?都听好了,限三日之期给山上回话,睁开你们雪亮的眼睛使出浑身解数去找姑娘——大当家的要求很简单:只要大少爷相中的姑娘就成,事成之后有重赏!” “三爷,这个要求实在不高,但也不低——关键是大少爷喜欢什么类型的?我手里面有不少黄花大闺女,有清高淡雅型的,也有丰满富态型的,还有小家碧玉小巧玲珑型的……” “你他娘的话这么多呢?只要大少爷相中的管他什么型的?”侯三唬着脸不悦到:“这些礼钱只是见面之用,其他赏钱另算,都明白了吗?” “明白!” 宋载仁满意地点点头:“既然明白了就立马行动,谁第一个送来姑娘重赏二十块大洋!” “哄!”聚义厅内一阵惊讶之声,还未等侯三反应过来,几个媒婆早就拿着十块大洋退出了聚义厅,估计是已经等不及了着急回去张罗姑娘。 不多时,二龙山下山的土路上又是一阵尘土飞扬,十几架驴车比上山的时候还着急,你争我赶地下山,生怕自己掌握的谁家的千金小姐被对方给抢走。 黄云飞站在百步阶前望着山下奇怪的一幕,嘴里不禁苦涩起来。 陵城“聚宝斋”门前车水马龙,大管家刚刚收好了商户们的平安费,满头大汗地进入蓝笑天的书房:“老爷,我回来了!” 蓝笑天正在欣赏他的心肝宝贝元青花云纹盘,见管家回来了才爱不释手地把盘子轻轻地放回书架上,拍拍手:“保费都交了吗?” “都收上来了!”张管家擦一把额角的细汗:“这回收得异常顺利,以往那几个不愿意交的老扣们也都主动缴费,估计是给二龙山土匪下得屁都凉了!” “哼!花钱消灾自古道理,这笔钱先存上,吃够了利息再说!”蓝笑天端起茶杯喝一口爽口茶冷眼盯着管家:“你咋这么热?小心着凉!” “多谢老爷关怀!我这是才从黑松坡赶回来——您不是让我掌握哪些媒婆去向吗,他们都上了二龙山!”张管家躬身低声道:“告诉您一个天大的消息,二龙山送大当家的公子回来了!” “什么?!”蓝笑天差点没把茶水给喷出来,油光的老脸憋得通红,思索片刻才犹疑地看一眼管家:“你是说那个宋远航回来了?” 管家自信地点点头:“没错,您道二龙山的这几天为啥折腾得这么欢?宋大当家的亲自夜入陵城绑架红票,原来是给大少爷找儿媳妇,估计会谁要是有福上了山一准就是少寨主夫人!” 这个消息对于蓝笑天而言不好也不坏,若不是心里想着那批宝物的话,这会儿他早就气疯了:原因很简单,五年前宋远航明媒正娶宝贝女儿,就在即将成亲之际那龟儿子竟然脚下抹油——溜之乎也!若不是蓝笑天以此狠狠地敲了一笔的话,这口恶气一辈子也别想出来。 从那以后,宝贝女儿整天闷闷不乐,脾气更加乖张,放眼诺大的陵城之内没有她看上的男人,以至于现在还待字闺中,愁煞人也。 蓝笑天握着茶杯一言不发,管家不敢多加打扰,转身出去打理店中事物去了。消息实在是太闭塞啊,二龙山大少爷回来这么大的事情都不知道?蓝笑天狠狠地掐了大腿一把,半天没感觉出疼来。 不过在想起五年前那段混蛋往事之余,蓝老板的心情忽然大好起来:既然宋远航回来了,我岂能就此大好机会?那批货一定在贼头宋载仁的手里,若是能分得一杯羹岂不是妙哉! 正在此时,后院里传来一阵鬼哭狼嚎的声音,陵城“飞云客栈”楚老板的大公子抱着脑袋从后院冲了出来,后面则传来一阵“噼啪”山响! “丫头又在欺负人了!”蓝笑天慌忙穿好马褂快步走出书房,正想跟楚公子解释,那家伙却吓得屁滚尿流逃出了聚宝斋,留下一串难听的谩骂声。 这种货色遍地皆是,难怪可儿看不上眼! “老爷,不好了小姐吧楚公子打跑了!”一个丫鬟惊慌失措地跑进来向蓝笑天汇报。 “我知道了!”蓝笑天挥了挥手,凝重地望向后院,宝贝闺女正拎着一支鞭子从里面大摇大摆地出来,脸色煞白,估计是被那个游手好闲的家伙给气的。 丫鬟见小姐打了出来,吓得大气不敢出慌忙退了出去。他能感觉到大小姐的目光如锥子一般扎得皮肉生疼! “你一个姑娘家动不动就舞枪弄棒的成何体统!”蓝笑天无可奈何地叹息道:“楚公子那样不好?人家也是陵城世家子弟,说打就给打跑了!” “爹!他是哪门子的世家子弟?一脸奸相满嘴污言秽语,打他是轻的,惹急了老娘我作了他!”蓝可儿收起了鞭子,眉宇间霸气侧漏,让蓝笑天哭笑不得。 此位就是蓝笑天的独生女、陵城“一霸”、宋远航五年前未完婚的妻子——蓝可儿! 第二十四章 蓝家千金 管家匆匆从后院跑回来,一见到蓝笑天父女正在斗嘴便叹息不已:“老爷,小姐方才又动粗了,好端端的一场约会就这么毁了!” 蓝可儿冷哼一声:“爹,这样的纨绔子弟不看也罢!” “老张,你不是说楚家公子老成持重很有涵养么?为何惹小姐如此不高兴!”蓝笑天脸色冷落地质问道。 “老爷,方才我去后院拿东西,便见小姐拎着鞭子追打楚公子——乖乖!一个大男人被她追得满院子躲,劝也劝不住!” 丫鬟不禁羞怒道:“老爷,街面上盛传楚公子为人坦荡,谁知道他一见小姐貌美便动手动脚,起了歹心!如此这样的男人以后该如何管束?小姐打他是轻的,管家再不劝走的话会闹出人命!” 张管家的老脸也是红一阵白一阵,他很少有看走眼的时候,而且介绍楚公子给小姐的主意又是他想的,本以为借此机会捞点赏钱,未曾料到那个楚公子也不过是个轻浮之辈,话没说几句便露出了狐狸尾巴。 “小姐息怒,下次我一定要跟您物色一个如意的!”管家慌忙圆场,生怕蓝笑天怪罪下来。 “陵城街面上有几个能入我家小姐法眼的?那些公子少爷之类的都不如农田持家的后生,省省你的心好好打理聚宝斋才是!”丫鬟仗着小姐在家里的地位,说起话来也尖酸刻薄,不过蓝笑天和管家都已经习以为常了,不以为意。 蓝笑天无奈地摇摇头:“都怪我一直忙生意,没有及时送你去学堂念书——否则也不会变得如此不成样子——你母亲在天之灵若知道会降罪于我的!” “爹!母亲在天有灵会保护可儿,她也不会同意与那些狗屁的纨绔公子交往的!”蓝可儿气得脸色绯红,把鞭子扔给丫鬟一跺脚便跑了出去:“我去陈记洋行散散心,晚饭别等我了!” 蓝笑天对这个宝贝女儿无计可施,每次惹祸之后她都去散心,好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其实小姐是去买东西——各种各样杂七杂八稀奇古怪毫无用处的东西,并以此发泄不满! “小姐,老爷的气色好像不太好呢!”丫鬟跟在蓝可儿的后面焦虑道:“这次你打了姓楚的是不是把老爷真气到了?” “让他生气好了,弄些杂七杂八的玩意来烦我!”蓝可儿抬头望一眼温柔的阳光,心情大好起来:“都说陈记洋行进了一批外国产的洋酒,我买几瓶回来给老爹消气好了,看他还把我着急地嫁出去不!” “嗯!小姐想得周到,老爷最近喜欢喝洋酒,不过嫌太贵不肯多买——小姐,老爷再介绍来什么公子的该怎么办?” “来一个本小姐揍一个,来两个我揍一双。”蓝可儿咬着嘴唇愤恨道。 “飞云客栈”在陵城当地也是赫赫有名,楚老板乃是本地的豪富之家。自古寒门出孝子,不见富贵显人杰!大名鼎鼎的楚公子不过是仰仗家中豪富殷实,吃喝嫖赌无一不好,尤其是好色! 今日一见蓝可儿的清纯俊俏便生了歹意,未曾想吃了个爆亏,被可儿打得鼻青脸肿地逃了回去,气得楚老板七窍生烟——聚宝斋的蓝笑天,别人不敢惹你我敢! 当蓝笑天在书房里看书品茶之际,楚老板率领儿子一干众人闹到了聚宝斋。 “姓蓝的算你狠!想出这么一个阴招来坑我,我还真当你有心结秦晋之好,我儿子如果有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楚老板是得理不饶人,指着蓝笑天的鼻子便是一阵痛骂。 蓝笑天是有苦难言,不想辩解也不能辩解,毕竟是可儿打了姓楚的,自觉理亏。便笑脸相迎:“楚老板,您这话说得可有点过!一个弱女子能打得过你家楚公子吗?” 管家偷眼观看那位楚公子,只见那家伙的脸蛋子一道血痕,额头肿的老高,光鲜的衣服裤子也都脏污不堪,可见当时可儿打他是多么狼狈! “人证在此,你还狡辩?”楚老板瞪一眼不提气的儿子:“你说说那个母夜叉是如何打你的?” “呜呜……”楚公子不知道从哪说起,但心里着实委屈得要死,一着急竟然呜呜哭出声来。 如此一个老实持重的楚公子!蓝笑天的心里早有了底,难怪女儿看不少他,不要说是他触犯了可儿,就是以平常之男儿也算不上,懦弱之辈! “呵呵!楚公子好委屈!既然可儿冒犯了楚公子,我向楚老板及公子赔罪了——管家,拿钱给楚公子医病,那身衣裳也赔付他!”蓝笑天冷眼盯了楚老板一眼,你他娘的竟然敢在聚宝斋门口闹事?小心下次收保费阴死你! 管家立即拿出两沓钱递给楚老板,却被楚老板甩到了蓝笑天的身上。 “姓蓝的,你以为有几个臭钱就很了不起?想我飞云客栈也不是好惹的!” “你想怎样?”蓝笑天面无表情地冷漠道。 “要你家丫头出来给赔罪!”楚公子这会有老子撑腰,忽然变得强硬起来,不过声音还带着颤音,明显是底气不足。这种富家子弟就跟富贵之下的狗似的,欺软怕硬,胆小怕事,也就是个败家的角色罢了。 蓝笑天无所谓地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不易察觉的戾气,楚公子看不明白那种笑,也没经历过大世面,而楚老板却嗅到了其中的意味:姓蓝的真动怒了! “云天客栈”在陵城虽然小有名气,但与“聚宝斋”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陵城地界儿谁不知道蓝老板手眼通天?一件儿元青花便可以把云天客栈买下来! 聚宝斋门前围了一帮看热闹的行人,以为蓝老板又在开什么“赛宝大会”呢,打听一下方知是蓝小姐教训了楚公子,楚老板带人来兴师问罪,不禁都热情高涨地看这出好戏。 “楚老板,你我都是商人,商人以和为贵!”蓝笑天镇定自若地冷笑道:“我闺女打了你家公子不假,请问你知道为何打他?” 楚老板竟然忘了这茬,他也不知道不争气的儿子为啥被打,而且还是被一个弱女子给暴揍的!回头怒目道:“你且说说为什么?” 楚公子哪里敢说对蓝小姐意图不轨之细节,支支吾吾了半天也不敢说出来。气得楚老板老脸通红不知道该怎么办。 “既然以和为贵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我蓝笑天也不违背楚老板的意思,你说个数,回头让管家送去便是!”蓝笑天的胸怀岂是一个开客栈的可比?一句话便把楚老板将住了,继而又面露诚意地关心道:“包括令公子看病医伤的钱——这点银子我姓蓝的还是出得起,不过……以后咱可就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这可是一句关键的话! 蓝笑天是谁?他是陵城商会的会长,是县长孙大人的座上宾,是警察局长黄简人嘴里的贵客,更是国府南京方面的红人——最为紧要的是,他可是二龙山大当家的儿女亲家! 最后一条让楚老板的头皮发麻,虽然几年前蓝家与二龙山大少爷的婚事闹得满城风雨,最后也没有完婚,但最近他可听说二龙山大少爷又回来了! 难怪姓蓝的这么仗义——楚老板终于找到了关键原因。老脸不禁黑红,干笑道:“既然蓝老板如此慷慨,请管家送去就是!”说罢便拱拱手:“同是一城乡邻,楚某人也仰慕蓝老板的为人,今日之事——罢了!” “爹,咋就这么走了?”楚公子七个不服八个不忿地怒道:“姓蓝的答应赔钱……” “有些钱好赚不好花!你个孽障还不给我滚蛋!”楚老板拂袖而去。 楚公子气得发昏,刚要张嘴骂人,耳边却是一声断喝:“再不走姑奶奶可要动刀子了!” 蓝可儿忽然出现让围观的人群热情高涨,本以为蓝老板示弱修好,给楚老板一个台阶下,未曾想到楚公子不依不饶,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惹祸精”蓝大小姐回来了——这下可有热闹看了,蓝大小姐说是要动刀子,她敢?估计真敢! 楚公子吓得面如土色,市面上疯传蓝大小姐精通武术打斗,身上总是带着各种各样的刀具——尤其喜欢匕首刀!他没看过一个貌美如花的女人如此野蛮任性,更没想到蓝可儿说打就闹,不留余地。许是上午的时候被打怕了,一听到蓝可儿的声音,楚公子吓得屁都凉了,立马钻出了人群,灰溜溜地跑掉。 场面火爆让围观的人兴奋异常,谁料到蓝家大小姐一出现便把高操推到了顶端——也是在这一时刻,这场热闹戛然而止! 蓝笑天脸色异常冷冽:“可儿,成何体统?还不回去!” “爹!”蓝可儿想解释,但还是被丫鬟和管家弄进聚宝斋。 蓝笑天无奈地苦笑,拱手向围观人等致意:“惭愧惭愧!让各位乡邻见笑了。喜欢收藏的朋友可以进聚宝斋欣赏古董,不喜欢的请便!” 一场危机化为无形,让所有人都看出来蓝大掌柜的厉害之处。蓝笑天哪有心思品评自己的表现?匆匆回到书房立即吩咐管家:“把小姐给我喊来!” “老爷,您息怒!小姐不是两三岁的孩童,利害关系在她心里跟明镜似的,您千万保重身体不要动怒……”管家一脸担心地嗫嚅道。 “今天你的话这么多?把小姐找来我有话跟他说!”蓝笑天不悦地呵斥道。 蓝可儿可谓古怪精灵,知道今天打了楚公子一事有点闹大了,回闺房换了一身正常衣服后边拎着从陈记洋行买来几瓶洋酒到父亲的书房,以平息父亲的怨气。 “爹,这是女儿孝敬您的,陈记洋行新进的洋酒,陈老板说口感不错,您尝尝!”蓝可儿温柔细语地笑道,但明显有一种理亏的感觉。 “你呀!老大不小了不让我省心——不是每个男人都是打出来的——即便那个姓楚的家伙有毛病,你告诉管家或是我不就行了?打他能解决问题吗?今天的笑话让人笑掉大牙!” “爹!”蓝可儿的情绪有些激动,但还是忍住,笑道:“男人就是打出来的,不打不知道老娘……看我这嘴有点没把门的,爹,当年母亲是不是这么对待您呢?” 蓝笑天哭笑不得,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女儿的问题。不过,他心里可没有想这件事,而是另外更重要的事情! “人家都说女大不中留,你手帕交的姐妹陈家小姐,比你大二个月,现在孩子都五岁多了,见过恨嫁的,没见过你这种赖在家里死活不出阁的。”蓝笑天无奈地叹息道:“一会我要上山,你在家里千万别再给我惹事!” “进山?您要去哪?”蓝可儿惊讶道。 “据传那个逃婚的冤家回来了,我能不拜拜姓宋的?”蓝笑天心事重重地端起茶杯品着热茶说道。 蓝可儿顿时呆如木鸡,脸色通红,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第二十五章 恨之至深 二龙山后院,蛮牛扛着一口咸菜缸大步流星地从后山归来,累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此时虽然是深秋时节,但扛着半缸咸菜走山路可不是闹着玩的,也就是力大无比的蛮牛能干这种活,放在一般的小土匪身上早累吐血了! 到了后院蛮牛把咸菜缸放下,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脸憋得通红,两个把持后山要道的小土匪幸灾乐祸地嬉笑:“都说大少爷知书达理肚里有学问,但也未见得明白人情道理!” “你这是咋说话呢?让大当家的听到小心放你风筝!”另一个小土匪谨慎地东张西望,见附近没有人也开始嘲讽起来:“不过你老兄说得不差,把蛮牛累得像狗似的!” 书房内,胡子拉碴的宋远航正对着一张图纸发呆。连续多日寝食不安让他变得邋遢不堪,尤其是至今也无法说服父亲交出国宝文物,三番两次地威胁也无济于事,混蛋老子却愈发折腾得欢了! 自从前几日宋载仁亲自去陵城绑红票给儿子选媳妇,到昨天开始邀请全陵城的媒婆上山封赏说媒,山上的兄弟们也被折腾够呛,虽然有些不理解大当家的做法,但也没有人多想一步。 二当家的黄云飞自然上心许多,经过他观察分析,大当家的是铁了心要留住大少爷,变着法的给那个窝囊儿子找媳妇。 “有他无我,有我无他!”黄云飞日渐感到大少爷的威胁正在步步逼近,如果那些个说媒的真的寻到了少爷中意的娘们,这少寨主之位可就坐实了!所以他整日心神不安,脾气愈发暴躁多疑,弄得以前交下的几个兄弟怨声载道。 “大少爷啊,咸菜缸搬来了!”蛮牛推门进入书房,正看到大少爷对着一张纸发呆,憨人不禁皱紧眉头:“军师曾说肚子里墨水多的人有性格,我看大少爷您是不是太有性格了?一张破纸你都看了两天了,能看出花儿来?” 宋远航瞪一眼蛮牛:“少废话,把缸给我弄屋来!” “您要吃咸菜就让婆子们精调细作……” “快去!”宋远航不耐烦地督促道:“想不想吃晚饭了?我那份也给你!” “千万别!大当家的正为您吃饭的事发愁呢,他说一个大小伙子不好好吃饭想干啥?辟谷啊!”蛮牛咧嘴憨笑道:“少爷,您吩咐的事俺办得咋样?说真话!” 宋远航与二龙山的土匪接触最多的除了混蛋老爹便是蛮牛,几天的交往让他对这位凶蛮的土匪增加了不少好感。蛮牛的心眼不是很多,性格率真忠心耿耿,关键是他跟自己不藏心眼! 这几天蛮牛带着宋远航跑遍了山前山后,也知道他在找那批“红货”,但天生记忆力就差的蛮牛即便知道藏在哪,放屁的功夫就忘到了九霄云外,所以找了几天都没有任何发现。 宋远航让蛮牛凭着记忆画的那些地图,也不过是赶鸭仔上架,画出来的东西跟三岁小孩尿炕似的,乱糟糟不明所以。方才又命令他去后山库房弄一只咸菜缸回来,不过是把他给支走,好一个人清静清静。 “蛮牛,这几天辛苦你了。”宋远航真诚地看着满脸汗津津的蛮牛正色道:“也许你不知道我为啥不吃不喝整天研究地图,目的很简单,就是为了快点找到那批红货,尽快交给国府看管才会安全啊!” 蛮牛认真地点点头:“少爷,大当家的说那些玩意放在二龙山才最安全的,任何人都无法找到——哈哈,还真应验了不是,咱们找了好几天竟然啥都没发现——二龙山的百宝库可真够厉害的!” “百宝库里都是咸菜缸烂蔬菜,哪有什么宝贝?”宋远航对此也是感到颇为无奈,以前他并没有注意到百宝库的事情,尽管他曾经在二龙山生活了十年,但对其了解少之又少。 蛮牛的脑袋摇的像拨浪鼓:“不对不对,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每次得胜归来大当家的和军师就去一趟百宝库,当然必须得带着咱,两个老家伙弄不动!要不咋说蛮牛是大当家的亲信呢?护卫大少爷的差事有多荣光?落到俺头上了!” “荣光个屁!你有能耐打开百宝库我谢你八辈祖宗!”宋远航长出一口气:“去吧缸搬进来,弄完了我就吃饭!” “真的?”蛮牛手舞足蹈地开怀大笑:“大少爷啊只要你吃饭,蛮牛高兴得不得了,大当家的估计也跟咱一样!不过您不是说晚饭让给我吃么?” 宋远航不断揉搓着胡子拉碴的脸,怒道:“少废话,再多说一句就把你的晚饭喂狗!” 蛮牛呲着牙慌忙出去搬东西,宋远航苦笑不已。他的话也有一定道理,足以说明混蛋老爹的眼光是独到的,此人性格率真没有坏心眼,忠心耿耿地当土匪——混蛋老子估计是百里挑一才选中了这么个人才! 蛮牛把缸抱进书房,一股酸臭的味道瞬间污染了屋内空气。宋远航围着缸转了两圈:“把里面的东西给我一样一样地掏出来,看有没有藏宝贝!” “啥宝贝?冬天里大雪封山的时候这些咸菜就是宝贝……”蛮牛一边掏咸菜一边嘟囔着,不多时缸便掏空了,除了咸菜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宋远航颓然坐在椅子里,仿佛是老了十岁一般:混蛋老爹究竟把东西藏哪儿了?百宝洞的入口在哪?里面都藏着什么东西?宋远航盯着咸菜缸发呆,许多问题待解,但没有任何人告诉他答案。 咸菜的味道属实难闻,但诚如蛮牛所言这些东西是土匪们最好的宝贝。别以为占山为王吃香喝辣的,许多时候是在挨日子,忍饥挨饿的时候多的是。 古色古香的缸引起了宋远航的注意,上面的阴阳云纹图案十分面熟,似曾相识的感觉。再看缸的造型,古朴笨拙里面透着一种厚重的气息,似乎不属于这个年代。 宋远航慌忙从怀中掏出恩师的笔记簿快速翻看着,心不仅抽筋一般跳动,呼吸也变得不畅起来:“蛮牛,缸是从后山的库房搬来的?” “嗯!每个库房里面都有几口这样的咸菜缸……” 缸的花纹与恩师考古笔记里所绘制的图形完全吻合!这说明了什么?宋远航瞬间呆住了,他感觉大脑有点不够用——恩师铁定没有来过二龙山,更没有到过百宝洞,那笔记所记述的内容为何与这口不起眼的咸菜缸惊人地相似? 也许是巧合,也许是天意! 就在宋远航如获至宝地研究咸菜缸之际,聚义厅内的宋载仁正抓心挠肝地难受着,一整天过去了,那些信誓旦旦地要给大少爷说媒的老东西们一个也没有回来。 “军师啊,老子怎么总觉得心神不宁呢?是不是要发生啥意外事件?”宋载仁终于憋不住话头,苦涩地看一样正在吞云吐雾的老夫子问道。 老夫子淡然摇头不语,深知大当家的是被儿子给折腾的。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还是少管为妙! 蓝家大院深宅,管家正在收拾上山应用之物,无非是一些土匪生活物资罢了。这已经成了铁打的规矩,蓝笑天上山只带两样东西:一是大洋,二是酒! 大洋是打点山上的“小鬼”的,酒是给宋大当家的礼品。这酒可不是一般的散白,而是十年陈酿女儿红,目前整个陵城唯有聚宝斋的蓝笑天存有如此醇厚的好酒,平时连县长孙大人都难得尝到一口! 酒为知己饮,歌向会人吟!蓝笑天此番带了两坛女儿红,上山会一会那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大当家的。 蓝可儿此时又发飙了,一碗白米饭扔到了地上,盘子碗摔得细碎! “吃个屁?你告诉我爹,这二龙山我是去定了!”蓝可儿怒气冲冲地把两支左轮手枪别再腰间,小牛皮靴子侧面插了一把精致的小匕首,背上背着弓,腰间挎着利箭,皮鞭缠在胳膊上,百宝囊收拾妥当,披上大红斗篷便要出门。 管家丫鬟吓得不知所措:“小姐您这是闹咋样?老爷吩咐让我看着你的!” “闭嘴!”蓝可儿怒不可遏地瞪着丫鬟:“那个让老娘恨得睡不着觉,见一次打一次的混蛋王八蛋终于回来了,弄不死他我就不是蓝可儿!” 乖乖,小祖宗终于吐露实情了!张管家愁眉不展地想劝慰几句,但不知道如何开口。能说二龙山的大少爷现在正热火朝天地相亲呢吗?小姐非一鞭子把自己抽出聚宝斋!顺其自然吧,老爷铁定骂自己无能,咋办?! 此题无解。 收拾妥当的蓝可儿来到前院大堂,见老爹已然穿戴整齐地坐在太师椅里品茶,没有立即动身的意思,后面站着三四个老妈子,前面放着一张大圆桌,不知道又唱的哪出戏。 “爹!我要跟您上山……教训教训那个登徒子!” 蓝可儿“全副武装”的模样让蓝笑天哭笑不得,仿佛又看到了他母亲年轻时候的样子。只是可儿比她母亲泼辣得多,看这架势是要杀上二龙山! “二龙山是你撒野的地方?那里可是土匪窝!任何一个土匪拎出来都比楚公子彪悍一百倍。”蓝笑天冷眼盯着爱女,不知道该如何才能说服她。 作为父亲,他知道女儿这几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可儿骨子里喜欢宋家少爷,曾为其逃避这段婚姻而半年多闷闷不乐,听说宋远航回来了,第一件事便是“报仇雪恨”! 但不知仇从何而来,恨从何处生? 女人一旦对某个男人心生仇恨,一辈子都难以祛除,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五年,但对于可儿而言犹如昨天。那是什么感觉?愤怒,屈辱,失望,还是期待? 没有人知道蓝可儿此时的心境,或许唯有她外在的气愤和几乎失去理智的做饭让人无法理解,但蓝笑天甚至:爱到深处恨亦深的道理。 “把所有东西都放在家里,我允许你跟我上山!”蓝笑天淡然地望着堂外,其实他什么都没有看,心中的酸楚如潮涌一般阵阵袭来。 “爹!” “按照我说的做,否则不可能带你上山!” 蓝可儿乖乖地放下手中的弯刀,卸下背后的雕弓,两把左轮手枪和箭袋。 “没了!” “还有!”蓝笑天严肃地看着爱女:“如果我发现有一件让你使用武力的东西,你就无法上山见那个冤家!”蓝笑天头也不抬继续喝茶。 蓝可儿无奈地叹息一声,从背后掏出了一捆炸药、一串飞刀、两支匕首、一副拐子枪、皮鞭等等,满满的放了一桌子。 蓝笑天目瞪口呆的看看桌子,再看看自己女儿:“看看你都惯得不成样子了,一个女儿家弄这些东西干啥?!” “娘说是为了防身!”蓝可儿咬着嘴唇,强忍住泪水倔强道。 蓝笑天冷哼一声:“你娘什么时候跟你说防身了——她都走了快二十年了!” “我娘托梦给我,一定要保护好自己!”蓝可儿看着满桌子的武器弹药低声应道。 “你……”蓝笑天无言以对,知道这事可儿在故意气自己,便吩咐老妈子:“带小姐去后院梳洗打扮,我要一个淑女,记住了是淑女!” 蓝可儿被拖走,蓝笑天长长的松了口气:成何体统?! 第二十六章 各怀心事 宋载仁在偌大的书房内坐立不安脸红心热,打了两个喷嚏之后发觉头有点晕,要了一晚姜汤蒸出一身透汗,方感觉清爽了不少,把书仍在几案上愁眉苦脸地看着老夫子叹息一声。 “军师,我是不是流年不利啊,近几日所遇之事这么倒霉?”宋载仁的疑心很重,但凡发生芝麻点的事都要军师给掐算掐算,比如出去抢劫之前得翻翻黄历,是否适宜打劫! 老夫子煞有介事地干咳一声:“大当家的,你是星宿转世,中气如日贯长虹,坐卧霸气十足,行走威风八面——硬邦邦的体格连邪魔外道的小鬼儿都不敢近身,何来流年不利一说?” “你给我算算五行缺啥?我好补补!”宋载仁一听军师如此夸奖自己,悬着的的心顿时放在了肚子里,但还是有些不爽,非得让老夫子说出点什么才肯罢休。 近段时间他被失而复得的儿子折腾得够呛,为了留住宋远航他使尽一切办法,只要老夫子提出来的办法他都用!所以昨天脑袋突然开窍,把陵城的知名媒婆们请上山给儿子说媒,期限三天,已经过去一天了竟然一个媒婆也没回来——感情那十块大洋打了水漂了! “大当家的,恕我直言——你五行还真缺点什么!” “缺什么?” “你是五行缺德啊!”老夫子尖酸地笑道:“这段时间山寨上的事情多而杂,咱们干了一大票的事早传得沸沸扬扬,陵城内外都给轰动了,那些个鱼鳖虾蟹能咱二龙山?” 宋载仁自觉晦气地摆摆手:“您就别贬损我了,老子我行得正坐得端还怕小鬼来敲门?退一万步而言陵城暂编团和警察队能奈我何?不要说是斜岔子小毛贼,就是国军千军万马也甭想动我二龙山一个毫毛!” 老夫子摇摇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啊,大当家的,要我看那批货放在百宝洞不太稳妥……” 老夫子的话音还未落,一个小土匪来回报,说是陵城聚宝斋蓝大掌柜的拜山来了! “奶奶的,我说今天怎么这么晦气?原来真是有小鬼琢磨老子!”宋载仁摊开双手不悦道:“五行缺德的来了,他来干什么?姓蓝的的王八蛋坑老子多少次了,还干来上山?十里哨探给我看紧点,别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蓝笑天是二龙山的常客,五年前还差点成了儿女亲家。就因为宋远航逃婚这件事弄得蓝老爷好没面子,一时间成了陵城街头巷尾的谈资。若不是探听到几日前二龙山弄到了一批价值连城的宝贝,蓝笑天绝对不会亲自拜山。 这次拜山的由头也足够充足——可儿要见那个小冤家宋远航! 聚义厅前百步阶上,大当家的宋载仁在军师老夫子的陪同下迎接蓝笑天,这对蓝老爷而言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 “哈哈!我当时谁呢,原来是烂贤弟!这么久不上山想死老哥了,来来来,进屋说话进屋说话!”宋载仁尽管对蓝掌柜意见颇大,但还是装作亲热地拉住蓝笑天的胳膊揶揄道。 蓝笑天拱拱手笑道:“大当家的,二龙山的山门太高,平日不敢叨扰啊!今日来拜山是事出有因……听说令公子远航回来了?” 宋载仁的老脸一红,知道老家伙必然会问道这个,心里还没想出来怎么回答,尴尬地笑道:“别提那个小兔崽子了,自从上回之事后到现在我都羞于见贤弟——老子也是要脸面的人,俗话说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草木尚能知耻何况人乎?” 老夫子暗自一笑,大当家的怎么拽上文明词儿了?! 蓝笑天也是不尴不尬地笑着摇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老哥的身体一向可好?” “不好不坏,哈哈!”宋载仁没心没肺地大笑,看见蓝笑天后面的蓝可儿的脸上露出一股鄙夷之色,老脸更是红得难受起来:“大侄女也来了?” 蓝可儿冷哼一声,没有搭理宋载仁! 蓝笑天的管家见场面太冷,便殷勤地笑道:“大当家的,老爷今天上山给您送来两坛十年陈酿女儿红,还有啊我家小姐从陈记洋行买了一批洋酒,也一并孝敬给您!” 管家就是会说话,说的宋载仁怪不好意思的,慌忙道谢。蓝笑天却话中带刺地笑道:“难为可儿有这份孝心,倘若当初……” “贤弟,好汉不提当年勇,咱就论当下!来人,准备丰盛的饭菜宽带烂贤弟,把五十年陈酿女儿红拿出两坛子,我要和贤弟一醉方休!” 贴身护卫的鼻子不仅一紧,皱着眉头看一眼老夫子,那意思是:咱二龙山哪有五十年的陈酿啊?充其量也不过五年的烧锅酒! “这么小气呢?你他娘的忘了五年前我贤弟送来几缸女儿红了?”宋载仁的老脸立即冷落下来:“我还没舍得喝呢!” 土匪应了一声转身准备酒菜,心里却骂娘:当年蓝笑天送给二龙山的几缸所为的女儿红早被倒进了泔水通——掺水的能叫酒吗?不过这小子的心眼转得很快,一下便想到了这是大当家的暗示他用假酒待客啊! 聚义厅后院,蛮牛艰难的扛着咸菜缸好不容易挪到了书房前,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少爷,缸到了!” “搬进来……” “不行了……整不动了!”算这支大缸已经是第三口了,蛮牛来回跑了六趟,累得屁都放不出来了,汗流浃背气喘如牛。但大少爷还命令他把缸搬进去,蛮牛说啥也不进去。 片刻之后,宋远航不耐烦地从书房里踱出来,手里拿着一柄黄铜把儿的放大镜,贴近大缸仔细观看上面的纹饰,心里已经有了十二分底:缸上的纹饰与恩师考古日记里面所画的一模一样! 宋远航连续观看了三口咸菜缸,才终于确认这普通的缸极为罕见——应为千年前的文物,而不是现代所制的,更不是腌咸菜装垃圾的,其身份地位极高! 二龙山的宝贝就这么多?连腌咸菜都用价值不菲的文物?宋远航百思不得其解,嘟囔了一句:“把缸搬走……” “大少爷啊……我饿!”蛮牛说什么也搬不动了,竟让躺在地上耍赖。 “好吧,我那份晚饭给你吃!” “别别……”还没等蛮牛说话,门被重重地关上。 聚义厅内,宋载仁坐在正位,左手端是老夫子,右手端是二当家的黄云飞,对面正位是满脸堆笑的蓝笑天。侯三忙着给诸位大爷布菜斟酒,伺候得妥妥帖帖。 宋载仁端起酒杯哈哈笑道:“贤弟,来老哥先敬你一杯——这可是五十年陈酿女儿红,比那年你送我的那两缸酒好多了!” 蓝笑天尴尬不已,打脸没有这么打的!老东西真不识抬举,当初花了我五十大洋弄的酒你不喝也就罢了,现在反咬我一口说难喝,难喝都进了狗肚子了吗? “多谢老哥盛情,笑天何德何能?哈哈——” “哪里哪里!贤弟乃是陵城地界的一方豪杰巨富,慧眼如炬豪情可敬,二龙山有不少事情都得麻烦你,一并在此感谢!”宋载仁好爽地端起杯一饮而尽。 酒入嘴里,吧嗒吧嗒一下味道,里面有一股难闻的骚腥味——许是在百宝洞里珍藏得时间太长的缘故,也许是因为盛酒的器皿出现了问题——总之,这五十年的陈酿女儿红喝起来跟水一样淡,还夹杂着难以下咽的骚腥味! 宋载仁紧皱眉头:“妈蛋,这酒咋回事?” “大当家的,这个可是用百年老山参加上枸杞鹿鞭泡过的!”侯三惊诧地应道。 “哈哈!贤弟,这味道……哈哈,我还以为用鹿尿泡的呢,原来这条鹿没尿干净……” 蓝笑天端起杯在鼻子底下嗅了嗅,气味的确与众不同,又小饮了一口,味道的确不敢恭维。但不能当着宋载仁的面吐掉,只好含在嘴里不说话,只一个劲地点头,顺便拿起汤勺弄了一小碗清汤,趁着喝汤的空把酒吐进了汤里。 老脸已经憋得通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尽管喝得是掺水带骚味的假酒,宋载仁的老脸也红透了,舌头有点发直——任何酒喝起来都是一个味道!不管是杏花村还是五粮液。 蓝笑天依然是面不改色,说话有度谈笑自如,满脸的笑容里透出一股精明强干之相。 “贤弟,这次上山恐怕不是看看老哥这么简单吧?是不是我要的货有着落了?”宋载仁单刀直入开始了正经话题。 蓝笑天摇头苦笑:“大当家的话意思是贤弟若没有正经事就不能拜山了?说一句掏心窝的话,今日拜山没有任何多余的意图。但既然老哥把话摊开了说,我不妨也敞开心扉说几句!” 老夫子满脸淡然,他们二位说的任何话都与之无干,他只是个陪酒的。而此时,侯三也忙得满头大汗,识趣地避让出去了。唯独二当家的黄云飞把耳朵竖起来听他们谈话,生怕漏掉了一个字! “贤弟有话直说,老哥我最烦弯弯肠子的!” “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气了!”蓝笑天轻轻地推开眼前的酒盏,方才还堆满笑容的老脸立即严肃起来,用手挡了挡油光的背头:“五年前令公子与我女儿的婚事闹剧弄得满城风雨,直至今日小女也未能出嫁——最近听闻令公子归山了,我家可儿便要来找令公子,我怎么劝也劝不住,只好前来叨扰!” 宋载仁的老脸一阵红一阵白,小王八羔子真是个惹事精! “贤弟,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当初二龙山为平息你的怒气也没少花费,怎么又提起了?”宋载仁十分不悦地呛声道:“我还以为交你办的货到了呢,又是一桩闲事!” “这怎么可能是闲事?一方是令公子,一方是蓝家千金——有道是千里有缘棒打不散——咱们当老的应该尽力撮合才是,难道你想拆散他们吗?” 宋载仁差点没噎着!事情的关键在于当初小兔崽子为啥要逃婚,而且还逃得彻底——一走就是五年!现在蓝笑天又旧事重提,让他很是不爽,本来近几日已经愁事烦心得要命了,又填新愁! 老夫子使了个眼色:“大当家的,蓝掌柜的说的不无道理啊,自古以来都是以和为贵,和气生财,家和万事兴啊!您是二龙山一方豪杰,蓝掌柜的是陵城的巨富商贾,这桩亲事是天注定的,棒打也打不散!” “老先生说的极是!” 宋载仁眨巴眨巴眼睛,感情他们两个穿一条裤子?其实他的心里跟明镜似的,老夫子是在暗示他这桩亲事乃是天作之合,现在不是为了大少爷的亲事正发愁呢吗?送上门来的亲事为何要拒绝! 第二十七章 激烈对峙 聚义厅内看似和气亲热的酒宴其实蕴含着双方较量:一方是二龙山大当家的宋载仁,一方是陵城豪富聚宝斋大老板!这桌酒宴如果挪到陵城的锦绣阁,说不定会更加轰动。 而那位当事的主角蓝可儿却没参加酒宴,让蓝笑天有些小担心——丫头又上哪耍去了? 宋远航正自研究恩施的考古日记,忽听外面传来一阵“鬼哭狼嚎”,透过窗子才看到蛮牛正满院子跑,耳边传来一阵娇声怒喝,一个身着水蓝色旗袍的女孩正抡着鞭子,抽的地面嘎嘎脃响! 他怎么来了?宋远航慌忙收好考古日记,整理一下衣裳挠了挠擀毡的头发,却迟迟没有出去。 “蓝大小姐啊你怎么如此不讲道理?”蛮牛抱着枪满院子乱转,而蓝可儿的鞭子如同长了眼睛一般跟在他的屁股后面响,宽大的衣服已经被撕开了几道口子,露出棕色的皮肉。 蓝可儿愤怒地用鞭子指着蛮牛:“小土匪,立刻把那个负心汉登徒子没良心的狗少给我叫出来,否则我用鞭子把你打尿裤子!” “哎呦,羞死个人啦……大少爷啊快救救蛮牛!”蛮牛无处躲藏一头钻进了书房,边跑边大喊大叫。 “咯咯!我当二龙山的土匪都是英雄好汉,没想到还不如狗熊!”蓝可儿得意地把鞭子缠到胳膊上,向前走了两步,未曾想她穿的是旗袍,不能迈大步,高跟鞋也穿不惯,差点崴了脚脖子。 宋远航吓得一身冷汗——他并不怕蓝可儿,而是她手里的小皮鞭! “宋远航,你个没种的臭男人死男人烂男人,我以为你死在外面了,还有脸回来?”蓝可儿终于看到了那个心中痴想已久的人儿,满腔怒火化作怨恨一下发泄出来,鞭子又响了起来。 宋远航慌忙躲避,却被蛮牛给绊倒,弄得狼狈不堪:“蛮牛,保护我!” “大少爷啊你让咱咋保护你——小妮子的鞭子比我的枪还厉害,指哪打哪——关键是她说是大少奶奶啊!”蛮牛口不择言,其实蓝可儿没有说她是谁,更无从说起过大少奶奶之言,不过是蛮牛情急之下才顺口胡咧咧出来的。 “呸!你再胡言乱语我撕烂了你的嘴——宋远航,你给我出来受死!”蓝可儿愤怒地指着书房里面大骂。 后面的张管家吓得直哆嗦,方才他尽力劝说小姐不要闹,这里可是二龙山土匪窝,不是咱陵城的聚宝斋。再说老爷临行前已经下了死令——一定要看住小姐! 现在倒好,千金小姐像个泼妇一般杀到了人家门口,堵着房门破口大骂,有损蓝家声誉啊。 蓝可儿才不管这些,她要把五年前的屈辱和五年来的怨恨一并发泄出来——那个孬种就在眼前,我要把他碎尸万段! 后院闹开了锅,聚义厅里面确实一派春风和煦,宋载仁想明白了老夫子的意思,这桩亲事正中下怀。关键是蓝家也是陵城巨商豪富,多少人攀也攀不上,现在又送上门来了! 这就是天作之合啊,小兔崽子当年逃婚跑了五年,现在不又回到了原点了吗?而蓝笑天风闻他回来了立马就来拜山,这是多大的诚意啊?老子还求什么富贵荣华?把儿子的婚事摁住才是正道。 一桌人正在祥和地边吃边谈,宋远航和蓝可儿磕磕绊绊地走进聚义厅,让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 宋远航的衣服已经被撕烂,头发擀毡好像几个月没有洗一般,脖子上两道血痕还沁着血珠,脸色苍白惊魂未定;反观蓝可儿,一声水蓝色的旗袍尽显女人优美线条,前凸厚翘风韵骗骗,张红的俏脸如同夕阳照月,唯独不甚合拍的是胳膊上缠绕着小皮鞭! 聚义厅内的气氛尴尬异常,宋载仁借着酒劲指着两人:“你们……你们这是干什么?” 蓝笑天的脸色也冷落下来,不管怎样这里是二龙山,是土匪窝,咱们可是正经的人家——退一万步而言,姓宋的现在称兄道弟的一脸和气,万一翻脸不认人岂不坏了事? 蓝笑天不怕宋载仁翻脸,尽管他是霸占一方的土匪,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只是可儿不明就里的胡闹打乱了他的计划——本来以此为要挟逼迫姓宋的就范,露出那批红货来好大赚一笔,现在事情闹成了这样,只好择机再说了。 蓝笑天并不说话,他想看一看姓宋的究竟怎么解决这件事。 “混账东西,你看看你都造成了什么样?!”宋载仁一脸怒容地站起身把凳子一脚踹翻:“好好的一个人整的跟要饭的似的,二龙山却你这样的少爷吗?” 老夫子皱着眉低头不语,大当家的好像真的生气了——他一生气就要踹凳子! “宋家一世富贵三代单传,到了你这变成了这幅熊样——怎么让我向列祖列宗交代!还有,当年你脚下抹油溜之大吉,弄得满城风雨路人皆知,烂贤弟见人低三等,可儿姑娘都不敢出门——怕人笑掉大牙!” 蓝笑天翻着眼睛,这话听着怎么不对味呢? “全陵城的老少爷们没有一个笑话蓝家的,全他娘的在笑话我!” 宋载仁越说越气氛,转身抓过一支花瓶就要砸,被老夫子立即拦住:“大当家的,这件不能砸,元青花!” 宋远航脸色苍白浑身无力,并非他对老子的话有什么感觉,而是饿的。宋载仁骂了几句之后,心中的郁结之气才稍微缓和一些,这些都是他的心里话,平时不能说也不想说,怕儿子反感再做出什么事来,现在乘着酒劲和姓蓝的在场才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黄云飞斜着眼看着这出戏,自觉无趣。宋远航的形象实在不敢恭维,也在一定程度上让黄云飞找到了更大的自信——这么窝囊的人还是第一次见着,就这熊样能接管二龙山?做梦! 宋载仁点指着儿子:“你看见啦,这都是逃婚惹的祸,耽误了人家的终身大事不说还玷污了可儿姑娘的名声——我说你听见没?跟聋子似的呢!” “你们那是封建包办的婚姻,早该废除了,我也有反对选择自己的理想爱人!” 宋远航苍白地辩解让所有人都感到好笑:什么封建包办婚姻?不包办该咋整?自由恋爱嘛?瞎扯淡! “我和你妈就是你爷爷包办的,咋地了?还不是生出了你这个小王八蛋!”宋载仁口不择言地骂道,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忍俊不止,尤其是蓝笑天和老夫子,想笑又不好笑,只能满脸严肃地听着。 “没时间跟你说这个,我已经有心上人了!”宋远航倔强地大声道:“你们这些人在干什么?逼迫有为青年占山为王当土匪吗?你们知道国家形势吗?你们知道南京已经落入日本人的手里了吗?你们还是中国人吗?你们配当中国人吗?!” 宋载仁被儿子的话问得有些蒙:我咋就不是中国人了呢? “少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我不管谁主政,你的婚姻大事由老子主政!” 宋远航冷哼一声:“我从南京杀出一条血路逃出来,日本鬼子都没有拦住,却别当土匪的老子给算计了——你不配当爹!” “放屁!”宋载仁立即掏出小手枪“啪”的摔在了桌子上:“你再说一遍!” 老夫子心头一惊:大当家的真动怒了! 宋远航依旧没有妥协的意思,整理一下上衣,盯着桌子上的手枪,想起了那天下午在黑松坡血战的一幕,心中不仅悲凉起来。双目通红地走到酒桌前,扶着桌子盯着手枪:“把国宝交出来我运往第五战区司令部,否则你们——都是罪人!” 宋远航很少如此强横地与人沟通,今天是真的给逼急眼了。不过他知道即便如此也不可能顺利地达到自己的目的,老子的脾气他太了解了。 一句话激起千层浪! 蓝笑天老谋深算地翻开眼皮,心里砰砰直跳:原来坊间的传闻都是真的,姓宋的果然得到了那批文物!而黄云飞则无所谓地冷笑摇头,大少爷真该洗洗脑了,你老子干的蠢事不少,这只是一件! 当初打秋风得了红货之事宋载仁并未详细跟黄云飞交代,只与老夫子商量把货藏到了百宝洞,知道的人唯有蛮牛一人。现在宋远航一句话就把这层窗户纸给捅漏了,让宋载人大光其火。 “什么国宝,老子一件没见到,什么也不知道,今天是来解决你和蓝家小姐的婚事!”宋载仁只有一口否认才是上策,这件事不能让外人知道得太多,还是军师说得对啊,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宋远航点点头,眼中露出一抹失望之色:“好,既然是为了解决婚事我就给你们一个彻底的答复!” 所有人都被大少爷这种低调的平静搞晕头了,以往只知道他是一介书生而已,说不透劝不好交不下整不明白的货色,现在看来以往的一切认识都是错误的。 老夫子眉头紧蹙,不时吐出一口烟雾,他要想办法阻止大少爷的这种不理智行为,甚至要封住在场所有人的口。祸从口出啊,二龙山远不是铁板一块,因为有人早有异心。 宋远航转身缓步走到蓝可儿面前,深沉地盯着面前这位清秀可人的女孩,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当初逃婚也许是一时冲动,但大丈夫敢作敢为,不喜欢的就不必强求自己喜欢,不爱的人也不必强求自己去付出! “蓝姑娘,你了解我吗?知道我的脾气秉性吗?了解我喜欢什么厌恶什么吗?知道我的理想和追求吗?”宋远航咄咄逼人的目光里充满一种淡然之色,他不想用生硬的语言去伤并无过错的女孩,尽管他不曾喜欢过的女孩。 蓝可儿呆呆地摇摇头。 “既然如此,你有什么理由要嫁给一个不了解、不熟悉甚至极为陌生的男人?”宋远航平静地看着可儿:“人的一生有不同的选择,当你选择一条不平的道路时便意味着与坎坷相伴;当你选择一个不喜欢的人并为之付出时便意味着你一生被荒废。” “我相信命,相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蓝可儿有些慌乱,尽力避开宋远航的目光,她感到那目光里藏着一种逼人的气息:陌生,冷淡,无情和落寞。 不过蓝可儿的性格更极端,她从来都不喜欢陌生人如此轻看自己,更何况眼前这个男人是五年前逃婚的那个混蛋! “你读过书么?” 蓝可儿有些忍无可忍,宋远航的这些话让他忍无可忍!缠在胳膊上的鞭子松动一下,滑落在地上,玉手颤抖着,眼睛有些模糊。那是泪么?为何没有流下来? “我父亲给我请过几天夫子,学的是四书五经!”蓝可儿怒不可遏地愤然道:“难道这还不够?” 宋远航略显激动地摇摇头:“远远不够!这就是封建家庭的愚昧所在,没文化太可怕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果推你进火坑你也进吗?你这就是愚昧无知,愚蠢到家,封建残余的牺牲品你懂不懂?自己的命运要掌握在自己手中!” 第二十九章 爱深恨切 蓝可儿的脸色愈发难看,从来没有听到过这种“大逆不道”的言论,更不曾知道什么封建残余之类的乌七八糟的东西。她是蓝家的千金小姐,是陵城知名豪富商会会长聚宝斋老板的掌上明珠! 负心汉竟然敢在众人面前骂自己愚昧无知?骂自己愚蠢到家?尤其是当着老爹的面教训自己,姓宋的是不是活腻歪了!蓝可儿的俏脸涨的通红,胸脯一起一伏,丹凤眼里露出一种绝望的光芒。 “姓宋的,你年几天烂书有什么了不起?!”蓝可儿的玉手抖动着鞭子怒视着面前这个混蛋,嘴唇气得直哆嗦,这家伙比之姓楚的还可恶、还下贱、还不要脸! “你……我是绝对不能娶你这样愚昧无知的女子的,死了这条心吧!”宋远航冷漠地看一眼气得浑身发抖的蓝可儿,声音有些低,方才在后院的时候已经被这丫的吓了一跳,现在为了自己的原则拒不妥协。 如果一味地迁就她,让她以为还有一线希望。与其长痛不如短痛,最好让宋家和蓝家所有人都断绝了这个念想,所以宋远航说话的声音更冷,更绝情! 蓝可儿忍无可忍,目光喷火一般盯着宋远航,恨不得一把将其撕碎扔到山沟里喂狗。颤抖的玉手一下便把旗袍撕开,鞭子在空中犹如灵蛇一般凭空响起,吓得宋远航连忙后退,而蓝可儿也甩掉了高跟鞋,一个箭步冲到了宋远航面前,鞭子也抽到了他身上! “你敢说老娘愚昧无知?”蓝可儿手中的鞭子再次举起,却被张管家死死抓住,而那边蛮牛也过来护住大少爷,怒目而视这个泼辣的娘们。 蛮牛是真心想护住大少爷,但蓝可儿的鞭子来得太快,根本没来得及护驾便让大少爷挨了一下,顿时撕裂了衣衫,脖子上出了一条血痕! “小姐……你你冷静点!”张管家想抢蓝可儿手中的鞭子,但他却不敢触碰小姐的身体,男女授受不亲啊,万一老爷怪罪下来那还了得?即便是老爷不怪罪,要是小姐降罪他也受不起。所以张管家的拦阻之举毫无用处,却被蓝可儿一脚踢翻在地! “君子洞口不动手……”宋远航的脖子火辣辣地疼,额头细汗密布,脸色苍白,呼吸急促,怒目而视蓝可儿:“你……你个泼妇!” “老娘不是君子是泼妇!”蓝可儿冲上前一脚把蛮牛踢开,抓住宋远航的衣领向旁边一甩,一个漂亮的擒拿就把宋远航撂倒在地:“让你个王八蛋知道什么才是泼妇!我愚昧!我无知!我迂腐!老娘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野蛮!”秀拳雨点一般砸在宋远航的身上,边砸边骂,边骂边砸,好不痛快。 聚义大厅陷入一片混乱之中,宋载仁的老脸憋得通红,从蓝可儿揍宝贝儿子那一刻起,他算是出了一口恶气:老子舍不得打你有人替我修理小兔崽子! 蓝笑天开始还愤恨地咬牙切齿,姓宋的老混蛋和小混蛋都是一套号的,不打不足以平息心中之狠。但没想到可儿会如此彪悍地暴揍宋远航,脸上的面子终究是挂不住的! “可儿,还不住手!”蓝笑天气得浑身直哆嗦,声色俱厉地怒声道:“一个女儿家不守本分成何体统?我的脸让你给丢尽了!管家,还不把小姐弄走?” 宋载仁终于松了一口气,按照道理蓝可儿打人理亏在前,但若不是小兔崽子言语相击也不至于把事情闹大。糖是从哪甜的醋是从哪酸的自有公论,五年前小兔崽子有负与可儿姑娘,现在倒好全找回来了! 一场本是和谐的聚会以蓝可儿怒打宋远航而闹得不欢而散,蓝笑天还懊恼不已长叹数声向宋载仁道歉并告别,而蓝可儿的气只出了一半,梨花带雨地哭着冲出了聚义厅,飞身上马狂奔而去。 蓝笑天不无感慨地拱拱手:“宋大当家的龙精虎猛,大少爷却弱不禁风!我家可儿下手确实狠了一点,老话是怎么说的?爱之深恨之切嘛!大当家的,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你我兄弟一场可不能生了隔阂!” 宋载仁也是爱之深恨之切啊,他想亲自修理小兔崽子,却下不去手,这下可好,让一个娘们给收拾了。 “大当家的,方才少爷说的什么国宝之事究竟是怎么回事?以往二龙山的货都是咱聚宝斋走的,这次也不能例外,真要是有宝贝千万别忘了兰老弟!”蓝笑天终于找了一个比较恰当的机会,趁宋远航无意之中吐出实情想以此作为突破口探探宋载仁的口风。 宋载仁长长出了一口浊气惨笑道:“哪有什么宝贝?前几日打秋风弄了几条烂枪土炮而已!” 蓝笑天冷哼一声:“难道贤侄在说谎?如果真是那样的话,这门亲事我可得掂量掂量了!” 宋载仁无所谓地耸耸肩,干笑无语。 “大当家的,最近徐州方面大军交战,你订的枪弹、粮食恐怕要晚些日子,尤其是西药盘尼西林都是军需管控物资,有价无市,有了准信我再派人通知你!”蓝笑天意犹未尽地笑了笑,拱手告辞。 宋载仁拱着手望着蓝笑天打马而去,老脸不仅敷上一层阴云:“他的消息这么快?” “大当家的,纸里包不住火,何况当日黑松坡打秋风死了那么多人,已经惊动了陵城警察局和暂编团,有消息说他们正联合调查此事,咱们可得小心点儿!”老夫子凝重道:“陵城蓝家这条线恐怕是没有指望了,大当家的应早作准备才好。” 宋载仁冷笑一声,脸上的阴云一扫而光:“活人还能叫尿憋死?没有了姓蓝的屠户老子就得吃带毛的猪?走,看看那个不争气的兔崽子去!” 二当家的在聚义厅角落幸灾乐祸地看着乱哄哄的场面,心里乐开了花:以为大少爷是铁打的金刚呢,被一个娘们修理得体无完肤,丢尽了大当家的脸,也丢尽了二龙山的名声!这样窝囊的人能镇住山寨吗? 宋远航吐出一嘴血水,脸被打肿脖子火辣辣地痛,一抹还带着鲜血!好一个怨妇刁民,别说我宋远航没看上你,就算是看上了这辈子也别想娶你!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惹事精,现在还有什么说的?一个娘们都镇不住!”宋载仁义愤填膺地踹翻了酒桌,指着宋远航的鼻子怒骂:“这就是你的能耐?狗屁!” “大当家的您少说两句!”老夫子终于沉不住气慨叹道:“少爷做错了么?如果一介女子跟您这样你会怎么选择?岂不说蓝家小姐有些功夫,而少爷是舞文弄墨出身,要说打女人还用得着学吗?少爷胸中有闷气而不发,却显示出为人宽厚!” “照你这么说他不还手是喜欢姓蓝的?胡说八道!”宋载仁气哼哼地坐在太师椅里喘着粗气:“小兔崽子,你金口玉言不说话就躲得过吗?你那些狗屁不通的道理省省吧,丢尽了老子的脸!” 宋远航吐了一口血痰,冷静之中带着无边的落寞,看都没看宋载仁便转身而去。 谁的心凉?谁的心冷?其实对于宋载仁而言更是有苦难言。 大少爷被蓝可儿暴打之事像长了翅膀一般在山寨传开,几乎没有人相信这是真的,但经过二当家的黄云飞添油加醋地讲述,情节更丰满刺激了! 宋远航心灰意冷地靠在窗前,门从里面拴上,谁都别想进来,他也不想见任何人。今天之事是他万万没有料到的,也没想到那个蓝可儿竟然如此彪悍无礼,完全没有一个女人应该有的模样,当然也为自己坚守原则而庆幸。 二龙山的确不同寻常。那些装咸菜兰蔬菜的大缸究竟是什么来历?恩师的考古笔记里所记述的信息为何与之如此吻合?难道是天意么?宋远航不相信什么天意,如今身陷二龙山已经身不由己,不夺回那批文物他不可能离开此地。 与小曼约会与徐州之事看来要成为泡影了,心里不禁一阵疼痛:小曼——小曼,你现在怎样了?是否安全抵达了徐州?是否也如我一般经受着煎熬? 一切都是未知。 当宋远航想着乱七八糟的心事之际,蛮牛狠命地砸门:“大少爷快点开门……大当家的送来上好的金枪药!” “滚!”宋远航声色俱厉地骂道。 蛮牛委屈地靠在门边无助也无语,近几天与大少爷接触的时间比较长,对他的性格还是了解了一些。虽说蛮牛的心思比较粗狂,但心眼好使,宋远航被那个“野蛮”的丫头痛扁之际他也想帮忙,但被大当家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好男不跟女斗! 第三十章 左右逢源 聚义厅内,蛮牛像做错事儿似的垂首站在门口,眼角的余光看着大当家的,不敢造次。宋载仁阴沉着老脸瞪一眼蛮牛,叹了口气:“他不肯用药吗?” “少爷根本不给我开门,没机会给他用药啊!” “你就没想个完全的办法?”宋载仁气不打一处来,这小子哪都好,就是脑子笨得要死! 老夫子淡然若素地把翡翠烟袋在桌子上磕了一下:“蛮牛,大当家的意思是你可以用一些计谋,比如说告诉他那批货的所在!” “军师,此事万万不可,小兔崽子要是得到东西非得远走高飞!”宋载仁立即反对老夫子的建议,情绪变得更激烈:“蛮牛,你可是在我面前发过毒誓的,任何时候都不许把秘密告诉外人!” “大少爷不是外人!”蛮牛嘟囔着:“另外我记性不好,前几天才去的百宝洞现在竟忘了怎么进去,告诉他啥啊?” 老夫子淡然一笑:“你可以告诉少爷就说当家的正在想一个完全之策确保文物安全,二龙山的宝贝堆积成山,还差那点东西吗?” “军师您说的对,百宝洞里的好玩意加在一起能拉一火车皮,少爷那几箱东西不过是九牛一毛!大当家的,我就按军师的话办了?”蛮牛面露喜色地看着宋载仁,等待大当家的首肯。 宋载仁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吧去吧,少在这烦我,还嫌老子不够倒霉?” 蛮牛蹦跳着想后院跑去。 “军师,这是什么馊主意?难不成要真把东西放出去不成!”宋载仁不明就里地阴沉道。 老夫子摇摇头:“知道这批货为何引来了聚宝斋的蓝笑天吗? 虽然少爷一时糊涂说漏了嘴,但蓝老板早有准备,他带着宝贝女儿拜山闹出这出是早有预谋,所以在跟您道别的时候才说了那番话,实则是想分一杯羹!” 宋载仁微微点头:“老子就知道姓蓝的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蓝笑天的如意算盘被女儿给搅黄了,心里正憋着闷气。本不想让可儿上山去见那个混蛋,怕惹出事端来,事情也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宝贝女儿大闹二龙山聚义厅,痛打负心汉宋远航,她是出了一口恶气,自己的计划却被完全打乱了! “老爷,份子钱收上来了,怎么办?”管家匆匆敲门进屋,正看到蓝笑天坐在椅子里发呆,桌子上的茶水还冒着热气,书扔到了一旁,连老爷平时最喜欢鉴赏的琉璃盏也没有拿,而且眼神有些恍惚,知道是为了小姐的事。 蓝笑天微微点头:“按往常办!” 张管家见机行事的本领实在高超,小心地从怀中掏出一个账本轻轻地放在桌子上:“这是收支账目,请姥爷过一过!” “不用了,你办事我放心!” “老爷,货栈送来消息说二龙山的那批货已经弄齐全了,什么时候交付?” “交付个屁?二龙山上上下下有几个好人!姓宋的把我当猴耍,连酒席上的酒都是假的,还有什么是真的?如果不是可儿为我出了一口恶气,我得气死!”蓝笑天激动地骂道。 “老爷,您别忘了咱可是商人,无利不起早啊!千万别让小姐的事情耽误了您的财路!”管家拱手附耳道:“我看这事还得商量着来,我就不信二龙山土匪守着价值连城的宝物给饿死!” “老爷说的是!”张管家殷勤地笑着给蓝笑天斟满茶水:“一定要拖他几天杀杀二龙山的威风,否则姓宋的不知道老爷什么手段!” 蓝笑天微微一笑,端起热茶吹了吹热气:“宋载仁欺人太甚,破烂玩意让我们发卖,好东西自己私藏度吞?真以为他二龙山能给一手遮天?没有我蓝家商行、古董店给他销赃进货,宋载仁连裤子都穿不上,真是不识抬举,先晾他们一段日子。” “外面疯传大小姐把二龙山少爷给痛扁,这事怎么传得这么快?咱可是昨天才回来的!”管家添油加醋道:“而且说的很详细,就跟他们亲眼所见似的,蹊跷得很!” “整个陵城全知道才好!” “非也啊老爷,您可得为小姐着想,他还没出阁呢!” 蓝笑天的老脸立马绿了,心里只想着怎么变着法的把二龙山那批货给按下,却忘了这一层,多亏管家及时提醒,不然笑话闹大发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是老理!不过小姐打人这件事终究不是什么美谈,打探一下源头在哪……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啊,咱行的端走的正,不怕人家说!”蓝笑天自我安慰道:“这事先放一放,晚上在锦绣楼给我定一桌,我约了警察局黄句长共进晚宴!” 管家应了一声匆匆出去,蓝笑天喝一口淡茶想着心事。黑松坡的案子不知道进展如何了,传言陵城警察局和暂编团组成联合调查组署理此案,却只雷声大雨点小,没有任何结论。 以陵城商会会长的名义接近黄句长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蓝笑天也不想卷进是非之中。要通过多方面的渠道确定那批货物的来源去处,想方设法从中渔利才是上策。如果姓宋的主动找聚宝斋承销的话自然好,不用动那么多的心思便能大赚一笔,但从昨日拜山的情况看,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小混蛋也在向宋载仁要那批货?蓝笑天忽然想起了宋远航的一席话,心里不禁泛起了合计:宋远航要押送宝物去徐州,而宋载仁得到了宝物却不给——他们父子二人的矛盾甚深啊! 就在蓝笑天仔细分析形势之际,陵城警察局局长办公室内,黄简人正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青花瓷盘欣赏着,盘子光洁圆润如玉石一般,青花纹饰古朴而纯粹,没有一点瑕疵——这样的赝品确实是少见啊! 这东西是赝品,是经过聚宝斋老板蓝笑天等鉴宝高手鉴定过的。黄简人说什么也不相信这么好的宝贝是赝品,本来是想让聚宝斋给估个价——心理价位是一千大洋——鉴定结果却大相径庭,蓝笑天说只值十块钱! 混蛋玩意! “报告!” “进!”黄简人气呼呼地把青花瓷盘放在桌子上,流油放光的老脸没有好颜色:“什么事?” “局长,聚宝斋的蓝老板送来请帖,说是晚上在锦绣楼给您设宴接风!” 黄简人疑惑地看着小警察:“老子一直在陵城待着给我接什么风?姓蓝的又玩什么阴谋诡计!” “局长,您不是去黑松坡办案才回来么,估计是被蓝老板知道了想近乎近乎也未可知!” “你他娘的真会说话,老子是去了一趟黑松坡——关买古董的屁事?”黄简人一脸茫然与霸道之色,不过他转念一想有点不对味:“也好,很长时间没去锦绣楼泡妞了,既然姓蓝的请咱去哪有不去的道理?今晚你跟我去赴宴!” “谢黄句长!”小警察喜滋滋地出去,太阳从西边出来了?黄句长亲自点将让我陪他去锦绣楼消金窟赴宴,我二狗子也有今天! 陵城中街锦绣楼可谓是占尽了聚财敛富的风水宝地。中街东端是聚宝斋的地盘,西段是楚家的飞云客栈,而锦绣楼着居中而立。一栋古色古香的青灰三层洋楼在中街的中段,一楼门楣高悬着一块硕大的牌匾,上书龙飞凤舞的草体“锦绣楼”三个金色大字。 黄昏将至,血红的夕阳下,破烂的陵城尽显古朴苍凉之美。金黄的落叶飘荡在空中,飞舞在树下,匍匐于石板路上,斑驳残破的古城墙在落日之下依然沉默,如同千年前一样,没有太大的改变。 中街热闹非凡,与黄昏落日下的陵城相比多少有些格格不入。黄简人拎着一支黑色的纯皮小包,二狗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不多时便到了锦绣楼门前。 “黄大人!”把门的小厮看见大名鼎鼎的警察局长来了殷勤本质,若不是白老板交代过要有贵客迎门的话,铁定得吓傻了——陵城弹丸之地,警察局长与县长一样都是一跺脚满地晃的主! 黄简人微微一笑:“白老板一向可好?” “托您的福,我家老板一切安好,您请进,蓝老板在二楼的雅间等您呢!”小厮慌忙在前面引路,一边走一边喊:黄大人到了,二楼雅间上位! 锦绣楼的排场可真不小!二狗虽然身居陵城多年,在警察局里听差办案,算是半个“衙门口”的人,但极少到锦绣楼来,原因很简单:这里是陵城的消金窟,身上没银子别想进来,身上银子少了也别想进来,身上有银子但没有地位的更别想进来! 三层青白色小洋楼,一楼是散客用餐之地,二楼是单间雅座,三楼是风月馆,既可用餐又可买笑,可谓是设施齐全面面俱到,红姑娘绿姑娘一个个貌赛貂蝉昭君。 比较有名气的有三位:翠云,红英和赛牡丹! 黄简人是见过大世面的,经常光顾锦绣楼这等烟花之地。陵城这类楼子多得是,但么有一家能像锦绣楼这样的地方让黄简人如此一见倾心,隔三差五不来消消火气都憋得慌! 黄简人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老脸略显惊讶:“蓝老板可真是大方,吃个晚饭都这么排场?” “局长,二楼雅间有陪酒的姑娘吗?”二狗子一进锦绣楼内,一股菜香便扑鼻而来,里面还夹杂着胭脂香味,一下就想到了赛牡丹,心里刺挠得慌,不过还得忍者,那个骚狐狸可不是一个月几块大洋的他可以消受得起的! 第三十一章 尔虞吾诈 “你他娘的想啥呢?咱是来吃饭的!”黄简人一晃三摇地举步上楼,眼睛却飘香三楼,淡雅的胭脂香味扑鼻而至,温软可人的姑娘在眼前出现,老家伙的霸王枪立即有了反应:“原来是翠云姑娘,哈哈!” “黄句长可真是慧眼识人!”翠云笑靥如花地躬身施礼,翠绿色的紧身旗袍更显身姿婀娜,前凸厚翘不可方物,手中拎着一方手帕娇笑着拍了拍黄简人的肩膀:“今日是聚宝斋的蓝老板请客,我作陪,您不介意吧?” “哈哈!当然当然不介意!”黄简人大腹便便地上楼,还不忘掐一把翠云姑娘的香臀,酥麻紧实的感觉让黄简人的老脸憋得通红:“今晚可有可人接待?” “咯咯!当然有……不过您不是喜欢红英那烧妹子吗?” “换个口味换个口味,今天就你了!” “翠云求之不得呢!” 二狗子的眼珠子差点没掉到女人的怀里,哈喇子流了一脸却不自知,这姑娘可真带劲儿,一听黄句长叫她“翠云”,方如梦初醒——这位就是锦绣楼的头牌姑娘! 蓝笑天一眼便看见黄简人和翠云姑娘亲昵暧昧地说笑走到了门口,心里冷笑不已:多大能耐的人都得败在女人的手里!看来这回真是找对了方向,要想拉拢姓黄的只撒钱还不够,还得来点斜岔子。 “黄句长亲临真是三生有幸啊!”蓝笑天慌忙起身拱手相迎:“若不是您公务繁忙,蓝某早就有意与您同杯畅饮,以答谢贵局对陵城父老的一番苦心工作!” “哪里哪里!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乃是本局的分内事,蓝会长您太客气了!”黄简人也拱手还礼:“今天这是唱的哪出戏?我黄简人要吃个明白饭才安心!” 蓝笑天苦笑:“黄句长您见外了,警察队力保陵城一方平安,功劳备至,尤其是对工商业主而言更是不可或缺,作为商会会长本应尽责体贴,惭愧惭愧!” 三个人分宾主落座,翠云转身出去布菜。 “听闻您昨天才从黑松坡办案回来,时下又近中秋,公务烦劳日紧,故在锦绣楼安排一桌薄酒素菜,以示商会之诚意!”蓝笑天得体地笑道:“这是陈记洋行新近的洋酒,我也不知道什么名字,更不知是何味道,小女昨日给我买来,今天正好孝敬您!” 黄简人有三打爱好:收藏,喝酒,泡女人! 当警察的不好好办案却喜欢收藏,却没有太多的收藏知识,以至于买了一个赝品青花瓷盘,赔了一百多大洋。喝酒乃是雅兴,但黄简人唯独在泡女人之前才饮酒,而且对酒颇为讲究:一定要三十年陈酿不可,非此不饮! 蓝笑天早就摸头了黄简人的脾性,这桌酒菜不值几个钱,钱在酒里呢。 “兄弟惭愧啊,上次二龙山的马匪突袭陵城,县城保安团那帮兔崽子一枪没放就散了,才打了我们警察队一个措手不及,待组织队伍稽查反击的紧要关头,马匪们被吓跑了!” 蓝笑天的老脸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是你组织人员反击不利所致,二龙山马匪虽然彪悍,但只要守住城门不失他们往哪跑?还有人家宋大当家的可不是被你吓跑的,绑了二十多红票走人了。姓黄的还真脸大不害臊,尽往脸上贴金! “黄句长,城内百姓尤其是商户们对保安队和警察大队保护不力十分不满啊,我也劝他们不要着急,黑灯瞎火的谁知道土匪来袭?警察队组织人手需要时间,黄句长拟定行动方案也需要时间——但他们口口声声地要找你理论去,多亏被我及时拦阻,并告诉他们这件事一定会有一个说法,所以今天才安排一桌,顺便交流一番,你我兄弟要好好畅饮才是!” 黄简人是无礼辨三分的主,但上次应对马匪不利是事实,拿了那些商户的银子没保护到位也是实情,嘴是长在别人身上的,由不得人家说三道四。不过,姓蓝的说话还很客气,给足了自己的面子,所以他的情绪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蓝兄批评的是!” 蓝笑天淡然一笑,点指着桌子边:“老兄,陵城自古就是交通战略要冲,徐州、藤县、台儿庄,南北东西四通八达,生意确实好做,这治安费是按时按期给警察队和保安团的,也就是保平安的钱。有商户提出来如果你们保不了陵城的平安,商户们私底下合计以后只给二龙山交山费就好了!” 事实上没有哪个商户敢提出这种意见,乃是蓝笑天激黄简人想出来的。而且在他的斡旋之下,大部分商户早已向二龙山土匪缴纳的“过路费”,在通过黑松坡路段的时候不会被打劫。这点黄简人并不知情。 “他们敢向土匪交保护费?!”黄简人愤怒地拍了一下桌子:“谁敢这么干警察局立即抓人,通匪与土匪同罪论处!” 二狗子吓了一大跳,方才还彬彬有礼的黄句长怎么一下就动了震怒?商户们的想法也没什么错,黑松坡一段之险恶是出了名的,那里是二龙山的地盘,警察局远在陵城鞭长莫及,除非姓黄的发发善心在那里另立山头。 蓝笑天不动声色,他倒要看看究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还是你黄句长的脾气能吓退小鬼! 黄简人心知自己有些失态,那些奸商们虽然嘴上没说是否向二龙山的土匪交保护费,但事实证明他们就是这么做的。既然陵城的警察管不了黑松岭的土匪,他没有理由阻止奸商们另辟蹊径自保。只是这样的事实让身为警察局长的黄简人多少有些尴尬。 “蓝兄,您就别激我了!陵城有你蓝会长在谁敢造次?蓝会长你是信得过兄弟的,只要治安费交齐,撤销保安团合并我警察队,宋载仁再敢来陵城,兄弟保证让他有去无回。”黄简人信誓旦旦,虽说前几次打二龙山均已失败告终,但他笃信一点:只要二龙山的土匪在,陵城商户必须要交保护费给他。 但若是土匪被剿灭了呢?估计这块金源便会彻底丧失! “既然黄句长如此相信本会长,来,咱们兄弟干一杯!”蓝笑天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意味深长地看着黄简人,心里的算盘打得山响:警察队清剿二龙山土匪不过是掩人耳目,姓黄的能亲自打碎聚宝盆?只要利用黄简人这个心理,逼迫他施压二龙山土匪,最好是近期便有实质性动作,我就不信缺枪少弹缺医少药的宋载仁不乖乖就范?! 蓝笑天把钱盒推到黄简人面前淡然道:“既然如此,商户们的主我就做了,保护费不但要交而且要加码!” 黄简人微眯双眼,打开钱盒,里面是满满的一盒子大洋,少说也得几百块,脸上不禁笑开花:“蓝会长如此好爽让兄弟惭愧,我对天发誓不剿灭二龙山马匪,立马换将!” “换将不用,您不当局长谁敢当?”蓝笑天冷哼一声:“只要您抱着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态度就足够了,我又奢求什么?” “那是那是!” “另外聚宝斋将回收您手里的青花瓷盘,以减少您的损失!” 黄简人以为听错了,慌忙把随身携带的青花盘子掏出来轻轻地放在桌子上,本来想要挟姓蓝的把这东西给销赃,现在蓝掌柜的却主动要求回收,正中黄简人的下怀! “兄弟眼拙啊,一百大洋的赝品买了个教训!”黄简人羞愧交加地喝一口酒:“我哪忍心让蓝会长赔了夫人又折兵?” 蓝笑天瞥了一眼青花瓷盘,俯首贴耳道:“兄弟,陪钱的买卖我会做吗?聚宝斋说这东西是真的有人敢说是赝品吗?你放心好了!” “说的是说的是!”黄简人点头如捣蒜,老脸兴奋得通红。 “我也不忍心让你赔上,这东西五百大洋我收了,转头你跟我家管家交涉好了……”一番耳语之后,蓝笑天看着频频点头的黄简人心情不禁大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黄简人喝得晕晕乎乎,被蓝笑天忽悠得也五迷三道,自觉陵城地界上没有摆不平的事,也没有压不过的地头蛇! 二龙山后堂书房内,宋远航正躺在床裳疗伤,蛮牛笨手笨脚地搬来不少书,都是从军师那里弄来的。他知道少爷喜欢看书,为了讨好宋远航才想出了这个主意,但这并不是让宋远航待见的主要原因。 老夫子来看宋远航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二龙山乃洞天藏宝之地,大少爷不想揭开这里的秘密再远走高飞吗? 究竟是什么秘密?难道混蛋老爹还有什么秘密可言!宋远航这次并没有反驳,他预感到老夫子的话是真的,那些咸菜缸与恩师的考古日记所记述的如出一辙,已足以证明这里应该藏着旷世宝藏。 宋远航对宝藏没有任何兴趣,他要在第一时间把国宝文物找到,然后解送道第五战区司令部,与心上人会和。但出于职业敏感,他要利用这段短暂的时间找到二龙山的密藏,另一方面从蛮牛所透露出的信息来看,那批文物也被老爹藏到了百宝洞里。 最难的是百宝洞在哪?宋远航不得不仔细思考自己现在所面临的形势,既来之则安之吧。老夫子说的也许是对的,混蛋老子并没有看起来那么混,他所做的一切也都是不得已而为之。 所以,宋远航只提出了一个条件:给我多多地找些书来便留下来疗伤!这个要求比找媳妇简单得多,蛮牛一个人就搞定。 第三十二章 土匪开会 老夫子为何要透露这一重要信息给宋远航?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二当家的黄云飞入山的时候他便是二龙山的军师,其他小土匪们更无从知晓这位能掐会算的“在世高人”是何来历。 宋载仁却知道! “大当家的,这件事早晚得让少爷知道,我是不忍你们父子相互猜忌才透露的!”老夫子云淡风轻地笑道:“当年我入伙的时候您还记得吧?”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您就别跟我提了,心烦着呢!”宋载仁喝一口解酒热茶满腹心事地打断老夫子的话头:“小兔崽子要是知道二龙山的秘密还不得折腾到天上去?现在我手里握着他的小辫子他还七个不服八个不忿呢!” “您这么想就大错特错了!”老夫子用翡翠烟袋敲了敲地面神秘道:“您以为陵城那帮人是善类?有多少人暗中觊觎这批货你知道吗?少爷奉国府之命运送文物去徐州途径黑松坡所遭遇突袭没那么简单,暗庄传来消息说被咱们收拾的那帮人是谁您知道不?” 宋载仁阴沉着老脸摇摇头:“还不是国军里面黑吃黑?” “对方穿着两套军装啊,您还没警醒?” “那是障人耳目,老子当了这么多年的土匪还不知道其中伎俩!”宋载仁信誓旦旦地说道:“小兔崽子让我心寒已久,本想趁这次回山之机安抚安抚,没想到臭脾气比老子还倔!” 老夫子凑近宋载仁的耳边:“传闻说穿两套军装的不是国军队伍,而是日本人!” 宋载仁目瞪口呆:“我耳朵没听错吧?小日本子招摇撞骗的本事那么厉害?他们是怎么知道小兔崽子要途经黑松坡?” “少爷说他们押送国宝遭到日本特务的追击,飞机炸伤了太古号轮船,他们被迫下船登岸星夜往徐州赶,走到黑松坡遭遇伏击——大当家的,这里面的线索已经摆明了啊!” 宋载仁暗自点点头,眼中喷出一道精光,忽然大笑:“军师,你害怕了?” 老夫子吹胡子瞪眼连连摇头:“活阎王我都不怕还怕个球蛋?二龙山有您在我怕谁——老头子我也不是怕事的人!但话又说回来,少爷被救乃是天意啊,天意不可违,我担心这段时间二龙山会发生变故!” 虽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但二龙山现在是秋黄不接的档口,枪弹医药粮食银子都缺,尤其是枪支弹药,平时积攒下来的破枪关键时候派不上用场,而委托蓝家商行办的货到现在还没有影儿。 晚饭刚过,百步阶前便热闹起来,与以往相比不同的是,今天晚上大当家的召集各部小头头召开会议。宋远航在蛮牛的带领下也从后堂出来——既然混蛋老子要自己参加什么狗屁会议,与他对抗莫不如改变一些策略! “少爷,您这身子骨可得加强锻炼,别动不动就被老娘们骑在身下……你得学会骑老娘们!”蛮牛满嘴流油,肚子吃得饱饱的,这几天被少爷折腾得够呛,好不容易才等到少爷回心转意了,心里这个高兴,便顺嘴胡咧咧起来。 宋远航冷哼一声,暗自碰了碰脖子上的伤口,心里却滋生起无边的怨恨来。 聚义厅内齐聚各色人等,大多数都是二龙山各分部的小头头。正中央主位上是宋载仁大当家的,旁边是二当家的黄云飞,右手端则是军师老夫子,而宋远航的位置紧挨着军师,可见宋载仁对儿子初次参加山寨大会是何等的重视。 “诸位,都齐了吧?齐了咱就开会!”宋载仁阴沉地扫视众人一眼,干咳一声:“山上的情况大家也都清楚,枪是不少,好的不多,膛线都磨掉大半的老套筒能打什么?弹就不说了,上次打县城搞了些,现在山寨烟、酒、糖、茶、盐、肉、米粮、布匹,无一不缺,眼见要过年了,一年到头总不能瞪着眼睛过年吧!” 老夫子兀自点点头并没言语。 “大当家的咱不是有大洋吗?有钱还愁买不到东西?”一个小头头站起来拱拱手:“最难搞的无非是武器弹药,陵城周边大小商号百十多个,怎么也能搞到一些吧!” “恐怕咱们有钱也买到不到啊!你有所不知,大当家的未雨绸缪,三个月前便委托蓝家商行置办所需之物,蓝笑天一口应承下来,但到现在也没见到货!”老夫子冷落着老脸瞥一眼宋载仁:“前几天发生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姓蓝的拜山是假探路是真——不拿出真金白银他岂能善罢甘休?” 宋载仁点点头:“也许诸位还不知道,姓蓝的以此威胁二龙山以咱的宝贝换,他打错了算盘,老子就是粉身碎骨也不会跟姓蓝的苟且交易!” 宋远航瞪一眼老爹,臭脾气还是那么火爆! “大当家的……也许再等几日,蓝家的货便到了!”黄云飞翘着二郎腿喝一口热茶,重重地放下茶盏:“咱二龙山的货全是由蓝家商行承销的,如果他压着咱的货不给的话老子决不轻饶蓝老鬼!听闻警察局的黄简人去了两趟黑松坡办案,不知道查出什么没有,下次再来的时候咱打个埋伏,端了警察队,武器不就有了吗?” 宋载仁的眼珠子一瞪:“云飞啊咱虽然是占山落草的,大名叫英雄好汉小名叫土匪,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人家来办案你打他不是犯了众怒?” “大当家的说的有道理!”老夫子若有所思地看着地面:“黄简人视咱们如眼中钉不假,几次三番联合保安队围剿二龙山,但都失败而归,二当家的知道是为什么吗?” “还不是战斗力不行?咱二龙山据守天险要塞,兄弟们龙精虎猛,打起仗来不要命!”黄云飞不屑地看一眼宋远航,露出一种难以察觉的诡笑:“再加上大少爷回归山门,咱也算是朝廷有人了,还怕那些鱼鳖虾蟹造反?” 老夫子摇摇头:“此言差矣!自古以来都是民不跟官斗,二龙山这么多年能平平安安地夺过几次大规模围剿,根本原因是陵城帮根本没有打算剿灭咱,凭着大当家的名声让那些人混个盆满钵满,他们岂能动咱?” 宋载仁微微点头:“这回都明白了吧?二龙山是一座金山,挖不完的宝贝啊!他黄简人若是把咱给剿灭了,还怎么收陵城商户的份子钱?!” 二当家的脸色一红:“照你们说该咋办?有钱买不到应用之货,陵城警察局也不想动咱们,咱二龙山岂不是天高皇帝远任由东西南北风了!” “如果有一天咱把天捅个窟窿呢?”宋载仁冷笑道:“军师方才说前几日打秋风打死的那些人可是日本人!” 宋远航低头想着心事,现在他才想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日本人的飞机炸伤了“太古号”轮船,地面部队便开始了搜寻文物押送队,若不是及时转移文物的话很可能在江岸上就遭遇他们了。 黑松坡一战押送队全军覆没,对手的伏击战打得娴熟无比,感情是日本鬼子正规部队。若不是混蛋老爹出手相救的话,文物早已落入了日本人的手中。从这点看,混蛋老爹救了这批文物,而且还消灭了伏击之敌,为阵亡的兄弟们报了血仇! “大少爷,依您之见呢?”黄云飞面带不善地冷眼盯着宋远航,这个窝囊废估计也没有什么见解,一个被女人骑在夸下的东西能有什么出息! 宋远航摇了摇头,沉默地望着聚义厅外面。正在此时,侯三急三火四地跑进来在宋载仁面前耳语了几句,宋载仁紧皱眉头颇为玩味地笑了道:“是真的?” “千真万确!”侯三抹一把汗水:“人就在山下,咱见还是不见?” “哈哈!老子要睡觉了还有送枕头的?大家都散了吧!”宋载仁起身兴奋地挥着手:“问题迎刃而解,老子就不信有钱不能使鬼推磨,大家伙都给我精神这点,这几天也许不太平!” 土匪们面面相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也不好追根问底,这是山寨的规矩,只好拱手散了。 “军师,航儿,跟我出去看看究竟是哪路神仙驾到了!”宋载仁大步流星地走出聚义厅,侯三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眼角的余光扫见坐在凳子上不尴不尬的黄云飞,心里一阵怨恨油然而生。 二当家的心里极度不舒服!以往山寨里有大小事情都得跟他打个招呼,今天倒好,不管多大的事连个屁都没他的份,眼中不仅闪烁出不甘和毒辣之色。 宋远航站在百步阶前,蛮牛如铁塔一般跟在左右,俨然成了大少爷的第一保镖。宋载仁和老夫子站在旗杆下,侯三跑出去叫人,而黄云飞则气呼呼地走出聚义厅,望着大旗下的一行人等,狠毒地瞪一眼宋远航转身而去。 一身长袍马褂打扮的白胖中年人一见宋载仁、老夫子和宋远航,急忙起身摘下帽子行礼:“鄙人四海商行管事朱五,今日携一心、二诚、三牲、四礼、五堂、六味冒昧拜访山门,不到之处,请诸位当家的见谅,请问哪位是宋大当家的?” 上山的切口都对,但宋载仁不确定这个“朱五”到底是哪个溜子的人。更不明白徐州分号的四海商行为什么来拜山,便看一眼老夫子,老夫子淡然一笑,并不多言。 “四海是徐州的号子,过陵城走得也是铁路隘口,你我之间恐怕也是山水不相逢吧!”宋载仁冷笑道。 朱五拱拱手:“宋大当家,此言差矣,四海之内皆兄弟,我们走通路行商的是哪里有钱就上哪里,冰天雪地、山险坡陡、风高浪急都不是问题,关键是有没有钱赚!” 这小子说的不错! 第三十三章 四海商行 朱五命人打开箱子,里面齐刷刷码放着崭新的枪支! “宋大当家的,国军正云集徐州,小日本子也咋调兵遣将,指不定哪天徐州就成了战场,兵灾猛于虎啊!”朱五凝重地看着宋载仁苦笑道:“国军和日本人都不是善茬子,我们掌柜的有意将生意向外转移,免遭兵祸,也有意和二龙山的朋友多多走动,日后好有个照应!” 宋载仁微微点头,俗话说“无商不奸”,四海商行掌柜的未雨绸缪,思虑甚密,唯有见机行事才可保全万贯家业。二龙山又何尝不是如此? “掌柜的吩咐我此次拜山一是探路,顺便带点存货,可以低价供给大当家的,多一个朋友多条路嘛!”朱五从箱子里拿出一支枪扔给宋载仁:“您试试手感!” 宋远航严肃地盯着一箱子武器弹药沉默不语,二龙山的情况他多少也了解一些,现在正是缺枪少弹的节骨眼上,这批货可谓是雪中送炭。估计混蛋老爹铁定会重金买下,以壮大山寨的实力。 但为何远在徐州的四海商行偏偏不远百里跑到二龙山推销他们的货?要知道这些货可是当下最紧俏的! “朱管家,知不知道你现在的做法是通匪?一家正经八百的商行经营武器弹药本就不守本分,把武器卖给土匪罪加一等!”宋远航冷落着脸怒道。 朱五一愣,白皙的面皮起了红晕,不知道该怎么应答,干笑一下:“这位是?” “老子说话小兔崽子别插嘴!”宋载仁愤恨不已,小兔崽子哪里知道二龙山的状况?没有枪弹实力大为受损,陵城警察队分分钟钟地就能灭了二龙山。 现在四海商行主动派人交好,求之不得的事,小兔崽子竟然吓唬人家是通匪?老子是土匪不假,你他娘的就是小土匪! 朱五方听明白这位的身份,便抱拳施礼苦笑道:“少寨主,兵荒马乱的年头这算什么?四海商行是正经行商,你交钱我付货,跟谁做买卖不是做?” 宋远航瞪一眼土匪老爹不再答言。 “四海商行都有什么货?”宋载仁热辣辣地看着箱子里的武器笑道:“咱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二龙山自古以来就是交通要冲,吃喝不愁!” “大当家的,日本人的明治1905式步枪,也就是咱们说的三八大盖,德国的毛瑟手枪、美国的勃朗宁、山西晋造的花机关和汤姆逊,棉布、药品、粮食应有尽有。”朱五如数家珍一般把四海商行的业务说了一通,而后笑道:“这些都该是您所急需的吧?” 老夫子淡然地笑了笑:“朱管事的,你怎么知道山寨急需这些东西?莫非拜山之前打听好了不成?” “哪里的话!”朱五的脸白一阵红一阵:“这位老先生,现在是秋黄不接的时候,粮食还没收上来,山上也不产粮,更不产药品枪械,我猜想你们需要这个,需要这个!” “陵城据此不远,百八十家的商行也是有的,经营这些货的也有几十家,我们何必舍近而求远?”老夫子收敛笑容无所谓地笑了笑:“所以呢,四海的货二龙山不准备要,也不想要!” 朱五愣了一下:“我们的货十分抢手也更便宜,陵城那些大小货栈哪个能跟我四海商行相比?” “大老远来就为了卖便宜货?” “不是……”朱五的额角沁出了冷汗,眼角的余光打量一番老夫子:“掌柜的意思我已经跟宋大当家的解释过了,若不是战事将起生意难做的话,四海商行也不会舍弃徐州市场跑到这里跟您讨价还价,还惹诸位不必要的猜疑!” 宋载仁见朱五有些恼怒,生怕这笔生意砸了,便嗤笑着点头:“军师啊,朱管事的说的有道理,四海商行掌柜的很有眼光不是?若是成了二龙山的供货商,银子大把大把地赚,这批货老子要了,不过得试试家伙好不好使,别重金买一堆烧火棍!” “大当家的,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老夫子叼着翡翠烟袋抽了一口烟:“朱管事的我再问一句,如果我们大量的要,你什么时候能把货送到山上?” “随时可以!”朱五信誓旦旦,仿佛四海商行就是为了给二龙山供货而生的似的。 不过这点着实打动了宋载仁,既然蓝家商行的货迟迟没到,二龙山不能坐吃山空,手里没家伙身子不硬,这批货吃定了! 二龙山后山,一行人等抬着一箱子武器要试枪。宋载仁拿起一支三八大盖,上弹举枪打开保险盖子掂了掂,重量适中,手感还不错。 “砰砰!”两枪,对面的山谷传来两声回声,山谷里立即冲起一群归巢的鸟,盘旋飞远。 侯三抱起一支花机关检查一番,一股机油的味道刺鼻而来,都是嘎嘎新的货,这位朱五的确没有说谎。 “大当家的,我看这东西不错!” “当然不错,都是银子!”宋载仁把枪扔给宋远航:“航儿,会不会打枪?” 宋远航接住枪如同扔烧火棍一样把枪扔进箱子,找了一把勃朗宁花口撸子掂了掂,瞄准百米之外的一株树便是一枪,正中树干。 “不错,真心不错!”宋载仁长出一口浊气,小兔崽子别看文弱窝囊,但打枪的姿势还不错,枪法有点嫩,还需要锻炼,什么时候能练到向二当家的黄云飞那样就可以支撑山寨了。 宋远航吹了吹冒着白烟的枪管,这只小手枪的确精神,手感不错,和小曼送给的那支差不多,不过对于他而言没多少感觉。身手在腰间摸了一把却发现自己的手枪不在身边! 冷汗立即冒了出来!宋远航没有配枪的习惯——如果不是临时押送文物的话他在北平求学的时候从来不带枪——枪哪去了? 宋载仁满意地点点头:“航儿,这批货不错!” 宋载仁想借机改善一下与儿子之间的紧张关系,腆着老脸准备夸奖一番宋远航的枪法,询问一下他的意见,没想到小兔崽子一言不发扔下花撸子转身离去。 “小兔崽子!”宋载仁一脸不甘地望着宋远航的背影,心里老大不痛快,转身从箱子里检出那支手枪:“朱管事,这支我儿子喜欢!” “喜欢您就送给他不就得了?”朱五若有所思地笑道:“四海商行的买卖大了去了,二龙山也是家底深厚,怎么样?大当家的还是多多考虑才是正道!” “你这主意不错,这支枪送给小兔崽子!” 宋远航在书房里翻腾手枪,找遍了所有地方都没找到,心里不禁焦急万分。他不爱枪,但小曼临别所赠的东西怎么如此随便地丢失?心里正怅然失落之际,一脚踢翻了床头柜子的底板,竟然露出一个洞口来! 及其不起眼的书房竟然藏着惊人的秘密! 宋远航把床挪开露出了暗道入口,手枪就在床下的角落里,这才放下心捡起手枪擦了擦,犹疑地看着暗道,心里不禁一阵狂喜:难道这就是百宝洞的入口? 在没有确定暗道通向何处之际,宋远航并没有贸然进入,而是将其恢复了原样,躺在床裳不断地思索着。床下的神秘暗道让他对土匪老爹改变了一些看法:这件书房显然是经过精心设计的! 对于常年漂泊在外的人而言,对父母的思念与日俱增,而宋远航回到二龙山却没有那种感觉,反而对此地心生厌恶。一切都源于父亲的身份——一个土匪父亲如何去面对?难道我也要步其后尘? 宋远航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不过现实是老爹就是个土匪,不面对也不行! 聚义厅内,老夫子拿着账本核算着山寨家底,眉头微蹙道:“当家的,咱这点钱根本不够!” “咋?要多少大洋?” “四海商行的货如果全部吃下的话要几千大洋,账上只有几百!”老夫子苦笑不已:“当家的,您看?” 几百大洋还不够他去一趟锦绣楼泡妞的呢! “我说兄弟啊,钱不够啊可咋整?”宋载仁两手一摊无奈道:“山寨现在没有现大洋,这货我可真相中了,你看能不能通融通融?等咱有钱了奉上利息咋样?” 朱五思考片刻:“宋大当家的,这好办啊!听说二龙山满山都藏着值钱的宝贝,字画古董,瓷器铜器都行,只要是老的,不过这价格只能抵行价的一半,盛世的古董,乱世的黄金,我们大掌柜就好这口,现在也就我们一家肯收这些只能看的玩意了!” 果然是奸商!宋载仁低头盘算半天,山上的确有值钱的宝贝,但总不能抵押出去吧?老祖宗留下的玩意就这么折腾出去岂不是败家?败家总比饿死强! “军师,我看这买卖做得过!”宋载仁转身低声征求老夫子意见。 老夫子的确够精明的,之前他对四海商行不请自到便充满怀疑,但试过枪之后看法有些改观,但要用山寨的宝贝冲抵货款,在感情上还真有点接受不了。 “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在我的一亩三分地,还能翻天了不成?”宋载仁好爽地笑着拍了拍朱五的肩膀:“朱管事,这笔生意就这么说定了,一会你跟军师去看物件估价!” “那就承惠宋大当家的了,咱们先小人后君子,头回交易,按规矩货是不上山的,在黑松坡钱货两清?”朱五也相当干脆地笑道。 “好,一言为定!”宋载仁端起一杯热茶一饮而尽。 “一言为定!”朱五拱手作别,又从怀中掏出一支精致的盒子轻轻地放在八仙桌上,神秘道:“这东西可是稀罕物,掌柜的交代我一定要亲手送给您,现在城里人都时兴抽这个,您也尝尝鲜!” “哈哈!四海商行可真会做买卖,比蓝家会来事得多!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带我向你们掌柜的问安,有机会到山上小聚以示友好,哈哈!”宋载仁拱手爽朗地笑道。 第三十四章 古墓藏宝 暗道口在床头立柜底板之下,宋远航为寻枪东翻西找却歪打正着发现了这个秘密! 宋远航把手枪插在腰间,转身找到手电便钻进了进去。暗道十分狭窄黑暗,仅能容一人通过,对于人高马大的宋远航而言实在有些勉为其难,弯着腰向下面爬行,脑袋不时撞在洞壁之上,身下满是尘土,看样子许久不曾走过人了。 爬行了一段距离,暗道才略宽阔些,此时汗水已经浸透衣裳。宋远航躺在地上休息,空气中有一股难闻的腐烂气味,估计是救不通风所致。于是便打开手电照了照前方的暗道,弯弯曲曲的石阶不知道通向哪里,凭感觉暗道始终向下深入地底。 休息片刻之后,宋远航起身猫着腰缓步向下摸去,走了有十几分钟后,才发现已经到了暗道的尽头:下面是一块十分宽敞的空间,一条狭窄的石阶沿着空间墙壁直通到底! 借着手电的微光宋远航才看清楚空间的情况,原来暗道是凿在地下空间的石壁上,如果不小心一下便会坠落——而且没有任何保护,土匪老子怎么会想出如此愚蠢的办法?难道他不知道掉下去会摔个骨断筋折! 空间大体上分上下两层,上面是一圈回廊似的结构,下面则是“天井”——应该叫“地井”!一条青石所砌的甬道才是地下空间真正的地面,空间四壁刀削斧斫一般光滑,显然是经过人工刻意打磨出来的。 土匪老子绝对没有耐心雕琢如此之大的地下工程,十有八九这就是二龙山的秘密所在。宋远航长出一口浊气,老夫子所说的二龙山的秘密难道就是指这里吗? 宋远航的心顿时紧张起来,恩师考古笔记所记述的内容在脑子里一闪而过,不禁兴奋地异常:看来二龙山果然不同一般啊!这里应该是一处古墓,从规模形制上看至少是几百年前的墓穴,土匪老子把古墓当成了天然藏宝洞,上面住人下面藏宝! 这就是百宝洞。蛮牛曾说二龙山全山寨只有三个人知道这个所在——土匪老爹、军师老夫子和蛮牛。但宋远航心知他们转移文物国宝绝对不会从书房的柜子地下,而是另有其他入口。也就是说宋远航误打误撞地通过了备用入口进入了二龙山地下藏宝洞! 宋载仁背着手哼着小曲到了后院:“蛮牛,少爷呢?” “少爷在睡觉!”蛮牛还在擦枪——擦了一个下午也没弄完。 宋载仁兴致勃勃地推开书房门,床裳根本没有小兔崽子的影子。不过当他看到床头衣柜四门打开的时候,老脸几乎绿了:“谁他娘的打开的?小兔崽子!” 宋载仁向柜子下一看,底板完全被翻掉,露出的洞口正往外吹着腐烂之气,不禁惊诧不已:这个机密入口连军师都不知道,怎么如此轻易地被儿子发现了?来不及思索便反手把底板牢牢地装上,然后关严柜门上锁:小兔崽子看你怎么出来! 二龙山地下机关颇多,不仅有古墓机关还有老祖宗设计的陷阱暗道,极为普通的一块砖可能就是出发机关的点,小兔崽子千万别乱闯!宋载仁急三火四地出了书房:“蛮牛,你小子不看着少爷擦狗屁的枪?” 蛮牛一咧嘴:“大当家的,少爷这几天表现不够好?一日三餐吃的香睡的也不错,还参加山寨会议,跟您去后山试枪——这会儿他在看书,说是谁叨扰他就跟谁急眼……” “你就堵在门口,不允许任何人打扰少爷!”宋载仁根本听不进去蛮牛的话,这家伙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小兔崽子已经从暗道进入百宝洞了,那里可是他的命根子,二龙山的所有家底都在那呢! 其实这些都不是宋载仁担心的理由,关键是那批红货也藏在百宝洞,小兔崽子发现文物箱子指不定会立马逃之夭夭。宋载仁的脑子不停地思考着,都是军师惹的祸,若不告诉小兔崽子二龙山的秘密他也不会瞎折腾,歪打正着找到了藏宝洞的偏门! 宋远航仔细打量着眼前的空间:整体密室空间分上下两层,暗道巧妙地布置在两层之间,联通东西两侧是回廊,中间是金井结构,南北侧墙是青石洞壁,下面黑漆一片,微弱的手电光下只能看到黑乎乎的一片。 宋远航小心地沿着回廊向下面走,青石台阶飞扬一片灰尘,显然是很久没有人来过这里所致。到了空间底部地面向洞顶照了照,才发现是穹庐式结构,高度有十余米,跨度也有近十多米,洞顶青石斑驳不堪,其年代相当久远。 以前曾经跟着恩师去过一些古墓考古,但都是一些小型的墓穴,基本以明清时代的居多。宋远航也去过北平明十三陵,还去过马家峪的慈禧乾陵,但那些都是帝王陵,建制宏大壮观,金井设得也很巧妙,但没有任何神秘之感。 此处的空间与众不同。如果恩师在的话也许能说出其年代,宋远航深呼吸一下,借助手电光观察四周,想看看有没有显示古墓年代的蛛丝马迹,却看到前面出现一排排的架子! 宋远航惊讶不已:铁做的架子上面摆放着各种各样的瓷器,各种各样的青铜重器,各种各样的金银器——这里只是土匪老爹藏宝的库房——也就是说他找到了二龙山藏宝洞! 酒瓶装新酒而已。宋载仁的藏宝洞不过是借用古墓穴而已,把那些抢来的宝贝悉数放在里面,铁架子和各色所谓的宝贝都是抢来的,当然有些是他从聚宝斋哪里“搜刮”来的。 一个打家劫舍的土匪竟然有收藏的爱好?宋远航不禁欲裂,那些精美的瓷器已经被灰尘覆盖,而地面上随意摆放的青铜器东倒西歪,这哪是收藏啊,简直是暴殄天物! 他找的不是这些破铜烂铁和破盘烂罐,而是押运的那批文物。宝物架子有十几米长,前后两排,地面上也是两排胡乱摆放的器物,他只能小心地踩着空地向前摸索——生怕碰碎了这些破烂! 若是在平时,他会好好研究研究这些所谓的藏品,但现在没有那种闲情逸致,尽快找到文物箱子才是正道。 走到文物架尽头便道了空间密室的西端,眼前竟然出现了一堆杂乱无章摆放的箱子!宋远航的呼吸有些急促,慌忙跳到箱子近前用手电照了照——文物箱子! 土匪老爹不是说没抢文物吗?现在赃物就在眼前!宋远航再次仔细核对箱子,与装运押送的文物一模一样,而且数量也丝毫不差。这些国宝被土匪们抢来放进暗无天日的古墓穴,土匪老爹还称之为“百宝洞”! 宋远航从怀中掏出笔记簿核对箱子的编号,十多箱国宝箱子一只也不少。文物没有丢失在最大的幸运,宋远航长出了一口气,如果当日土匪老爹没有及时出手枪文物的话,这些国宝铁定会落入日本人的手里,那样自己可就成了千古罪人,上对不起国家下对不起恩师! 就在宋远航核对文物箱子之际,对面二层回廊上突然闪现出一道黑影,随即便亮起火把,空气中瞬间出现一股松明子味道,宋远航吓得一身冷汗,但已经来不及关闭手电了,回手拔出腰间的手枪指着对面的人影。 “哈哈!小兔崽子你还真有点能耐……”宋载仁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入百宝洞,他没有从后堂书房的柜子暗道走,说明百宝洞还有其他入口。 “这就是老夫子所说的百宝洞?”宋远航放下手枪,凝重地看着土匪老爹从二层回廊上下来,火把燃烧的火苗发出“噗噗”的声音。宋远航不禁眉头紧皱:“密闭的墓穴如果燃烧火把你知道会是什么结果吗?” “老子不知道点火把是啥结果,就知道小兔崽子来偷老子的宝贝!”宋载仁举着火把走近宋远航:“害怕了?这里所有的宝贝都是老子的,半生的心血啊!” 宋远航冷哼一声:“这些呢?这些就是我从南京押运的文物国宝,你还有什么话说!” 宋载仁的老脸抽搐一下,笑嘻嘻地走近宋远航:“航儿,这些不都是咱的吗?!” “这是国家的!” “屁啊,老祖宗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帅水之滨莫非王臣,国家天下是老百姓的,你见哪个老百姓当过皇帝?”宋载仁冷哼道:“现在是战乱之际,一日三餐温饱解决好要比喊口号实惠得多!” 这就是普通老百姓的想法,所以日本人才会如此轻易地挑起战端。宋远航不想跟土匪老爹解释太多——也解释不明白——他们两个就是针尖对麦芒,谁都不想让。 “贪婪无益,身败名裂!你把国宝还给我解送第五战区!” “等老子死了这里的一切都是你的,现在跟我回去!”宋载仁冷漠地看着儿子:“四海商行的朱管事的说徐州方面大兵压境,你押送文物去那里不是自投罗网?老子这里绝对安全——所以你就死了那条心吧!” “无赖!”宋远航愤恨地骂道:“你不还文物我就找陵城国府扫平这里!” “混蛋王八羔子,敢跟老子动硬的!”宋载仁最忌讳这句“扫平二龙山”,当初陵城警察队清剿山寨的时候黄简人也这么说过,不过被他打得溃不成军抱头鼠窜。 宋远航气得恨不得一拳揍扁土匪老爹,却强忍着怒目瞪一眼宋载仁:“你别后悔!”便转身想原路返回,然后再想办法弄出文物箱子。 “此路不通,盗洞被老子封死了!”宋载仁不无得意地冷笑道:“此处乃是二龙山古墓穴地宫,唯一入口只有老子知道!” 宋远航敢怒不敢言,只好顺从地跟在宋载人后面上了二层回廊,一边走一边步测长度距离,观察回廊墙壁上精美的浮雕,这座古墓的规格显然极高,地面青砖严丝合缝,装饰图案十分考究。 “这是一座古墓?” 宋载人冷哼一声:“八百年前就是一座古墓,被人倒空了,现在是老子的库房!” “书房衣柜那个暗道是盗洞?”宋远航现在才想明白这个问题。 宋载人点点头:“小兔崽子还真有点道行!老子借用那条盗洞布置了逃生通道,也是通风口,你是怎么发现的?” “别废话,把文物还给我!” “放屁,有这么跟老子说话的?” 两人一路拌着嘴叫着劲走出墓穴库房,前面是一条极为狭窄的青石甬道,宋远航用心记下甬道特征,心里却预谋着如何把文物箱子弄出百宝洞。 第三十四章 特殊任务 日本华北特务机关内,田中道鸣刚刚放下电话,摸了一下贴着纱布的脖子,伤口还没有好,时不时就会疼,方才打电话的时候又碰到了伤口,如果对面不是石井将军他会咒骂那个不知好歹的家伙。 上峰来电:参谋部派出去的突击队不禁没有找到那批文物,还遭到了致命打击,突击队全军覆没!这对田中道鸣而言无疑是极大的打击。如果他再不采取果断有效的行动的话,进献天皇的生日礼物很可能就化为泡影,还有梦寐以求的晋升! 田中道鸣一想起这个问题恨得牙根直痒痒,压在头上的那些高谈阔论者们颐指气使,连参谋部的人都爱眼中。而这次截获支哪文物行动连续惨遭失败,又给了他们以口实。 形势很糟,必须扭转行动不利的颓势才能挽回一点颜面。 三层红白相间的小楼内,两名日本特务穿着正装并肩走上楼梯,高桥次郎的肥油脸刮得铁青,作为一名“文化特务”,他最大的爱好便是研究支哪古文化,尤其是精通古董文物的鉴赏和收藏,这次奉田中道鸣之命特地从天津赶来。 而那位身材略微发福、脸上总是阴云密布的便是石井清川,是华北方面特务机关地质勘探课的一位如日中天式的人物——因为曾经在石井四郎的手下效力,随着顶头上司的得道而愈加骄横。如果此次能够完成截获支哪文物的任务,他便可以获得晋升,甚至有可能问鼎特务机关付的高位——前提是田中道鸣必须上升才行。 高桥次郎不苟言笑,思想深邃性格木纳,唯一的爱好便是钻研中国文物以及一切与之相关的东西,比如盗墓!作为一名文物专家,高桥四郎对中国文化的热爱达到了痴狂的程度,汉语说的极为地道,这让他在考古方面如鱼得水! “石井君,您知道此行任务?”高桥次郎冷眼看着比自己高一头的石井清川,他对地质勘探课的人没有什么好印象,除了绘制一些地图以外别无长处。 石井清川没有立即回应高桥的问话,而是整理一番易容,脸上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诡笑:“高桥君,这次的任务是很可能是截获支哪南运而来的那批货物,石井将军曾在亲王殿下面前允诺,进献给天皇陛下生日的礼物务必要在近期内运抵日本,但现在呢?” 高桥次郎翻了一下眼皮,现在的情况很不妙,陆军部虽然占领的南京,但那批文物却不翼而飞,更严重的情况是参谋部的一支突击队在追剿文物的时候竟然全军覆没! 不过这些与他并无干系。 石井清川傲然挺胸,全然没有把大他五岁、切官阶也比他高一级的高桥次郎放在眼中,这让高桥次郎感到极为不舒服。石井是特务机关付有力的争夺者,高桥次郎明白,华北特务机关内的关系极为复杂,自己虽然是从总部调任而来,也没有太多的优势。 与其在天津安稳地研究那些毫无价值的纸上文物,莫不如到号称富甲天下的江南走走,顺便捞一些实惠:比如弄个特务机关付当当,比如收藏一些文物研究研究,然后著书立说名扬天下,名利双收! 田中道鸣办公室外,一名值班的副官向两个人立正敬礼:“二位阁下,请容我禀报田中先生!” 高桥次郎稳稳地站定,不苟言笑的脸有些木纳:“石井君,您不是调任庶务课了么?听说陆军部正在重新测绘华北地图,以免再出现类似比野中队那样的悲剧,看来地形测绘并不适合你这个帝国大学的高材生啊!” “高桥君说得是,战争是没有规则的,唯一评判的标准就是胜利,据说有人在满洲花了大价钱搞了一大车赝品古董,关东军特务机关都成了帝国的笑柄!”石井清川的嘴角下压成一个嘲讽搬的弧度,挂了一脸的不屑之色。 高桥次郎深深地吸了口气瞪一眼石井清川,他不想说那些赝品古董的真正来历,也不想争辩为何学富五车的同事们为何被支哪人骗的体无完肤——不得不说这是他心里唯一的伤,甚至在心中产生了阴影! 值班副官终于推门出来:“田中阁下有请!” 两人毕恭毕敬地走近田中道鸣的办公室,立正敬礼,弯腰鞠躬致意,田中道鸣笑脸相迎,命令副官上茶。 高桥次郎左手托着军帽正襟危坐在沙发上,而石井清川则右手扶着腰间八九式军刀站在沙发旁,脸上阴霾极重,仿佛随时都会投入角斗的公牛一般。 “请二位品尝一下正宗的支哪雨前龙井头道茶,满清时期这可是只有那些王公贵族才享用的啊,二位请!”田中道鸣十分客气地邀请道。 高桥次郎轻轻地端起雪白的茶盏,吹了吹漂浮在杯盏中的热气,小饮一口,品茶片刻才点点头:“果然是好味道,沁人心脾如淋甘露,田中阁下果然是好雅兴!” “我哪里有这等雅兴?这是攻略南京之时朝香宫鸠彦亲王殿下赏赐的,中国人常说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身为帝国军人为天皇陛下征战,无上光荣,当尽心竭力!”田中道鸣的眼中露出一抹深邃的光芒,声音低沉而具有穿透力。 高桥次郎和石井清川立即起身:“天皇陛下万岁!” “二位出身名门,文化素养极深,且对支哪的地理文化了如指掌,可谓是中国通啊!”田中道鸣点头赞许道:“二位当合力而为,共谋大事!” 高桥次郎频频点头道:“我等定为帝国披肝沥胆,效尽犬马之劳!” “华中方面军已经攻陷中国首都南京,正如军部所担忧的,中国人抵抗的意志却并没有减弱,帝国军队在南京的失当举动已经激起了中国人的愤怒,摧毁南京没能摧毁中国人的抵抗意志,这在战略上对帝国尽快结束支哪事变作战是极为不利的。”田中道鸣不无担忧地看着两位同事黯淡道。 “从天津一路而来的确看到了很多如您所说的一切,我深表不安!” 田中道鸣点点头:“二位,轻看这边!”诺大的办公室一侧是一座沙盘,三人一起走到沙盘前,田中道鸣指着南京城及周边,肃然道:“两位请看,介于南京攻略未能达到战略目的,参谋本部核准了华北方面军与华中方面军关于打通津浦线的作战计划,以歼灭中国野战军主力为目的,南北夹击歼灭聚集在徐州附近的数十万中国军主力,使南北连同,贯通津浦线交通动脉,削弱中国军民的抵抗意志。” “进攻南京原本就是个战略失误,帝国已经占领了大片的中国领土没来得及消化,攻陷中国的首都就能够瓦解中国的抵抗?简直是无稽之谈,用南京城比喻中国人的抵抗意志并不恰当!”高桥次郎推了推黑边眼镜,脸上露出一种浓重的担忧之色。 这位“中国通”显然对陆军参谋部做出攻略南京的做法感到有些不解,并认为要想长久地占领支哪土地一定要一点一点地蚕食,而不能鲸吞!支哪之大是任何未到过这里的日本人所无法想象的,当他第一次踏上中国的土地时,几乎被辽阔的大地给震慑了! “高桥君,你认为用什么更恰当?”石井清川的眼中露出一股不屑之色,他是地质方面的专家,对地形地理极为了解,尤其具有一定的战略眼光,很得勘探课的倚重。现在却被调到了闲散的庶务课,满心的不满无处发泄。 “长城!我认为长城最为恰当!”高桥次郎并没有看石井的脸色,更没有听出他话中的问询之气乃是一种嘲讽,索性直率地说道。 “长城?” “没错,不过这条长城在中国人的心里,淞沪一战尸山血海,中国军人面对我海陆空联合投射火力前仆后继,以战死官兵血肉之躯筑为阵地死战不退,中国是一个有历史传承的文明古国,我们要做的是分化中国人,消磨、削弱他们的对抗和抵抗意志,如果不摧毁中国人心中的这条长城,我敢断言,在发动多少次大规模战役其结果都是相同的。”高桥次郎阴沉地看一眼石井清川断然道:“不过,这是我一己之见!” 田中道鸣深呼吸一口气点点头:“嗯!高桥君的观点与第二师团师团长冈村宁次阁下非常接近,中国实在太大了,他们可以无畏牺牲,以空间换取时间,长久下去帝国的机动兵力和战备物资都会被这个泥潭所消耗,非常可惜的是军部、参谋本部那些自以为是的家伙却看不到这一点,帝国的最终对手并非中国,而是苏联与美国。” 石井清川却摇摇头,冷哼一声:“高桥君,我很相看一看支哪人心中的长城究竟是什么样子!满洲事变之后,关东军趁热打铁再下一城,取得了对热河的控制权,把支哪人的军队挡在长城之外,也许您没有想过这点,但所谓的有识之士惊呼要到此为止时,又发生了卢沟桥事件,帝国军队染指华北既成事实,而现在我们站在中国的首都指点支哪江山——这里可是政治经济中心,以后还会发生什么谁都无法预料!” 石井清川所说的也是事实。卢沟桥事变之后发生的一系列战事让中国军队节节败退,直到丢失南京也未能改变颓势! 高桥次郎的脸憋得通红,石井话中带刺,与他所研究判断的大相径庭,。他不是那些“有识之士”,但所有事实都摆在面前——帝国突击猛进的攻势和中国军队难挽狂澜的劣势一清二楚——但那种在心底的隐隐担忧始终盘旋在心头,虽然石井清川罗列的事实无可反驳。 正在此时,副官送来三盒便当,里面是白米饭、咸菜条和咸鱼。 石井清川捧起盒饭:“每次吃到白米饭我都怀着感恩的心情,如果不是天皇陛下我们怎么可能会吃到白米饭?” “前段时间我回国,国内的情况还是一如既往的糟糕,二餐不济都是常有的事,帝国军队在一个接着一个取得胜利,国内的民众却在勒紧腰带供应前线,帝国军人在前线浴血奋战,他们的家人却在忍饥挨饿!”高桥次郎不无感慨地道。 “我记得报纸上东京、大阪的商店里面摆满了糕点、罐头应有尽有?粮食怎么会不够吃?”田中道鸣惊讶道。 石井清川吃一口米饭:“那些是摆出来看的,不是用来吃的,只卖给外国人!” “据说连天皇陛下都在缩减用度,每日二餐,每餐二菜而已,真让我们这些军人羞愧。”高桥次郎毫无食欲,如果不是全帝国都在节衣素食供应支哪战事的话,不要说是白米饭,所有帝国精英都得在忍饥挨饿中与中国人打仗! 田中道鸣定了定心神道:“所以我们更要竭尽所能报效天皇陛下,我召你们前来有二个目的,此番徐州作战,你们将带领一个特务小组在行动队的配合下,进驻徐州交通要冲陵城,设立秘密情报站,收集中国军队布防、调动情报,必要时切断途径陵城的铁路,阻止延缓中国军队输送兵力与物资。另外一点就是,之前突击队在陵城附近夺取一批中国文物时遭遇伏击,这批文物是朝香宫鸠彦亲王殿下将要献给天皇陛下寿诞的礼物,你们抵达后千方百计查访这批文物的下落,无论采取何种办法,这批文物一定要准时出现在天皇陛下寿诞的礼单上,明白吗?” “嗨” 高桥次郎放下饭盒,他只吃了几口,并品尝了又硬又咸的咸鱼,这种菜是前线军人的标配,还有一些鱼肉罐头佐餐,但在高强度的作战中这些食品显然不能满足前线官兵所需的营养——但这些已经是帝国所能支援军队最好的食物了。 以此判断,帝国军队在支哪的战事要速战速决,决不能拖延太长的时间! “阁下,小组具体由谁负责?”高桥次郎擦干净嘴角犹豫一下问道。 田中道鸣深呼吸一下:“由高桥大尉你与石井大尉共同负责,希望你们齐心协力完成这个重要任务,祝武运长久!” 第三十五章 狼狈为奸 二龙山聚义厅内的气氛有些怪怪的。大当家的宋载仁一如既往地坐在上位,旁边是军师老夫子,右手端本应该是二当家的黄云飞,现在成了宋远航!而黄云飞挨着老夫子坐着,一脚踩着凳子,敞开着衣襟,脸上露出一股隐隐的杀气。 “军师,你核算得差不多了?”宋载仁瞥了一眼在门口忙活着的侯三:“咱不吃亏吧?” 老夫子深呼吸道:“不敢说吃亏占便宜,现在咱手里缺啥?还不是武器弹药粮食药品?徐州四海商行的这些货全是咱们短缺的,您要是心疼肝疼的不换也可以,等陵城蓝家商行的货!” “姓蓝的这是在将老子的军,明知道老子缺枪少弹等他的货救急,混蛋玩意竟然跟老子打起了太极,这回四海商行抢了蓝笑天的生意也算是老天有眼,也是他姓蓝的的活该报应!”宋载仁黑着脸望着聚义厅外忙着装车的货骂道。 老夫子的脸色一变:“当家的,蓝家商行跟咱们知根知底,而四海商行是新近才联系的线儿,我担心……” “没什么好担心的,他交货我交钱,钱货两清还担心什么?”宋载仁拔出腰间的手枪向外面一指:“而且以那些破烂玩意抵货款,我看值!” “盛世的古董乱世的黄金,四海商行老板却反其道而行之,您不觉得奇怪?” “军师你怎么还不明白一个道理?自古奸商大行其道,没有听说一个奸商会做亏本的买卖!现在虽然乱世,但这仗不能打一辈子吧?没嘴儿四海商行的老板不在乎钱,那个朱管事的不是说他们老板喜欢文玩古董吗?”宋载仁大步走出聚义厅:“兄弟们都给我精神着点,黑松坡老地方不假,防着点没坏处!” 按照军师老夫子的估算,二龙山以古董抵充货款的确是沾了些便宜:这些所谓的文物不过是大当家的以前搜刮来的,以清后期的瓷器为主,唯一值钱的是一件儿青花瓷盘,这些东西放在百宝洞里占地方不说,若经管不善的话最终也会落得个破碎。 冲顶货款不过是“废物”利用罢了。战乱灾荒之年,一件辽白值不了几个钱,充其量换一顿饭钱! 二当家的黄云飞负责先锋探路,带着五名兄弟先行出发,而宋载仁负责压阵,就等吃完早饭便倾巢而出去换货。估算好的古董文物车辆很是扎眼,不少小土匪们不明所以,一听说要去黑松坡交易货物,一个个七个不服八个不忿:还交易什么?直接抢了得了! “你们懂个屁!”宋载仁插着腰指着百步阶前的山寨大旗:“咱们是正经八百的占山为王,讲的义气二字,别动不动就抢啊杀的,有损我二龙山的名声!” 二当家的黄云飞率领人马一路烟尘地向黑松坡定好的地点而去。 宋载仁并非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草莽英豪,飞到嘴边的鸭仔总要吃下去,但吃之前要盘算好。第一次跟徐州的商行打交道心里不拖底,所以才兵分两路赶往黑松坡。他最担心的不是商行使坏,而是近在咫尺的陵城。 陵城内的警察队和治安团最近在黑松坡办案,千万别碰上那帮晦气的黑狗子。黄简人不是省油的灯,他还一个狗头军师的小舅子耿精忠,那小子在城外暂编团混饭吃,据传是个营长。 俗话说匪不跟兵斗,民不与官交。二龙山虽然不惧那些玩意,但今天不同以往:两车古董可不是小数目! 驻扎陵城的是国民党一个暂编团,团长乃是人送外号的“冯大炮”——手下有一个炮兵营,说话也跟放炮似的,粗矿得很!而黄简人的小舅子耿精忠便在冯大炮手下听差,是步兵营的副营长。 这位耿精忠长相猥琐不堪,枯瘦的一张驴脸上长着黄豆眼,谋略不多坏水不少,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平日最喜吃喝嫖赌。此所谓身无长处却眼眶子颇高,更热衷加官进爵,怎奈不是打仗的那块料,若不是黄简人从中斡旋,他还窝在最底层扛枪站岗呢。 耿精忠的步兵营负责全团的军火物资看管警戒,看似跟打仗不爱边的位置却富得流油——暂编团补充给养和换季的时候都有不少人求耿精忠“放一马”,多拨一些弹药,加上有陵城警察局局长的姐夫在背后撑腰,这小子索性变得嚣张跋扈起来。 暂编团营部办公室内,黄简人叼着没有嘴儿的烟卷吐出一口烟:“精忠,这件事要是成了你可就真飞黄腾达了!” “姐夫,能行吗?”尖嘴猴腮的耿精忠一手掐着烟,瘦驴脸露出一抹惊惧之色,烟头烧到了手指尖,疼得他慌忙扔在地上,把手指含在嘴里,空气中传出一股肉皮的礁湖味。 没出息的玩意!黄简人瞪了一眼这个不提气的小舅子怒道:“老子给你拉媒下聘,摆下酒席,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你要知道,这次二龙山弄到的国宝件件价值连城,只要搞到一样东西就够你几辈子花,好汉九妻,把这些国宝弄到手,我包你再娶九个漂亮婆娘,个个赛过白牡丹!” 耿精忠一听到“白牡丹”三个字,立即兴奋起来:“姐夫,您这话……是真的?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啊!” “别他娘的跟我提君子小人,老子不吃这套!金子就在那摆着呢看你敢不敢拿,给句痛快话——到底敢不敢干?”黄简人扔掉手中的烟蒂用脚踩碎:“老子就知道你不敢!” 耿精忠的苦瓜脸浮上一层无奈,笑道:“您又不是不了解兄弟,我这营部紧挨着暂编团团部,任何风吹草动都满不了我们团座,冯大炮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二龙山那边就是善男信女了?他们要知道被骗了还有你小子的好日子过?走路都得防着黑枪!”黄简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恨声道:“事成之后全部干掉,手里有金子铺路你害怕个屁?冯大炮难道不认识金子!” 黄简人用手比划一个开枪的动作,吓得耿精忠的脑袋一缩,额角的冷汗便沁出来:“姐夫,我手下有二百多号人呢,不声不响地开吧铁定惊动团部,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啊,要是让冯大炮知道了我这头顶乌沙可就不保了!” “你脑子不好使还是真他娘的笨?干这事用不着那么多人!”黄简人一听这话就气不打一处来:“挑精干的百十人准狗,咱陵城边上有工产党游击队活动,所有人都换上游击队的服装冒充游击队袭击二龙山!即便偷袭不成也没人知道是咱们干的,懂?” 耿精忠的脑袋瓜转了好几个个,听完黄简人的妙计之后才伸出大拇指:“毒计,绝对是毒计,嫁祸于人!” “放屁,这是妙计!” “对对!是妙计!”耿精忠又变得踌躇满志起来:“姐夫,啥时候动手?” 黄简人一屁股坐在沙发里翘着二郎腿盯着耿精忠:“这事说快也快,只要二龙山马匪上当了咱们就开始行动,其他的你都不用管,抽调百十名精干士兵准备着,我随时通知你行动时间,怎么样?” “姐夫,那钱谁出?我一个吃军饷的可没有太多的大洋给那帮白眼狼!”耿精忠低声道。 耿精忠最怕的并不是团座知道他擅自调兵的事,而是准备精干队伍的赏钱问题,若行动成功了这钱就不白花,若是失败了偷鸡不成蚀把米,这买卖可就亏大了! “你心眼咋那么小?在老子面前哭穷!”黄简人劈头盖脸地骂道:“钱你先垫着,待成功后从货里面扣!” 耿精忠一听这话就知道姐夫又拿他开涮呢,但不好再说话,只好苦笑应承。 暂编团团部内,冯大炮正从办公桌下面拿出一只精致的匣子,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白花花的大洋! 奶奶的,要是变成小金鱼老子岂不发财了?!冯大炮这个团长也是买来的,但驻扎陵城要塞可不是闹着玩的,虽然远离正面战场但也有防务在身。尤其是最近的威胁二龙山,那帮草寇们天不怕地不怕,据说陵城警察局三番五次地围剿都没有成功。 冯大炮才不管这些烂事,暂编团驻扎陵城的任务是确保交通要道畅通无阻——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发现二龙山土匪威胁到军事通道——几个蟊贼而已,还不值得冯大炮动用军事武力去围剿! “咚咚!” 冯大炮正看着大洋发呆之际,外面传来敲门声,慌忙把钱匣子扣好藏起来:“进!” 贴身副官推门进来:“团座!” “什么事?”冯大炮煞有介事地靠在太师椅里,用牙签剔着牙问道。 副官进门后便把门关严,走近冯大炮低语道:“团座,陵城警察局局长造访一营副营长耿精忠来了,呆了好一会才走!” 冯大炮不禁皱眉,思索片刻:“他造访耿精忠?这算啥事!” “团座,您有所不知,黄简人乃是陵城一霸,耿精忠是他小舅子,草包一个,他们两个在一块准没好事!” “他是陵城一霸,老子还是陵城的爷呢!”冯大炮不满地看一眼副官,满脸横肉颤动不已:“再者说,耿精忠那小子平时表现还算可以啊!” “事可不那样说的啊!黄简仁是老狐狸,耿精忠是愣狗子,老狐狸带愣狗子去偷鸡,一准老狐狸吃了鸡,愣狗子惹满身骚挨打跑回狗窝,搞不好一窝狗都跟着倒霉!”副官添油加醋地分析道:“我很怀疑他们在密谋什么,但苦于没有证据。” 冯大炮虽然看似心粗,但涉及到自己利益是事绝不含糊。黄简人在营部会见耿营长虽然没有什么不妥,但却不来紧挨着的暂编团团部看我这个团长,简直是目中无人! 关键是冯大炮的好奇心极强,他想知道两个家伙搅在一起究竟想干什么。 “你这话在理!”冯大炮如梦初醒道:“立即派人给我盯紧点,一有风吹草动立即汇报本座!” “是!”副官如获至宝地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转身出门。 冯大炮还在思索着副官的话:奶奶的,他敢骂暂编团是狗窝?! 第三十六章 愤怒之吼 清晨的二龙山雾气缭绕,群山叠嶂,满目秋黄。山风冰冷而新鲜,荒草凄凄带着露水珠,九瀑连川气势恢宏,宋远航站山崖边望着飞流直下的瀑布心里不禁感叹起来:二龙山的确是一处难得的风水宝地! 曾经听恩师讲过风水玄学之类的知识,说什么前朱雀后玄武,左青龙右白虎——这样的阳宅风水乃是极品之地,旺家聚财,高官得坐——不过混蛋老子占尽了天时地利,却落草为寇不务正业,实在是混蛋头顶。 “大少爷,我饿!”蛮牛靠在一株歪歪扭扭的松树旁拍着肚子叫唤道,他不明白少爷天不亮便起来满山转悠,说是“散心”,难道他不饿? “给我挺着!”宋远航瞪一眼蛮牛:“二龙山还有什么好地方?出了这里!” 蛮牛一番白眼:“当然是聚义厅——伙房!” 宋远航一愣,随机明白这家伙变得油滑起来,估计是混熟了! “蛮牛,我的意思是咱山寨四处漏风,不安全。”宋远航叹了口气眺望前面的九瀑沟幽幽道。 “少爷,不是我吹牛,二龙山可是铁通不破的寨子!”蛮牛眉飞色舞道:“九转连山道都有咱的卡子,山外有坐探把守山门,陵城内有暗庄望风报信,一有风吹草动警察局的黄狗子还不知道呢咱大当家的早已了如指掌,谁敢动?!” 宋远航冷哼一声,善战的地理位的确不错,防守也很严密,但这后山的九瀑沟却是个天大的漏洞,如果有人从这里攻入山寨,蛮牛所说的什么暗探哨卡都成了摆设。 他不想久居二龙山,要尽快把百宝洞内的文物送到徐州,如果混蛋老子不答应的话只能想办法溜走了。后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但没有人手啥都白搭! 宋远航相中的蛮牛,这枚棋子要好好利用一下,否则仅凭一己之力几乎不可能偷运文物。 “走吧,该吃早饭了!”宋远航面色一暖笑道:“蛮牛,后山风景不错——你有相好的没?” 蛮牛老脸一红:“少爷,风景跟相好的有啥关系?” “回答我的话!”宋远航暗自苦笑:近日心情焦躁,说话有点前言不搭后语,不过这小子竟然听出了门道。 “没有!”蛮牛大步流星地在前面开路,嘟囔道:“老子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要女人就是个累赘!” “女人可有女人的好处……难道你不知道?”宋远航忽然想起了分手快十天的苏小曼来,那种离别愁绪和苦闷的心情一下便浮上心头,眉头微蹙地看一眼高大魁伟的蛮牛,当土匪的怎么会理解文化人的心思?! “俺不知道!” 宋远航冷哼道:“你是心理知道不敢说是不?” “大少爷啊,我都快饿瘪了,女人能填饱肚子吗?”蛮牛傻笑道:“我知道二当家的黄云飞常常去陵城找老相好的!” “替我办一件事,我给你找个漂亮相好的,怎么样?” 蛮牛堵住耳朵:“少爷,当家的让我保护你安全,可没让我找什么相好的,再则你以后就是二龙山的少寨主,有啥事你就说——蛮牛我急死了!” “没事了!”宋远航欲擒故纵,他想探探蛮牛的底细,此人外表看起来粗狂,内心也很细密,这么多天都在眼前晃悠,每次都很“及时”的出现,做到这点也是难得。 蛮牛松开耳朵傻笑:“你们文化人说话吞吞吐吐的,就跟吃山药蛋子咽不下去一样——说实话,您又啥事我蛮牛都会义无反顾地往上冲,甭管前面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沟!” 宋远航的心头一暖:“真没事,我就担心后山不严实而已!” “你跟大当家的或是军师建议一下,俺不知道咋个不严实法。”蛮牛带着宋远航七转八转地从九瀑沟回到二龙山后山门,那里平时只有两个小土匪把守,现在是吃饭时间,守山门的兄弟跑去领饭去了,山门洞开。 宋远航看一眼里倒歪斜的山门:“蛮牛,如果咱俩是从九瀑沟摸上来的警察队,是不是很轻松地进入山寨?” “嗯!”蛮牛机警地四处张望,脸上露出一抹担忧之色:“少爷,这事我可得跟大当家的叨咕叨咕!” 两人从后堂出来,宋远航第一眼便看到正在聚义厅前面指手画脚的侯三,而百步阶上的旗杆前面摆着十几只木头箱子,心中不禁呐喊:混球老子又要搞什么名堂? “你这是干什么?” 侯三擦一把脸上的汗发现是宋远航,慌忙紧跑几步贱笑道:“少寨主您还不知道?” “不知道!”宋远航站在木头箱子面前打量一番:“是古董文物?” “全山寨就您的眼睛厉害!昨天徐州四海商行不是来卖货吗,咱山寨里没有那么多现大洋,大当家的和军师商量要以货易货,用陈年古董换!”侯三干笑道:“这些玩意埋在地下也就成了废品,正好有人要还真求之不得呢。” 宋远航一听这话便气不打一处来:什么叫“废品”?埋在地下的文物都是老祖宗留下来的宝贝,任何一件文物都有其内在价值或文化价值,这帮土鳖有眼不识金镶玉,用文物换武器弹药简直是暴殄天物! 宋远航气呼呼地走进聚义厅,正巧宋载仁要出来,两人碰了个照面。 “你又打文物的主意?”宋远航挡住宋载仁死死地盯着他:“你知不知道这是在忤逆不道?是在玷污老祖宗!” 宋载仁阴沉着脸看着面色苍白的儿子,心中有一种无名之火要发作,但还是忍住不发,干笑道:“玷污啥老祖宗?老子没饭吃用几个破铜烂铁换个肚子饱而已!” “你骗人!你也不想想徐州四海商行为啥不要大洋而要文物?这些东西都价值连城!” “啧啧!我说你是不是混蛋?有这么跟老子说话的吗?二龙山的实际情况你知道个屁?兄弟们的吃穿用度武器弹药都没着落,我能看着他们惹急挨饿去打秋风吗?用脑子好好想想!” “好好想想的是你!”宋远航转身指着百步阶上的文物箱子:“好端端的国宝文物被你放在暗无天日的地穴古墓里也就罢了,现在又折腾出来换东西,跟小偷有何区别?” 宋载仁咬着牙:“混蛋王八羔子——蛮牛,把他给我关起来!” 蛮牛本来想趁机会溜到伙房找吃的,现在可倒好,少爷和大当家的一见面就吵闹起来,又要关人! “少爷,俺就不明白了大当家的到底哪里错了?这些个盆盆罐罐有个屁用?盛饭都嫌脏——再说了方才您的心情不是大好吗?怎么一见到大当家的就跟三生世仇的呢?” 宋远航瞪一眼蛮牛:“少废话!这些文物不能离开二龙山,谁要是敢动一个指头我崩了他!”说完便拔出小手枪冲天空放了一枪,吓得蛮牛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呜呜直叫。 老夫子慌慌张张地从聚义厅内出来,一看便知这爷俩又顶起来了,心知事情有些难办,刚要开口劝慰宋远航,宋载仁却目露不善:“蛮牛,把他的枪给我缴了!” “大当家的,俺不敢!” “不敢?”宋载仁瞪着猩红的眼珠子走近宋远航,用手指着自己的胸膛:“小兔崽子,有种你往老子的身上打,打啊!” 宋远航的收一哆嗦,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见眼前一道黑影闪过凭空响起一声“啪”的鞭响,拿枪的收立时出现一条血痕,枪掉落在地上,被蛮牛抢走。 “给我绑!”宋载仁气急败坏地抡起鞭子,又是一声巨响,却没有打到宋远航。 老夫子叹息一声:“当家的你又欺负少爷!” “都给我闭嘴!今天是有他无我有我无他!竟然敢拿枪冲老子打,翻了天了!”宋载仁扔下鞭子:“蛮牛,你不绑三天没饭吃!” 蛮牛的手里还拿着宋远航的枪,一听到宋载仁说三天不给饭吃,立马就急眼了:“当家的,我听你的!”蛮牛起身把枪扔给老夫子:“军师,大当家的要我绑少爷,你说咋整?” 老夫子摇摇头:“三天没饭吃啊!” 蛮牛顾不得那么多,从腰间抽出一条绳子便要捆宋远航,这家伙来真的了。 宋远航气得面色苍白说不出话来,被蛮牛捆得结结实实。 “当家的,我把少爷绑起来了,请您发落!” 宋载仁不说二话,甩袖进了聚义厅,端起热茶一口喝干,然后把茶杯摔得粉碎,转身又出来阴狠地瞪一眼儿子:“混蛋玩意!”说完便气呼呼地向后堂而去。 蛮牛一手拽着宋远航腰间的绳子,眼睛却溜向聚义厅:“少爷,这绳子口可是活的,您一动就开了,蛮牛我多有得罪了!” 宋远航气得有点说不出话来,老夫子摆摆手:“蛮牛,把少爷弄伤了你的罪名可不小,等明儿少爷成了少寨主的话先拿你开刀!” “你个老油条!”蛮牛一松手,绳子立即从宋远航的身上脱落下来,蛮牛红着脸干笑:“军师,少爷交给您了,我可得去吃饭了!” 宋远航踢开绳子,紧跟着蛮牛到了后院,发现混球老子的影子都没了,不知道跑哪去了。便转过后堂书房向百宝洞方向寻去,正巧看到宋载仁钻进了一间库房,便急匆匆跟了进去。 库房内黑咕隆咚的,宋远航深一脚浅一脚走进几米:“你要是那国宝文物换武器弹药我就不认你这个爹!” “小兔崽子,你早就不认我这个当爹了!”库房里面传来宋载仁的声音:“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等你当了寨主就知道啥最重要了,这年头有枪便是草头王,你没抢就啥也不是!” “少说没有用的,用文物换枪支就是不行……” “有啥不行的?党玉琨还挖了周幽王大墓呢,不也是换武器了?还有孙殿英……” “你……”宋远航想说你不过是占山为王落草为寇的土匪,不是那些为患一方的军阀。 正当宋远航想要追宋载仁之际,只觉得背后“咣当”一声山响,库房内立即陷入一片漆黑!宋远航立即意识到库房大门被关上了,慌忙往回走,摸到了门口才发现大门关得死死的! 门外的宋载仁不无得意地拍拍手:小兔崽子,跟老子斗?你还嫩得很。心里只有狗屁文物,你当随便拿个地下的东西就是国宝?土坷垃! “你好好在里面给我反省反省,等我回来再跟你掰扯!”宋载仁摇晃着脑袋,后面传来一阵噼啪的大门声,心里却苦涩不已。 蛮牛抓了四个馒头,嘴里还叼着一个馒头一路小跑往百宝库赶,军师说是怕出人命,不得不火上房一般赶来救驾。说实话,他还真不知道帮谁好。 “蛮牛,今天你的任务是给我看着少爷,不允许他踏出库房半步!”宋载仁拍了拍蛮牛的肩膀笑道:“库房落锁,你就在外面看着,少爷要什么你就给什么,明白不?” 蛮牛吓得面色通红,慌忙点头却说不出话来,待大当家的走远了才咽下馒头:“明白!” “出卖国宝文物就等于背叛历史,我没你这样的爹,你不是说你不骗人吗?”宋远航拍打着库房大门,愤怒地狂吼着,但外面已经无人应答,颓然地坐在冰冷的地上,心里失望透顶。 第三十七章 情义无常 宋远航靠着门呆了一会才听到外面有动静,从门缝里才看清楚蛮牛正在嚼馒头,这个混蛋愣头青欺软怕硬的家伙! “快放我出去!” “少爷,大当家的说今天你不许离开库房半步——俺不能放你!” “我以少寨主的身份命令你!” 蛮牛一听到“少寨主”三个字吓得屁滚尿流:大当家的少爷这是想通啦! “少寨主,大当家的命令我看护您,不允许您离开库房半步!”蛮牛虽然胆寒心惧,但还是梗着脖子喊道:“这里是大当家的特意给您准备的软卧,里面一应俱全,有啥特殊要求您提出来——比如说找个漂亮的相好的——俺一定满足您!” 宋远航气得一拳砸在门板上:“你混蛋!你们都是混蛋……” 蛮牛拍了拍胸口,方才大喊的时候嘴里还有一口馒头,差点没噎死! 这间库房显然与众不同,宋远航见出门无望之后,点燃一把火把便往里面走,才发现库房里面别有洞天:走过深深浅浅的一段甬道后,里面竟然是一间卧室! 被子是软的,水果是鲜的,还有书和茶水——茶水还是滚热的。心中不禁诧异莫名:老头子这是有意给我准备的,想要把我困在这里那也别去,他好安心去交易文物! 聚义厅前侯三已经准备妥当,就等大当家的一句话,他们就押送文物去黑松坡。宋载仁站在百步阶上望着山下满目秋黄,心里不禁泛起一股寒意:“军师,您留守山寨,一有风吹草动的先把远航给放出来!” “您把他关在软卧里了?” “恩!平时老子没事干在那里躲清静,现在这小子不服管,让他清静清静再说!”宋载仁立即命令手下打开寨门,两辆装满文物箱子的打车缓缓驶出山寨。 燕子谷——距离黑松坡不过十几里山路的一处山谷,山谷里面野树参天,荒草灌木恒生,平底几米高的地面缭绕着雾气,隐藏多少人马都看不到。 “二当家的,咱怎么走这条路?大当家的不是让探探黑松坡吗!”一个小土匪望着山谷中的浓雾诧异道。 黄云飞横着眼睛瞪着小土匪:“就你他娘的知道去黑松坡?二爷我不知道咋地?黑松坡距离燕子谷十里路,谁知道徐州四海商行的人守不守信用?周边所有紧要关卡都要仔细探探,防止发生不测!” 小土匪一伸舌头:“还是二当家的想得周到,当初咱们跟陵城的黄狗子大战的时候就吃过这个亏,黑狗子们埋伏在燕子谷,抄了大当家的后路,要不是您及时杀到还真危险!” “学着点,你们不懂的东西太多,老子懒得解释!”黄云飞不无得意地打马慢行,瘦脸上浮现出得意之色。 随行的小土匪们都知道二当家的性格,身上有些真功夫,但心术不正!他的解释看似合情合理,但不排除搞什么邪门歪道,但没有一个人指出这点,怕姓黄的报复! 燕子谷山坡一侧的密林之中,黄简人靠在一株老树旁哼着小曲,不时摆弄着随身携带的精致手枪,而耿精忠则全副武装歪带着帽子跑过来,瘦狗脸淌着汗:“姐夫,咱就在这埋伏?” “这地方不错!”黄简人举起小手枪瞄准坡下弯曲的黄土道:“燕子谷是出二龙山的第一个山谷,也是通往黑松坡的必经之路,你忘了有一次咱打姓宋的伏击啦?” 耿精忠一脸兴奋地点头:“咱抄了宋老狗的后路差一点没整死他!” “稍安勿躁,知道什么是兵不厌诈吗?这燕子谷是二龙山前往黑松坡的必经之路,最关键的这里是一块洼地,宋载仁做梦都想不到,我会在洼地里面打他的伏击。” 每次都差一点,姓宋的命大,若不是二龙山二当家的赶到冲了咱的好事,那次铁定整死他!黄简人愤恨道:“这次一定要干得漂亮点,干掉宋载仁是头等大事,抢国宝文物是次要的!” “您不是说抢了古董发大财吗?”耿精忠有些不悦道。 黄简人冷哼一声,用枪指了指耿精忠的脑袋:“你也不想想?姓宋的是土匪,咱可是陵城坐地户,家大业大上有老下有小,不整死姓宋的你让我寝食难安啊?” “燕子谷这地方不适合打伏击,地势低洼没有啥优势啊!”耿精忠给黄简人点燃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颗狠吸一口:“姐夫,您可得定死了,给那帮白眼狼的钱的可是我的私房钱,事成之后可别不认账!” “你他娘的这么抠呢?几个臭钱还老念叨!”黄简人啐了一口,把枪插到腰间,拿起胸前的望远镜向燕子谷谷口方向看了看:“有时间你好好学学带兵打仗,整天不学无术的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老子在燕子谷打伏击就是看准了这地方地势低洼,要的就是出其不意,明白不?” “那最好在土路两侧山坡都埋伏好人手,等人一到立马火力交叉,把那帮土匪们一网打尽!”耿精忠背着枪干笑道:“此举岂不更稳妥?一个也跑不了。” “放屁,这地势你敢打火力交叉?整不好自己人打自己人——传我命令,挑几个枪法好的整合成队,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擅自行动!” 耿精忠拿起望远镜也看了看谷口:“姐夫,您说咱冒充工产党八路军打姓宋的伏击能成吗?别偷鸡不成蚀把米,打不到狐狸惹一身骚……” 耿精忠的话还没说完,屁股上已经挨了一脚:“你个乌鸦嘴,快点执行我的命令去,少在这放屁!要是打的顺手的话,你带人在侧翼包抄,如果不顺的话就盯紧点姓宋的,不留活口!” “自古官兵剿匪,没见像咱这样还偷偷摸摸的!”耿精忠刚要放下望远镜,忽然脸色一变:“姐夫来人了!”耿精忠从地上爬起来没有机会跟黄简人生气,脸色惊惧地叫道:“一定是押送文物古董的土匪来了!” 黄简人抓起望远镜观看,燕子谷谷口方向扬起一阵沙尘。 “快去准备,不得擅自行动——这拨人马是探路的,没有车辆!” 耿精忠连滚带爬地跑去安排伏击,而黄简人咬着牙:“姓宋的,老子今天就要看看你究竟有多大的命!” 黄云飞带着无名兄弟纵马而行,后面扬起一阵尘土,刚进谷口便慢了下来。此处乃是通往黑松坡的必经之路,地理位置很特殊,原因是地势比较低洼,便于隐藏伏击。 地势低洼并不利于伏击,除非是占据制高点。黄云飞勒住缰绳向谷里山坡茂密林子望去,四周寂静异常,连个鸟都没有!以他判断,这种静有两种情况:一种是真的静,林子里的鸟还没出来觅食;第二种的山里面有鬼! 黄云飞对二龙山的了解可不是一天两天,他在此地呆了近五年,练就了一身好本领,而且对二龙山的地形状况了如指掌。山中的鸟觅食很早,回去的很晚,现在刚刚是鸟们觅食的时间,怎么一个也看不着? “二当家的,怎么了?” 黄云飞凝重地望着谷里山坡,拔出腰间的毛瑟枪,打开保险盖,忽然一道奇怪的亮光在眼前一闪即逝! 在山坡密林中的耿精忠放下望远镜狠狠地咽了口唾沫:“传令下去,没有我姐夫的命令谁都不许轻举妄动!” “营副,就看着他们跑了?”趴在旁边的当兵的疑惑道。 耿精忠平日最厌烦听到“副营长”三个字,现在这小子不识时务地叫他“营副”简直是戳了他的痛点,他狠狠地瞪一眼那家伙:“咋地?我姐夫的命令你敢不听?” “不是……我不寻思着土匪就这几个,好收拾吗!” “你懂个屁?知道不知道啥叫打草惊蛇?这几个小土匪是探路先锋,压轴的还没来呢,你给我趴好服从命令,多说一句话我把你脑袋打放屁!”耿精忠扬了扬望远镜:“兄弟们,姓宋的快到了,到时候就看兄弟们的枪法了,打死大贼头赏大洋二十元,活捉的赏一百,谁他娘的拉怂老子可不认人!” 所有埋伏在燕子谷的都是暂编团的兵油子,耿精忠开这个价不算少,但绝对不多,加上临行前打赏的十块大洋,这次最少能捞三十块,如果运气来了兴许能混一百多大洋,动动手指的事,这钱赚的太容易了。 但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二龙山的匪首宋载仁可不是省油的灯,据传他的枪法百发百中,黄句长曾三番几次围剿这些土匪,却被打得溃不成军。 这次围剿却有些不同——所有参战的暂编团士兵都穿着土不拉几的游击队服装,所有人都心里明镜似的:这叫嫁祸于人。他们也乐得如此,若让冯大炮知道他们用国军的武器弹药干私活的话,非得扒层皮不可! 黄云飞勒住缰绳惊疑不已:方才那一闪而过的亮光分明是望远镜反射,难道燕子谷里面有蹊跷? 对于身经百战的土匪而言,任何小小的疏漏都有可能遭到灭顶之灾,而黄云飞也知道这点。如果在往常,他会立即喊“扯呼”——保命永远比丧命重要得多! 退一万步而言,如果当初大当家的把位置顺顺溜溜地传给自己,现在也不至于被他那个草包儿子给压着。尤其是他身边的几个狐朋狗友们,没事干分析山寨形势的时候告诫黄云飞要早作打算——大少爷回到山寨也就意味着大当家的已经选好了接班人,你一个外姓人永远也不可能争过他。 黄云飞不是没想过这点,从宋远航被救回的那一刻起他便有此担忧,事实也正是如此,虽然表面上看大当家的热脸贴到了冷屁股上,但总体形势不会错。 这是一个好机会!黄云飞阴险地看一眼闪光之处,把毛瑟手枪的保险关上,双腿叩蹬:“没啥,我以为是看花眼了呢,走吧!” 他想起了大当家的宋载仁,跟他混了五六年也没交下心,二龙山的这份家业看来与我无缘啊——黄云飞暗自叹息一声,阴鸷地回头望一眼谷口,心里却想着但愿自己判断的没错。 你不仁别怪我不义! 一阵烟尘飞扬,黄云飞并没有探查山谷内是否有可疑之处,而是带着兄弟向黑松坡方向打马而去。黄简人在望远镜里看得清清楚楚,当马铃铛之音渐渐远去后才长出一口气:二龙山探路的竟然没有发现燕子谷有埋伏,看来老天有眼给我机会要消灭这群乌合之众啊。 “去告诉耿精忠,别他娘的拿望远镜瞎晃悠,小心姓宋的老小子的枪子儿!”黄简人呼出一口浊气,远远地望见那个不成器的小舅子正用望远镜瞭望过去的土匪,这家伙就是蚂蚁提豆腐——永远也提不起来! 第三十八章 血染荒谷(一) 黄云飞策马狂奔,根本不探看燕子谷里面的情况,后面的兄弟以为二当家的着急查验黑松坡便加急跟进,当黄云飞率众人出了谷口的时候才松了一口气,但心中惴惴不安起来。 俗话说“若非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面对大当家的宋载仁如此的信任,黄云飞的心里多少有些慌乱,燕子谷里铁定有埋伏,但不知道是哪股人马。 事已至此后悔无用!黄云飞咬了咬牙:“兄弟们,我感觉此次交易有点悬!” “二当家的您指的是啥子?” 黄云飞黯然摇摇头:“我心里很乱,这在以往的行动中从来没有过——所以……好啦不说了,要完满完成任务不那么轻巧,各位还是好生探看黑松坡!” “军师查看了黄历,说今天的黄道吉日,利于交易!” “恩!”黄云飞放慢了速度,侧耳倾听身后的情况,但愿自己的判断是错误的,那道莫名其妙的闪光只是自己看花了眼! 宋载仁的心里今天也发慌,两大车文物古董值多少银子他没有仔细算过,不过这些东西都是他近几年积攒下来的,说没感情那是假话。虽然百分之九十九的古董他连看一眼都没有,堆放在百宝洞的杂物垃圾堆里有几年了。 燕子谷内异常安静,群山静谧异常,松涛之音此起彼伏,对面山坡上的老林子黑黝黝的,与黑松坡的地形地貌极为相似。宋载仁放慢了行进速度,他对此地有一种自然的愤恨之感,他曾经在这里遭到过陵城警察队的袭击,若不是黄云飞及时救驾,估计那次就彻底交代了! 土路上的马蹄子印显示二当家的他们已经顺利通过燕子谷,这让宋载人的心放松不少。徐州四海商行要做成这笔买卖也着实不容易,如果他要翻脸不认人的话可以轻松抢走这批货,但名声铁定臭了,以后估计没人敢跟二龙山的做买卖。 “大当家的,您看咱们是不是加快点速度?”侯三打马奔到宋载仁身边一脸凝重道:“我咋感到有点心慌呢?” “昨晚睡得晚,今早起得早,吃不好睡不香——当然心慌!”宋载仁不屑地瞪一眼侯三,这小子的提议不错,但万事要求一个“稳”字,小心驶得万年船。 燕子谷是二龙山前往黑松坡的必经之路,也是出山寨后的第一个大山谷,宋载仁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烂熟于心。 “三子,让兄弟们加强警戒,好像有点不对劲!”宋载仁打了个手势,一行人等立即分散队形,团团围住两辆古董押运车,行进的速度立即慢了下来。 侯三的脸色一变:“当家的,您发现什么不妥之处了?” 宋载仁拔出双枪打开保险:“发现个鸟!老子说说而已,小心使得万年船!” 宋载仁之所以心慌,他发现今天的燕子谷跟以往不同:太静了!静得有些不正常。以往从燕子谷经过的时候,山里面的各种鸟叽叽喳喳的烦人,现在这会正是鸟打食归巢的时间,山里不见一个鸟影——更关键的是他发现土路上不止马的蹄印,还有写人的足印!难道二当家的他们打马飞奔的时候还能在地上闲溜? “停!”宋载仁忽然低吼一声:“给我准备好了,有斜岔子挡道狠狠地打!” 侯三的脸色立即唰白,结结巴巴地:“大……大当家的,您是不是发现啥了?” “昨天下的毛毛雨?” “没有啊!”侯三搓了搓老脸:“早晨的露水不少,现在还没干!” “那就对了!”宋载仁的经验可谓十足的老道,任何蛛丝马迹都逃不过他的昏花老眼。 所有人都紧张起来,摇头晃脑地张望一番,没发现啥异常。宋载仁轻轻打了个手势:“慢行,做好准备!” 一行人犹如惊弓之鸟一般进入了燕子谷,通行无阻,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宋载仁松了一口气:难道自己的感觉发生了错误?究竟是什么人通过这条土路的?行脚商人吗?不太可能——这条路只有二龙山的兄弟才会走,而且一定是骑马! 队伍走出了几百米,也没有发现异常,所有人的神经都放松下来。侯三擦了擦额角细汗:“大当家的,我的感觉错了,还是您说得对,恐怕是饿的!” 宋载仁冷哼一声:“你这是在怀疑军师的卜卦本事吧?” “哪敢啊!”侯三面红耳赤,旁边众人一阵哄笑,气氛随之活跃了不少。 “大当家的,今天换成货的话是不是有又就有肉吃啊?”一个赶车的小土匪咂咂嘴笑道。 “您他娘的就知道吃喝呢?”宋载仁冷笑一声:“这次换货成功的话我放你们三天长假,去陵城泡老相好的,咋样?” “嗷!”一阵兴奋的嚎叫在山谷里回荡起来。 黄简人放下望远镜,老脸兴奋异常:“奶奶的徒孙子,姓宋的终于来了!” “姐夫,都准备好了,打不打!”耿精忠一手托着望远镜一手握着毛瑟枪异常紧张地跑到黄简人面前:“真他娘的是两辆古董车!” “你给我稳当点,打狗队准备好没?” “都妥妥的!” “听我命令——找个枪法精准的专打宋老狗!”黄简人拔出腰间的手枪阴狠到:“只要死的不要活口!” 耿精忠一愣:“您不是说抓活的给一百大洋吗?” “少啰嗦,活口你咋处理?抓回陵城公审吗?”黄简人吐一口痰气得脸色铁青,这家伙的脑袋反应太慢! 耿精忠连滚带爬地跑到阵地最前沿:“听我命令,打……” “打”字还没落地,爆豆似的枪声突然大作,吓得这小子一缩脖子:“我还没说完——打死姓宋的赏大洋五十块——” 开枪没有回头箭,黄简人没有下达攻击命令,耿精忠的口吃毛病终于起到了致命作用,还没有说完话便开了火。耿精忠索性挥动毛瑟枪向进入伏击圈的宋载仁队伍乱射。 黄简人气得一拳捶在地上:“这个混蛋,我还没下令呢!” 宋载仁一头从马上栽倒在地,肩膀上血流如注,脸色惨白:“给我顶住!” 侯三等人立即下马找好有利地形隐蔽,但燕子谷的地形低洼,土路两侧的山坡上距离太远——关键是对手埋伏在山坡上,一阵爆豆似的的枪声过后,队伍被打得七零八落! 土匪的战斗力相当彪悍,平时都不用演习,脑袋别在裤腰上讨生活的日子数不胜数,在遭到第一波袭击之后,所有人都开始反击。 “玩了一辈子鹰倒背啄做瞎了眼!给老子狠狠地打!”宋载仁一手捂着枪伤一手握着毛瑟枪反击骂道。 一个小土匪滚到宋载仁身边:“大当家的火力太猛,咱的枪不管用啊,你先走一步,我们顶住!” “放屁,放屁!别乱了自家的阵脚,带几个人从侧面抄上去,接应二当家的。” “好!兄弟们,跟我从侧翼包围过去,干死这帮不知死活的狗杂种!”小土匪撸起袖子猫着腰向山坡侧面移动,后面几个土匪追随过去。 侯三紧张地射击,根本说不出话来,以往很少遭到伏击,尤其是附近的几股小势力,一听到二龙山的早逃之夭夭了,就算是陵城警察队和治安团也得退避三舍,不敢打宋大当家的伏击,今天有些太意外了! “大当家的,咱们恐怕顶不住!”侯三翻滚着跑到宋载仁近前,撕下衣襟给他包扎伤口:“谁他娘的这么大胆敢大二龙山的主意?徐州四海商行是不是活腻味了?老子要是活着回去带人把四海商行灭了!” 宋载仁紧咬牙关,从对面山坡上的枪弹密集程度来看,这股势力绝非是草寇蟊贼,更不是一家商行所能做到的。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远望着从山坡突击侧翼的兄弟,还没有到达林子边缘便被撂倒了! 山坡之上,耿精忠歪带着帽子端着手枪,干瘪的瘦狗脸充满兴奋:“给老子收拾了那几个侧翼的马匪,赏银元五块!” “营副,收拾完了,一共二十五元!” “回去兑现!”耿精忠咽了口吐沫,心疼肝疼地吼道,手下这几个兵的枪法不咋地,若不是有机枪强行压制,占尽了地利和人数优势,估计很难与骁勇善战的土匪抗衡,不过说出的话泼出去的水,赏银必须给。 宋载仁一听到“突突”的枪声,心里一下翻了个个:是捷克机枪!受伤的肩膀拄着地,单手扣动扳机射向机枪阵地位,一枪便打掉了机枪手。 “不是四海商行,也不是小股斜岔子,是他娘的陵城警察队!”宋载仁怒吼着在地上翻滚出好几米,身下立即被打得一片烟尘。 已经出了燕子谷的黄云飞听到第一声枪响后,心一下跌到了冰点:完了,大当家的被伏击了! “二当家的谷里有情况!” 黄云飞的马在原地转了几圈,面露焦急地一鞭子打在马屁股上,马一下窜了出去:“快跟我救大当家的!” 五匹战马原路狂奔,一路尘土飞扬。黄云飞拔出手枪打开保险盖,心里自是焦急不已。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燕子谷山坡上有埋伏!如果当时打掉对手就不会发生这事,但现在说什么都无事于补,从密集的枪声中他能判断出激战正在进行! 占山落草的马匪最忌讳的是尔虞我诈,离心离德。宋载仁自感绝对没有亏待过黄云飞,但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当面对二当家的对自己的位置虎视眈眈的时候,他非但没有警醒,更是糊里糊涂地委以重任,才导致燕子谷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落花流水。 “大当家的,火力太猛,兄弟们快顶不住了!”侯三满脸鲜血地抱着宋载仁转移到相对安全的位置喊道:“怎么办?” 宋载仁紧咬牙关,惨白的老脸盯着燕子谷山坡,密林松涛之间隐藏着多少警察不知道,从枪声密集程度来看估计有上百人。而他只带了三十多兄弟,算上二当家的先锋队也不到四十人。 关键是自己手里的家伙不管用,那些枪都滑膛了,弹药也不充足。 “三子,命令兄弟们快撤,晚了就来不及了!”宋载仁发出剧烈的咳嗽声:“对手是想置我于死地啊,古董车或许能订一阵子!” 侯三摸了一把脸上的血迹愤恨地指着谷外:“姓黄的安的是什么心?那么早救出来探路却不知道这里有埋伏?大当家的,我怀疑……” “别啰嗦没用的,传令撤退,晚了就他娘的全军覆没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这笔账老子记下了,只要有一口气在,老子回来端这帮杂种的老窝!”宋载仁喘着粗气骂道。 第三十九章 血染荒谷(二) 黄云飞快马加鞭向燕子谷谷口方向狂奔,恨不得长上翅膀一下子飞到大当家的身边。他忽然感到有些后悔没有把燕子谷伏击的那帮杂种给打出来,看看究竟是哪部分人马如此大胆敢打劫二龙山! 风声从耳边扫过,汗水却流成了小溪,后面追赶黄云飞的五个兄弟也都焦急万分。他们真真切切地感到了一种恐惧——一种没有大当家的指挥战斗而引发的恐惧。 “大当家的,您先忍一忍,我给你好好包扎包扎!”侯三一边把宋载仁抱到了树林里一边指挥兄弟们全力顶住山坡上的进攻。 宋载仁愤怒地望着山坡,他早看清了对手的位置,若是没有受伤的话他会单刀匹马地摸进老林子里,一个一个地消没对手。但现在他不能,甚至连反击的力气都没有,失血过多的缘故。 战斗呈一边倒的局势,暂编团的武器可不是吃素的,更不是二龙山土匪所能比,轻机枪重机枪的威力堪称巨大,把对手压制得抬不起头来。而二龙山的反击实在不敢恭维,东一枪西一枪的零散打,哪里能反击成功? 黄简人从望远镜里看着前面的战斗形势,心里不禁紧张而兴奋起来:打这股土匪好几年,没有一次能像今天这样爽快,都传言宋老狗的枪法精准无比,现在毫无用武之地! 耿精忠一边开枪一边声嘶力竭的嚎叫:“兄弟们,给我死死地打,打死一个赏银二十元,抓住宋老狗的赏银一百!” 没有人能听到他的喊叫,枪声在耳边炸响,散弹不时穿过树林,打得树枝树叶七零八落。这些家伙都是暂编团的兵油子,谁都知道这样的伏击战打起来很舒服,但必须提防着流弹,运气不够好的话最容易挂花,所以没有一个人冲出去的,都趴在各自的阵地上打枪。 黄云飞终于到了阵地最前沿,翻滚到地上把马打到树林里,才发现古董押运车周围全是兄弟们的尸体,鲜血染红了荒草黄沙,尸体横倒竖卧在荒草地里。有两个与他相识的兄弟被打断了胳膊大腿,在地上喘着粗气吐着血沫子,惨不忍睹。 “兄弟们,车到灌木丛里更安全,快!”黄云飞一头钻进荒草灌木之中,盯着对面山坡,那里正是他发现望远镜闪光之处,心里不禁一阵愤恨,看准了山坡上抖动的树木抬手便是一枪。 黄云飞来不及组织活着的兄弟进行反击——事实上现在任何反击都是徒劳的,自家的武器弹药情况怎么样他比谁都清楚,如果跟对手打阵地战的话,用不了多久就会弹尽粮绝,全军覆没。 侯三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满脸鲜血犹如从地狱里蹦出来的小鬼,吓了黄云飞一大跳! “三子,大当家的咋样了?”黄云飞一把揪住侯三的衣服领子怒吼道。 侯三也吓得不轻,一看是二当家的,来不及多想:“大当家的受重伤了!” 黄云飞的心“咯噔”一下:真是想啥来啥! 按照黄云飞的部署,所有剩余的兄弟十多个人都钻进了灌木丛,外围布置第一道防线,防止对手打突击。 宋载仁的伤势很重,虽说没有伤到致命之处,但持续了二十多分钟的流血让他面色苍白,气息微弱。当黄云飞抓住他的手痛哭流涕的时候,宋载仁才清醒几分! “云飞,快……快撤!” “大当家的,我要给你报仇雪恨!”黄云飞瞪着猩红的眼珠子愤怒地起身拔出双枪就要走,宋载仁剧烈地咳嗽起来。 “二当家的您冷静冷静,对手的势力强悍,不是咱几个兄弟就能对付得了的!当务之急是把大当家的救回二龙山——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侯三起身凝重道。 黄云飞阴沉地点点头,现在的形势对二龙山绝对不利,对方的火力太猛,就这几个人冲上去无疑是以卵击石。但他并不死心,愤怒地呵斥道:“二龙山的兄弟们就白白地死了?我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侯三谨慎地点点头:“这笔账先记下!” 黄云飞转身看着浑身鲜血的宋载仁,他的伤很重,正是自己所预料的那样,但心里那种不安愈发不可收拾!随即打了一声唿哨,他的坐骑大白马呼啸着从灌木丛中窜出来:“大当家的你快上马!” 周围幸存的兄弟们都围在一处,看样子大当家的要不行!侯三急的团团转转,吩咐两个兄弟扶起宋载仁:“大当家的您挺住!” “他娘的……恐怕这次……挺不住了!”宋载仁强忍疼痛,感觉眼前一阵眩晕,差点没摔倒在地。 黄云飞阴沉地看着宋载仁,左手自然而然地放在腰间碰了碰勃朗宁手枪枪把,这是一个不错的机会——如果一枪毙了姓宋的,二龙山就是我黄某人的! “二当家的,我带人掩护,你带大当家的先撤!”侯三拎着带血的步枪喊道。 黄云飞吓了一跳,已经握住枪把的手立即松开,阴鸷地瞪一眼侯三:“大当家的没事,只是失血过多,回山静养几天就好。我打掩护,兄弟们给我顶住!” 宋载仁被两个兄弟周到了马背上,冷汗直流,喘息沉重:“兄弟们,撤!再不撤就一锅炖了……”宋载仁趴在马背上,双腿暗自用力夹住马肚子,右手勒紧缰绳,暗中扫一眼黄云飞腰间的手枪,又吐出一口血沫子。 黄云飞重重地拍一下马屁股,大白马蹭的窜出去,差点把宋载仁掀翻。好在他的马术精湛,这点事根本不能妨碍他策马狂奔!关键是身上的伤虽然重,但宋载仁的心里跟明镜似的:谁是谁非自有公论。 黄云飞望着宋载仁策马狂奔的背影,瘦脸忽然变得更加阴沉起来,心中涌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兄弟们,燕子谷困不住咱,咱要想打反击还有些胜算!”黄云飞冷然地望着对面的山坡:“我要看看究竟是哪个王八蛋想要大当家的命!” “二当家的,识时务为俊杰,兄弟们伤亡惨重,咱们的枪都没子弹了!”侯三叹息道。 黄云飞瞪着猩红的眼珠子,举枪向山坡打了一枪,然后便率领残兵钻撤退。这里是二龙山的地盘,他们对燕子谷的地形极为熟悉,不要说是百十多人的队伍,就算是一个团开来也困不住他们。不过让黄云飞心疼肝疼的是两大车的古董来不及抢走,便宜了对手。 黄简人气得一拳砸在旁边的歪脖松树上,掉落一片松针! “他娘的一群笨蛋,这么多人都打不死一个土匪?”黄简人把胳膊上的袖标撕下来在地上踩了几脚,转悠半天也不解恨! “姐夫,宋老狗受伤了……” 黄简人忧心忡忡地瞪一眼耿精忠,他想一嘴巴把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给煽远点!不过现在不是斗气的时候,混蛋小舅子也没少出力,那些老兵油子们不可能夹着脑袋去赚一百大洋,所以也不可能抱着打死宋载仁的念头,毕竟那家伙占山为王多年,双枪百发百中,逃生的本领相当出众。 “让这老狐狸跑了,打蛇不死,后患无穷啊!”黄简人叹息一声,看着山坡上那些穿着八路军游击队服装的暂编团士兵蠢蠢欲动,知道是该收工的时候了。便阴沉着老脸道:“还不赶快把古董车弄走?一会二龙山土匪杀个回马枪咱都得完蛋!” 耿精忠吓得一哆嗦:“马上!老子最喜欢收人头!” 二龙山的扔下了十多具尸体和两大车古董逃走,让耿精忠欣喜若狂:这下老子可发大财了!便指挥众人下山搬运,没死的土匪就地处决,所有尸体草草掩埋,而后便打道回府。 二龙山后山库房内,宋远航正坐在地上研究一支木箱子里面的陶俑碎片,这箱子碎片是在库房里的杂物堆里发现的。自从被混球老子设计关在了库房之内,无论宋远航如何威逼利诱蛮牛都不起作用,说出龙叫唤他都不给开门! 宋远航气得直骂娘,但也无济于事。吃完了水果翻了翻俗套难耐的书,他便开始研究起这件看似简单却极其古怪的库房来——准确地说这里的环境要比古墓地穴里好不少,应该是经过简单布置的,估计是混球老子的卧室也未可知。 他对老爹的生活习惯有一些了解,为了防范突然袭击,老爹在山里面打造了不下十余个“行宫”——虽然有些简陋有些条件还凑合,但在一定程度上确保了他能睡个安稳觉。 这里是老爹的一处寝房而已。 宋远航在库房的角落里发现了几只大小不一的木头箱子,撬开后才发现里面装着的是陶俑碎片。混球老爹把这些碎片都完整地保存起来,却没有挑选个好一点的储藏之地,很显然他不知道陶俑的文化价值和历史价值! 正在此时,库房大门被一下子撞开,蛮牛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少寨主——” “你的尾巴被谁踩了?慌慌张张的!”宋远航拿起一块陶俑碎片仔细观察着,他对蛮牛的莽撞毫无理会。 蛮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气喘如牛:“大……大当家的快……快死了。” “什么?你说什么?”宋远航扔下陶片推开蛮牛便往外跑:“到底是怎么回事?” 蛮牛跟着冲出库房:“少寨主啊我在山寨呆了一整天保护你,我啥也不知道啊——大当家的浑身是血马上要死了,三猴子要我把你找来的!” 宋远航当然知道蛮牛没有说谎,但心里还是焦急万分。当他一听到这消息的时候心似乎被捅刀子一般疼痛——虽然现在依然愤恨混球老子的行径,但他毕竟是他亲爹。 血脉相连,骨肉难分! 第四十章 明争暗斗 聚义厅内二龙山的大小头目全围在大当家的宋载仁床前,宽阔的大厅一时间拥挤不堪,噪音嘈杂。几乎总口一词地即刻出兵反击,尤其是平日里与二当家的黄云飞关系紧密的几个头目,义愤填膺叫嚣着要荡平燕子谷。 老夫子面沉似水,现在最关键的并非是报仇,第一要务是救治大当家的,然后在探听到底谁这么大胆子偷袭我二龙山。否则的话整个山寨将立即陷入无主状态。 一群占山为王的草莽一旦陷入内部纷争是极其可怕的,尤其是现在二龙山的状态:二当家的黄云飞对寨主之位虎视眈眈,且其人性格暴戾,为人狡诈,做事不计后果。 这点老夫子的心里清明如水,如果黄云飞在这个时候对大当家的发难,仅凭宋载仁的威信是不足以平息的,更不要说那位在山寨毫无根基的大少爷。 “大家安静安静!”老夫子深深地看一眼宋载仁,挪开搭在他腕间干瘪的手,当家的脉象不稳,该是气滞淤积又失血过多所致,当前最紧要的是静养以便进一步观察。 聚义厅内安静了些许,目光都射向这位在二龙山地位仅次于大当家的军师,才发现他的老脸异常严肃,再看看闭着眼睛面色苍白的宋载仁,不少人心里不免泛起了嘀咕:大当家的恐怕不行了吧? “诸位,燕子谷遭伏击一事十分蹊跷,我二龙山一向不招惹是非,也没有做过丧尽天良之事,诸位也都清明干净,没有为非作歹危害百姓之辈!”老夫子起身踱步道:“敢在二龙山地界袭击大当家的究竟是谁?你们有想过吗?” 聚义厅内鸦雀无声,那些方才还信誓旦旦地要扫平燕子谷打劫大当家的头目们面面相觑,他们忽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到底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动二龙山? 难道是徐州四海商行?一个做生意的商行敢动这个念头吗?为什么打劫?绝对不是为了那两车古董! “军师,大当家的在自家门口被伏击总不能忍气吞声吧?”一个小头目铁青着脸质问道。 “你知道是谁干的吗?又出于何种目的?”老夫子凝重地叹息一声,端起翡翠烟袋吸了两口烟,心里也是蹊跷万端:前日徐州四海商行的朱管事的带货拜山,货品之齐全见所未见,关键是那些东西都是二龙山所急需的,他们怎么知道的二龙山的底细? 老夫子心思缜密,任何细节都想过几遍,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四海商行只是一个诱饵,真正的冤家对头躲在暗处控制着一切。他们正是抓住二龙山急需这批货的心理才敢于做局,而在燕子谷打伏击绝对不是一般的小毛贼敢做的! 正在此时,宋远航面色紧张地走进聚义厅,径直奔向宋载仁的床边,众人纷纷让路,诧异地看着这位养尊处优惯了的“胸怀翰墨”的大少爷,都不敢说话。 其实在这些人的意识里,宋远航不过是大少爷而已——并没有把他当成山寨里的人,更没有与“少寨主”联系起来——这样一个文弱有余彪悍不足的年轻人不过是落难回家,而大当家的想要一手扶植他当少寨主的可能性不大。 当不当少寨主跟他们无关,既然无关还想他作甚! 唯有二当家的黄云飞见宋远航忽然冒出来,心里极为不爽:倒要看看他怎么解决这件事!黄云飞后悔没在燕子谷一枪打死宋载仁,来个“借刀杀人”,但过了哪个村再也没有哪个店了,后追悔莫及啊! 宋远航快步走到床前焦急地看着脸色苍白的老爹,心里不禁一阵悲凉: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这种事迟早都会发生! “怎么会这样?!”宋远航探视一番老爹的鼻息,呼吸不稳,喘息沉重,面色苍白,又摸了摸脉象,心中不禁一动:老爹的脉搏强劲有力,说明脏器并无大碍。 老夫子暗中向宋远航使了个眼色,凝重地叹道:“少寨主,大当家的早上出去押送古董去黑松坡跟四海商行易货,走到燕子谷遭到不明伏击,兄弟们死伤惨重,古董丢失,二当家的拼死才把人救回来!” 宋远航兀自点点头,以老爹的脾气不应该发生这种事情,他一辈子小心谨慎,做任何事都会思虑过甚。虽然表面上看他空有武力,但实质上是足智多谋很有智慧,否则也无法把这些土匪给镇住。不过从脉象看他的伤不是很重,失血过多而已。 宋载仁并没有昏迷,更没有睡着!他在床裳听着聚义厅里那些人的反应,也在思索着究竟是谁这么大胆子袭击他。兄弟们群情激奋的状态一度让他很是欣慰和兴奋,但老夫子的一席话实乃真知灼见! 黄云飞手下的几个死党一味要荡平燕子谷报仇雪恨,看似义薄云天之举,实则是投鼠忌器。不要说对手早已抢了古董车逃之夭夭,就算山寨里的兄弟全部出动跟对方大干一场,也未必讨到便宜。 对手的火力和战术素养都不是一般的斜岔子所能比的,他们究竟是谁?难道是陵城警察队黄狗子?还是城外暂编团的冯大炮?宋载仁想不出有谁能够如此胆大妄为。 对手是经过非常周密策划的:先是以徐州四海商行拜山做生意为诱饵,然后在燕子谷布下重兵打伏击,目的不言而喻——置我于死地! 正当宋载仁胡思乱想之际,儿子宋远航焦急地赶到,他的心一暖:小兔崽子还知道着急?足以说明小兔崽子还是有一份孝心的,只是没有表达出来而已。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宋载仁非但没有因遭受伏击受伤又丢了两车古董而着急上火,反而心里舒泰了许多:如果这件事能感化小兔崽子,老子就想方设法把你扶正,你就是二龙山的少寨主! 宋远航一见老爹并无大碍,肩膀的枪伤已经经过处理,没有性命之忧,脸上又浮现出一种冷漠之色,扫一眼紧闭双眼的老爹,转身看着后面尾随而来的蛮牛:“你不是说他快死了吗?我看不太像!” 聚义厅内所有人包括黄云飞都愣了一下,谁都没有想到这位大少爷面对受伤严重的老子竟然这么说话。宋载仁慢慢地睁开双眼,儿子的冷漠让他感到愤怒和尴尬,看着方才还满脸焦急而现在又事不关己的儿子,却点指着蛮牛,气得说不出话来。 蛮牛吓得慌忙后撤,生怕大当家的怪罪!在他看来,大当家的流了那么多血,必死无疑,不过他又一次“失算”了,宋载仁并没有看上去那么脆弱。 “偏劳军师了……”宋载仁握着老夫子的手,脸色愈发苍白,声音也与平常大相径庭。 “大当家的言重了!”老夫子挥了挥手,命令两个兄弟把宋载仁抬到后堂:“大当家的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他。三子,去陵城找最好的郎中过来,要快!” 侯三应了一声刚要跑出去,黄云飞阴鸷地瞪一眼:“侯三,一定要找明白的老先生,骑我的大白马去,快去快回!” “二当家的您放心好了!”侯三迟疑一下拱手出了聚义厅。 宋载仁的眼神中露出一抹快慰之色,老夫子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抱拳拱手一圈:“诸位,大当家的疗伤期间山寨不能无主,我建议由少寨主主持大局,各位以为怎么样?” 宋远航刚准备转身离开,听到老夫子竟然让自己主持山寨大局,心里不由得苦涩万端:“什么?我不是二龙山的人,主持什么大局!” 黄云飞斜着眼看着宋远航冷哼一声,算这小子有自知之明,一个穷酸臭读书的当什么大寨主?如果说要主持大局的话也轮不到他,老子不甘! “军师!”黄云飞吊儿郎当地拱拱手冷笑道:“寨主负伤休养按规矩少寨主主持寨中事务无可厚非,但兄弟们有些信不过少寨主!少寨主离寨多年,又是白面书生,有句话说书生造反十年不成,兄弟们干的可是刀头上舔血的生计,拼的可是命。” “二当家的说的有道理,俗话说顶梁柱要有顶梁柱的样子,这么大的山寨交给少爷打理恐怕勉为其难——他在外读书多年,对陵城的情况不熟悉,更没有带领兄弟们御敌的经验!”一个小头目斜眼瞪一下宋远航冷然一笑:“大少爷,并非是兄弟们不信任你,全是因为我们对您不了解,请见谅!” 聚义厅内立即嘈杂起来,有希望宋远航主持大局的,因为他是天然的少寨主,又有文化,主持山寨一定能行;不同意的占了大多数,这些打家劫舍的土匪都有自己看待问题的原则,现在大当家的重伤,理应由二当家的主持大局才对。 老夫子面沉似水,他知道这些人的心里想的是如何把黄云飞推上高位,而不是从二龙山的困境出发考虑问题的,其间夹杂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大家别吵了,吵了半天也没有个头绪!”紧挨着黄云飞的一个土匪站出来大声道:“要我说寨主只不过是暂时修养,谁主持山寨无所谓,我认为二寨主帮衬寨主打理山寨多年,双枪跑马威震方圆百里,这次寨主遇袭,二寨主出生入死为寨主断后,二寨主当家兄弟们心服口服。” 宋远航刚要起身离开,被老夫子轻轻地按住了肩膀,只觉得肩上一沉,看似轻轻地一按竟然有如此大的力量!心里不禁大惊:看来二龙山果然是藏龙卧虎之地,这位老夫子是世外高人?宋远航疑虑重重地看一眼老夫子,他依然从容故我,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既然云飞明白道理就好,这规矩就是规矩,无规矩不成方圆,少寨主虽久不在山寨,却融会贯通中西之学,自古运筹帷幄者何须跨马提枪?跨马提枪的多为莽夫罢了。”老夫子淡然一笑:“自古以来统兵打仗的将帅哪个是莽夫?岳武穆还是杨业都是胸怀翰墨指点江山文武双全之人,不知道老夫说的对不对!” 宋远航双腿有些发抖,一旦把他推到潮头浪尖才感到小小二龙山充满了你争我夺尔虞我诈!老夫子强有力的手按在肩头,犹如泰山压顶一般让他无法自持。 “大少爷,你爹负伤,山寨人心惶惶,你若是不当这个家,恐怕剩下的那些你口中的国宝就要被瓜分个干干净净了!”老夫子耳语道。 宋远航惊愕万端,心里立即惴惴不安起来。老夫子所言都是事情,混球老子在位的时候尚不能顺利拿走国宝文物,若是那个姓黄的主持大局的话,只怕国宝文物更不会吐出来。 这些家伙什么事情干不出来?! 老夫子的这番话刺痛得黄云飞怒从心头起,老东西处处护着这个废材意欲何为?难道老子为山寨出生入死这么长时间你们都瞎了狗眼?一个回山不到半月的狗少爷竟然一把就抹平了老子的功劳?岂有此理! 第四十一章 主持大局 黄云飞面带不善地冷哼一声不再说话,心里却浮上一抹杀机。小兔崽子敢跟老子争寨主之位,那我就让你瞧瞧老子的手段!大当家的,既然你糊涂不仁,别怪我黄云飞不仗义! 聚义厅内的所有人都看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军师按照山寨规矩推举大少爷为少寨主无可厚非,虽无先例但却不越礼;而二当家的黄云飞争抢寨主之位乃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觊觎这个位置有一段时间了。 尤其那几位与黄云飞走得近的人,心里都憋着一口怨气! 宋远航定了定心神,直到现在他才真正了解二龙山内部的真实情况,一方是以二当家的黄云飞为首的人对寨主之位觊觎已久,另一方则是混球老爹和老夫子两个行将就木苦力支撑! 少寨主之位对宋远航而言简直是荒唐头顶,他不想在二龙山多呆一天,更不能为了一群乌合之众的利益当什么少寨主。他要把那批国宝文物安全地转移到徐州,以慰恩师之信任。 眼下的形势很了然:如果宋远航一味地与老爹作对的话,那真成了孤家寡人,莫要说是拿走国宝文物,这条命都可能不保! 既然如此,唯有放手一搏。宋远航微眯着眼眼睛四平八稳地坐在太师椅上,安静地观察着所有人,包括他们说的话,脸上的表情,和远近亲疏的关系——对于一个从事考古工作又在社会上混了多年的年青人而言,宋远航有自己独特的决断能力力,更有这些人所没有的战略思维。 “诸位,请安静一下,请少寨主说话!”老夫子挥一挥翡翠烟袋,面色凝重地看着宋远航,目光中露出一种难言的期待之感。这位大少爷有些与众不同,虽然对他不甚了解,但以自己的眼光来看,宋远航心中的城府要远深于他爹,比二当家的黄云飞不知道高出了多少个档次! 宋远航少有如此沉稳的时候,面无表情地望着聚义厅外百步阶前的旗杆,寨旗飘摆发出飒飒之音。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大少爷的身上,不知道这位文弱得曾被蓝笑天千金骑着打的家伙究竟能说出什么来。 不过说出龙叫唤,有些人也不会听从宋远航的命令,比如黄云飞! “十天前,我带着南京宪兵队一个连走到黑松坡遭到不明袭击——大家还记得这件事吧?”宋远航淡然起身,用手掸了掸衣襟上的尘土冷峻道:“兄弟们不费吹灰之力就把袭击的人悉数击杀,足以说明我二龙山的战斗力之强悍,国民党宪兵队不如你们,那支不明身份的部队也不如你们!” 老夫子一愣,不知道宋远航为何又旧事从提。不过他的心总算一块石头落地了:看来老夫没有看走眼,宋大少爷并非懦弱得不值得一提! 聚义厅内鸦雀无声,大多数人都参与了那场激战。说实话,伏击大少爷的那股队伍的势力绝对强悍,二龙山不过是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罢了。如果真的刀对刀枪对枪地打,未必能轻取胜利。 “一支骁勇善战的队伍,两车价值不菲的古董文物,在燕子谷被人打的毫无还手之力!”宋远航冷肃的眼神盯着黄云飞,转而又看了看他身边的几个小头目,冷然道:“是我们的战力不行还是对方实在厉害?各位谁能给我一个准确的答案!” 没有人敢出来担燕子谷之败的责任——唯有大当家的可以领这个失误之责! “大少爷你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兄弟们没有尽心尽力保护好大当家的,你在这里怪罪?”黄云飞面带不善地站起来,挺胸抬头盯着宋远航,目光相对,他发现这位文弱的少爷目光里面充满了一种难以言语的坚定和沉着,心里不禁一沉。 宋远航淡然一笑:“云飞大哥,带兵打仗不是我的专长,鉴定古董才是兄弟的专业,不过二龙山在家门口被打得狼狈不堪,这事要是传扬出去恐怕不仅仅是面子问题——所以,当务之急不是谁主持山寨大局,而是如何让兄弟们凝聚一心,为燕子谷战死的兄弟们报仇!” 老夫子淡然微笑着点点头:“少寨主说的不错!” “既然诸位把宋某当成二龙山的少寨主,我自然是不敢当,不过家父在燕子谷被人暗算之仇永远在我的心里,一天不报此仇我一天就不会离开二龙山!”宋远航决然地扫视众人:“当务之急三件事,请各位以二龙山整体利益为要,务必遵照执行!” 众人又开始群情激奋起来,方才大少爷寥寥数语说的他们无地自容,又用一句话便把大家的胃口吊起来,不得不说这就是见识问题——一个文武双全的人物正是当下二龙山所需要的主心骨! 黄云飞的心里有些苦涩难当,小兔崽子几句话便笼络住了人心,连身边那几个跟他关系铁铁的兄弟都摇头晃脑地表示支持,让他有些受不了。不过受不了也得受,按照规矩而言,少寨主主持大局是板上钉钉的,现在跟姓宋的叫板无疑是投鼠忌器! “第一件事,封山解严!”宋远航端起一杯热茶在众人面前晃了晃:“杯满自溢,人满自败!燕子谷据此不过十里路,我们的各道关卡难道没有发现对手的蛛丝马迹?还是发现了敌人行踪没有及时禀报?或是根本没有汇报山寨?” 老夫子用翡翠烟袋敲了敲方桌:“少寨主在问话,你们谁知情不报?” 聚义厅内立时鸦雀无声,掉一根针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没有人敢领这个罪名! 宋远航淡然摇头放下茶杯:“二龙山看似戒备森严,实则是漏洞百出。我若想攻破二龙山简直是易如反掌!” 黄云飞终于坐不住了,脸色涨红地拱拱手:“少寨主,您这话我可不爱听!二龙山前后山数十道卡子口,每道卡子口都有咱的坐探,再者说燕子谷伏击是对方策划好了的,大当家的钻了口袋才吃个爆亏,跟山寨防守有啥关系?” “燕子谷在二龙山西南十里路,是去黑松坡的必经之路,山寨在这段路上可曾设过哨卡?”宋远航的目光咄咄逼人地问道:“后山九瀑沟百丈崖有一条荒草小路,二当家的可曾走过?我和蛮牛去看瀑布的时候明明看到有樵夫在那里如履平地,山寨哪位兄弟关注过我们的后方防御?” 黄云飞被质问得哑口无言,后山的确有一条下山的小路! “对手如果从百丈崖和正面分兵攻占二龙山,二当家的作何感想?” “少寨主,后山有山门,我安排了三名兄弟日夜看守——你这种设想根本不成立!”黄云飞没有想到小兔崽子观察得如此仔细,山中有几条毛毛道都一清二楚,看来还真的小看他了。 宋远航冷笑着摇摇头:“蛮牛,昨日咱俩从九瀑沟百丈崖回山的时候可曾见过山门守卫?” 蛮牛靠在聚义厅最外面的窗子前,一听到大少爷询问这件事慌忙摇头:“军师啊大少爷还真提醒我这件事了,说咱后腚沟子连遮羞的都没有,山门成了摆设,看门的混球王八蛋不知道跑哪去了,老子以为二龙山山门洞开要开门接客那!” 众人都倒吸一口冷气,山寨的弱点被少寨主一语道破,吓得一身冷汗。 “从现在起,前后山增加哨卡,燕子谷、黑松坡一带增加流动哨,两人一组,每组值守三个小时,二十四小时值守!”宋远航面带怒容地坐在太师椅上:“这件事就有劳云飞大哥了!” 黄云飞满脸涨的通红,宋远航的一席话让他感到了一身冰冷刺骨,心也跌落到了冰点。 “第二件,调查燕子谷伏击幕后的主使者!” “这件事不用调查,用脚后跟都能想到是徐州四海商行的人干的!”黄云飞终于坐不住了,他是探路前锋,燕子谷里面埋伏重兵这么大的情况他都没有发现,是导致被伏击的重要原因。 并非没有发现谷内的异常情况,而是发现了没有追查。至于为何没有追查只有黄云飞自己才知道! “军师,请您指派办事牢靠的兄弟兵分两路,一路去徐州四海商行,调查清楚究竟有没有这家商行,如果有的话起幕后老板是谁,有什么身后背景;另一路今夜就去陵城,接洽咱们的暗庄,秘密调查当日陵城警察队和保安队是否出过城,还有陵城外的暂编团,秘密调查有没有暂编团的可疑行动!” 老夫子欣然颔首,大少爷这两个安排是何其明智!一下就抓住了两个核心,做事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有宋大当家的当年的风范。固守山寨才能确保二龙山稳定安全,才能有机会报仇雪恨;而排出暗探秘访徐州四海商行和陵城暗庄,则是大少爷的一套组合拳! “少寨主,请您放心好了,去陵城和徐州的人员我即刻安排,估计现在侯三也快到陵城了,请了有名的郎中给大当家的疗伤才是正经事啊!”老夫子叹息一声肃然道:“诸位,从今天起山寨要紧张起来,遵照少寨主的要求办事,不许喝酒离哨,不准赌博滋事,早熄灯勤放哨,确保山寨万无一失!” 聚义厅内的气氛开始活跃起来,许多小头目都由衷地感叹:少寨主的能力非凡,不是池中之物啊! 宋远航与老夫子交流一下目光低声道:“你能保证国宝安全吗?” “只要你能重整旗鼓镇住某些人,我保证!”老夫子淡然一笑,吸一口烟吐到宋远航的脸上,惹得宋远航的眼泪差点没流下来。 宋远航长出一口气,重整山寨旗鼓有点难,这些土匪们散漫惯了,如果没有混球老子震慑就是一群地痞流氓,二龙山的队伍也就是一盘散沙。要想确保国宝安全必须牢牢控制住山寨管理权。 当然,他对老夫子所言的“某些人”心知肚明——无非是二当家的黄云飞! “第三件事,二龙山的兄弟们都知道山寨的实际情况,上次大当家的召集各位开会商讨过,就是急需之货物。”宋远航端起茶杯吹散热气喝一口茶水,扫视众人:“这次以古董易货着了对手的魔道,非但没有得到急需物资,还偷鸡不成反蚀把米,两车古董被抢走了,诸位有何建议?” 众人面面相觑闭口不言。还能有什么稳妥的建议?大当家的为了山寨救急差点挂了! 第四十二章 迷雾重重 宋远航凝重地扫视众人,没有一个说话的,连不可一世的二当家的黄云飞也低头不言,可见如何取得山寨急需物资一事是何等困难。 一是因陵城的警察队和暂编团对二龙山虎视眈眈,出了蓝家商行以外不会有第二家商行敢接手货物筹集任务。二龙山所急需的“货”实在有些棘手——枪支弹药、医药粮食、布匹物资——在乱世年代这些东西都是军管品! “诸位,山寨安全全仰仗你们尽心尽力,此事由军师夫子负责打理。调查燕子谷伏击一案我想二当家的最有发言权,您是伏击战的主要参与者,只要遵循两条线仔细清查,便可以顺藤摸瓜,甚至能找回古董货物也未可知!”宋远航淡然若素地拱拱手:“山寨急需的货物由我来想办法,不管怎样,作为二龙山的一份子,我有责任确保大家吃穿用度不用担心,也有义务让诸位过个肥年!” 所有人都瞠目望着宋远航,大少爷还真有点少寨主的气魄!要知道这三件任务中最难办的便是筹集物资,徐州方面战事吃紧,南京一线战火纷飞,举国上下没有一处是安稳之地,不要说跟国军抢军需,就是普通百姓的基本生活都快难以保障了! 宋远航从轻易许诺,但有一点他最清楚:如果不拿出真本事来镇住这些人,二龙山必乱。 “既然大家没有异议,事情就这么办了!”老夫子敲了敲翡翠烟袋起身肃然环视众人:“二当家的,你带人去燕子谷摸一下情况,最好找到对手的蛛丝马迹来!” 黄云飞心有不甘地扭头边走,至于去与不去谁都不知道。这种态度让宋远航极为不爽,但老夫子却淡然一笑:“诸位,今天到此为止,去徐州摊四海商行的兄弟晚些时候到这里集合,商量商量如何调查之事,大家散了吧!” 黄昏将至,一抹橘红染在陵城破烂的古城墙上,让这座南北通途的古城变得更为深邃。千年已过,历史的积淀早已荡然无存,唯有古老残破的城墙还有一点凄凉古韵。让生活在这座古城的老百姓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城门残破依旧,并没有因为二龙山马匪的突然袭击而修缮,守门的保安队也没有加强,偶尔露出一两个懒散的人影晃动一下便钻进城门房里开始赌博。 耿精忠摸着腰间的家伙得意地望着中街各色商铺牌匾,心里这个高兴:只几样不成器的古董便赚了五百多大洋,除了打赏的钱还有二百多余头,关键是还有一大批的古董没有出手呢! 劫持了二龙山的古董车让耿精忠一夜暴富,这小子做梦也没有想到钱来的这么容易,比起窝在城外吃糠咽菜撅着屁股扛枪卖命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本来想借机找个娘们舒爽一番,怎奈他出来的比较匆忙,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更没有跟冯大炮请假,属于私自开溜的范畴,若被军法处的抓到了免不了一番口舌,便咽了口吐沫,准备出城回营。 像耿精忠这号人,属于狗肚子装不了思量猪油的类型,手里有钱便要寻欢作乐,便要吃喝玩乐。一看到楼子前面花枝招展的姑娘他就挪不动脚步,但一看到姑娘的面相差点没吐了:老子有钱了还能瞎对付吗?至少也得去锦绣楼潇洒潇洒吧。 聚宝斋内,蓝笑天盯着桌子上的几件古董发呆,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二龙山出事了! “老张!这几天城外没有发生啥乱子吧?”蓝笑天起身来回踱步,姓耿的从哪弄来的古董?难道真如他说的训练捡的?天上不会掉馅饼,这种说辞骗骗两岁小孩还可以,想骗我?呵呵,还嫩点! 张管家挑门帘进来:“老爷,这几天陵城地界很太平啊,没听说有啥大的新闻!” “耿精忠来买古董,你怎么看?”蓝笑天从怀中掏出一支雪茄,张管家立即给点着,允吸一口眉头微蹙道:“一个在暂编团当差的怎么会有古董?” 张管家拍了拍额头恍然道:“您看我这记性!还真有件事没跟您汇报呢。有传言说工产党游击队跟二龙山结下梁子了,日前在燕子谷打起来,不知道战果如何。” “哦?”蓝笑天略显惊愕地点点头:“话说游击队一向跟二龙山井水河水两不犯啊,二龙山的宋大当家的虽然是一方草莽,我最了解他的为人,一般而言绝对不会触犯那些工产党!” “谁说不是呢?陵城警察局和治安队再加上暂编团,都要荡平二龙山,宋大当家的如果再招惹游击队的话,二龙山地界他就别想立足了。”张管家看着桌子上的几件儿古董不禁赞叹,这几样就值八百多大洋,老爷一甩手给了耿精忠五百块,聚宝斋转手就能赚三百多元! 蓝笑天抚摸着下巴沉思片刻,二龙山跟游击队打起来毫无理由,一方是举旗革命的工产党,另一方是落草为寇的山大王,他们又什么非打不可的冲突? “二龙山的那批货怎么样了?” “都在蓝家商行的库房呢!”张管家十分肯定道:“您不是要吊吊二龙山的胃口吗?” “恩!你再去打探打探,我要准确的消息!”蓝笑天拿起黑色的礼帽掸了掸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另外这段时间商行不要接大单,尤其是军火医药粮食之类的,收缩业务范围,俭省开支用度,以备不时之需!” “老爷,咱蓝家商行还怕什么?合法经营官匪通吃!” “混账话!”蓝笑天脸色一变怒斥道:“老张,这种话不能让第二个人听到,知道吗?蓝家商行本分经商为要,跟官家和二龙山的没有牵连!” 张管家吓得面如土色,慌忙点头:“老爷我错了,这话到我嘴里咋就变味呢?我想说……老爷您神通广大,经营有道!” “好了,去办正经事吧!”蓝笑天戴上礼帽掸了掸长袍出了书房,后面的张管家抹了一把冷汗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黄简人哼了小曲拎着皮包向聚宝斋慢行而去,走到锦绣楼头十字街口,忽然看见耿精忠缩头缩脑地从对面过来,慌忙闪到一旁,想耿精忠来的方向望了一眼,心里不禁明白了几分:这小子原来是从聚宝斋来的! 在陵城警届混迹多年的黄简人虽然没有学到多少侦查暗探的本领,但追踪调查的手段和判断力还是独一无二的,尤其是对心理分析很有一套。不成器的小舅子腰间挂着钱袋子,一定是偷了古董去聚宝斋套现,真他娘的混账! 黄简人本以为混蛋小舅子会进锦绣楼逍遥自在,却发现他在楼前停了片刻便拐过一道弯走了,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酒色财气吃喝嫖赌无所不好的耿精忠有钱了竟然不进楼子逍遥快活?实在是匪夷所思! 他爱去哪去哪,别给我惹麻烦就成。黄简人慢悠悠地转过锦绣楼,向里面飞了几眼,没发现白牡丹那个小骚货的影子,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径直向聚宝斋而去。 蓝笑天对黄简人不请自到感到十分纳罕,一面笑脸相迎一面谨慎应对,看样子这家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命令掌柜的立即上茶,两人进了贵宾室落座:“黄句长,我说今天一早就看见喜鹊蹬枝呢,在斋里守了一天专等贵人驾临,还真来了!” “哈哈!蓝会长可真是巧舌如簧啊,黄某人那里称得上是贵人?你我乡里乡亲多年,在陵城混了这么长时间还用得着这么客气?”黄简人皮笑肉不笑地端起热茶喝一口,味道还不错,心情当然大好。 蓝笑天低眉细语地笑道:“您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是不是有什么好货送给蓝某?” “上次多亏蓝老板慷慨,让黄某人少陪了些银子,这是登门拜谢来了!”黄简人拱拱手,拿起皮包打开,肥油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笑意:“这东西很金贵,所以才特意请蓝老板鉴赏鉴赏” 蓝笑天莞尔一笑:“都是些小事……” 他的笑容忽然凝住,只见黄简人从皮包里面拿出三样东西:一支小巧精致的兽首四方尊青铜器,一对圆润如玉的青色花瓶!三件儿东西一入眼蓝笑天的呼吸便有些不畅起来! “怎么样?蓝老板,鉴赏鉴赏看价值几何!”黄简人微眯着眼睛看着略有些惊讶的蓝笑天,心里自然有些小激动。这三样东西是随便从马匪那抢来的古董车里捡的,估计能值些银子。 蓝笑天片刻便恢复自如,随手拿起四方尊掂量掂量,又仔细看了看尊上的铭文,只有三个篆字,但具体写的是什么没看明白。不过这已经足够了! 青铜重器乃是收藏界的至宝,虽然这尊方尊比较小,但做得精美异常,铭文在青铜器里面已经极为少见,而这四方尊有三字铭文,足见其应是贵族之物。 蓝笑天凝重地放下兽首四方尊,拿起圆润如玉的青花瓷瓶,也是瓷器中的精品,至少聚宝斋里没有几个藏品能与之相媲美的,心里不禁顿生疑虑:姓黄的和耿精忠两个家伙从哪来的这么多宝贝? 黄简人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蓝笑天赏宝,岂不知蓝笑天此时的心境早已如乱麻一般。凭他多年从事古董收藏买卖的经验来看,耿精忠所持有的宝物与黄简人拿来的东西虽然品类不同,但两个人的关系非同小可! 也就是说他们手里的宝贝出处应该是相同的——二龙山! 纵观陵城收藏界,没有一个人能同时拿出这么多品种稀缺的宝贝,当然除了那个在二龙山占山为王的宋老鬼。现在城里疯传工产党游击队和二龙山的土匪在燕子谷火拼一事很有可能是假的,真正袭击二龙山的不是旁人,就是黄简人和耿精忠。 当蓝笑天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心里不由得一阵紧缩:看来陵城警察队和城外的暂编团合作突袭了二龙山,所以才有这些稀世古董现世! 作为资深的古董鉴赏家,蓝笑天对所有品类的古董文物都有精深的了解,但作为一个奸商他不能实打实地把所知道的全倒出来。蓝笑天沉吟片刻苦笑道:“黄句长,青铜器自古就是国之重器,不能在市场上流通,这点您是知道的!” 黄简人早有预感,跟奸商打交道要得法才行。 “这件儿兽首四方尊很金贵,不知蓝老板是如何赏鉴的?” “价格不是问题,问题是鄙人一时拿不出现洋给您!” 奸商!自古买卖就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拿不出来大洋还开什么古董行?黄简人冷哼一声:“陵城上下谁不知聚宝斋的威名?如果您蓝老板都拿不出钱收藏的话,我看其他人更没有资格拥有这两件儿宝贝!” “哈哈!黄句长您理会错了,我是说聚宝斋的现大洋不一定能够,并没有说不收——这三件东西冷丁一看的确很打眼,尤其是兽首四方尊这件儿,做工精湛,铭文清晰,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既然如此,蓝老板开个价?”黄简人满心欢喜,老脸都乐开了花:随手从箱子里拽出两件儿东西就他娘的是宝贝,看来二龙山的确有些好东西,有机会还得想办法把宋老狗的老巢给端了! 蓝笑天苦笑着摇摇头:“黄句长您莫着急,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国之重器不能在市场上流通,却能私下收藏鉴赏,所以这件儿东西值不了几个钱!” 黄简人方才还乐得差点背过气去,蓝笑天的一句话又把他打回了圆形,焦急道:“不是吧蓝会长,好东西放之四海都是好东西,怎么偏偏到你聚宝斋就成了破铜烂铁?” “非也非也!如果为了一两件儿东西欺骗黄句长那是在下的无知,聚宝斋还没有为了古董跟客人论短长的时候,我的意思是说现在是乱世啊,谁还有心思花大价钱搞什么鉴赏?您说我说的话对不?”蓝笑天精明地看一眼满脸肥油的黄简人,心里早想好了应对之策,只要我聚宝斋不收你的东西,我敢断言陵城不会有人出大价钱一口吞下你的货! 警察队和暂编团有能耐打劫二龙山不假,但我蓝笑天是什么人?雁过拔毛!略施小手段便能把他忽悠蒙了。 “那咱们论论价?”黄简人明知道姓蓝的在玩手段,但不好撕破脸皮,毕竟聚宝斋的招牌和实力摆在这呢,出了聚宝斋他手里的东西可真就成了废铜烂铁。 “黄句长,您不信蓝某我也没办法!但如果您只有这一两件儿东西卖,我聚宝斋还不至于动用储备银收购,除非……”蓝笑天的话头顿了顿,没有继续往下说。 黄简人看了看腕表,已经谈了近二十分钟,还没有个头绪,今天还得去锦绣楼逍遥呢! “蓝会长您就别为难我了,开价!”黄简人伸出胳膊就要与蓝笑天接价。 蓝笑天苦笑摇摇头:“黄句长,您还没明白我的意思,聚宝斋想吃下您手中全部货物,怎么样?” “好啊,我正愁没有销路呢!”黄简人看蓝笑天就如同看袁大头似的,满眼金星乱窜,不过话一出口就感到有些后悔——姓蓝的的这是在套我话——他怎么知道我有一大批的货?! 黄简人尴尬地笑了笑,肥油脸憋得通红:“交易嘛慢慢来,如果黄某人再有机缘寻得几件的话定然全部低价转让给蓝老板,这下您放心了吧?” 蓝笑天略显无奈伸出了袖子,心里不禁更是疑虑重重,看来自己的判断没错,黄简人和耿精忠两人的古董的确是二龙山的!不过聚宝斋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也是收藏界的潜规则:宝贝不问出处!尤其是“捡来”的东西,更不能刨根问底,原因很简单,知道的越多越危险。 聚宝斋只问生意,不管是非! 黄简仁兴奋地把手伸了进去,两人的交易是最传统的“掐指法”,双方互相出价,不可以让外人看见,为隐秘交易而已。 “不行不行,至少得这个数。”黄简人并非是讲价高手,但对方出价实在让他难以接受,老脸不禁附上不悦之色:“蓝会长,您该不是欺我不懂行情吧?” “怎么会?”蓝笑天无所谓地笑道:“公道自在人心,我蓝某人是商人,咱们之前可是有君子协议的,这年头肯收的买家不多,黄句长怎么的也给留口饭吃不是?只能出这个数!” 就在蓝笑天与黄简人为价格整的面红耳赤之际,宋远航派人兵分两路调查燕子谷遭袭的来龙去脉。一路去徐州四海商行,另一路已经到了陵城二龙山的暗庄。 宋远航的办事效率绝对比宋载仁高效许多,不拖泥带水瞻前顾后,一经确定的事情立即执行,这点最令老夫子所欣赏。 黄昏时分,宋远航吃完晚饭从后堂出来径直进入聚义厅,老夫子和侯三在窃窃私语,陵城请来的老郎中开出了两副药方,一副是治疗外伤的,另一副是造血生气的,老夫子派人按方子抓药去了。两人一见大少爷立即起身相迎:“少寨主!” 宋远航面无表情地看一眼侯三:“我不是什么少寨主,叫我宋远航!” 侯三尴尬地点点头:“大少爷,有件事我得跟您汇报一下!” 宋远航略微点点头,坐在凳子上低头不语。 “昨日燕子谷一带的确出现过一队人马,打柴的看见了!” 宋远航突然抬起头目光逼人地盯着侯三:“人呢?” “兄弟打探明白了把人给放了!樵夫说有百十号人,穿着是游击队的服装——大少爷,陵城最近活跃着一支工产党的队伍,这个您知道不?”侯三放低了声音道:“大当家的没出事之前就注意到了这点,曾经吩咐过不要去招惹他们的。” 老夫子点点头:“三子说的是实情。” “侯三,你认为是工产党游击队伏击了咱们?” “眼见为实!人证都找到了,您能说不是?”侯三抹了一把额角的细汗犹豫了一下,拱拱手低声道:“我也不相信啊,当日激战成一边倒的态势,您也知道兄弟们的战斗力,但对手的实力远在我们之上,二当家的说有两挺捷克造的轻机枪压阵,被大当家的打灭了一挺。” 宋远航凝重地点点头:“我预感最近山寨要发生变故,你要多加小心,有消息立即汇报。” 侯三乃是聪明之人,大少爷这句话的分量太重了:自己俨然成了他的嫡系!这是在预料之中的事,不管侯三如何下贱,但其为人还算不错,否则宋载仁也不会把大小事情交于他办理,一方面他头脑灵活,另一方面侯三有其他人不具备的性格:忠诚! 忠诚是最为难得的品质。 宋远航对待侯三的态度之所以如此客气还有一个原因,黑松坡一战自己这条命就是他救下的,所谓知恩图报,自然在他的心里对地位比较地下的侯三另眼看待。 侯三拱手退出聚义厅,宋远航去后堂探望一眼宋载仁,不管父子结下多深的仇怨,在宋远航的心里他毕竟是父亲,不可能不管不问。而且现在情势错综复杂,老爹伤势严重,没有人能够代替宋远航给大当家的那份挚爱亲情。 这些全在老夫子的眼中,看来自己的怀柔之计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大少爷也变得通情达理起来,只是山寨出于乱世之秋,做好了可以重振雄风,弄不好就要一败涂地! 宋载仁虽然受伤挂彩但依然耳聪目明,宋远航一进来的时候他就有所感觉,心头不禁一暖,眼眶顿时湿润,一股莫名的情感油然而生:到底是老子的儿子! 不过他不动声色,依然紧闭双目调匀呼吸,感觉到儿子在床边站了一会才叹息着出去。宋载仁看到了儿子的背影,很高大魁梧,不似以前那样文弱,心里不禁一阵激动。 宋远航似乎在一夜之间长大了。他不在纠缠于混球老爹要那批国宝文物,而是安下心来思考该如何处理山寨危情。其实对于宋远航而言,要想达到自己的目的并不简单,要确保国宝安全转移一定要有自己的势力队伍,否则虽然能把货转运出二龙山,也不能确保其安全。尤其是在当前乱世之下,第五战区战云密布,随时都有可能发生战乱。 老夫子分析的不无道理:只要控制住山寨你就能确保国宝安全! 宋远航凝神叹了口气,端起茶杯润润喉咙,忽然想起当初老爹所说的一句话:二龙山百宝洞才是最安全的所在,国宝放在里面蚊子都进不去! 现在只能退而求其次了。如果小曼能及时抵达徐州,也能理解我现在的做法。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聚义厅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大门被推开,“咣当”一声炸响,惊得宋远航不禁眉头微蹙,一看竟然是二当家的黄云飞闯进来。 “军师,找到线索了!”黄云飞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端起茶桌上的杯子一饮而尽,根本没搭理坐在一旁的宋远航,连个招呼都懒得打! 老夫子眉头微蹙:“二当家的,什么消息?” 黄云飞“咣”的一声吧茶杯顿在桌子上,斜眼看着宋远航冷笑道:“少寨主,你说说看究竟是谁袭击了大当家的?” “二当家的你这是难为少寨主那?他没有跟你去燕子谷调查怎么会知道!”老夫子有些恼怒地质问黄云飞。 黄云飞一阵冷笑,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秀标扔在桌子上:“是工产党游击队!” 宋远航不以为意,拾起袖标看了看,放在鼻子底下又嗅了嗅,轻轻地放下,面无表情地看着黄云飞:“你敢不敢确定?!” 第四十三章 剑拔弩张 聚义厅内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老夫子面沉似水地看着桌子上的袖标一言不发,人证物证都指向了那支神出鬼没的队伍,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黄云飞已经对宋远航挑衅似的问话早已不耐烦:乳臭未乾的兔崽子,要不是你老子是二龙山老大的话老子一枪毙了你! “少寨主,你什么意思?我带领兄弟们几乎把燕子谷翻了个底朝天才找到这东西,你是怀疑我?” 宋远航冷哼一声:“仅凭一个袖标就断定工产党队伍伏击了我们是不是有些太武断?有没有发现对手留下其他的痕迹?” “如果你对老子不放心就直言,不要拐弯抹角地瞎放屁!”黄云飞一脚踹飞了凳子,目露凶光盯着宋远航,流氓地痞的嘴脸暴露无遗。 “放肆!”老夫子再也忍耐不住,翡翠烟袋狠狠地砸在桌子上,阴沉地看着黄云飞:“二当家的,少寨主在问你敢不敢确定是游击队干的——你的话让人很受不了,难道平时也是这么对待大当家的吗?” 黄云飞冷笑数声,阴鸷地看一眼老夫子:“军师,我哪里大不敬了?一个毛头小崽子竟然敢怀疑老子调查的手段,你不感到有辱二龙山的名声吗!” “大少爷现在是少寨主,你如此不敬难道有什么想法不成?如果有可以当着兄弟们面说一说,不要动不动就以老子自居!”老夫子脸色阴霾若许,语气十分强硬,他很少动怒,至少在二龙山蜗居的十年间没有像今天这样发怒。 如果真要是动起怒来,他可以杀黄云飞一百次! 宋远航依旧故我,没有生气更没有动怒,他早知道早晚有一天黄云飞会向他发难,但没有想到来得这么快。如果不是为了国宝文物,这种人渣一样的东西他是不会理会的,但现在却不得不面对。 “我想知道山寨与游击队结过冤仇吗?” “没有!” “你知道工产党游击队的武装力量究竟如何吗?” “不知道!” “你看到过游击队员出没在二龙山一带并打家劫舍吗?” 黄云飞冷哼一声:“少寨主为何问这些废话?” 宋远航忽然拔出手枪往桌子上“啪”的一砸:“我还想问问你二龙山究竟谁是当家人?!” “少寨主息怒,二当家的不过是直性子而已!”老夫子淡然若素地瞥一眼愣在当下的黄云飞:“按照山寨规矩,大当家的遭难受伤当然由少寨主主持大局,而且兄弟们都应承了的,二当家的你也在场,并无反对意见!” 老夫子实在是和稀泥的高手,方才的怒气凭空竟然无影无踪,这边安抚黄云飞那边劝慰宋远航,聚义厅内只有这两个人,总不能让他们自相残杀吧? 聚义厅外面几个兄弟对里面争吵早已听到,但没有一个敢进去劝架的,二当家的脾气他们太了解了,属狗的那种,动起怒来六亲不认,而且心黑手辣! 黄云飞气得脸色刷白,一跺脚冲出聚义厅,一个不知情的兄弟刚要上前询问,被他一个大嘴巴打倒在地:“滚!” 宋远航冷静一下心绪淡然笑道:“一个有心理疾病的人怎么能打理好山寨?” 老夫子面色沉重地点点头:“心术不正的人永远在提防他人,他性格暴戾无常,你得多加小心才是!” “当前最重要的不是这件事,二龙山已经处于风雨飘摇之中,而他还不自知!”宋远航起身沉思道:“方才您给我使眼色我都看到了,是不是想说人证物证都在,就应该断定燕子谷伏击案的主谋就是工产党游击队?” 老夫子点头不语。 “据我所知游击队的战斗力虽然强悍,但武器装备连二龙山都不如,不可能打得我们毫无还手之力!”宋远航沉思片刻:“所谓的人证物证都可以作假,我们千万不能被假象给蒙蔽了。” “少寨主何出此言?”老夫子脸色微红,方才他真有此一问的意思,但被黄云飞给气糊涂了,竟忘记了这事。 “您是否听过眼见不一定是真实,耳听也不一定虚假的道理?那个樵夫虽然看到了游击队员,但并不能确定就是我们所知道的那支队伍——如果有人假冒游击队而嫁祸的话,我们岂不被蒙骗?”宋远航望着聚义厅外面晃动的人影:“十天前伏击国宝押运队的那支队伍便是穿着两套军装,外面穿的是国军衣服,而里面的则是日军制服!” 老夫子狠狠地拍了一下脑门,伸出大拇指赞叹不已:“一语道破天机!我还在游击队为何伏击二龙山的问题上转悠,咋找都找不到由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件事及其复杂,实力如此强悍又敢动二龙山的人整个陵城有几个?”宋远航叹息一声:“夫子,从徐州四海商行拜山开始,对手已经开始算计咱们了——所以我断定,幕后主脑一定是以此为诱饵,一箭三雕,实则是想剿灭二龙山。” 老夫子面色紧张地点点头:“纵观陵城,唯有寥寥数人敢这么干,看来大当家的还真小瞧黄简人了啊!” 黄云飞憋着一肚子火气回到寝室,抓起烧酒灌了几口,把瓶子摔得粉碎:感情折腾了一下午好不容易找到了一点证据,非但没有捞到一点奖赏,还惹了一身骚! “二当家的您可得板着点脾气,现在是大少爷当家,血气方刚的毛头小子,惹急眼了怕不好啊!”一个亲信犹豫不定地劝慰道。 黄云飞瞪着猩红的眼珠子:“少他娘的放屁,老子就看不上喝墨水的穷酸狗少!” “我给您找点下酒菜去——”还不等黄云飞发完牢骚,那家伙立马开溜,心里忐忑不安,却在骂娘: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你他妈的早晚都得栽在姓宋的手里,看来这棵大树真不靠谱,要尽早想办法脱开才是上策! 陵城中街聚宝斋门前热闹异常,过往的行人百姓络绎不绝。黄简人拎着皮包从聚宝斋出来,蓝笑天拱手相送:“欢迎黄句长下次光临啊!” “哈哈!蓝会长请留步,聚宝斋赛宝大会鄙人一定捧场!”黄简人笑容可掬地拱手道别:“赚钱如流水,细水要长流才有成就感,改天我一定会拿出点好东西让蓝会长赏鉴!” “求之不得!”蓝笑天望着黄简人亦步亦趋地走远,才骂了一句:狗皮眼光会鉴赏个球蛋,好东西在黄狗子的手里只能是暴殄天物! 蓝笑天踱回聚宝斋贵宾室,爱不释手地拿起兽首四方尊仔细端详,这件儿东西果然是少见,以他的眼光可以断定是商周时期的青铜重器。而那两件圆润如玉的豆青花瓷瓶则是不可多得的汝州窑! 两千大洋不是小数目,但对于眼光老辣的蓝笑天而言不过是小意思,区区几块大洋而已,而他得到的三件儿东西个顶个是稀世珍宝。 黄简人和耿精忠两个家伙无疑是伏击宋大当家的罪魁,不知道姓宋的现在怎么样了,如果他福大命大的话还留一口气在就好,手里还有一大批货没脱手呢。 蓝笑天想及此,把三样宝贝小心地放进了保险柜里,吩咐掌柜的好生看管:“近几天断绝所有外面来卖货的,无论成色多好的大街货一律不收!” “是,老爷!”掌柜的是一个戴着深度眼睛穿着棉袍的老先生,在聚宝斋服务了二十多年,他对蓝老爷言听计从,从不反驳半个字。 蓝笑天满意地点点头:“不过黄简人和耿精忠除外,他们若是再前来送货一律照单全收,明白吗?” “是,老爷!” “咱聚宝斋应该改换一下经营思路,不要总是手写破烂,老祖宗留下不计其数的宝贝都散落在民间,现在有人把稀世宝贝都收集到一块拿来,这岂不是咱聚宝斋的福气?”蓝笑天自鸣得意地笑道:“不过钱要抻着点给,货先压在聚宝斋,不要立即付款!待十一月的赛宝大会结束后再同意付账。” “是,老爷!” 一天之内得了四件宝贝的蓝笑天真是乐开了花,又从保险柜里拿出了耿精忠送来的紫金八宝翡翠壶,把玩半天才发现这件儿东西更是不可多得的宝贝——至少在价值上不输于黄简人的那三件! 黄简仁劫了二龙山二箱货,却只拿来了一只小鼎和一对青花瓶出来,尚且不如耿精忠拿来的八宝翡翠壶,但已经是稀罕谗眼的宝贝了,这后面的宝贝……怕就怕,这个贪婪的黄简仁独吃独占,日后收东西的时候多个心眼,防备他以假乱真,无论多好的物件都按规矩先放放。 蓝笑天哼着小曲回到蓝家大院,恰巧碰到张管家出门,一问才知道是要去锦绣楼打探游击队袭击二龙山的事。一般而言,锦绣楼内入住的都是陵城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且许多重要新闻也会快速流出。张管家打探任何事都要先去锦绣楼“买信息”,这是不成文的规矩。 “你不必去了!” “咋了?”张管家莫名其妙地看着蓝笑天,心里忐忑不安,本来想提早去打探却被乱事缠住身子,现在才倒出时间去办,该不是老爷怪罪了吧? 蓝笑天把礼帽扔给管家:“沏一壶上好的西湖龙井,我要跟你说件事!” 张管家不安地沏茶,小心地站在门口伺候着。蓝笑天端起茶杯挡了挡飘在上面的茶叶神秘道:“你道是谁打劫了二龙山?” “坊间传言是工产党游击队。” “非也非也!”蓝笑天不无得意地笑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许多人都被蒙骗了还不自知,估计连二龙山的也想不到是谁砸了他们的的金字招牌啊!” 张管家讪笑道:“老爷,莫非是有人玩了阴谋不成?” “恩!这件事到此打住,一定要到此打住,不管是谁打劫了二龙山,都不能让外人知道是从咱的嘴里溜出去的,俗话说闲言碎语惹灾祸,咱只闷头发大财就是了!” “老爷说的在理!”张管家终于松了一口气,看来老爷跟本没把自己耽误探听消息当回事,真是何其幸也。 蓝笑天沉思良久,才道:“陵城一地自古便是战略要冲,黄简仁要拔掉宋载仁的二龙山非一朝一夕,既然有一,必然有二,二龙山也非等闲之辈,只有平衡才有得利,我之所以能够在陵城呼风唤雨如鱼得水,也依赖于这种平衡。(沉吟半晌)准备好家伙,明天去二龙山。” 管家转身出去办理,蓝笑天兀自大笑:看来陵城风平浪静的日子要结束了! 第四十四章 安然无恙 二龙山聚义厅后堂卧房之内,老夫子从容地吐出一口烟雾笑道:“大当家的,我发现大少爷还真有您当年的风采,面对黄云飞的无礼您猜他是如何应对的?” 宋载仁坐直了身子,肩膀的伤口疼痛已经有所缓解,不过是皮肉伤而已,尤其是听到老夫子的问话,忽然感到有些莫名的兴奋,阴沉道:“他有个屁反应?手无缚鸡之力的废料一块,连女人都打不过的酸臭秀才而已!” “非也非也,大当家的您小瞧少寨主了!”老夫子一撇嘴,用翡翠烟袋指了指挂在墙上的手枪:“少寨主立即拔出手枪砸在桌子上,我亲眼所见把二当家的镇住了,很少见啊!” “我以为小兔崽子要跟他拼命呢!”宋载仁多少有些失望,如果倒退二十年,他会毫不犹豫地毙了黄云飞,但现在却没有那份心思,也不希望小兔崽子萌生杀机。 老夫子苦笑着摇摇头:“这比你预料的好许多,您说他会打退堂鼓,不会坚持太长时间就得逃掉溜走,事实是少寨主打理山寨大小事务井井有条,兄弟们对他的态度转变了很多!” 宋载仁有些难以置信,难道儿子一下就转变过来了?没可能的事啊!人的性格养成是要经过风雨洗礼的,更需要时间来沉淀。也许小兔崽子离开多年也长进了不少,也许是他真看穿了二龙山潜在的危机,若想要确保那批货物的安全必须放手一搏。 最直接的便是挪开二当家的这块绊脚石! “你的伤好很多了,脸色也不那么苍白,真是山寨之万幸啊!”老夫子唏嘘不已地笑道:“我是不是通知兄弟们这件事?让他们也沾点喜气儿!” “不必了!军师,我本来伤的就不重,加上陵城那位半仙似的老郎中着实厉害,两副药的效果不错。”其实唯有宋载仁自己才知道到底伤得怎样。 此次燕子谷被伏击让宋载人感到有一种潜在的危机在身边萦绕,并非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山寨内部。二当家的率领五人小组作为探路先锋,竟然没有发现燕子谷中的伏兵? 他对黄云飞的能耐十分了解。若论枪法战术,几个小兔崽子都比不上,但若比较性格智慧的话恐怕黄云飞输得会很惨。毕竟与黄云飞相处了几年,对他的性格早已烂熟于心。 在侯三给自己包扎伤口的时候,宋载仁便感到黄云飞有些不对劲,他太敏感了!而且在自己垂危之际非但没有起到保护之责,还错误地指挥兄弟们强攻敌方阵地——当时仅有十几名兄弟,战斗力大打折扣,在敌强我弱的条件下他却选择强攻! 如果强攻的话无疑是以卵击石,二龙山会全进覆灭。这点毋庸置疑。 “小兔崽子呢?”宋载仁活动几下胳膊,拄着龙头拐杖下地走了几步:“老子都快病死他也不来探看探看,真是岂有此理!” 老夫子苦笑道:“您这病这么快就好利索了?少寨主都是在您熟睡的时候来探望您的,我可以做证。” 宋载仁诡秘地笑道:“皮肉伤而已,老子想当年受的伤比这严重得多都挺过来了,这点小伤算个球啊?” “大当家的福大命大造化大!”老夫子长出一口浊气坐在凳子上:“少寨主有勇有谋可谓是二龙山之大幸,大当家的伤愈恢复更令老夫高兴之至啊!” “军师啊您就别拽词了,现在上寨上下一片乱哄哄的,好像老子要见阎王似的。俗话说的好日久见人心,我没想到啊!” 老夫子淡然一笑,他知道宋载仁所言的“没有想到”指的是什么! 难道黄云飞的先锋队真的没有发现燕子谷有埋伏?难道徐州四海商行的胆子就那么大敢在太岁头上动土?难道袭击二龙山的真的是工产党游击队? 老夫子沉思片刻:“少寨主已经兵分两路去打听消息去了,还没有结果。大当家的,以你所见燕子谷伏击咱们的应该是谁?” “军师你百精百灵的这件事怎么泛起糊涂了?二龙山与游击队井水河水两不犯,他们打二龙山的主意干什么?”宋载仁一口便否定了是游击队所为,他对那支神秘队伍敬而远之,从不与之冲突或联系,联想到当日的战况,宋载仁便怒火中烧。 老夫子也点点头,大当家的和少寨主的看法一致,也就是说有人打着工产党游击队的旗号打击二龙山,目的十分明显:置大当家的于死地! “从火力上看对方应该是正规军,战斗力强悍,不似狗屁治安大队那群狗东西!”宋载仁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应该是驻扎陵城的暂编团!” “您跟少寨主又看到一起去了,不过他分析是陵城警察队联合暂编团合谋干的,嫁祸于游击队!”老夫子抽一口旱烟凝重道:“少寨主已经派人去陵城暗庄,调查城内警察出发的时间,料想不日就会有结果。” 宋载仁深呼吸一口气,脸色红润了许多,深沉道:“小兔崽的分析还真有点道理,纵观陵城地界唯有黄狗子黄简人才有这个胆子!” “我们该如何应对?” 宋载仁咧嘴一笑:“军师,我这次受伤是因祸得福,小兔崽子非但没有逼着我要那批宝贝,还真实打实地打理起山寨事物了,我懒得管先夺个清闲再说。” “少寨主打理山寨井井有条,并非如您所言的一无是处,大有您当年的风采!” 宋载仁满意地点点头,山寨大小事务都在他的心里,任何细小的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儿子干得究竟怎么样他心里有数,只想退到幕后看清楚前台众人的本来面目而已。 二龙山后堂,宋远航端着书看得津津有味,外面的蛮牛已然鼾声四起了。 老夫子从聚义厅出来便径直到了后堂书房:“少寨主真是好心情!” 宋远航翻了一下眼皮:“我哪里看得进去?国宝一天不运出去我就担心一天!” “现在是天下大乱,徐州战事吃紧,陵城岂能偏安?大当家的为防范意外才提早准备,但诸事不顺,蓝家商行背信弃义,订购的货物迟迟不能送上山,又出了个四海商行的钩子,二龙山损失惨重啊!”老夫子幽幽叹息道:“方才我从大当家那出来时,看到不少兄弟们都执行流动哨去了,山寨现如今的秩序恢复得不错,甚至加强了许多,大当家的十分快慰。” 宋远航面无表情地点点头:“铁纪乃军之魂,没有严明纪律的队伍就是乌合之众,难免一盘散沙。但山寨现在仍然人心不稳,要想改变要假以时日,一朝一夕之功恐怕不会见到效果。晚上我和蛮牛去山寨各处查岗,您留守山寨给我看着国宝不失!” 老夫子苦笑道:“少寨主,您可曾听过大当家的说百宝洞连蚊子都飞不进去的话?那里最安全的。当然我会更加小心,您放心好了!” 向晚,宋远航便带着蛮牛到山寨各处查访,收到各位兄弟们的热情招呼,尤其是扼守山寨关键部位的兄弟们,见少寨主亲自探看值守情况,不禁感慨万端:大当家的好多年没来这里了吧?估计把咱们给忘了!少寨主还没有实至名归,便身先士卒,实在难得。 如此长此以往,山寨振兴大有希望! “你们这帮子混球球的,不好好站岗尽学会拍马屁了!”蛮牛瓮声瓮气地骂道:“少寨主说咱山寨四处漏风,全是你们这群混球给弄的!” 站岗的一见是蛮牛,都知道这家伙是个混人,没人敢跟他理论的。宋远航淡然笑道:“诸位兄弟,蛮牛说的虽然比较粗,但山寨的安全漏洞太多也是实情,远航在这里求大家多多上心,尤其是这段时间,燕子谷遭伏击便是一个警告,对手早晚会有大动作!” “你们听明白没?”蛮牛本来想再重复一遍宋远航的话,怎奈他是个粗人,话从左耳朵进从右耳朵出了,想了好一会才整出一句话来。 众人拱手肃然道:“请少寨主放心,当初之所以散漫是无人管束要求才导致懈怠,现如今山寨换了当家人,兄弟们自当言听计从!” “叫我宋远航就行,我不是什么少寨主,也不是什么大少爷!”宋远航也拱拱手:“一会我派人给诸位送宵夜,从今天起每个班次都会有宵夜吃,确保大家精神十足!” 众人无不群情激奋,甚至有些兄弟感动得不能自持,老泪纵横下来。让宋远航也唏嘘不已。值守岗哨的大多是最底层的土匪,他们不过是一些破了产的农民或是无业者,落草为寇也仅仅是为了混个三餐饱食,但随时都会面临着性命之忧。 人的命,天注定。没有人能根本改变自己的命运,更没有人能够在乱世之中把握自己的命运。宋载仁不能,老夫子不能,宋远航和苏小曼也不能。 黄云飞正在自己的屋子里喝闷酒,几个亲密兄弟作陪,但谁都不敢说太多的话,怕这家伙翻脸不认人! “二当家的,您可得沉住气,那个草包少爷装不了多久就得拱手相让老大的位置,我就不信一个死读书的酸秀才能整好山寨!”一个小土匪抹一把嘴巴呼出满口酒气说道。 黄云飞根本没搭理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听说侯三找到了燕子谷打埋伏的人证,是个老樵夫,说头一天晚上他看到百十号人钻进了燕子谷老林子……您说这人证无证俱全,混球少爷咋还一口咬定游击队不是袭击咱的队伍呢?” 黄云飞瞪着猩红的眼珠子阴鸷地看着说话的土匪:“你说是谁?” “铁定是游击队啊,认证物证都在!” “游击队……”黄云飞冷哼一声,把酒杯甩到桌子上,披上青色短褂,浑身上下收拾利落,腰间插着两把手枪推门而去。 几个陪酒的土匪面面相觑:二当家的这是闹咋样?! “二当家的这么晚了你上哪去?” “找游击队问问为啥袭击我二龙山!”黄云飞飞身上马,在原地转了三圈,早有小土匪去把山寨大门打开,黄云飞阴阳怪气地笑道:“你们告诉狗头军师和混球少爷,老子去抓猪堵他们的狗嘴!” 第四十五章 雪中送炭 夜色如水,秋凉如梦。 宋远航和蛮牛巡查山寨各处紧要之处,叮嘱兄弟们加强值守,防止发生有人偷营袭寨,回到聚义厅的时候已然晚上九点多钟,又吩咐伙房立即准备宵夜,命令侯三督促人手给各处岗哨送去热饭,但严明不许喝酒,违令者严惩不贷! 待老夫子听明白了前因后果之后方唏嘘感慨,自古为仁者天下,而天下仁者何在?少寨主小小年纪竟然通晓治天下之大义,实在不可多得!看来这位少寨主非池中之物也,二龙山的好日子在后面呢。 “少寨主,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侯三拱手打了个千皱着眉头忧心忡忡道。 宋远航喝了一口热茶,轻轻地放下茶杯淡然地看着侯三:“候兄弟有什么话就直说,我不喜欢绕弯子!” “军师,少寨主,有人反映二当家的在聚众酗酒,对山寨大小事务不管不问还罢了,蛊惑兄弟们不要听从您的安排……” 老夫子淡然一笑:“三子,说话可要讲证据啊,二当家的脾气火爆,这要是传到他的耳朵里恐怕又要招惹是非了!” “军师,山寨就是咱的家,家里有啥事我侯三都有责任,二当家的脾气火爆不假,但事实确凿你能把他怎么样?”侯三满面赤红地争辩道:“非但酗酒这一条,就在方才他喝完酒便未经允许打马出了山寨,据说是去抓猪!” “什么?”老夫子的脸上浮起一片怒容:“三子,你说黄云飞才出去抓人?抓什么人去了?” “去找工产党游击队,说是要抓个活的回来跟少寨主对质,以证明燕子谷伏击大当家的队伍就是游击队!” 宋远航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二当家的愈发不像话了!”老夫子气得把翡翠烟袋在地上敲了敲:“三子,这件事不要让大当家的知道,否则他又要发脾气了!少寨主,这件事该如何处理?” 黄云飞乘着酒劲去找游击队简直是活腻歪了,他知道不知道那是一支怎样的队伍?知不知道二龙山现在处于什么形势?宋远航咬了咬牙,眉头紧锁:“如果他找到了游击队也未见得抓到人,弄不好整个鸡飞蛋打成了人家的俘虏。他是山寨的头人之一,如此肆意妄为都是平日给惯的!” 侯三不住地点头,姓黄的在山寨里骄横跋扈是出了名的,加上手下有不少阿谀奉承之辈在蛊惑,难免私欲膨胀,但在这个当口出山找事的确是不明智的。 “传我命令,凡是违反禁酒令者一律关押不殆!”宋远航起身而去。 黄云飞还没有傻到单枪匹马去找工产党游击队算账的份上,出了山寨便向陵城方向打马而去,途径燕子谷和黑松坡的时候还遇到了二龙山的流动哨,没有人知道二当家的星夜匹马去哪,只晓得定然是十分紧要之事。 陵城秋夜分外清冷,蓝笑天站在院子里望一眼深邃的夜空,一股冷风袭来不禁打了个哆嗦。 “老爷,外面天冷,您还是回屋赏月吧!”张管家不失时机地说道。 其实天上根本没有月亮,今夜是一个阴天。 “又是一个杀人放火天,料想二龙山的马匪也不好过吧?”蓝笑天缓步走进书房,拿起笔写了几个草书大字:雪中送炭! 张管家从来没有听到蓝笑天蓝老爷这么说过话,心里不禁一阵紧张:“老爷,您的意思是?” “雪中送炭要比锦上添花好得多,你认为呢?!”蓝笑天兀自笑着拿起一方古玉印章在写好的“作品”左下角盖了一下,拿起印章端详片刻才凝重道:“老张啊,咱聚宝斋还缺点什么呢?” 张管家在蓝家呆了二十多年,对老爷的脾性了解得极为透彻,从老爷的口气中明显感到有一种舍我其谁的气势!莫非他又有了想法? “老爷,您知道我对古董收藏之类的不懂,但我就觉着咱聚宝斋里稀奇古怪的东西有余,而宝贝中的精品不足……就是没有国宝重器一级的镇斋之宝!” “哈哈!你说道我心里去了!”蓝笑天放声大笑:“放眼陵城有谁像我蓝笑天的聚宝斋这样藏品繁复丰厚的?又有谁拥有一件儿半件儿的国宝精品?没有啊!” “但老爷您今天一天就收了三件儿宝贝,真是可喜可贺!”张管家不失时机地还拍蓝笑天的马屁。不过黄简人和耿精忠送来的几件儿东西并非破铜烂铁,要是被西街那几家小门面古董行知道了那还了得? 蓝笑天十分受用的笑道:“这下咱聚宝斋在赛宝大会上可谓志在必得了吧?” “那是那是!” 蓝笑天志得意满地坐在太师椅上,从怀中掏出一枚信封放在桌子上,手指点着信封收敛了笑容,肃然道:“明天送货上山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谨遵老爷吩咐,一切都妥当了!”张管家低声道:“”按照您的意思,那批货我只提出了一半,其余的还在咱商行里放着!” “恩,信务必交给姓宋的,他一看便知!” “老爷,您这计谋可谓是高妙绝伦!” “姓黄的打劫了二龙山两车古董,二龙山能不报复?再说陵城警察局那帮蠢蛋们一见到利益就苍蝇逐臭蜂拥而上,见到二龙山的人便放兔子溜杆子,咱交上去的进项钱还少吗?”蓝笑天顿了顿转头低声道:“姓黄的要联合城外暂编团剿灭二龙山谈何容易?咱们乐得做个渔翁坐山观虎斗,渔利两边何乐而不为!” 张管家点点头:“老爷,您就放心吧!” 陵城警察局局长办公室内,黄简人打开抽屉拿出勃朗宁手枪扔在桌子上,点燃一支烟阴沉地望着窗外,夜色阑珊,喧嚣了一天的古城重归平静。 三件古董竟然只卖了三千大洋——黄简人不知道卖的价钱究竟合适不合适,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聚宝斋的蓝笑天铁定转手就赚的盆满笨满! 姓蓝的也不是什么善类,讲价就跟砍肉似的,那三件东西不过是这批货里最普通的物件,倘若拿出其中的精品该值多少银子?黄简人几乎不敢想象,也没时间考虑这些。 打劫而来的货一天不出手,他的心就得悬着一天,每日除了简单的工作之外,所有的脑细胞都浪费在如何出手古董上面了,累死了不少细胞! 纵观陵城没有任何一家能够一下子吃掉这批货的,除了聚宝斋。这点早在黄简人的算计之中。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串羊脂玉手串把玩着,这东西也是这批货里的一件,他一眼便相中了,爱不释手。 黄简人抓起电话拨了几个号,忽然看到窗子上有一个肥油脑袋在向里面看,吓得他一下扔掉了电话,额角立即冒出了冷汗,抓起手枪对准窗子——他娘的,谁把玻璃擦得这么亮?! “喂,是我!”黄简人一边擦着汗,心里直犯嘀咕,估计是被玻璃里面的影儿给吓得够呛。俗话说人吓人吓死人,何况做贼心虚的黄简人? “姐夫,这么晚了还打电话?”电话里传来耿精忠的声音。 “你当发完财就脚下抹油那?二龙山估计现在已经筹谋咋对付咱呢!”黄简人凝重道:“那批货一定要守好口风,别他娘的向上次还不等人家来问就传得满城风雨了!” 耿精忠嬉笑道:“我乃是深藏不露的高人,谁他娘敢说老子一个不子?姐夫,您究竟有啥事,直说!” “你去聚宝斋了?”黄简人直截了当地质问道。 “没……没有啊!” “最好没有!”黄简人咬牙切齿,不成器的狗东西,明明上午去聚宝斋出手古董,现在却不承认,总归有一天要倒在你的手上。 一个“贪”字不知害死了多少人,黄简人贪耿精忠更贪,一个想着升官发财,另一个想要青云直上吃喝嫖赌,两个黑狗子在一起果然没有好事! “你挑选精明强干靠得住的兄弟,我有大用!” “姐夫,您该不是打劫打上瘾了想落草为寇吧?” “少放屁,明晚七点我准时到你那!” “没问题……” 黄简人挂断了电话在屋里面来回踱步,推开窗子,一股凉风横贯进来。燕子谷伏击战没有把宋老狗送到阎王殿,现在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但不管死活都是一块心病。如果不趁热打铁端了狗窝的话,让二龙山马匪缓过劲来老子可就要倒大霉了! 二龙山聚义厅内,宋载仁神清气爽地靠在太师椅上,军师老夫子坐在左手端,右手端是二当家的黄云飞,宋远航站在老爹的后面。众多头目兄弟分列两排坐定,都看着聚义厅中间摆放的一大堆武器弹药! “军师,这叫什么来着?”宋载仁扭头诡秘地问道。 老夫子面沉似水地看一眼站在武器堆旁边的蓝家大管家,心里不断地盘算着:蓝笑天这么快就知道二龙山遭到伏击之事了?当初他以货要挟大当家用古董交换,因没同意而压制了三个多月,现在又亲自送上山,意欲何为? “雪中送炭!” “对对!还是军师有学问。”宋载仁哈哈大笑:“张大管家,蓝老弟何以如此及时地送货上山?莫非还在贪恋我二龙山的宝贝不成?你可以告诉他别惦记了,前几天在燕子谷被陵城的黄狗子给抢去了!” 张管家满脸堆笑:“大当家的,老爷听说二龙山的兄弟们被歹人暗算顿时心急如焚,派我送来这些趁手的家伙,一是略表心意,二是替我们家小姐对贵公子动粗陪个不是。” “蓝老板不计前嫌,实在是难能可贵啊!”老夫子淡然笑道:“大当家的,张大管家风尘仆仆上山送货实在不容易,我去安排些酒宴如何?” 宋载仁翻了一下眼珠子:“这点屁事还劳烦军师您?再者说他蓝笑天就这么好心?我看他是想看看我死了没有,是不是他怕闺女嫁不出去了?用这点儿东西就想打发我?他痴心妄想,我儿子可是有大学问的,找个野丫头算怎么回事?挨一回两回揍无所谓,怎么打一顿不过瘾?还上瘾了?一辈子挨揍可不是老宋家的门风!” “大当家的您这话可好说不好听,常言道伸手莫打笑脸人,蓝家此举有恩于我二龙山,我们当恩怨分明才是!”老夫子善意地点点头:“三子,准备丰盛酒宴款待大管家!” “哈哈,我心直口快,权当是放屁了!”宋载仁哈哈大笑自嘲道。 黄云飞斜着眼看着宋远航,蓝家这么快就送货上山实在有些出乎意料,昨晚去陵城逍遥的时候还不知道这事,估计又是小兔崽子搞的鬼,他跟蓝家的千金还藕断丝连? “大当家的,山寨上上下下全听你一声号令,收与不收全凭您一句话!”黄云飞决然地拱手道:“蓝家商行三番五次地戏弄咱,现在又生了好心送货上山,大管家,你们家的老爷是安的什么心?是不是想看看大当家的伤势如何了?” 张大管家冷汗直流,不断地擦拭着,这帮挨千刀的土匪王八蛋,老爷好心好意地送货上山有什么不对?! “二当家的说的也在理,收与不收全凭大当家的一句话!不过我家老爷的确有让我代为探望大当家的意思,想了一夜未成眠,就为上山的礼物犯愁,这不给您送来武器弹药来以解燃眉之急,这些货可都是德国造的进口东西!”张管家沉声说道。 第四十六章 密信天机 宋载仁不动声色地坐在太师椅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对二当家的黄云飞和张管家的话无动于衷,黄云飞的面子有些挂不住,刚要说话,老夫子淡然一笑:“二当家的说的没错,这件事儿非同小可,当然由大当家的定夺。但眼下大当家的有伤在身,山寨一应事物都交由少寨主打理,我看听取一下少寨主的意见比较合适!” 黄云飞斜着眼瞪一下老夫子,心里特别别扭,老家伙处处想着那小兔崽子,感情这么多年自己白混了,小兔崽子有多大的能耐?充其量不过念过几天书认得几个字罢了,带兵打仗他是外行,枪都没开过几次更遑论主持山寨大事了。 但聚义厅内人多眼杂,稍有疏忽变会招致非议,黄云飞暗中看着宋载仁,发现老家伙的脸色好转了不少,人也比先前精神得多,心里不禁泛起了合计:大当家的伤究竟有多严重啊?当日看他几乎分分钟钟就得死,现在又活蹦乱跳精神换发,真是不可思议。 黄云飞的心里极为矛盾,当日若是一枪打死老家伙,现在山寨就是老子的天下。但后悔无益。退一步而言,万一老家伙是装的呢?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 宋载仁的老脸浮现一抹兴奋之色:“哈哈!那就听航儿的意见!不过姓蓝的的也太会做人了吧?当初老子苦求他早一些把咱预定的货送上山,老小子无动于衷不说还脱了这么长时间,是不是以为二龙山除了蓝家商行以外没得选择了?!” 张管家的额角沁出一层冷汗,无奈地笑道:“大当家的说的是哪里话?我家老爷为了弄预定的货都快跑蒙了,全新德国造的枪支弹药可不是有钱就能买来的,老爷磨破了嘴皮子才弄到这么多,而且陵城的情况您比我清楚,警察局管制及其严格,城外暂编图的冯团长也紧盯着军火贸易,为确保安全将货物运送上山,老爷特意分期分批运送,以防止发生不测啊!” “哈哈,张管家真是生的一张巧嘴!”宋载仁哈哈一笑,回头看一眼面无表情的宋远航笑道:“航儿,蓝家的货送来了,就这么多,你看着办!” 宋远航没有言语,心里却鄙视老爹:明明知道这批枪支弹药对二龙山而言是救命的,蓝笑天在这个节骨眼上送货上山的用意也极为明显,就是要“雪中送炭”的效果!你能拒绝吗?但看他们的意识还想托大将蓝家一军,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你是不是想用山寨的古董换这批货?”宋远航现在已经对老爹完全没有信心了,只要宋载仁干什么事他都会想到以国宝交换这件事! 宋载仁一撇嘴:“我说你都这么大了咋还说没常识的话?蓝家商行做的是买卖,二龙山需要这批货,给他们钱买这批货理所当然,难道你有什么妙招不给姓蓝的的银子?” 张管家不停地擦汗,心想二龙山的土匪真他娘的不是东西,货送上山了想要黑吃吗?! “你的意思是山寨里没有大洋就得用古董顶账了?”宋远航气不打一处来:“前次四海商行设圈套以货易货,丢了两车古董文物,你不要好了伤疤忘了疼!” 宋载仁老脸一红:小兔崽子,不用古董交换的话老子上哪弄那么多的银子?更何况姓蓝的的损人精明强算,早对二龙山的宝贝动心了,这叫各取所需,没有小兔崽子想得那么复杂! “你是不是想把老子给气死才好受?老子还是养伤去,不管了!”宋载仁气呼呼地甩袖子就要走,老夫子递了一个颜色,刚刚起身的宋载仁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起身走到张管家近前窃笑道:“我说老张,你家蓝老爷到底是咋吩咐你的?货钱怎么支付?是用现银还是以古董抵账?” 老夫子哂笑不语,他对宋载仁的性格最为了解,当做不了决定的时候他就会转移话题,轻描淡写避重就轻。 “大当家的您这是难为我,我家老爷压根就没有提货款的事!”张管家一脸无奈地笑道:“随便您怎么付货款,那是您跟我家老爷的事儿,鄙人只负责运货上山!” “你是意思是今天不必打款?蓝老弟何时变得如此大方了!”宋载仁干笑两声转头肃然道:“小兔崽子你听到没?你老丈人可怜你这个酸秀才,这批货不要钱,也甭担心老子折腾古董以货易货了!” 宋远航冷哼一声,老爹的话不必当真。当下是战乱的世道,什么最值钱?一个是军火,另一个是粮食!姓蓝的不可能双手奉送价值不菲的货物。 “老夫子,您给张管家开具字据,按照蓝家商行开的价儿写张欠据!”宋远航掸了掸衣襟:“待第二批货物送上山为期限,我二龙山一个字儿也不会少!” 所有人都一愣:少寨主好气魄!不过二龙山上哪弄那么多钱去?以前大当家的被钱逼得主动要求以古董顶账,生怕蓝笑天不同意呢,现在倒好少寨主张嘴一句话就买下了,还力矩为证! 宋载仁气的老脸苍白,狠狠地瞪一眼儿子:“你要把老子挫骨扬灰弄那么多钱啊?二龙山现在就八百多现大洋,明天姓蓝的就把货送上山你咋办?” 老夫子眉头微蹙看一眼宋远航,宋远航则自信满满地笑了笑:“自古以来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此为生意。倘若蓝家商行明日送货上山的话,我二龙山自然会付清所有银钱,不会亏钱他一分一毫!” 侯三立即研墨铺纸,老夫子从怀中取出一支秃毛的毛笔在舌头上舔了舔,沾匀墨汁开始写字据。不多时变拟好了一张欠据,递给大当家的宋载仁,宋载仁连看都没看一眼便扔给了宋远航。 “张管家,这个你收好,也把二龙山的意思明明白白地知会蓝老爷,就说是我宋远航说的!” 张管家尴尬地笑了笑:“少寨主,其实呢蓝家商行不缺这笔钱,也不急于一时要钱……这张收据我先收好,回去一定跟老爷讲明白您的意思!” 张管家把字据叠好放进怀中,却又掏出一封火漆信件,拱拱手:“我家老爷有一封信要我亲自给大当家的,请过目。” 宋远航接过信件看了看,火漆很完整,信皮上上写着“宋兄载人亲启”几个小楷,字写得相当漂亮,一看就是饱读诗书之人所写。看不出来一个古董奸商竟然写得如此端庄的楷体! 宋载仁老眼昏花,根本看不清信封上的字是什么,关键是他大字不识一箩筐!空气中传来松明子的味道,夹杂着一股浓重的煤油味,飘散在聚义厅内。宋载仁不禁擦了擦眼睛,把信举得老高距离老远眯着眼睛看。 “你保证不用古董顶账?” “老子对灯发誓,不会用古董换货物!”宋载仁把信扔给老夫子破口说道,就在此时,一股冷风吹进来,桌子上和墙壁上的油灯忽然一起闪动几下,竟然熄灭了!让所有人都为之一愣:大当家的每次发誓赌咒都不准,今天竟然应验了! 宋远航冷笑一声:“人在做天在看,我警告你不要对古董抱丝毫妄想!” 宋载仁气得脸色发青,指着聚义厅门外吼道:“把大门给我关严点,灯芯没油了给我加满,二龙山买得起枪炮还买不起灯油?” 众人面面相觑,老夫子苦笑着摇摇头:有时候发誓赌咒还是很灵验的啊!不过他想了半晌也没有想出来宋远航从哪来的底气给蓝家商行付现款。 聚义厅内的油灯重新填满灯油又明亮起来,宋载仁嘿嘿一笑:“张管家,字据已经签好给你了,航儿也答应在第二批货物结清的时候付现款,那这些家伙就是我二龙山的!” 张管家不断地擦着汗,心里虚得不行。都说宋大当家的一言九鼎,发誓都这么霸气!不过有点太邪门了吧?还是赶紧办重要的事儿,然后离开这个土匪窝子。 “大当家的,我家老爷给您的信要看仔细,我就不打扰各位了!”张管家拱手作揖笑道:“既然少寨主已经答应收了货,我家小姐不日将送下一批货上山,所有事物请听小姐的意见,我一个管家只能做到这儿了!” “哈哈!来人,赏!”宋载仁心情大好,军事老夫子从怀中掏出十几枚现大洋扔给张管家。 宋远航拆开信只看了一眼,脸色不禁为之一变,心犹如沉到了冰湖之中! 黄云飞斜着眼看着宋远航不禁疑惑不已:“少寨主,蓝掌柜的说些啥?” 老夫子面沉似水地暗中看一眼黄云飞,二当家的今天表现有些反常,虽说以往大当家的没有任何事情瞒着他,但现在毕竟是少寨主主持山寨大小事物。当知者会言无不尽,不应知者便不能多此一问。他忘记了山寨的规矩! “多谢蓝老板的一番美意,粮油年货我们二龙山还买得起,届时一分不会少他的!”宋远航看都没看黄云飞一眼,把信叠好放在怀中拱拱手:“山寨备下薄酒素菜,请张管家一行吃完喝罢再下山也不迟!” 宋载仁翻了一下眼皮:“小兔崽子,你当山寨有金银山那?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白给的还不要?” “少寨主做的并没有错,要知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啊!”老夫子淡然笑着点燃翡翠烟袋,吸了一口烟:“大当家的,武器弹药已经齐备了,依我看如何使用还是听听少寨主的意见才好!” 宋载仁面生怒意,但心里却美滋滋的:小兔崽子还真有点章程,应对自如,说话有理有据,做人不卑不亢,还真有点老子当年的境界! “老子回去疗伤!”宋载仁气哼哼地甩袖离开聚义厅,去后堂库房卧室休息。 张管家哪有心思吃饭?揣着赏钱拱手道别。 第四十七章 树威立信 夜色如墨,山风凄冷。 聚义厅内,二当家的黄云飞指挥手下把所有枪支弹药收进库房,生怕这些家伙自己长了翅膀飞掉! 宋远航坐在太师椅里沉默无言,偶尔看一眼正在忙碌的黄云飞,心里矛盾的很。他的身手在山寨里数一数二,但心术有点不正,若是担任重任的话恐怕要贻误战机;若选派别人又难以完成任务。 “少寨主,现货已经收了,咱最大的困难就是银钱的事,您有什么章程?”老夫子低眉问道。 半晌,宋远航才长出一口浊气:“夫子,二龙山最大的困难不是钱,而是大战在即生死攸关!”宋远航把信递给老夫子。 老夫子接过信笺展开,脸色不禁凝重起来! “宋兄呈启: 兹闻近日身体有恙,弟惶恐不安之至,本应躬身前往探视,怎奈乱世缠身而不得,但愿兄台勿怪……探得准确消息,陵城警察局及治安队近日将有大动作,万望兄台做好一应准备,特送上一批军火上山,以解燃眉之急!” 寥寥数语,让老夫子不禁冷汗直冒。这封信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黄简人联合暂编团围剿二龙山,而且时间也明晰了,“近日”二字足以说明就在这几天。 “少寨主,你怎么看?”老夫子把信递给宋远航,脸色凝重地问道。 宋远航把信点燃,顷刻间化为灰烬,拍拍手上的纸灰信步走到聚义厅门口,望着幽深的夜,漫天星斗依然灿烂如昨,山风阴冷吹透衣衫。心里却思索着该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暴风骤雨! “二当家的,据说前日夜晚你去陵城找工产党游击队了?”宋远航忽然问道。 黄云飞抹了一把汗,心头“咯噔”一下:“有这事!” “抓到游击队员没有?”宋远航冷眼盯着黄云飞目光逼人,有一种难以抗拒的威严流露出来。 “少寨主为何尽问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老子想抓几个游击队,但走半道改变主意了,去陵城楼子里玩了个通宵!”黄云飞面带不善地冷笑道:“你有什么意见?” 老夫子脸色阴沉地瞪一眼黄云飞,这家伙有点太放肆了!不过少寨主这个档口怎么不紧急应对警察局围剿之大计?再晚了可就来不及了! 宋远航深意地笑了笑:“没去就好,二龙山现在是四面楚歌,不能再得罪任何一方势力了,倘若能度过难关的话便可逢凶化吉,不过有点难!” 黄云飞本以为小兔崽子会大发雷霆兴师问罪,谁成想宋远航轻描淡写云淡风轻地一句略过,深感意外。又品了品他的话,似乎有很深的用意,便反身回到聚义厅。 “夫子,传我命令,封山半月,各处关卡道口加强戒备,一有风吹草动及时通信。”宋远航在太师椅上坐定淡然道。 老夫子点点头:“少寨主有办法了?” “没有!”蓝笑天的信明确指出近日陵城警察局将联合暂编团围剿山寨,不论他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都应该引起重视。现在山寨人心浮动,分帮立派十分严重,宋远航不知道究竟该相信谁。 黄云飞踩着凳子敞开里怀斜眼看着宋远航:“这又是吹的什么风?清明世界弄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 侯三暗中看一眼黄云飞,这家伙阴阳怪气的调子实在难听,一点也不给大当家的面子,少寨主能忍?不过可千万别小瞧宋远航,他的心机和手段可不是你姓黄的可比的。 “侯兄弟,找几个身手利索熟悉陵城地形的兄弟来,我有事情要安排!”宋远航根本没正眼看黄云飞,现在不是跟他斗狠的时候,万一这小子狗急跳墙的话对山寨也是一个不小的隐患。 侯三领命出去。 宋远航深呼吸一口气:“诸位,燕子谷伏击战是陵城警察和暂编团合谋所为,他们的目的显然不是抢什么古董车辆,而是要剿灭你们,各位怎么看?” 黄云飞一愣:“人证无证都指向工产党游击队所为,少寨主怎能说是陵城警察?” “二当家的,徐州方面传来消息,根本没有什么四海商行,也没找到那个姓朱的管事的,这是一场天大的迷局,燕子谷伏击不过是个开头而已!”宋远航淡然道:“陵城暗庄也有不少信息,并没有发现警察局和保安队出城,也没有听到黄简人围剿二龙山的任何信息!” “这能证明什么?”黄云飞冷哼一声:“他们没有出城就意味着不可能道二龙山眼皮底下打伏击抢夺古董车!” “这说明燕子谷伏击的队伍不是警察局和保安队,但从火力情况看应该是正规军!”宋远航目光咄咄逼人地看着黄云飞:“黄兄,在陵城地界敢打二龙山的主意而且火力战力如此彪悍的队伍有几只?是城外国民党暂编团还是隐藏在山里的游击队?” 黄云飞哑口无言,心里却焦灼万端:在燕子谷搜到的所谓“证据”感情是对手故意留下的“钩子”——迷惑人眼嫁祸于人! “游击队的战斗力也不弱,但咱跟他们井水河水两不犯,没有伏击的任何理由,城外暂编团吗……”老夫子低头思索片刻,用翡翠眼袋敲了敲桌子:“这里面很有文章啊!” 黄云飞还想争辩,一听到里面“有文章”,便闭上嘴巴。 “你对陵城比较熟,请你辛苦再去一趟,怎么样?”宋远航淡淡地说道:“执行一项机密的任务,不过你要保证成功不许失败!” “老子没那份闲心!”黄云飞一脚踹翻了凳子:“你以为进城跟进自家大门那么简单?城门有重兵把守,里面的警察队治安队好几百号——宋远航,你是不是想老子早点死?!” 宋远航坐在椅子里一动没动,脸上浮现一抹杀意! “你不敢去?半夜入城如履平地,现在怎么怂了?少寨主跟你商量半天你一脚就踹翻了凳子,难道想造反不成!”老夫子隐忍心中的怒气,黄云飞嚣张跋扈在山寨是出了名的,但没想到如此恶劣,如果再纵容他也许会祸起萧墙啊。 聚义厅内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黄云飞被老夫子质问得哑口无言,但又放不下面子说软话,只梗着脖子满面怒容道:“老子单枪匹马那会小崽子说不准在哪游山玩水,现在想叫老子冲锋陷阵了?” “这件事若办成了你就是二龙山寨主!” 聚义厅内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少寨主疯了!而黄云飞也为之一愣,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老脸一红贪婪地笑了笑:“你不要用寨主之名勾搭老子,老子是无事一身轻,想吃就吃想嫖就嫖,谁他娘的敢管我!” 黄云飞冷笑几声便出了聚义厅,所有人都看向宋远航。二当家的的确做的有些过火,压根没把少寨主当盘菜,这要惹下杀身之祸的! 宋远航望着黄云飞的背影,这家伙就是一个地痞流氓,你用文化人的办法对付他就是一个错误。如果现在就跟他彻底闹翻的话绝对没有好处,但宋远航已经忍无可忍了。 “把他的抢缴了,三天内不许出山,出山后不得回寨!”宋远航面无表情地说道。 众人面面相觑,少寨主这是发脾气了。不过没有人敢动,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个烫手的山芋——二当家的可是心黑手辣,说翻脸就翻脸的主! “你们没听到少寨主的话吗?”老夫子拍打一下桌子:“山寨的规矩是什么?黄云飞该受如何处置知道不知道!” “军师啊……” “快去!” “是……” 宋远航摆摆手:“不必了!诸位,陵城警察局联合暂编团不日将围剿二龙山,我想让二当家的去一趟陵城摸摸底,既然他不愿意去就算了,我去!” “这种事少寨主怎么能办得来……我的意思是说您对陵城周边不熟悉啊!”侯三擦着脸上的冷汗尴尬道:“莫不如咱们坐下来好好商量商量御敌大计……” “一群乌合之众哪有什么御敌之计谋?只会窝里横!”老夫子怒斥道:“少寨主,您不能去陵城!” 宋远航冷笑一声:“大家散了吧,我还要和蛮牛巡山!” 夜色漆黑,山里静寂。唯独二当家的卧室内亮着油灯,宋远航站在院子里淡然望着那抹灯光:“蛮牛,你在门外把守!” “少寨主,这种事还是我来吧,有失你身份啊!”蛮牛咧嘴一笑:“山寨里谁都惧怕姓黄的,但蛮牛不怕,他有种就一枪把老子打死,到时候你给俺烧纸就行!” 宋远航莞尔:“他要敢向你开枪,我立马给你报仇!” 蛮牛大大咧咧地走到二当家的房门前,举起拳头敲门,用力过猛几乎把门给拆了。屋里没有任何反应,不知道黄云飞究竟睡没睡,也不知道在没在。宋远航握着枪的手冰凉,一种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 蛮牛干脆一脚踹开房门冲了进去,一股浓重的酒精味扑鼻而来,屋内一片狼藉不堪,两个土匪头目喝得烂醉如泥,黄云飞也喝了不少,但蛮牛闯进来还是发现有些不对,想要拔枪却发现枪不在身边,想要反抗胳膊腿却不听使唤! “蛮牛……你……你他娘的……深更半夜来陪老子喝酒……”黄云飞的话音未落,宋远航已经走进屋内,这小子的酒一下就醒了一半,老脸红的跟猴腚似的:“你……想干什么?!” 宋远航把挂在墙上的枪摘下来,在手里摆弄着:“我三令五申不得酗酒,现在你却带头违反山规!” “老子……”黄云飞忽的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冲到宋远航身边,还没等抬手,脸上已经挨了一记重拳! 蛮牛气得脸色几乎变形,一拳把黄云飞打倒在地,那小子趴了半天也没有起来。在外面守候的侯三带着山寨巡山队的兄弟也冲了进来,一看二当家的口鼻冒血,心里不禁乐开了花:该,活该!早该收拾收拾这丫的混蛋! “把参与酗酒的给我绑了,扔到后山九瀑沟,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开山门!”宋远航把枪插在腰间,看都没有看黄云飞一眼,便转身而去。 “少寨主,二当家的咋处理?”侯三跟在宋远航身后不安地问道。 宋远航停下脚步楞了一下:“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黄云飞违反寨规不可饶恕,你们看着办吧!” “按照以往的做法都是放风筝的……”侯三立即指挥兄弟把喝得烂醉如泥的两个家伙捆起来,送到后山九瀑沟受罚。但如何处置黄云飞却犯了难:总不能把二当家的“放风筝”吧? 侯三冷笑一声:“得让二当家的好好醒醒酒,让他知道二龙山是兄弟们的二龙山,不是你一个人的二龙山!来人,把二当家的抬到院子里,浇点凉水醒醒酒!” 人为刀粗,他为鱼肉!再牛的人物也抵挡不住几盆冷水,况且现在是深秋的时节,山里面的夜极其干冷,骄横跋扈的黄云飞被缴械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便被扒光了扔到了院子里,两盆凉水兜头盖脸地下去,人几乎冻僵! 第四十八章 祸根难除 聚义厅内的气氛异常紧张,那些往常与黄云飞走的很近的小头头们都被通知来“开会”,除了那三位被扔到九瀑“沟晾”的家伙们以外,几乎没有人知道就在几分钟之前发生的事。 宋远航面沉似水地坐在太师椅里,老夫子站在一旁淡然地扫视众人,这些兄弟平时在山寨里的表现心知肚明,虽然表面上跟大当家的一条心,但都是二当家的“死党”。 “少寨主,人都齐了!”老夫子悠然地说道。 “把后山的人给我弄回来!”宋远航摆弄着手里的勃朗宁手枪淡然道:“你们当中还有谁触犯山寨禁酒令了,请自动去九瀑沟冻一宿,以示惩处。” 众人面面相觑,方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原来是有人触犯寨规了! 喝酒算不得什么大事,尤其二龙山的土匪,每个人都是海量,喝酒可以御寒也可以壮胆,喝完酒才敢去山下“打秋风”,也只有喝点酒才算对得起整天提着脑袋做人的自己。 所以,喝酒并不是什么毛病。关键是现在少寨主早已下达了禁酒令,任何人在山寨都不许酗酒,是酗酒而不是喝酒! 不多时,侯三带着执法队便把九瀑沟的三个家伙带回来,三人冻得脸色通红,浑身颤抖不已。 “给他们穿暖和一点的衣裳。”宋远航阴沉道:“诸位知道山寨现在是什么形势吗?知道陵城是什么形势吗?你们谁知道的可以直言,我洗耳恭听。” 所有人都木然地看着三个酒鬼一样的兄弟,心中没有泛起任何波澜,更谈不上同情之心。触犯山规的惩罚有很多种,这种惩处实在是太轻! 宋远航起身背负双手走到三个家伙面前,冷然的眼神要洞穿他们的心似的,道:“我知道你们很我,喝一点酒便给扔到了山沟里遭罪,山寨里也没有不让喝酒的规矩,是不?” “不……不恨……” 恨也得忍着,谁让他们犯到少寨主的手里呢! “我可以告诉你们,就在你们喝酒的时候山寨之外有七七四十九道关卡的兄弟们在蹲稍,从燕子谷到黑松坡,从二龙山到陵城,我们的人时刻都在监视着敌人的动向,没有一个人敢酗酒而忘责!” 大多数人都知道少寨主此言不虚。经过宋远航的一番调配,二龙山周边的哨卡全部就位,并有大量的流动哨游弋在交通要到和关键位置,领城内的暗庄也绷劲了神经,二十四小时监视城内之动向! 老夫子淡然地点点头,自从少寨主接管山寨事物以来颇费心思,尤其在确保山寨安全这一件事上,派出了三分之一的兄弟加以保障。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二龙山的眼睛,这在大当家的所不及的。 “山寨的情况你们比我熟悉百倍,缺医少药,缺粮短米,甚至连自保的枪支弹药都供给不上——否则可能发生燕子谷被动挨打的事情吗?”宋远航本不想提这些,这群家伙就是一群土匪,就是一群人渣,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但要想确保国宝安全最首要的是保障山寨不出问题。现在他并不担心黄云飞之流争权夺势,而是担心国宝落入强敌手中。 “自保尚不能何谈御敌!清醒之际尚不能出生入死,酗酒以后难道增加了战斗力吗?如果此时陵城警察队联合城外暂编团对山寨发动攻势的话,你们能抵抗多久?”宋远航气得脸色煞白:“我敢肯定若是现在山寨受到攻击的话,你们将全部被消灭!” 许多人听到这一句心里极其不舒服,陵城的警察队就是赞鸡毛凑掸子,不堪一击,少寨主何出此言?大当家的率领兄弟们打了多少胜仗你知道么! 宋远航早看出了他们虽然都不言不语,但没有人对自己的话上心的,也难怪如此,作为“少寨主”他还没有打过一场胜仗,跟没有参加过他们的任何行动。微信是一点一滴积累起来,而不是靠手中的“权利”强取的。 “你们知道所面对的敌人是谁吗?”宋远航突然提高了声音质问道:“难道只有陵城那一小撮混蛋?你们的眼光只集中在陵城这个弹丸之地?南京已沦陷多日难道没有一点儿触动?日本人在徐州调兵遣将大兵压境,一场激战近在眼前——你们想过没有!” 聚义厅内静寂无声,所有人都看着愤怒的少寨主而不发一言——他们哪里想那么多?一顿三餐饿不着混吃等死而已! 宋远航说道动情处不禁愤怒异常,点指众人:“你们以为二龙山天高皇帝远,占山为王落草为寇乐得逍遥?国家处在水深火热之中,百姓尚在流离失所之途——就在十几天前伏击我的那支队伍被证明是日本正规军——日本人都摸到你们的鼻子底下了你们还无动于衷?” “啪”的一声震响,宋远航一拳砸在桌子上,油灯忽闪几下,险些熄灭。 “少寨主,您勿要动了真怒,二龙山的兄弟们平日接触不到这些,所以才没有想那么多——诸位兄弟们,少寨主今日之气并非与你们关联,请不要妄自揣测!”老夫子淡然扫视众人:“你们以为少寨主说的有没有道理?” 所有人都低头沉思不语,他们很少想到国家百姓,更不会从全局上想到抗日的问题。最多是担心陵城的警察队和暂编团袭击二龙山——仅此而已。 “诸位,知道蓝家商行这个节骨眼上送武器上山吗?”宋远航长出一口气坐在太师椅里凝重地看着每个人,从他们的脸上可以读懂,蓝家送武器上山不过是一桩再正常不过的生意罢了,何其无知! “少寨主,您今天的训示让某汗颜!”一个小土匪拱手应声道:“您说的都是事实,日本人都打到咱鼻子底下来了,我们还在处心积虑地地方陵城警察队和暂编团,国民党的军队都干毛去了?” 众人纷纷点头,这才是他们所关心的。 宋远航凝重地看着众人,脸色黯然:“南京之战知道死了多少人吗?不计其数!我带着文物逃出下关码头时,小小的码头血流成和尸积如山,牺牲的大都是国军将士和手无寸铁被屠杀的百姓,没亲眼所见你们是无法理解和想象的!” 其实众人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作为一名普通中国人他们也曾想过上阵杀敌——但作为二龙山的土匪,他们整日提防的是围剿和填饱肚子!这一点少寨主或许不明白。 “你们散了吧!” 宋远航挥了挥手,众人却没有散的意思。老夫子站在宋远航旁边凝视众人:“也许你们跟二当家的走得很近,这一点无可厚非——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少寨主今日命令他去陵城执行任务,他非但拒不执行,还在寨中酗酒,你们说该如何处置?” 众人面面相觑:终于说道正题了! “少寨主,二当家的做的不对!”一名小头目拱手作揖走出人群:“诸位兄弟们也都看到了,二当家的做的有点过,既然二龙山现在由少寨主主持事物就应听从其命令,你们说呢?” 话虽然这么说,但没人敢点头!二龙山的二当家黄云飞是心黑手辣是出了名的,这小子是在找死吧? 老夫子淡然一笑:“富贵说的不错,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二当家的所作所为已经违反山规,酒都喝到狗肚子里去了,所以我才让他清醒清醒!来人,把二当家的抬来!” 这些人都是黄云飞的酒肉朋友,一听说要把二当家的“抬来”,立即意识到山寨发生大事了,但究竟是什么事谁都不知道。几乎所有人都骇然不已:军事动怒了! 军事很少动怒,这是第一次。 侯三带着执法队走进聚义厅,两个人抬着一块门板,黄云飞躺在门板上冻得直哆嗦,脸色苍白嘴唇发青,早已失去了往日那种骄横跋扈的势气。 宋远航盯着黄云飞,心里也不是滋味,他跟我无冤无仇,何苦如此对待呢?若在以往这是无法想象的,但现在他是二龙山的“土匪”头子——少寨主! “给二当家的煮一碗热姜汤暖暖身子,冻坏了还怎么去陵城执行任务?”老夫子淡然吩咐着,走到黄云飞面前,老脸上浮现一抹诡异之色,低声道:“我平时就告诉你酒要少吃事要多知,知道是为什么吗?” 黄云飞的眼中露出一抹凶光,但接触到老夫子的眼神之后立即消失无踪,瑟瑟地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发一言。 “兄弟们都看不下去你的所作所为,少寨主却能忍,知道是为什么吗?”老夫子摆弄着翡翠烟袋盯着黄云飞:“这个你也不明白,关键是你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目中无人!” “我……我没有……” 反驳是苍白无力的,因为所有人都清楚二当家的平时就骄横跋扈目中无人,久而久之养成了“老子天下第一”的恶习,加上苍蝇逐臭着的溜须拍马,更让他忘乎所以。但没有一个人能想到军事会对二当家的动手! 从这点看,军事要比大当家的还狠。 “燕子谷遭伏击你一点都不知晓?” “不……不知道……” “我的心里有数啊二当家的,你忘了我能掐会算!”老夫子用翡翠烟袋敲了敲床板:“得饶人处且饶人,今日之事全是老朽所为,你不要嫉恨少寨主就是了——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 黄云飞明显看到那张老脸上隐藏着一丝令人恐惧的杀意——唯有杀手杀人的时候才会有的——他几乎很少看到老夫子动杀意! “军事……我……我……错了!”二当家的黄云飞冻得瑟瑟发抖,说话磕磕绊绊,但思维意识还很清晰。 老夫子淡然一笑,把身上披着的破烂棉袍子给黄云飞披上,起身向宋远航拱拱手:“少寨主,二当家的已经承认酗酒之错了,我看还是到此为止吧,大家都是兄弟!” 宋远航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起身走到黄云飞面把缴械的手枪轻轻地放在门板上:“还是那句话,办好陵城之事,你就是寨主!” 众人冷漠地看着落魄如斯的二当家的,表情不一,各踹心腹事,但没有一个人上前驱寒温暖的。什么是酒肉朋友?也许黄云飞现在最有话语权! 第四十九章 君子协定 宋载仁站在窗前望着巍峨的群山,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航儿折腾了一夜未睡,他也提心吊胆了一夜!如果黄云飞狗急跳墙的话还真不好办,毕竟他在山寨的关系错综复杂,而且陵城里也有一帮狐朋狗友。 反观宋远航,虽然在陵城呆了十余年,但都是以诗书为伴寒窗苦读,对社会的险恶没有一点儿经验。宋载仁深知这里面的危险,但要想整顿好二龙山势必要得罪一些人,尤其是以黄云飞为首的兄弟们,表面上对他俯首帖耳,暗中却勾搭链环,树帮立派。 此举可以震慑那些人,但也会彻底得罪黄云飞。这是不容争辩的事实。他并没有阻止宋远航但也不想弄得山寨鸡飞狗跳,当下最重要的是团结起来一致对外! “大当家的,事情办完了!”老夫子幽灵一般地飘进了后堂库房卧室,黑黝黝的老脸略显疲惫,把翡翠烟袋插到腰间叹息一声:“二当家的服软了,少寨主也不会追究!” “事情还没有完啊我的军事!”宋载仁长出一口气阴沉地看着老夫子:“黄云飞是什么样的人你我心知肚明,以航儿读书人的软心肠而言难以降服于他,我担心以后节外生枝。” 老夫子淡然地点点头:“有这个可能,少寨主应该多加防范才是。我已经派了两位得力的干将时刻伴随他左右,绝对牢靠!” “二当家的服过谁?一个是老子,那是当初老子从死人堆里把他救回来的;另一个是军事您,不服高人有罪!”宋载仁唏嘘短叹道:“你认为姓蓝的那封信靠谱不?” “靠谱!” “他明知道警察队联合暂编团围剿二龙山,为何送一批先进武器弹药来?是不是想坐山观虎斗!” “没那么简单。黄简人与暂编团的营长耿精忠是姐夫小舅子的关系,都是火中取栗之辈。但要要想联合暂编团围剿二龙山势必要通过冯团长,料想是姓黄的不想让冯大炮分一杯羹,两个家伙才狼狈为奸串通一气。” 宋载仁点点头,山寨内部纷争不断,而外部形势也极其危险,看来二龙山避免不了一场暴风骤雨啊! 黄云飞被羞辱得体无完肤,躺在木板床上气得火烧火燎,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后才意识到自己在山寨的地位岌岌可危!一想到老夫子目光中的杀意和轻描淡写的话,他的心惊颤不已。 这里已经不是他心目中的“家”了——那些所为的朋友在他落难之际没有一个人出面劝慰的,更没有人帮他说一句好话,心寒之余却无可奈何! 蓝笑天正在书房里品茶,脑子里却想着张管家送货上山之事。这件事一定要做得机密才行,否则的话姓黄的非得砸了蓝家的招牌不可!尤其是他那个混蛋小舅子耿精忠,仗着在暂编团当兵的势力称霸一方,惹急眼了会灭了蓝家! 蓝笑天不安地放下书,仔细盘算各方势力关系,把宝压在二龙山上面显然是不明智的,但为了确保利益最大化他只能采取两面出击的策略。一面是利诱黄简人献出手里的古董货物,另一面要力挺二龙山不出现意外!只有两方势均力敌,谁都吃不下谁,他的生意才好做。 正在此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蓝笑天放下茶杯:“是老张回来了?” 门被推开,张管家的肥油脸探进来,转身关严房门:“老爷,我回来了,您还没睡?” “事情办得怎么样?”蓝笑天略显疲倦地问道:“一切可顺利?” “顺利顺利!货物安全送到山上,您的亲笔信也交给了宋大当家的了,他们还要求第二批货送到后便付款,欠据在这儿!”张管家小心地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递给蓝笑天:“老爷,您算计得可真准,宋大当家的身受重伤,现在是少寨主打理山寨呢!” “信呢?” “信给了少寨主——老爷,二龙山现在是人心浮动,估计有点悬!”张管家的眼神是何等尖锐,那些土匪都各怀心腹事,尤其是那个二当家的黄云飞,与少当家似乎有些抵触情绪。 蓝笑天冷哼一声,宋载仁是什么人他心里极为清楚,纵观陵城,江湖上无人不知道他极具传奇色彩,而二龙山也卧虎藏龙,不是那么容易就破得了的。 “宋载仁不是一无是处的草包,他的军师更是深藏不露的高人,二龙山也不是一触即溃的豆腐渣!”蓝笑天沉思道:“如果他们有心迎敌的话,姓黄的讨不到半点便宜,估计又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咱们的进项钱估计打了水漂了。” “谁说不是呢?从山寨出来我发现一路上的流动哨很多,二龙山的好像做好的应对准备,这点您可以放心!” “他二龙山就是被烧成了灰跟咱有什么关系?老张啊,咱要的是那批货!”蓝笑天有些愠怒道:“你忙了一宿也好好休息去吧——记住了,这件事要守口如瓶,明白吗?”蓝笑天淡然一笑:“若是有人问起来就说去送粮棉!” 张管家点点头:“我知道!” 蓝笑天沉思不已,黄简仁的奇袭究竟能起到多大的作用?料想二龙山的已经张开了口袋,我给二龙山送去的可都是国内不多见的德国货,只要他姓宋的稍微动一下脑子,警察队就得吃包亏! 黄简人手里的古董货和二龙山的那批宝贝还不都是我蓝笑天的?退一万步而言,他们拼得你死我活的又跟蓝某人有何干系?最好双方两败俱伤,我坐收渔利! 蓝笑天志得意满地闭上眼睛,脑海中又浮现出耿精忠送来的八宝紫金壶来,嘴角露出一抹贪婪之色:看来二龙山的那批货绝对是价值连城的珍品无疑。 二龙山一夜之间所发生的事情并没有震动山寨——几乎没有人知道昨夜发生的事情!老夫子已经下了严令,所有参与昨晚之事的人都不能再提起,如有违反从重处置! 黄云飞就像被剪了翅膀的光毛鸡一半,平日的嚣张跋扈荡然无存,更没有心思追究蛮牛和侯三的胆大妄为之举。现在的山寨的形势牢牢地掌控在宋远航的手中,那些平日与他较好的“兄弟”们一个影子也不见——悲哀! 正当黄云飞蒙着被苦思冥想如何报仇之际,门被重重地打开,蛮牛铁塔一般地走进来,后面当然是宋远航。 “二当家的,少寨主来看你!”蛮牛瓮声瓮气地喊道。 黄云飞恨得牙根直痒痒,但老脸上上依然没有表现出来——他也没有任何表情。好汉就是好汉,既然老子对你有意见就是有意见,刀牙脖子也不改初衷! 门口站着两个精瘦的汉子,一看便知道身手绝非一般,两个人都是老夫子派给宋远航的保镖,时刻不离其左右。 宋远航从怀中掏出一盒阿司匹林扔到桌子上:“这是西药,专用于消炎,很管用!” 黄云飞一言不发地躺在床上,蛮牛把房门关严退了出去,屋内只有他们两个人。 宋远航淡然若素地看着黄云飞,漠然道:“我不想当土匪,更不想占据你的二龙山!” “事实是你占了!” “你我无冤无仇。” 黄云飞冷哼一声。 “我们定个君子协定,条件是帮我把国宝运送到徐州第五战区司令部,二龙山还是你的二龙山,我们大路朝天,怎么样?”宋远航盯着黄云飞淡然道。 “不怎么样!”黄云飞想一枪毙了小兔崽子!在他的土匪生涯里都是拳打东西脚踹南北,都是他踩别人,今天却被他踩得体无完肤,胸中憋闷的那口气说什么也出不来。 “我在锦绣楼定了一个房间,你去陵城后将入住里面,一应用度全由山寨出!” 黄云飞长出一口浊气来,阴鸷地盯着宋远航,他不得不承认压在他心头的不只是这个年轻人,还有那个让他足以畏惧的老夫子。 “如果你能帮我把国宝运到徐州,这里的一切都是你的!你也知道,我从一开始便没想在陵城逗留,更没有想占山为王当土匪。掏心窝子说——你得罪的不是我宋远航,而是整个山寨的兄弟!” 黄云飞苦涩地点点头:“少寨主,我-错-了!”黄云飞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来,宋远航的这句话直击他的痛处,不得不承认自己在山寨里的地位岌岌可危。 “你的任务是摸清陵城黄简人的底细,有消息显示他经常出没于锦绣楼,所以——”宋远航淡然一笑:“这件事如果办成了,你就是寨主!” 黄云飞冷哼一声:“老子不想当什么寨主!” “我已经派出了一支精英分队潜入了陵城,都是你手下的兄弟——你有绝对指挥权,但不能轻举妄动!”宋远航深深地看一眼黄云飞低声道:“警察局联合国民党暂编团不日内将围剿二龙山,你认为有几成把握获胜?” “没有获胜的可能。”黄云飞凝重道,燕子谷一战让他胆战心惊,也看出了真是的暂编团的战斗力,就算二龙山得到蓝家资助的德国军火,也不可能与之抗衡。 宋远航点点头:“山寨上下不会有人同意你的看法,但我却同意。我希望在事关二龙山生死存亡的节骨眼上,你能以大局为重,放下心里的仇怨,一致对外!” 黄云飞不置可否。他心中的仇怨极深,不是一时半会能放下的——也不可能放下! “少寨主……” “叫我宋远航就行!” “我听从你的命令……” “一言为定!”宋远航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放在桌子上:“这是兄弟们仓促画的一张陵城城防图,暂编团驻扎之地十分偏僻,但有利于我们周旋……” 秋日的阳光鲜有如此温暖,宋远航站在百步阶前望着寨门,心里说不出一种感觉。本不想跟二当家的闹翻,但在老夫子的授意下只好如此行事,经过这件事之后,山寨暂时稳定了一些,但内部存在的裂痕会更加清晰。 宋远航对形势的分析极为准确,无论自己如何解释都无济于事,以黄云飞的性格而言会不择手段地报复,但他已别无选择。所为的“君子协定”不过是障眼法罢了,而黄云飞之所以如此痛快地答应,也是从自身利益考虑的。 “蛮牛,吩咐下去,寨门后面的路障要搞复杂些,不要跟猪笼似的,能挡住人吗?”宋远航紧皱眉头命令道,蛮牛立即飞奔而去传令。 聚义厅内,宋载仁正在摆弄着一架黑色的望远镜,忽然发现宋远航和蛮牛在百步阶前面指手画脚,老脸不禁疑惑:“军事,小兔崽子在折腾什么呢?要拆了老子的山寨啊!” 老夫子淡然地望着山寨里里外外忙碌的兄弟们,心里也是一阵激动:“大当家的,您多久没看到山寨有如此生气了?我若记得不错的话,应该是二十年前我上山那会!” 宋载仁唏嘘不已:“时间过得真他娘的快啊,二十年弹指一挥间!” 当宋载仁又拿起望远镜稀奇地远望之际,镜头里忽然出现一匹膘肥体壮的大白马,二当家的黄云飞策马冲出山寨,后面一片尘土飞扬。 “少寨主,二当家的又擅自出山了!”侯三带着纠察队忽然赶到百步阶:“我们谁拦都没有拦住!” “我知道了!”宋远航望着在山路上飞驰的影子长出了一口气:“侯兄弟,精英队准备得怎么样了?” “少寨主,已经全准备好了,只等你一句话!”侯三挽起袖子说道:“什么时候出山啊?兄弟们都等不急了!” 宋远航淡然一笑:“兄弟们都希望打胜仗,可黄简人不会等着咱挨揍的,一番挣扎避免不了,晚饭过后你们即可启程!” ” 第五十章 整训拉练 黄云飞打马出了山寨一路狂奔到了燕子谷,黄昏之下的山谷静谧异常,归巢倦鸟叽叽喳喳噪鸣,与往日景象没有什么两样。不同的是心境,现在他无心看这些东西,恨不得飞到陵城锦绣楼先发泄发泄才好! 黄简人坐在办公室里也没闲着,坐在椅子里把玩着白玉珠串,心里却算计着该如何把手里的东西卖个好价钱。前几日折腾出去三件古董赚了三千大洋,让他的私欲愈加膨胀,算计了好几天才整明白:两车古董可谓是价值连城! 看来二龙山的油水还真不少,我道是那帮马匪要钱有钱要枪有枪呢,原来古董如此暴利。黄简人思索着该如何让二龙山的吐出更多的宝贝,如果还故伎重演的话估计没有胜算的可能,为今之计只有一途可走:攻陷二龙山。 陵城大小商铺的进项钱收上来有几天了,黄简人到现在还没有想好怎么用这笔钱。现在看来以前想得有点太愚蠢,总以为只要不剿灭二龙山的马匪,进项钱就不会断,就没有想过二龙山的宝贝价值连城这回事,只要剿灭了二龙山所有宝贝都得姓黄! 黄简人瞥了一眼窗外,一抹温暖的夕阳之色染红了天空,冷峻的楸树落叶纷纷,景致怡人,不禁长出一口浊气,抓起电话便拨通了小舅子的电话。 暂编团一营营部内,耿精忠正在擦拭一枚圆润如玉的青花盘子,电话铃突然大作,吓得这小子差点没把手中的宝贝摔到地上,慌忙把青花瓷盘小心地放到桌子上,抓起电话:“你他娘的是催命鬼啊?吓死老子了!” 耿精忠说话口无遮拦是出了名的,为此黄简人没少训他,但狗改不了吃屎,抓起电话不问青红皂白便是一顿骂,待听明白了对方是黄简人时,这小子才意识到有点害怕。 “姐夫?咋是你呢?老子以为是城里楼子里的老鸨呢!”耿精忠满脸堆笑道:“您有什么事?是不是去锦绣楼吃饭啊——老子好几天没去那里看白牡丹了……啥?您还要用兵?” “准备好百十号精兵,晚点时候我去你那里!”黄简人气呼呼地把电话挂断,双手叉腰阴沉地望着即将黄昏的天空,什么时候围剿二龙山最好?当然是今天! 作为一名资深的警察局局长,黄简人对特殊行动有着极为精准的把握,尤其是围剿二龙山马匪一事,经过几次失败后他总算摸到了点规律:但凡是兴师动众地去围剿,一定会一败涂地! 马匪在陵城铁定有暗庄,这边队伍还没有出城呢,二龙山那边已经做好了迎战准备——所以才屡战屡败,让他在县长孙大人那里无法抬头。尤其是前两次围剿马匪,出兵之前谋划了近半个月,又是发动员令又是召开誓师大会的,闹得满城风雨。 每次警察队和治安团去剿匪,陵城大街小巷都轰动了,还没等队伍出城二龙山马飞早已经做好准备了。今晚要搞一次隐秘的行动,打他个措手不及! 黄简人想及此满脸横肉不禁露出一抹诡异的笑来,慢条斯理地检查一下配枪带上白玉手串便推门出去,吩咐二狗子立即召集警队集合,等待出城执行任务。 “局座,这么晚了执行啥子任务?”二狗子敬了一个不甚标准的军礼瞠目问道。 “哪那么多废话?今晚的城门守卫全部换成了咱警察队难道你还没有猜出来怎么回事?跟我这么多年是咋混的!”黄简人瞪一眼二狗子呵斥道:“巡逻队原班人马就行,告诉兄弟们每人赏大洋五块,城外集合!” “是!”二狗子望着黄局长的背影还是没有反应过来,带仔细品味一番后才打了自己一个嘴巴:这幅臭记性怕是当不了官了!下午的时候局座已经部署巡逻队换防,替代了把守城门的治安队。看来局座今晚要有大动作了,但究竟是关门打狗还是出城剿匪还不得而知。 黄云飞漫无目的地在陵城中街闲逛,心里却始终想着如何报仇雪恨!一定要让姓宋的小兔崽子死无葬身之地,以解心头之恨。还有那个高深莫测的老家伙,倒要看看他有几个脑袋,敢在老子的背后捅刀子。 现在的黄云飞队二龙山上上下下满是仇恨,看谁都不顺眼,想谁都像是自己的仇人。之所以隐忍不发是因为自己实在是人单势孤,那些酒肉朋友关键时候一个也指望不上,所以要想报仇还得另辟蹊径才行。 陵城大街小巷对于黄云飞而言再熟悉不过,路过锦绣楼的时候瞄了一眼里面,楼子里人声鼎沸香艳怡人,不由得吞了一口口水。宋远航说在锦绣楼给他准备了一间房间供他享用,不知道是真还是假,更不知道究竟是何用意。 黄云飞没有轻易进锦绣楼,而是在楼前转悠一圈向老相好的住所而去。俗话说无功不受禄,宋远航有那么好心让老子到城里来享福?良心发现是不可能的,估计是想把老子撵出二龙山,他好名正言顺地当寨主。 所以说无论宋远航如何推心置腹地与黄云飞恳谈都是无济于事的,对于一个心胸狭窄的人而言,好与坏的评判标准永远是泾渭分明,而黄云飞恰恰是一个心胸狭窄而又生性多疑之辈。 宋远航让他入住锦绣楼的目的是探听陵城警察队的动向,而黄云飞一脚踏入城内便把这件事抛到了九霄云外,一头扎进了老相好的温香软玉之中了。 黄昏将至,秋风习习。 城外暂编团一营营部内,耿精忠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坐立不安,不停地摩挲着大拇指上戴着的翡翠扳指,瘦狗脸满面愁容。姐夫说今晚要有更大的行动,要他做好准备,但事关重大,万一被冯大炮知道了可不得了! 耿精忠虽是头脑简单之辈,但私自调兵是何等重罪他比谁都明白。前次秘密调兵燕子谷打伏击做得天衣无缝,手下的兄弟们也都论功行赏了,但纸里包不住火,外面已经出现了一些不好的传言,说什么他跟着当局长的姐夫发了大财云云。 正当此时,电话铃声催命一般响起来,吓得耿精忠一哆嗦,慌忙抓起电话,心里扑通扑通直发毛:“谁啊?” “队伍准备齐整没有呢?” 电话里响起姐夫黄简人的声音,耿精忠不禁放松了一下心绪,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吓死我了,老子以为是冯大炮打来的呢!姐夫,这事儿你有几成把握?” 黄简人不耐烦地道:“没有把握你小子就不去了?只要姓宋的活一天咱们就得提心吊胆一天,一日不除就是一块心病!” “我的意思是可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吗,待风声过去后再动手也不迟!” “你怕了?几个小毛贼还把你吓傻了不成!” 耿精忠松开了风纪扣,敞开脖领子低声道:“老子什么时候怕过事?这不是团里在整训吗,冯大炮昨天下午来军火库检查安全情况,我跑前跑后忙了一天,让我时刻做好战斗准备呢!” “战斗准备?跟谁打仗?是二龙山的土匪还是日本人?”黄简人不屑地冷笑道:“徐州距离陵城十万八千里,南京城已经被日本人占领了——陵城这地方山高皇帝远的跟谁打仗去!” “不是……” “这次我有百分之一百的把握解决掉二龙山,宋老狗重伤在身,山寨人心浮动,缺医少药没有武器,你说说看现在不动手还等他们养肥了再动手?”黄简人不满地骂道:“到时候你小子的脑袋在不在还说不定呢!” 耿精忠吓得脖子一缩,冷汗立即流下来,脸色变得更加阴沉起来:“姐夫,你要是这么说——老子干!” 耿精忠放下电话思索片刻:一不做二不休,既然上次冯大炮没有发现我调兵,这次照样能做得滴水不漏! 传令兵扯着脖子吹响了集合哨子,尖锐的哨音离老远就能听到,暂编团一营当兵的除了站岗放哨的以外全部立即集合,十几分钟后便集合完毕,真正地显示出了正规军的作风来。不过耿精忠知道其中的奥妙,近几日暂编团接到了通知,准备随时随地开拔,究竟是什么时候和去哪里,谁都不知道。 暂编团一营是步兵营,主要负责全团武器库安全,因此这里也是暂编团的核心地带,几乎所有当兵的也都是暂编团的精锐部分。耿精忠稍微整了整军容,扫视一眼手下,这些家伙们大多军容不整,有的还敞着怀歪戴着军帽,一眼便看出来老兵油子全在一营呢。 “耿营长,今晚有任务?”一个老兵油子叼着烟斜眼看着耿精忠笑道:“是不是出去拉练啊?咱可先严明了,老子的身子骨比较金贵,原道走不了,您说可咋整?” 耿精忠冷眼瞪着兵油子:“不去也可以,给老子扔下两块大洋,哪凉快滚哪去——还谁不愿意去拉练的,统统给我站出来!” 本来集合得好好的队伍一下子便乱了套,不愿意去拉练的出队坐在地上抽烟打屁,不想去却不敢说出口的原地叽叽歪歪堆砌各种理由,唯有少部分当兵的依然站在队伍里没有动。 第五十一章 杀鸡儆猴 耿精忠扫视众人,脸上露出一抹厉色:“团座命令要加强队伍整训以备战时所需,一国之军人竟然不顾大局而开小差,当以何罪论处?来人——每人交两块大洋!” “奶奶的老子看守军火库拉什么练?”一个兵痞立即翻脸质问道。 耿精忠冷笑:“还有谁愿意留守看护的都给我站好了,一群怂包孬蛋的还看守军火库?有偷袭的跑得他娘的比谁都快!” 整训场上立即分出了俩群队伍,大部分人都选择留守营部看守军火库,只有不到一百多人选择外出夜训。这个数字恰好符合姐夫的要求,耿精忠得意地点点头,立即遣散留守营部的队伍,那些自以为躲避整训捡了大便宜的人逍遥而去。 “全体都有了!”耿精忠严肃地巡视一番笑道:“诸位,今晚夜训拉练有些特别,枪支弹药给我带足了!”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所以:“营长……咱们该不是去二龙山剿匪吧?” “废话少说,十分钟后集合!”耿精忠瞪了一眼士兵粗鲁道。 耿精忠并非白痴,虽然他对姐夫黄简人言听计从,但心里却知道自己是吃哪碗干饭的,他从留下来的百十多人中挑选出最精干的七十多人作为今晚行动的主力,其他人被派到军火库加强防范。 理由很简单:执行团座之命令固然重要,但切不可忘记自身之责任,营里就这么多人,除了那些不愿意去拉练自主要求留守营部的人,每位打赏五块现大洋! “耿营长今天发昏了吗?” “你懂个屁?这叫刘备摔孩子——收买人心!” “有点意思,咱留守营部的赏五块大洋,那他们赏多少?” “估计不能少了!” “奶奶的,我要去拉练……” “你还是消停点儿吧,我看耿营长的肚子里没有装啥好粪,没准又要执行什么不可告人的任务去——干私活!” 整训场上,经过耿精忠“精心挑选”的精锐队伍站成一个方队,所有人都全副武装,但没有一个知道今晚拉练的目的地和具体内容,一站就是半个小时! 夜幕降临,月黑风高。 黄简人披着黑色的斗篷急匆匆地走进整训场,耿精忠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不时瞄一眼姐夫的背影,心里紧张得直打鼓。 “这些人都是精选出来的?” 耿精忠贱笑道:“姐夫,这些兄弟都是百里挑一的,坑蒙拐骗偷、打砸抢烧绝对好使,今晚你就瞧好吧!” “你也好意思说?还他妈的坑蒙拐骗百里挑一?一会你带着自己的警卫班给老子督战,别他娘的枪声一响都放了兔子!”黄简人气急败坏地骂道,他最了解这个不提起的小舅子,上次在燕子谷伏击马匪的时候他清楚地看到不少当兵的只是打空枪骗赏钱,否则百十多正规军还歼灭不了几个小毛贼? 耿精忠咽了口涂抹:“姐夫,话可不能这么说,打土匪可是一门技术活,这些傻大黑粗当兵的若是打阵地战一个顶俩,打土匪您是行家里手,剿匪剿了这么多年铁定有不少心得,让老子我也开开眼哈!” “放屁!”黄简人老脸憋得通红,他发现这家伙带兵打仗的本领没有长进多少,耍起贫嘴来倒是有一套。不过他不得不承认剿匪十余载还真有些独一无二的心得! 两人到了队伍前面站定,黄简人横着眼睛扫视着这支耿精忠所说的“精锐之师”就气不打一处来:乱哄哄的队伍一片散沙一样,不少人都叼着烟喷云吐雾,枪杆子坐在屁股底下,也不怕枪走货蹦到屁股眼!更有甚者明明看见长官来了还在粗鲁地开着玩笑,嬉笑怒骂不成体统,似乎在向他市威一般。 这帮玩意跟土匪有什么区别?!黄简人抖了抖斗篷,整理一番仪容,瞪一眼叼着烟的耿精忠:“就他们也算是精英?” “姐夫,您千万别以貌取人……”耿精忠干咳两声:“诸位诸位,静一静!咳咳……兄弟们静一静,今晚秘密行动,最近大家一定是憋屈坏了吧?拉大家出去兜兜风,顺便发点小财!” 耿精忠的训话对这些兵油子们而言跟放屁似的,非但没有静下来,噪音更加爆棚,气得黄简人都说不出话来,这样的部队能打胜仗才是咄咄怪事! “营长,什么秘密行动啊?你方才不是说是夜训吗!”一个家伙外戴着帽子咧嘴喊道。 旁边的一个叼着烟的家伙立即站起来:“别他娘的放屁,老子才不去阎王小鬼呆的地儿呢!” “就是,发财的好事能轮到咱?要不是老子晚饭吃多了想出去溜达溜达才不跟你混呢!耿营长,我二麻子不想去发财!” 耿精忠阴沉地盯着二麻子,“扑哧”一笑:“你他娘的就是穷鬼的命,跟老子混不发财都难,你他娘的却拽着小辫子都不出息——还有谁不想去发财的都给我站出来!” 方才集合的时候还有近百十号人,一听耿营长说是去发财,基本上明白了一定是去二龙山剿匪,这个差事可不是什么美差,那帮土匪个顶个是亡命徒,弄不好把自己小命搭进去可就亏大发了。所以不少人都占领出来,弄得耿精忠直皱眉头,小心地看一眼姐夫,硬着头皮向前走两步站定。 “呵呵,这么多人?跟大家交个实底,今晚暂编团与陵城警察大队和治安大队联合行动,去的没人赏大洋五块,不去的和刚才那些人一样在家里留守,屁都没得吃!” 黄简人冷眼看着眼前这些乌合之众气不打一处来:“当兵吃的是官饭饭,保一地之平安,去不去由不得你们!” “哪儿跑出个黑狗子人五人六的充大个?爷们就是不去,你管得宽了点吧?”二麻子把军帽摔在地上骂道:“老子以为顶头上司只有冯大炮呢,现在又多了个黑狗子,哈哈!” 众人一阵哄笑,耿精忠气得无计可施,这些家伙们平时就这个熊样,但打起仗来可不含糊——不过暂编团驻扎陵城这么长时间以来还没有打过一次像模像样的仗呢。 黄简人阴鸷地盯着二麻子,脸上的横肉不禁动了动,在漆黑的夜色下根本没有人看到他此刻愤怒的面容——基本当他说话是放屁了。 二麻子的话说得很冲,不计任何后果。 黄简人突然拔出耿精忠腰间的勃朗宁手枪,“啪”的一声枪响,二麻子应声摔倒在地,翻滚两下便不动了。黄简人把手枪扔给耿精忠,阴沉地看着队伍:“阵前抗命一律就地枪决,临战畏缩,听令不前者就地正法,每人发二十块大洋,击毙一名匪寇赏五块大洋,小头目五十大洋,击毙匪首宋载仁者赏五百大洋!” 耿精忠吓得头皮发麻,肝胆俱裂:真他娘的狠! 整训场上立时死寂下来,没有敢大口喘气的,他们自然不知道眼前这位就是陵城大名鼎鼎的警察局局长黄简人——耿营长的亲姐夫! “全体都有了,相左向右转——开步……走”耿精忠两腿发飘,声音都有些变形了,眼角的余光看到姐夫那张老脸,心里知道老家伙动了震怒! 耿精忠也不知道陵城的警察局局长官衔究竟有多大?不过有一次谈论这事儿的时候姐夫说冯大炮对他都毕恭毕敬的——也就是说姐夫枪毙自己手下不听话的兵没有越权。这些事儿都不重要,关键是二麻子的疗伤费用都得他娘的我自己掏腰包! 就在换贱人和耿精忠带着队伍开拔的同时间,黄云飞懒散地从中街一栋破烂的楼子里心满意足地走出来,经过一番“调整”之后,这小子的心理阴影减小了不少——就在和老相好的在床上云雨的时候,忽然想起了进程的任务! 黄云飞吓出了一身冷汗,一想起老不死的杀人的眼神,他的心方感到有些后怕,出了楼子立即前往警察局周围转悠,没发现警察局有异动,才心安理得的往城门口赶——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向二龙山报告城内的情况——不管是不是真实的,他必须这么做。 到了城门口他才发现有些不对劲:以往把守城门的都是治安队的人,今天怎么换成了警察队? “兄弟,你们这是?”黄云飞拿出几支香烟发给守门的小警察:“莫非是局座真是为了陵城一方平安要好好守门了?” “屁啊!老子也不想深更半夜的在这受罪——姓黄的早他娘的出城逍遥去了!” 黄云飞心中大惊,但脸上还是那副百无聊赖的模样:“哈哈!小兄弟这是心里有不平之气啊,不平则鸣,不平就得骂娘——” “骂娘怎么地?!他姓黄的属猴精的,一个人闷声发大财,让老子给他把门?奶奶熊!” 黄云飞干笑两声踱出城外,心急火燎地跑到树林中打了个呼哨,一批大白马立即窜了出来,黄云飞飞身上马原地打了两转,原来小兔崽子的消息是真的,黄狗子出城一准没有好事,十有八九是奔着二龙山去的! 这是一个不错的机会。如果陵城警察队和治安大队此时攻打二龙山的话,胜算机会是相当大的,原因有两个:一是大当家的身受重伤,山寨群龙无首,不能形成强大的防御,而我黄云飞不再山寨之中,没有老子的协同作战二龙山就是一盘散沙!二是黄狗子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估计小兔崽子宋远航也没有想到今晚会被偷袭——虽然山寨有所准备,但也不是铁板一块,山寨里的薄弱之处都在老子的心里装着。 想及此,黄云飞打马向二龙山方向飞驰而去。他不是回山通风报信,而是要做一回真正的渔翁,带双方打得两败俱伤之际再出手,一举夺下山寨的控制权,让宋家父子和那个老不死的死无葬身之地! 一个人若心怀鬼胎必然有所图谋,黄云飞便是如此,当一想到警察队即将血洗二龙山,他非但不焦急万分反而幸灾乐祸起来:二龙山若没有我黄云飞坐镇只能任人宰割! 第五十二章 致命偷袭(一) 夜色如墨,月黑风高。 二龙山聚义厅内冷冷清清,宋载仁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不时向外面望一眼漆黑的夜,百步阶前空空荡荡,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作为二龙山大当家的,他因有伤在身而不能和兄弟们同步行动,心里着实有些难受! “大当家的您还不休息呢?”一个站岗的小土匪背着枪匆忙而入,走到宋载仁近前拱手抱拳:“少寨主果然是青年才俊,才几日便把山寨打理得井井有条,打伏击也有板有眼,连后山九瀑沟都埋伏了人手,咱二龙山就是铜墙铁壁,让那帮黑狗子们有去无回!” 宋载仁翻了一下眼皮面带不悦道:“你他娘的是说老子不会打理山寨?” 小土匪满脸赔笑:“我不是夸少寨主呢么,您威风不减当年……山寨之所以有今天还不是您基础打得好?” “这句话我爱听,有什么事?” “大当家的,军事让我转告您把心放在肚子里,此战他有九成把握获胜,另外陵城的坐探传回消息,黄简人去了城外暂编团一营驻地,估计今晚铁定有所行动!” 宋载仁的脸色一变:“少寨主是怎么安排的?前山一定要卯足人手打他个措手不及才行,否则赔了夫人又折兵可不是闹着玩的!” “您放心吧,少寨主组织了一支精英队,人手全是德国造的家伙,火力完全压制黑狗子!”小土匪唏嘘道:“您老就安心在家等好消息吧!” 宋载仁犹疑地看了看小土匪,心里却是愈发焦急起来,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该去哪去哪,老子不用你护卫!” 二龙山后堂书房内,宋远航、老夫子和几个小头目正在召开战前会议,一百多人的精英队已经按照既定计划固守防御要地,整个二龙山无一处薄弱之处。 “少寨主,陵城传来消息确认黄简人的警察队联合城外暂编团已经向二龙山进犯了,二当家的还没有任何消息!”一个小头目面色紧张地看着宋远航:“咱们什么时候出战?” “出战?兵法云不战而屈人之兵,你听到过这句话没?”宋远航淡然如素地笑了笑:“就是说不打仗就让敌人屈服!”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老夫子都有些愕然:少寨主这话让人实在不安,面对强敌进犯而不出山迎敌,岂不是坐以待毙之举?况且这里是二龙山,强敌是全副武装的正规军,而不是拿着大刀长矛的抢劫犯。 冷兵器时代尚讲究战略战法,何况是武器先进到无法想象的现代?少寨主的“纸上谈兵”早晚会断送二龙山兄弟们的命! “少寨主,您的意思是咱们只要固守就成了?” 宋远航点点头摸了摸腰间的勃朗宁手枪,沉声道:“这次围剿二龙山与以往不同,以往他们都是兴师动众摇旗呐喊地出城,生怕老百姓不知道,而这次则是采取夜袭战术,目的就是隐藏其作战意图,打咱们一个措手不及,如果咱们主动出击的话胜算不大,弄不好会顾此失彼,莫不如以逸待劳打消耗战。” “黄简人不是省油灯,诡计多端心狠手辣,以往打着灯笼攻击二龙山是因为他心里早有盘算,不仅赚剿匪钱还赚了名声,可谓是名利双手,这次估计是要动真格的了!”老夫子凝重道。 宋远航深知其中的道理,老夫子所言只说对了一半,如果不是国宝文物树大招风,姓黄的是不会下血本剿匪的。先是玩了一出“诱敌”之计打了燕子谷伏击战,在二龙山惊魂未定之际采取雷霆手段大举进犯,想趁热打铁一举拿下二龙山,其目的仍然是价值连城的国宝文物。 所以,目前对批文物有贪占之心的,除了从南京跟下来的日本特务队以外,还有陵城这些杂七杂八的势力,当然包括混球老子和聚宝斋的蓝笑天。 现在又多了两方势力:陵城警察局长黄简人和暂编团! “诸位,此战事关重大,我们必须取胜才能保全二龙山!”宋远航冷然地看一眼老夫子:“如果说燕子谷惨遭伏击是第一回合的话,今晚的黑松坡便是咱们报仇的绝佳良机,让黑狗子们钻进来就别想出去!” “少寨主您就瞧好吧,您是不知道兄弟们的战斗力和经验,别说咱手里有德国货,就是大刀长矛也会让他们有去无回!”一个土匪小头目恨声道:“只是二当家的太让兄弟们失望了,这么长时间我怎么就没看透呢?您让他去陵城锦绣楼探底本是一番好意,他却来个石沉大海什么玩意呢!” “二当家的自有重要任务,诸位莫要误会了他!” 老夫子暗自点点头,心里却是别有一番滋味。少寨主是少年老成啊,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会把黄云飞调走,此乃明智之举。 表面上是少寨主给二当家的一个台阶下,在锦绣楼租了一间房子,交给他看似重要却可有可无的任务,让山寨上下误以为少寨主和二当家的合作密切,以稳定那些平时与黄云飞交往国密的兄弟,实际的目的却远非如此单纯! 宋远航对黄云飞在燕子谷一战的表现多有怀疑,在大当家的血战的时刻他去哪儿了?他对二龙山地形如此熟悉竟然没有发现小小的山谷内埋伏着几百号人马?宋载仁受伤后他为何没有彻查,反而轻易下了是工产党游击队袭击的结论? 所以宋远航借机把黄云飞调进陵城,以免再发生“燕子谷”那样的意外! “诸位,都各就各位吧,黑狗子们现在估计快进二龙山地界了,让兄弟们稍安勿躁,咱们来个关门打狗,一雪前耻!”老夫子摆摆手吩咐道。 所有人都散去,后堂之内寂静下来。 老夫子用手握住翡翠烟袋锅吸了口烟,老眼看着宋远航:“少寨主,今晚一战一定会出彩儿!” “我想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货送到徐州。”宋远航轻叹一声:“你说只要控制山寨便能成行,要我看没有那么容易啊!” “陵城说小不小,说大不大,二龙山的兄弟们出身大都是被苛捐杂税酷吏地主逼得活不下去的老百姓,大多数人都很简单,不过也有个别人来路不明背景复杂,乱世求生本就不易啊,你的对手不是他们,而是那些虎口夺食的宵小之辈!”老夫子叹息道。 宋远航怅望天空,寥廓寒天竟然一颗星斗都看不见,山风在耳边呼呼作响,恩师的话又萦绕在耳边——一定要把文物妥善运到安全的地方。 天下之大竟没有一方净土,哪里才是安全之地?徐州战云密布,第五战区的情况还一无所知,战争一触即发,而眼下文物被困陵城裹足不前,自己的身边却没有一个值得信任的帮手! “任何对文物抱有贪念的人都是我的对手!” 老夫子暗中看一眼宋远航,脸色不禁变了变,嘿嘿一笑:“那也未必,少寨主,真正想得到货的人是日本人,其他鱼鳖虾蟹不过想从中渔利罢了。” 宋远航并非没有主动出击的欲望,但与山寨的兄弟们所想的跟敌人面对面交锋有所不同,他派出了另一支精英作战小组! 老夫子知道自己很难一下说服这位一心国家民族的大少爷,外面兵荒马乱,不过眼下大少爷在山寨,宋载仁就等于是把心放在肚子里了,二龙山方圆几百里,从明末清初就有山贼在此落草为寇,大清康乾盛世也没能剿灭,就更别提什么国军、日本人了。 对于,宋远航要把到手的文物古董统统交给什么国民政府,老夫子除了笑这孩子读书读傻了之外,也是别无他法,平心而论,二龙山真不缺这些不能吃不能喝的文物古董,盛世的古董,乱世的黄金、粮食,人活命需要什么?粮食才是命根子,再者说东西交到了国府,就那些连祖坟都敢挖的贪官还不私分了?不给你来个杀人灭口就算天照应了。 不过,这些话老夫子全部都放在了心底,在老夫子眼中,大少爷宋远航需要摔几个大跟头,才能把他摔明白了,把不切实际的念头摔飞。 就在黄简人、耿精忠带着人马悄无声息地出了暂编团地界的时候,一队五人小组从林子里钻了出来,侯三精明地看一眼队伍行进的方向脸上浮起浓重的担忧之色。 “看来黄狗子黑狗子联合在一起围剿咱二龙山啊,这是他娘的作死的节奏!” “猴哥,咱们啥时候动手?” 侯三压低了嗓音:“都给我听好了,少寨主前日派我进城请郎中的时候便交代我了这个任务——查勘暂编团驻军情况,前面五里路便是暂编第一营,也就是黄狗子的小舅子耿精忠营,现在开始熟悉地形!” 侯三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几个人围拢在一起。 “暂编第一营是步兵营,负责暂编团军火库看护,前面只有一条土路,背靠咱们眼前这座小山,往东三公里是陵城主干路,向西是去徐州方向——咱们就在这!”侯三在纸上重重地戳了一下,纸捅了个窟窿。 “三哥,附近的地形谁人不熟悉?咱都是陵城土生土长的娃,暂编团团部在老爷庙,军火库在老爷庙以西二里路之地嘛!” 侯三讪笑着点点头:“你他娘的就不能让老子过过指挥官的瘾?!” “说白了,三子就是警卫队卫队长!” 大家一阵哄笑,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侯三却没有丝毫的放松,少寨主要不战而屈人之兵,这支临时组建的精英队就是他的嫡系,跟寨主警卫队差不多少。 “诸位兄弟,临离山寨之际少寨主千叮咛万嘱咐我一定要拿捏好杀人放火的时机,等黄简人和耿精忠的人马抵达黑松坡那会才动手。估计还得半个钟头才能到,趁此机会咱们好好谋划谋划,千万别丢了西瓜捡芝麻,明白吗?”侯三精明地扫视一眼众人肃然道。 五人小组足够精干,这些兄弟都是侯三亲自挑选出来的,身手敏捷枪法精准,对陵城大街小巷熟稔于心,而又大多看不惯二当家的黄云飞在山寨横行霸道,对大当家的中心无二。 “三子,你是总指挥,什么时候动手就等你一声令下!”陈福挽起袖子低声道:“不就是炸军火库吗?两颗手榴弹足矣!” “你这可是犯了轻敌大忌,看好了这可是暂编团的军火库,国民党正规军,不是平头老百姓家的柴火垛,说给点着就点着那么容易!”侯三肃然道:“我们兵分三路抵近,一路由陈福、小德子你们两个负责,抄一营后路,想办法从军火库后面潜进去;二路由我和二愣子负责,从侧面进去狙击反抗之敌,德胜你负责接应和打援!” 众人纷纷点头,平生头一遭干这么大的“买卖”,要说不紧张是在吹牛,德胜立马拔出手枪检查子弹,又拿出三枚手榴弹仔细检查拴在了裤腰上:“三哥,军火库只有为数不多的当兵把守,估计战力有限,咱们得顺点啥子吧?” “你别打这个主意,少寨主布置咱的任务就是炸了耿精忠的老巢,捣乱你还不会?先放火后炸库,让那帮龟孙子们顾此失彼,弄得动静越大越好!”侯三点燃一支烟很吸一口,被小生子抢去,侯三瞪一眼如同饿鬼一样的小生子:“你就他娘的这点出息,小心别烧烂嘴!” 陵城之夜一片死寂,连个鬼影子都见不到。尤其是城外暂编一营营部驻地乃是军火重地,地处偏僻荒芜之处,大白天都不会有人溜达到这里来。 侯三打了个手势:“差不多了,开始行动!大家都注意保护好自己个,别打了个大胜仗反倒丢了西瓜(脑袋)!” 五个人分成前后两组,眨眼间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第五十三章 致命偷袭(二) 黑松坡老林子里漆黑一片,百十号人的队伍走进去就跟针入大海一般,别说是发现就是打着灯笼都难以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黄简人小心地裹紧了斗篷望着前面漆黑的林子,老脸不禁凝重起来。此地便是二龙山马匪经常出没之地,他曾经在黑松坡跟宋老狗较量了三四次,都已惨败而告终。究其原因是那帮马匪对二龙山的地形太熟悉了,跟进自己家里一样,每条山沟里有多少个伏击点都清清楚楚的,反观警察队和治安团却完全丧失了这个优势,况且这帮家伙们都耍奸溜滑,听见枪声就跟兔子一样钻了山。 今天却不一样,二龙山的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老子会联合暂编团的正规军在此时此刻围剿你们的狗窝!黄简人的老脸上露出一抹小人得志一般的笑容,前几次让你们沾点小便宜,老子混几个小钱,以为老子没有办法对付你们那?今晚老子就要血洗二龙山! 最关键的是抢到那批价值连城的宝物。俗话说贼不走空,如果没有那批传言中的国宝藏在二龙山,黄简人才懒得兴师动众地玩弄阴谋诡计,联合不成器的小舅子深更半夜地跑到黑松坡来活受罪。 与黄简人并辔而行的耿精忠则是满心的紧张,本来他就是私自调兵进山剿匪,而且他早就听闻二龙山的马匪是如何生猛云云,姐夫围剿了好几次没有一场大胜他们的,足见这股土匪是何等的厉害。 但事已至此,耿精忠也管不了那么多。天塌下来有个大的顶着,姐夫说了万一冯大炮怪罪下来他会全力周旋,顶多挨个军中处分,花点钱转一圈没准还能高升! “姐夫,这下咱们可是瓮中捉鳖了吧?恐怕宋载仁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咱们现在来抄他老窝!”耿精忠低声奸笑道:“上次咱们就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若不是宋老狗命大就没今天这么费事了。” “这叫乘胜追击,别等他们缓过劲来,咱们可就不好收场了,趁着乱劲,只要把受伤的宋寨主干掉,二龙山就是我们的,二龙山的宝贝也是我们的。”黄简人故作深沉地望着前面开路的士兵,这帮家伙走路太过小心,根本没注意周围的情况,如果二龙山的得到了消息在黑松坡打埋伏岂不是吃了大亏?便皱着眉头厉声呵斥道:“探路的怎么还没回来?让前头部队注意点脚下,二龙山那帮鬼可不是什么善类!” 耿精忠的脑门立即出了一层冷汗:“你们小心点脚下……” “你他娘的是猪脑?这么静林子你吵吵个鬼!”黄简人气不打一处来,本来让小舅子传令注意周边的埋伏,可这小子愣是没明白他的用意,连其基本的行军打仗的常识都没有,可见其不学无术到到了何种地步! “姐夫……这么多人呢怕鬼啊?” “少放屁!”黄简人想给他一鞭子,心一软却没有发作,还指望这小子玩命出力呢,便厉声道:“侦查的怎么还没回来?注意前后保持联络,别只顾走道忘了方向!” 耿精忠立即叫过一个当兵的吩咐下去注意周边动静,一有消息立即禀报。然后才舔着脸贱笑着追上黄简人:“姐夫您刚才说的对!咱们前后夹攻就不信那老狐狸能挺住!若是剿灭了二龙山,这可是大功一件,您又得高升了,到时候可别忘了拉扯我一把!”耿精忠翻了一下眼皮,滑亮一根火柴点燃烟。 “啪”! 一声脆响凭空响起,耿精忠的手背立即被鞭子打了一条血痕,火柴和烟掉落在地上,疼这小子“嗷”的一嗓子,跟鬼哭一般瘆人! “你他娘的是猪脑啊?深更半夜地在老林子里抽烟?嫌死得慢就滚远点!”黄简人怒不可遏地骂道。 周围当兵的躲得远远的,生怕黄局长雷霆震怒殃及自己。整训场上二麻子只说了一句话他就上去一枪,不死也得把层皮啊!不过所有人都对这一鞭子感到极为解恨:姓耿的真他娘的不是东西,不学无术到了令人无法容忍的程度! 耿精忠连个屁都不敢放,他不是不知道现在抽烟危险,这不是烟瘾犯了吗?一直以来他都认为老子天下第一,手下这么多能兵强将,打一个小小的二龙山用得着跟做贼似的吗? 暂编团的军火库乃是军中重地,周围三百米之内完全封锁,没有口令不得前进半步。不过今晚却略有不同,如果了解情况的人就会发现,以往专门看守军火库的精兵都换成了“临时工”——那些无心夜训的懒散兵油子们都被耿精忠派到了这里值守! “兄弟,大好的天咱们还得搂着枪当电线杆子,姓耿的安的是什么心?”一个老兵油子叼着烟靠在军火库大院门前,睡眼惺忪道。 另一边那位已经困得昏昏欲睡了,闻到了烟味才有所精神,瞥一眼老兵,呵斥道:“你小子是不是找死那?军火库重地严禁烟火,你个站岗放哨的这点常识都不懂?” “别跟老子说规矩,要讲规矩老子比你知道的多得多!” “废话,快点抽,要是让姓耿的看见了非得罚你两块大洋不可。” 老兵冷哼一声吐出一口烟雾,把烟蒂在鞋底上掐灭,懒散道:“咱们耿营长不是夜训去了吗,这会说不定在哪个荒山野岭抱女鬼睡觉那!” “哈哈!你他娘的真有想象力,不过千万别再说了,老子天生胆小!” “孬种……”老兵油子隔着院门忘了一眼里面成排的库房,黑灯瞎火的还真够瘆的慌的,便笑道:“快换岗了吧?里面的人都死了咋地!” 两个当兵的正在闲聊,身后忽然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还没等老兵油子反应过来,强大的冲击波已经把他从门口摔出去十多米远,回头一看军火库大院火光冲天! 军火库境界区内顿时枪声大作,黑色的浓烟伴随着零星的爆炸不绝于耳,值守军火库的步兵营两个排悉数冲了出来,三百米警戒区域内顿时子弹乱飞,火网交织,顷刻间变成了战场。 就在此时,从军火库西侧高墙翻身跳出两道黑影,身手之敏捷令人惊骇! “生子,咋样了?” “奶奶的,军火库戒备森严,三百多米的警戒区五道哨卡,老子只炸了两辆汽车!” “赶紧扯呼!他们压上来了……” 小生子抹了一把额角上的汗水:“扯呼个屁啊?三子和德胜还在里面呢!” 这两位就是侯三部署的从军火库后面潜入的两个人,进入军火库容易,翻墙如履平地,悄无声息地便得手了,但进去以后两个人才傻眼:军火库太大了! 周围高墙林立,中心地带是一圈黑漆漆的库房,周边是三百多米的警戒区,明哨暗哨流动哨一共有五道之多,最要命的是要想接近军火库必须要冲过警戒区。 两个人在军火库大院摸了半天也没有好办法潜入,而时间已经过了与三子相约的点儿,情急之下扔了两枚手榴弹炸毁了院子里的汽车,又放了一把火才翻墙而出。 子弹从脑袋上放“嗖嗖”飞过去,小生子吓得一缩脖子,举枪撂倒冲在最前面的当兵的:“咱们被发现了,咋办?” “扯呼!” 两个人一头钻进荒草丛中,瞬息之间已不见踪影。 军火库被偷袭让所有值守人员大为惊骇:这种事情也会发生?然而大院里冲天的火光和耳边尖锐的枪声告诉他们这是真的!所有留守在营部内无事可做没有去夜训的人在惊讶了一分钟后,才明白军火库出事了! 大批当兵的衣衫不整地抱着枪冲出了营部,紧急增援军火库。而军火库内的值班警戒人员则被突如其来的大爆炸给炸蒙了,院子里火光冲天,枪声阵阵,不知道外面究竟杀进来多少人,更不知道究竟是何人如此胆大妄为! 军火库大院内一片混乱,黑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而把守军火库最后一道防线的士兵也都惊慌失措,紧急呼叫营部,电话却无人接听,才意识到耿营长带人去夜训,办公室根本没有人。 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生怕中了敌人的声东击西的诡计,为数不多的守卫只能以趴到掩体后面严阵以待,但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对手就是冲着军火库来的! “人在阵地在!”一个当兵的怒吼道:“兄弟们,不管谁想接近库房就一个字——格杀勿论!” “你他娘的嚎啥啊?那是四个字,掰掰你臭脚丫子数数!” 危情时刻无人敢越雷池一步,这是步兵营的规矩。耿精忠平时训练他们的时候就是这么说的:倘若库房遭到攻击,所有人必须前顶,不可后退!后退也是思路一条,因为那些守卫最后一道防线的人可是营部的警卫连。 黑暗之中,汗水从侯三的脖子上脸上嘀嗒落下,一双贼眼死盯着库房方向的大院,冲天的火光和爆炸所在的区域并非的军火库,而是停放在院子里的汽车。 两个不中用的混球球,军火库和汽车你分不清吗?!侯三咽了口涂抹骂道,不过现在骂什么都晚了,小生子两个家伙捅了马蜂窝一般,所有当兵的都出动了吧? 消息不是说暂编团一营的人都去二龙山剿匪去了吗?怎么还这么多人?难道消息有误?甭管有没有误,得想办法炸军火库啊!想及此,侯三一咬牙冲出了黑暗之处,身材灵活地向前面奔跑的人群冲了过去。不过他可不是去拼命,而是拼运气去了。 侯三奔跑的速度堪比“草上飞”黄云飞,只不过此时却没有黄云飞的胆识罢了。就在与当兵的快要接近之际,侯三的脚下被狠狠地绊了一下,身体直接扔了出去,摔在凹凸不平的地上,眼前顿时金星乱窜,差点背过气去! 第五十三章 致命偷袭(三) 军火库警戒区大院内一时间混乱不堪,火光不大黑烟冲霄不散,子弹在空中呼啸乱飞,狙击和防守的士兵们鬼哭狼嚎,黑影在院子里四处穿梭! 侯三摸了摸脑袋镇定一下情绪,手上黏糊糊的,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冲鼻而来,吓得他魂飞魄散:完了!老子受重伤了……正当侯三三魂出鞘七魄跑位的紧要关头,才发现自己的身下还压着一具尸体,庆幸的是满手献血是那个倒霉家伙的,他毫发无损。 望着院子里不断增多的守卫士兵,侯三不由得脸色苍白:这要是硬冲出去非得被打成筛子不可,一定要想一个万全之策才能脱身。这小子来不及多想,就地把那具尸体的军装给扒下来穿上,顺手摸到一杆步枪爬起来便向库房方向飞奔。 混乱之中没有人注意到这个从警戒区跑来的家伙究竟是那部分的,更不会想到侯三在紧急关头玩了一把“借尸还魂”之计,摇身一变成了步兵营守卫,满脸献血惊慌失措地混入了库房重地! “站住——再往前跑就开枪了!” 一声断喝吓得侯三立马刹住了脚步:“兄弟你他娘的疯啦?老子是来给你们通风报信的!” “哪个部分的——” 侯三把枪背在后面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满脸血迹斑斑,跟小鬼似的。两个守卫根本没认出来是张三还是李四,侯三气喘吁吁地弯着腰尽量不要让对方认出他的真面目,但心却提到了嗓子眼:“不好了——大事不好了!奶奶的腿的的,二龙山土匪咋选今晚偷袭咱一营呢?外面全是土匪,一层一层的,估计是穷疯了抢军火库发财来了!” “兄弟,你说是二龙山的马匪袭击咱军火库?” “没错,就是那帮亡命之徒——老子率领几个兄弟激战了半天,土匪人太多根本顶不住才跑来通知兄弟们严加防范!”侯三剧烈地咳嗽起来,用手指着西侧高墙燃烧的车辆:“那帮家伙跟咱玩的声东击西的诡计,炸了汽车烧了一把大火,老子率人救火的空挡他们竟然从正面进攻,一个个不要命似的!” 暂编团的军火库乃是军中重地,警戒区守卫乃是一营警卫连,而把守外院的是耿精忠临时安排的人手,精英士兵都被他调走夜训去了,这个小头头早就知道此事。 但他还是犹疑不定地望着百米之外的警戒区交战之处:“你小子怎么知道是二龙山的马匪要偷袭军火库?他们告诉你啦!” 侯三扬起血迹斑斑的脸诡笑道:“你们还不知道耿营长今晚带人去偷袭二龙山的事吧?” “你说什么?姓耿的不是组织夜训拉练去了么!” 所有士兵都诧异地看着侯三,表情各异,显然对侯三的话半信半疑。不过有心思灵活的人立马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侯三吐了一口痰:“咱一营什么时候夜间拉练?耿精忠那孙贼挑选警戒区精英跟他姐夫黄简人去偷袭二龙山发大财去了,二龙山的人有多厉害知道不?估计他们刚开拔就被发现了,这下倒好,姓耿的偷鸡不成蚀把米,军火库出大事了,奶奶的他吃不了兜着走,风团长非得扒了他的皮!” 两个守卫相互看一眼:“他娘的原来是背着咱们闷声发大财去了,让老子给他卖命喝西北风?!” 侯三背着枪硬着头皮便向军火库里面走,手枪的保险已经暗中打开,头皮有些发麻,好像预感到子弹要打破似的,真魂出窍那种感觉。 “喂,兄弟,没有团座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库房!” 侯三听到后面响起一阵拉枪栓的声音,便停下脚步,回手便是两枪,两名守卫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便应声倒地。 “奶奶的,老子不进库房怎么炸?”侯三猫腰变向库房方向奔去,只要接近军火库他便有机会,此时的侯三早将生死置之度外,警戒区院子里的枪声又密集起来,显然有增援赶来,若不抓住机会只怕这条命白搭了! 侯三的身手灵活敏捷,但那这是脚下的功夫,毕竟他不会什么武功,不过是一介凡人而已,速度再快也快不过子弹,子弹已经跟着屁股追了过来。 暂编团的军火库库房分成前后两排,每排都有十多间房子,侯三哪里知道里面装是是什么?他知道只要引爆一间库房变会产生连锁反应! 一枚手雷划过漆黑的夜飞向库房房顶,侯三撒腿便向高墙处跑,只听一声剧烈的爆炸声突然响起,猛烈的气浪刹那间便把他抛到了空中,身后火光冲天,爆炸连连,前排的库房顿时陷入一片火海。 侯三心里这个痛快:少寨主,军火库被老子给炸了——他从地上练功带爬地起来便奋力向高墙飞奔,还不忘呐喊一句,向宋远航“隔空”汇报! 二龙山后山,宋远航站在漆黑的夜色之中怅望着群山,山风飒飒异常生冷。一段时间以来所发生的事情如潮涌一般浮上心头,他没有想到押运国宝一波三折,冲出日寇的围追堵截又陷入了利欲熏心者的觊觎阴谋之中。 国宝颠沛流离不知道何处才是其归宿。也许这就是他们的命运,正如我一般,从北平到南京,又从南京到陵城,一路而来命运多舛,到现在也不晓得何处才是清净的世界! 小曼,你一定要在徐州等着我!相信不久以后我便能与你相见。宋远航忽然想起在下关码头与心上人临别的一幕——那一幕,浪漫而凄凉!那一幕温婉而断肠!那一幕,残忍而悲壮! “少寨主咱们回去吧,我饿了!”蛮牛瓮声瓮气地哀求道:“三猴子他们总该炸完了军火库吧了?” 宋远航的心一紧,思绪立即收了回来,转身盯着蛮牛:“咱们该动身了!” 蛮牛乐得拍手哈哈大笑:“少寨主,我老长时间没有进城了!大当家的把我关在山寨里不让我出去,说我一进城准惹事!” “今晚你可以尽情地惹事!”宋远航冷哼一声:“不过一切行动要听从我的指挥,到了黄家老宅子不许伤人,只准抢劫,明白不?” “明白!”蛮牛兴奋地跟在宋远航后面嘿嘿笑道:“少寨主刚才在想女人吗?” “你胡说什么?!”宋远航脸色热辣辣地难受,一种难言的痛苦猛袭心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你没回到山寨的时候大当家的也这么干,对着深山老林子发呆,我问他老人家干啥呢,他说在想女人,嘿嘿!”蛮牛似乎很开心,又有几分得意之色。不过他很难弄懂为啥要想女人,究竟在想女人的什么! 宋远航的心头一沉:“今天的事情对谁都不要提起,包括混球老爹!” 蛮牛翻了一下眼皮,这种事他忘记得很快,只要不是刻意想着转身就抛到了脑后,不过少寨主的一举一动让他多有费解,但不知道该如何问明白,也不知道从何问起。 山寨里戒备森严,宋远航带着一小队人马悄悄地绕道后山,向陵城方向狂奔而去。守山门的两个兄弟不知道少寨主这又是唱的哪出戏,更不敢多嘴问他们去干什么! 天色即将黎明,这是山中最黑暗的时刻。黄简人耿精忠带着队伍终于有惊无险地通过了黑松坡,这段路行进了小半夜,让手下的弟兄们颇为费解。 耿精忠更是不明所以:“姐夫,您打算啥时候进攻二龙山?走路费时这么长时间,就不怕二龙山的马匪探子发现咱?” “草包饭桶猪脑子!你他娘的就不能动动脑筋?二龙山的马匪折腾了小半夜,啥时候防御最薄弱?”黄简人裹紧了斗破,老脸略显疲惫地骂道,为了确保队伍安全通过黑松坡危险之地,他派出了前后三拨侦查小队,完全确认没有埋伏后才小心地通过。 耿精忠手下的侦查兵还是有些能力的,最前面的探子已经距离山寨三四里山路了,传回来的消息显示:一路之上平安无事,更没有发现二龙山马匪的蛛丝马迹。 这让一向行动谨小慎微的黄简人多少有些意外。不过老奸巨猾的黄简人终于放下了心,与其说二龙山土匪狡猾莫不如说他的“偷袭”计划做得天衣无缝,尤其是在选择进攻时间上更是刁钻无比! 黎明前是进攻的最佳时机,因为黎明前的黑暗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便于部队运动,另外黎明前正是人最乏困的时候,二龙山大多数的土匪都在睡梦之中,就连弯道要塞之处的哨卡也形同虚设。 耿精忠再草包也寻思出了姐夫的用意,心里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无怪乎人家能当上陵城警察局局长,肚子里有韬略啊! “二龙山宋载仁就是一个草包带着一群饭桶,姐夫,你选的这个时间发起攻击太他妈的英明了,那帮土匪估计还在睡不醒!”耿精忠伸出大拇指唏嘘道:“只要咱成功了,这财发得可就大发了!” 黄简人阴笑道:“姓宋的没有太多的枪支弹药,我已经摸清了他们的底细,而且燕子谷一战他们又元气打伤,山寨已人心浮动一盘散沙,所以我料想此战必胜无疑!” 一切都在按着黄简人的预想发展,随着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他的胜算也在逐渐增加,只要到了进攻时间,他会毫不犹豫地挥师进攻,一举摧毁二龙山老巢,活捉匪首宋载仁!不,应该就地正法,或者是乱枪打死,来个死无对证。 在黄简人看来,自己设下的妙计简直是天衣无缝,算计了宋载仁,搭上了蓝笑天,还兜上了陵城全部的老老少少。 忽然,黄简人表情呆滞,自己费尽心机竟然是为了剿匪?官兵抓强盗不是天经地义吗?自己一个堂堂的警察局长拉着驻军小舅子的部下一同剿匪,还要费尽心机设下连环计?还要悄悄的掩人耳目?这他娘的算个什么事啊? 就在耿精忠志得意满地做着发财美梦之际,从土路上飞奔来一匹快马,还未等耿精忠看清楚是谁,马上的人翻滚摔倒在地,连滚带爬到了耿精忠面前,气喘吁吁道:“耿营长……大事不好了……军火库……黄家老宅子……被偷袭了!” 第五十四章 以牙还牙 黄简人和耿精忠一听到军火库守卫的禀报,立即吓得魂飞魄散!尤其是黄简人气得立马拔出手枪,一脚踢开通风报信的士兵,打开保险子弹上膛,对着耿精忠的脑袋怒不可遏地骂道:“怎么回事?情报泄露?” “姐夫冤枉啊!”耿精忠吓得面如土色,“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哀嚎不已:“没人知道咱们的行动啊,队伍都是临时挑选的,哪里会泄露消息?连弟兄们都不知道出城剿匪,我都告诉他们是奉命夜训——不信你问问他们!” 黄简人气得上去就是一个大嘴巴,打得耿精忠满眼冒金星,但不敢有任何反抗。枪还顶着耿精忠的脑袋:“还没到二龙山,后院就他妈的被偷袭了,宋载仁是神吗?如果没有内鬼他们的行动怎么可能这么快?” 耿精忠哀嚎不已:“姐夫,我对天发誓……” “混蛋玩意,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黄简人一脚揣在耿精忠的肚子上,把他踹到了旁边的沟里面,气急败坏地原地转了两三圈,恨不得一枪崩了他。 崩了耿精忠也无济于事,关键是二龙山的土匪是怎么知道他今夜要偷袭山寨的?黄简人一想到军火库被炸和老宅子被抄家,心都在滴血,咬碎了钢牙却不知道往哪发泄! “姐夫啊现在该咋办?冯大炮要是知道我私自调兵导致军火库被偷袭,非得扒了我的皮点天灯不可!”耿精忠从草沟里爬出来惊慌失措地哀求道:“咱们还是回去吧,二龙山不是咱能打的——老子不发财了……” 黄简人心乱如麻,做梦都没想到二龙山的宋载仁会在他背后捅刀子——不禁偷袭了暂编团的军火库,还把老宅子给连窝端了!这群畜生……算姓宋的恨,今天老子算是认栽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等我处理完后事的,定要荡平二龙山,血洗狗子窝! “后院都他娘的被抄了,还打什么伏击?二龙山马匪铁定知道今晚的偷袭行动了,来了一手围魏救赵,不用问前面肯定有埋伏,赶快撤!”黄简人飞身上马原地转了好几圈,咬牙切齿地望着漆黑的二龙山群峰,发誓将来定然要血洗山寨,以解心头之恨。 耿精忠狼狈不堪地爬上马背,方才那种小人得志的模样早变得失魂落魄,立即命令队伍回撤,增援军火库。所有士兵也被突如其来的消息震惊的下巴几乎掉到了地上,没有人敢发表意见的——他们的意见本来在耿营长的眼中还不如一个屁! “兵分两路,一路回营增援,我带人回家看看!”黄简人狠命地抽了一鞭子,战马发出一阵凄厉的嘶鸣,向陵城方向狂奔而去。队伍最后面的警察队在几乎同一时间便得到了信息,纷纷调头便撤,谁都不敢问赏钱的事。 命都快交代了,还他娘的给姓耿的卖命? 耿精忠火燎腚一般纵马追赶黄简人,他想求姐夫要不惜一切代价摆平冯大炮,否则自己的罪名可就大了去了,弄不好脑袋不保!一想到此处,耿精忠吓得魂不附体,慌忙指挥手下快速撤离回去增援军火库。 所有当兵的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当了解到军火库被偷袭了之后,非但没有加快回撤步伐,反而行动迟缓。究其原因也无外乎两点:一是队伍走了将近一夜,当兵的水米未尽疲惫不堪,在一心发大财的驱动下才勉强到了二龙山地界,谁料一碰冷水兜头盖脸地浇下来,让他们失望之极;第二点极为简单:天塌下来有姓耿的顶着,急什么! 耿精忠已经顾不得那么多,扯着嗓子催促手下急行五十里路,必须在天明之前回到陵城营地。 “再不走咱都得被马匪包饺子,都他娘的快点!” 黄简人灰头土脸地指挥着警察队和治安队迅速回撤,这些家伙们本来对围剿二龙山马匪没有半点兴趣,甚至三番几次地下来心生恐惧:那些马匪狡猾残忍枪法出众,姓黄的为了飞黄腾达发大财热衷剿匪,我们却得拼老命?天下哪有这样的理儿! 所以警察治安队伍回撤极快,两支杂牌剿匪队伍拉开了不小的距离。待耿精忠率人追上黄简人的时候,天色已微明,东方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而队伍则刚刚回撤到燕子谷。 耿精忠绝望以及,现在的形势让他彻底陷入了两难境地。军火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无所知,通风报信的说是从枪林弹雨中杀出一条血路出来的,二龙山马匪炸了军火库! “姐夫……救救我啊!”耿精忠催马追上黄简人鬼哭狼嚎道:“冯大炮那你必须得摆平啊,不然老子这条小命可就报废了!” “你他娘的叫丧那?暂编团那么多正规军是几个毛匪能打下来的?动动你的猪脑子,军火库重地戒备森严滴水不漏,你的警卫连是吃大粪长大的?”黄简人一看到小舅子就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一枪崩了他。 现在说什么也无济于事,快速逃到陵城才是上策。黄简人的心里压根就没想军火库爆炸的事,老宅子都被土匪偷袭了,那帮千刀万剐的混蛋心狠手辣,一家老小生死不明啊! 黄简人忽然感到眼前发黑,嗓子疼痛难忍,强自勒住马稳定一下情绪:“兵分两路,你回撤到城外营地救军火库,老子要回城救老宅!” “好吧!”耿精忠现在才感到什么叫无计可施,什么叫万念俱灰,不过一切都悔之晚矣,这他娘的是着了你的魔道了,要是冯大炮追究起来我第一个把你供出去! 燕子谷寂静异常,老林子里漆黑一片。黄简人眺望着荒草恒生的山谷,心里不由得一阵恐惧,他忽然想起几天前的伏击战,脖子立即冷汗直流:姓宋的该不会在燕子谷打老子的伏击吧? “加紧速度,别他娘的磨磨蹭蹭的,小心二龙山马匪爆了你们的狗头!”黄简人骂骂咧咧地打马冲进了燕子谷,后面的警察对治安队立即跟进,而耿精忠的队伍也进入燕子谷,回撤的速度明显快了不少。 耿精忠恨不得插翅飞回营部,看看军火库还在不在!奶奶的,怎么会有这种想法?耿精忠暗自打了自己一个嘴巴,不管怎么说在临行前自己部署在军火库的守卫力量相当于半个营的兵力,二龙山土匪再凶悍也不可能攻进去吧? 不过一想到那半个营的兵力他就心疼肝疼:那些都是什么人?老兵油子一大堆,耍奸溜滑的好手,一听到枪响就撒丫子的一群乌合之众! 耿精忠最了解那些人的战斗力! 正当耿精忠的队伍完全进入燕子谷之际,前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枪声,还没等他明白怎么回事,队伍一片大乱,枪声大作,手榴弹在前方爆炸,烟尘四起,人喊马嘶,爆炸声把队伍瞬间给淹没! “快快……快反击!”耿精忠举枪变向对面的山坡射击,人顺势趴在马背上,声嘶力竭地嚎叫:“都他娘的给我顶住,临阵脱逃者就地正法!” 伏击来得太突然,黄简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便看到前面的几个保安队员已经被打死了,后面的警察四散而逃,倒地还击的寥寥无几。 “压住阵脚,谁他娘的逃跑老子崩了他!”黄简人已经杀红了眼,不问青红皂白便一枪打死要钻进林子里的倒霉家伙,然后振臂点射,虽然没有看到土匪的影子。 黄简人的指挥作战能力并非一无是处,而他率领的这些人也都是身经百战,至少不少人都参加过剿匪,对土匪的战法多有了解。队伍混乱不堪地顶过了第一波打击之后才开始反击。一时间燕子谷内硝烟弥漫,枪声此起彼伏。 “姐夫,咱怕顶不住了!”耿精忠连滚带爬地冲到黄简人身边惊恐万分地嚎叫着:“对手的火力太猛了,您不是说二龙山的马匪就几条烂枪吗?咋还有爆破筒手榴弹!” 黄简人阴沉着老脸瞪一眼耿精忠:“你他娘的快点指挥反击,小心侧翼被包了饺子!” “指挥个屁啊?兄弟们行军一整夜滴水未进米不沾唇,早就疲惫不堪了……” 耿精忠说的是实情,头天晚上组织人马的时候没想到会走一夜的山路,加上这些士兵几乎没有参加过正规的整训,体力下降得极快,若不是“发财”的念头没断,这些家伙们早就溜之乎也了。 对手的实力不俗,要这样耗下去非得吃爆亏不可!黄简人不得不面对现实,对方的交叉火力和站位射击猛烈异常,况且他们所处的位置跟当初宋载仁如出一辙,想要反击几乎没有隐蔽点,只能被动挨打。 第五十五章 旗开得胜 黄简人瞪一眼不成器的家伙,打马狂奔而去,留给耿精忠一个模糊的背影,气得耿精忠一蹦老高:“你个孙贼,跑得比老子还快……” “你……”耿精忠气得恨不得打黄简人一枪以解心头只恨,但即便是打死他也无济于事,更何况冯大炮那边还需要姓黄的周旋,无奈之下指挥残兵败将立即撤出战斗,扔下了十几具尸体,狼狈不堪地往黑松坡方向拼命逃窜。 燕子谷山坡上黑影闪烁,谷中的枪声逐渐稀疏,几名游击队员从隐秘之处现身出来,每个人都精神抖擞兴奋异常,而齐军则凝重地望着谷口方向冲天的烟尘叹息一声:“让黑狗子们跑了!” “队长,你咋不命令乘胜追击?”一名游击队员扼腕叹息道:“这次是陵城的警察保安队联合城外暂编团围剿二龙山土匪来的,咱们打了个漂亮的狙击战!” 齐军黑着脸无奈地摇头:“立即打扫战场,退出燕子谷!” 如果命令同志们乘胜追击的话,齐军有把握扩大胜果,至少能缴获更多的枪支弹药,那些国民党残兵和黑狗子们胆小如鼠,临战能力大打折扣,但如果出现意外的话会让同志们身陷残酷的肉搏战,得不偿失。 齐军率领的游击队在昨天半夜的时候便收到了陵城警察队和治安团进犯二龙山的消息,本来想绕道回指挥部,但必须得途径燕子谷,他索性在此地设下埋伏,所以黄简人和耿精忠部刚撤到燕子谷便遭到了不明袭击。 黄简人此战打得可谓是王八钻灶坑——憋气又窝火!二龙山的土匪是多路出击,不但偷袭了城外暂编团的军火库还打劫了黄家老宅子,损失现在还不得而知,但狡猾多端的黄简人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 黄简人恨不得插翅飞回陵城老宅子,然后组织全称警察缉捕要犯,指挥着警察队和治安团的残兵败将快速撤出战斗,径直从小路绕过黑松坡逃向陵城。 他知道这条路是去陵城最近的,也唯有如此才能挣得一点时间,回城增援。此举让他逃过了一劫,在黑松坡的老林子里,一支全副武装的马匪正严正以待,清一色的德国造的枪支弹药,指挥者正是枪伤未愈的宋载仁和军事老夫子。 “军师,咱把黑狗子黄狗子放进了二龙山,我这心咋不托底呢?万一山寨那帮混球球的家伙们抵挡不住可就损了夫人又折兵了!”宋载仁阴沉着老脸不无担忧地看一眼老夫子说道。 老夫子淡然一笑:“少寨主命令我这么做的,他还断言黄简人的队伍想要趁天明时分偷袭山寨,不过他说黄简人过不去燕子谷就得望风而逃!” 宋载仁不屑地摇头:“你是越老越糊涂了,小兔崽子没带过兵更没打过仗,他知道个屁?这是拿山寨的前途开玩笑!” “有消息称陵城暂编团一营营部的火药库爆炸了,您说耿精忠能死心塌地地打二龙山吗?”老夫子望着茂密的林中笑道:“他有几个脑袋担这个责任?除非冯大炮不想要头顶的乌沙了!” “什么?!”宋载仁摸了摸老脸,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老说航儿带人去炸了暂编团的军火库?他奶奶的老子打了这么多年黑狗子,咋没有想到这个妙招?” “此举叫围魏救赵,古已有之,书房的书上都有过记载!”老夫子笑道:“不过这是一招鲜,不能总用啊,正因为您没用过少寨主才敢大胆地部署,只要耿精忠收到军火库被炸的消息,谅他不敢不收兵回撤增援。” 正在此时,一个小土匪从林子里钻了出来:“禀报大当家的,国民党残兵败将正从燕子谷撤退,十几分钟后便到黑松坡!” 宋载仁拍了拍脑袋:“我这智商……有点不够用啦!传令下去,都给我准备好,耿精忠一到就给我狠狠地打!” “是!” “军师啊,航儿的军事才能……还真靠谱!” “大当家的,您可得照顾好自己,一会就有一场恶战,国军可是正规部队,不是那些黑狗子们可比的。”老夫子把翡翠烟袋插在腰间:“各位兄弟们好好隐蔽,咱只打伏击,切莫追击!” 宋载仁哈哈大笑:“不追击咋能打打胜仗?老子要亲手把姓耿的小兔牙崽子抓住,跟冯大炮换点金条用用!” 老夫子冷哼一声:“风团长恨不得一枪毙了他,您能得到金条才是咄咄怪事!” 黑松坡老林子非一般静,甚至有些诡异。但耿精忠哪里还有心思观察什么环境?回头望一眼自己的手下,百十多人的队伍整个一盘散沙,再也没有来的时候那种舍我其谁的霸气了。 当务之急是增援军火库,否则老子只有吃枪子儿了! 大队人马涌进黑松坡,土路上瞬时间尘土飞扬,人喊马嘶,好不热闹。这些当兵的行军一整夜,加上在燕子谷遭到不明伏击,早已成了惊弓之鸟,一有点风吹草动就吓得四散奔逃。 撤退是讲究层次的,不能因撤退而放弃了抵抗和反击。而耿精忠率领的队伍哪还有心思反击?都蔫头耷脑地拼命跑路,谁都没有注意老林子山脊线上的情况,更没有侦查兵探路。 一百多人的残兵一股脑地涌进了黑松坡。 “给老子打!”宋载仁一声怒吼,土路上的那帮乌合之众正是陵城暂编团的,也就是前几天在燕子谷打伏击抢走两车古董文物的耿精忠部。憋闷已久的气在这一瞬间爆发,宋载仁连续点射撂倒了冲在最前面的士兵,随机林中枪声大作! 这支精英队伍的武器可是蓝笑天所提供的德国造的军火,火力异常凶猛,加上这些人的战斗力极为彪悍,子弹如雨点一般地倾斜而出,手榴弹的爆炸声掀起冲天烟尘,爆豆一般的枪声覆盖了黑松坡老林子。 耿精忠吓得差点没从马上摔下去,才冲出了龙潭又入了虎穴,慌忙指挥队伍展开反击,怎奈才在燕子谷吃了爆亏的士兵们哪里还听耿营长的指挥?反击不过是胡乱放枪,然后便四散奔逃,不要说是抢占阵地展开反击,连最基本的抵抗也放弃了。 耿精忠见此情景不由得万念俱灰:完了,全完了!二龙山的土匪最擅长在黑松坡打伏击,只要钻进去就是虎落平阳啊,不苛求打胜仗,能保存多少实力就保存多少吧。而当务之急是——跑! 黑松坡土路上人仰马翻,耿精忠狠下心来一鞭子打在马屁股上,大白马猛然向前一窜,嘶鸣着冲出了伏击圈,落荒而逃。 “他奶奶的,姓耿的先跑了,让老子给他顶住?”眼尖的士兵早看到了耿精忠纵马狂奔而去,大骂耿精忠是饭桶一个,然后便再无任何抵抗,大队人马向黑松坡外紧急撤退。 耿精忠死的心都有!燕子谷伏击战打得他蒙头转向,期望快点撤回陵城增援,却不了在黑松坡又遭到沉重打击,此战可谓是一败涂地!最关键的是他还没有真正指挥兄弟们围剿二龙山呢,甚至连土匪的毛都没见到,便大败而归。 宋载仁打了个痛快!整个战斗持续不到二十分钟便宣告结束,土路上又扔下了二十多具尸体,兄弟们打扫一下战场,缴获步枪十五支,子弹上千发,可谓是收货颇丰。 “大当家的,这回兄弟们回到山寨是不是要庆祝一下啊!”一个小土匪背了三条枪跑到宋载仁近前笑道:“一是为您一雪前耻而庆祝,而是咱击退了黑狗子们的围剿,旗开得胜啊!” 宋载仁阴沉这老脸:“我咋发现有些不对劲呢?以往警察队治安团联合进犯都能抵抗一阵,这次联合了暂编团的国军咋能一触即溃?是不是有啥猫腻?” 老夫子也犹疑不已,大当家的说的不无道理,耿精忠部后撤到黑松坡再怎么的也不至于此,难道他们遭到一次打击了不成? “大当家的,是不是胜利来得太突然您接受不了啊?”老夫子窃笑道:“还不是少寨主的计谋得法所致?耿精忠知道军火库被炸老窝被抄了,吓破了胆!” “不对,他们被伏击过!军事,咱们到底安排了几路人马伏击黑狗子?”宋载仁可谓是经验老道,对国军的战斗力感到深深的怀疑。 “就咱这一支队伍,在黑松坡!” 其实还有一只战斗力强悍的队伍先于二龙山打了埋伏,不过此刻齐军已经率领游击队员们押着缴获的枪支弹药翻过燕子谷,打道回指挥部了。 第五十六章 一战威名 陵城郊外暂编团军火库爆炸的消息震惊陵城政商两届,最先得到消息的自然是手眼通天的蓝笑天。管家深夜叫醒已然睡梦之中的蓝笑天,一听到此消息惊得蓝笑天下巴差点掉到地上——该不是二龙山的土匪干的吧?! “老爷,这事儿说不准啊!二龙山的人得到您的武器支援啥事干不出来?”张管家战战兢兢地哆嗦道:“他们敢大白天的闯陵城绑票就敢半夜炸军火库!” 蓝笑天阴狠地瞪一眼张管家:“你瞎说什么?这可是掉脑袋的事情,关咱屁事!” 张管家吓得面如土色,打了自己一个小嘴巴:“看我这张臭嘴四处漏风!老爷说得对,他二龙山的土匪纵使把县政府给端了跟咱没有半毛钱关系!” 蓝笑天凝思静想片刻,心里不断盘算着厉害得失。城外暂编团军火库被突袭十有八九是二龙山干的,难道姓宋的疯了不成?你占山为王也就罢了,怎么好去惹国军驻地?万一这事儿牵连起来岂不是自掘坟墓! 国军驻扎陵城一年有余,表面上是协防陵城要塞,却对驻地大小事物有着不小的话语权,冯团长可是朝廷里面有人的主儿,把他惹急眼了荡平你二龙山是分分钟钟的事情。 但蓝笑天却不敢揣测究竟是不是宋载仁所为,那家伙一向胆大心细,偷袭暂编团对他有什么好处?难道是去抢武器弹药不成?蓝笑天马上便否定了自己的猜测,因为他太了解宋载仁了。二龙山缺枪少弹不是一天两天了,宋载仁认可花重金购买武器弹药,也不会冒险去抢军火库! “你去再好好打探一番,到底是有人偷袭还是不小心自己炸的!”蓝笑天的话一出口,便兀自摇头苦笑道:“也许是日本人干的也未可知,前些日子在二龙山黑松坡不是有日本正规军被歼灭了,小日本子能咽下这口气?” 张管家不断地点头:“老爷说的不错,但事实证明那是二龙山土匪干的,怎会算到暂编团的头上?日本人不傻!” “现在是战争状态,万事皆有可能啊,日本人的突击队深入陵城二龙山,他们怎么会想到被土匪一窝端了?远近规模最大的就算风团长的暂编团了,日本人对其下手也不足为奇!”蓝笑天凝重地望着窗外淡然一笑:“这下可有热闹看了,咱只是平头百姓,莫要惨呼进去,作壁上观总比整天提心吊胆好得多!” 张管家频频点头称是,蓝笑天吩咐他出去探听确切消息,如有相关进展务必要及时回来汇报,张管家应了一声慌忙而去。蓝笑天叹息着靠在太师椅里,思绪纷乱如麻。 如果真是二龙山的土匪胆大包天偷袭了暂编团,宋载仁的形势可就岌岌可危了,冯大炮必然会兴师问罪兵发二龙山,那批货可就危险了,又多了一头饿狼! 蓝笑天的精神有些紧张,仔细分析了半晌愈发感到不安,大抵是前日送军火上山给宋载仁的事儿给闹得。俗话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万一这事要是传出去的话,自己跳到黄河也洗不清。本来给二龙山武器弹药的目的是想让其与黄简人的警察队和治安团周旋的,让他们自相残杀两败俱伤,然后他才好丛中渔利,巧取豪夺那批宝物。 蓝笑天的性格与宋载仁正好相反,宋载仁总是把事情往好处想,而他首先想到最坏的结果,和如何进行危机处置。军火库爆炸之事纵使不是宋载仁干的,他也逃脱不了干系——至少二龙山的嫌疑最大! 就在蓝笑天处心积虑地思索着如何应对之策的时候,黄简人已经灰头土脸地进了陵城,率领警察队和治安团直奔城西黄家老宅,还没等他到家,负责黄家老宅看护的一个小警察慌慌张张地来报信:土匪们已经撤了! “家里怎么样?”黄简人瞪着猩红的眼珠子问道。 报信的人支支吾吾半天也不敢说,被黄简人一通臭骂才交代实情:“局座,老宅子被土匪洗劫一空,粮食拉走两大车,还有几只货箱!” “人那?老太太怎么样?”黄简人声嘶力竭地吼叫,上去就是一个嘴巴:“平时我让你们看好老宅,现在却发生这种事!” 小警察是敢怒不敢言,关键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向局座汇报,事情有点复杂,二龙山土匪是怎么混进城的、如何找到的黄家老宅、怎么进行打劫的,还有如何轻而易举地出城的——所有问题都不是一时半会能说清楚的。 黄简人灰头土脸焦头烂额,没想到二龙山土匪是三线出击,不仅偷袭了暂编团军火库还火烧黄家老宅,待他到家的时候看到好端端的大宅院狼藉不堪惨不忍睹,老母亲被吓得瑟瑟发抖。 警察局一干人等终于等到了局座出现,都松了一口气:“局座,二龙山马匪干的,被我们赶跑了!” 二狗子的汇报还没说完便挨了一个大嘴巴,被打得天旋地转满眼金星,还不敢反驳一句。黄简人出城之际交代二狗子一定要盯着点老宅,防止发生不测,但天不遂人愿,二狗子也不知道土匪是什么时候进程的,更不知道目标十分明确:就是黄局长家的老宅子。 黄简人失魂落魄地抱住老母亲:“娘……别怕……” “你是不是在外面干了伤天害理之事?为什么陵城那么多大户别人都没事,马匪专抢咱家——亏得你还是一县警察局长……” 黄简人恨得咬牙切齿,立即命令治安队全城戒严,只许进城不得出城,不惜任何代价缉拿二龙山土匪! 就在黄简人封城缉拿要犯之际,黑松坡的土路上的一支队伍引起了设在此处的流动哨的注意,仔细一看才发现竟然是少寨主! 蛮牛背着两杆步枪给宋远航牵马坠蹬,侯三也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跟在宋远航后面,黄云飞押后,而德胜、小生子等几个人赶着两辆大马车,马车里装得满满的粮食和两支老红漆色的雕花楠木大箱子,众人一路高谈阔论笑口颜开。 黄云飞刚一出城便看到一大队警察和治安队正在整装待发,他不敢露面直接去了暂编团驻地侦查情况,当黄简人和耿精忠在军火库大院训话之际,他断定今晚必然会发生惊天动地的大事! 如果在以往发现这种情况,黄云飞会插上翅膀回山禀报宋载仁做好准备,而现在他则没有那份儿闲心,乐得看个热闹,带打得两败俱伤之际自己充当一回“救世主”——到时候一定要报一箭之仇。所以他打马绕道黑松坡,在老林子里的暗哨窝棚睡了一觉,深夜时分才往山寨走,却不巧碰见了宋远航和蛮牛两人。 黄云飞的伪装技巧娴熟,把自己所侦查到的信息汇报宋远航,并执意要跟随其进城执行任务。所以,抢劫黄家老宅这种活就落在了黄云飞的头上,宋远航几乎没动手。 一路之上黄云飞一改往日的骄横跋扈,负责押后安全,让众位兄弟心生疑窦,却没人敢道破天机。谁都知道二当家的现在是满心火气,谁也不愿意惹一身骚! “禀报少寨主,大当家的和军事已经得胜而归,耿精忠率领国军撤到黑松坡的时候被咱们伏击,缴获颇多!”流动哨的兄弟拱手抱拳笑道:“少寨主你们的行动也还顺利吧?” 宋远航微微一笑,刚要说话,蛮牛咧着大嘴骂道:“你奶奶的孙子的,眼睛瞎了?没看老子背后背着两杆德国造?两大车粮食外加几千块大洋——还他娘的抢了几坛陈酿女儿红,晚上回山庆祝,你小子别拉怂!” 众人哄笑不已,蛮牛傲然地看一眼宋远航,脸上无上荣光,心中难掩兴奋。宋远航早就发现黑松坡似乎打了一场中等规模的战斗,地上的血迹并不多,足见耿精忠的队伍并没有太多的抵抗便仓皇逃遁了。 “黄简人的警察队治安团没有通过这里吗?”宋远航凝神思索片刻才问道。 “没见到警察队和治安团啊,大当家的也呐喊这事——是不是他根本就没来,是暂编团的偷袭二龙山了?” 宋远航的心里“咯噔”一下,难道蓝笑天给我的消息有误不成?黄简人没有来二龙山,而我却抄了他的家,这事好说不好听啊! “少寨主,城内的暗庄亲眼所见一队警察全副武装出城,而且二当家的确认城门守卫全部换成了警察局的人,由此可知黄狗子一定是亲自带队围剿二龙山!”侯三看一眼在后面押车的黄云飞:“二当家的,咱们快点回山报喜啊!” 黄云飞正在发愣,被侯三的一嗓子给吓得一哆嗦。阴沉地望着前面马上的宋远航,心里不禁苦涩不已:这小子还真有两下子,不费吹灰之力便打败了警察队和暂编团联手行动,而且缴获颇丰,以后可得小心点儿了,这小子不太好摆弄! 至少在黄云飞的心里对宋远航的态度发生了一些微妙变化,以前只当这小兔崽子是个“屁”,现在看来自己真的错了。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好叻!少寨主,今晚老子一醉方休的话,您可千万别浇我冷水才好!”黄云飞扯着嗓子故意吼道,引起周围几个兄弟的哄笑。 黄云飞此举也是向众人显示自己的大度,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服软啦?不可能! 所谓大丈夫能屈能伸,我黄云飞不是软柿子一枚,姓宋的你也不是铁板一块,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咱们走着瞧! 第五十七章 归山庆祝 二龙山山寨大门洞开,两侧望楼上哨卡兄弟舞动着步枪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少寨主回来啦——少寨主!” 宋载仁和老夫子站在百步阶前向山门方向望去,两辆满载战利品的马车滚滚而来,宋远航坐在高头大马上,二当家的黄云飞和侯三伴在左右,十几名兄弟压车,远远就能听到他们兴奋的叫喊声,与望楼上的呐喊遥相呼应,甚为热闹。 “小兔崽子,第一仗就打得这么漂亮,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啊!”宋载仁的呼吸有些不畅起来,他没想到宋远航举手之间便化解了山寨危机,黄简人耿精忠部落遭到重挫,提振了山寨气势,巩固了他的地位。 若在以往,宋载仁会大手一挥命令犒赏三天三夜之类的,但今天却没有多说一句话,更没提喝庆功酒的事,让老夫子多少有些诧异。不过他看到二当家的黄云飞竟然陪着宋远航得胜归来更有些意外,不知道此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少寨主愈发有您当年的气势了,此乃山寨之福啊!”老夫子淡然地向前面紧走两步笑道。 “老子当年单枪匹马夜闯陵城,吓得孙县长屁滚尿流那会小兔崽子还不知道在哪呢!”宋载仁咧嘴大笑:“现在不行了,玩一辈子鹰被鹰啄瞎了眼——好在小兔崽子给老子报仇雪恨!” 众人一阵哄笑,侯三指挥车马进山寨卸货,二当家的黄云飞却有些尴尬,手脚不知道往哪放,斜着眼睛偷看一眼大当家的,发现他的气色好了不少,心里却憋闷得要死。 “恭喜少寨主旗开得胜,长了山寨的威风灭了黄简人的锐气,可喜可贺啊!”老夫子拱手作揖笑道:“二当家的你也辛苦了,险途劳顿功高至伟,众位兄弟聚义厅请,大当家的已准备好庆功酒给各位问赏!” 黄云飞老脸红透,尴尬地笑了笑双手抱拳:“都是少寨主英明决断,黄某人不过是个跑腿的罢了!” 宋载仁本想向儿子道喜,却见老夫子的眼色有些不对,方恍然梦醒,咧嘴哈哈大笑:“云飞,你变得太谦虚了,没有你倾力辅佐航儿怎么会取得如此大胜?我和军事在黑松坡打了姓黄的伏击,国军被打得落花流水啊,哈哈!” “大当家的,少寨主英明神武举世无双,我服!”黄云飞唏嘘叹道:“咱二龙山有多长时间没有打这么漂亮的仗了?燕子谷一站我就憋了一口气,心里也不痛快,惹得少寨主为某操心,实属不该!” 宋远航面露欣赏之色,心里却跟明镜似的:黄云飞这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呢,既然你不计前嫌,我宋远航也不是那种小肚鸡肠之辈,打你一个大嘴巴子再给你一枚甜枣,以免惹得混球老子不高兴。 “云飞兄才是山寨的顶梁柱,陵城之行不禁探得了黄简人联合暂编团进犯的消息,还带领我们端了黄家老宅,功劳是第一位的!”宋远航拱手笑道:“诸位兄弟们的战斗力另我刮目相看,本以为吓退敌人进犯便达到目的了,不仅如此还小有收获,实在是可喜可贺!” 侯三吩咐兄弟打开两支楠木箱子,里面竟然是白花花的大洋,看得众人瞠目结舌——这些都是黄家老宅的? “大当家的,这下咱可发大财了,几千大洋啊!”侯三兴奋得有些呼吸不畅起来,他长这么大从来没看过这么多钱! 宋载仁的眼睛忽的一亮:“不错,真不错!” 众人进入聚义厅分主次落座,聚义厅内已经摆了三大桌酒席,为的就是请功之用。宋载仁坐在太师椅里笑容满面,方才老夫子的一个眼神便让他警醒,自家的人用不着玩虚的,倒是曾经的兄弟变成了外人,实在有些让他接受不了! “少寨主,现在你该跟老子说说究竟是玩的啥计谋啦?”宋载仁面色凝重地看着儿子,心里却是甭提多高兴,儿子长大了,他终于可以放心地当甩手掌柜的了。 宋远航喝了一杯热茶:“围魏救赵。” “啥?”宋载仁扒拉一下耳朵,竟然不知道小兔崽子说的是什么,什么魏赵的! 老夫子哂笑不已:“大当家的,少寨主这次击退进犯之地用的两个计谋乃是《孙子兵法》中的,一个叫声东击西,另一个叫围魏救赵!” “军事乃刘伯温在世啊!”宋载仁的老脸一红,本来想夸奖儿子几句,却拐了个弯把功劳按在老夫子的头上,不过这才符合他的真实想法,航儿此战打出了二龙山的气势,也给那些容不下他人之辈以警醒,比如二当家的黄云飞! “少寨主兵分三路出击,第一路乃是侯三的敢死队,偷袭了暂编团耿精忠营部的军火库,此举乃是一箭双雕之计,让耿精忠部顾此失彼,必须回城增援;第二路乃是少寨主与蛮牛突入陵城,端了黄简人家的老宅,抄了他的狗窝以达到釜底抽薪之目的!”老夫子吸了一口烟凝神道:“这第三路便是大当家的您率领的黑松坡奇袭,截断耿精忠部,痛打落水狗,一举击溃敌人之反抗意志!” 黄云飞心中大惊!原来姓宋的小子为了达到目的用的招数这么复杂?连环计一计套一计,一环套一环,而且运用得如此娴熟,自己恐怕不能望其项背! 宋远航并没有多少喜色,对老夫子的分析也只是微微一笑了之。 “其实我也没有想到此战会如此顺利,任何计策都有其局限性,无论是侯兄弟偷袭暂编团一营军火库还是黑松坡打伏击,此战最关键的是要有一个人在中间穿插联系,而这位关键人物诸位知道是谁吗?”宋远航起身掸了掸衣襟:“就是二当家的云飞兄!” 黄云飞老脸一红,刚想起身客套,却看见侯三等几个人脸色有些不对,若是放在以前只要有人说一个“不”字,他会一个飞踹过去,而现在却只能忍着! 没有人敢反驳宋远航的话,谁都知道今天的胜利来之不易,山寨许久没有这么喜庆了,不想揭黄某人的老底儿惹个不痛快。不过黄云飞此战神出鬼没,不知道少寨主是怎么降服他的。 老夫子暗自点头,少寨主并非多此一举,至少是一种和解的姿态,把功劳都让给你二当家的,看你还有什么话说?这是聪明之举,如果少寨主一味贪功的话别人也毫无二话,但效果就大打折扣了,现在这种火候刚刚好。 “航儿,你究竟安排了几路伏击队伍?”宋载仁是直肠子的性格,憋闷在心里的话还是没有忍住问了出来:“我和军事在黑松坡伏击耿精忠部,发现他们已经成了溃逃之军,崽子们一路探查发现他们燕子谷被人伏击了,该不是又是你神机妙算事先埋伏的吧?” 宋远航心中一惊,怀疑地看一眼老爹又向老夫子投去问询的目光:“我只派出了三路人马,燕子谷没有人打伏击!” “那可就怪事了,黎明之前黄简人和耿精忠率领手下挺近二龙山,在即将发动进攻之际突然回撤,在燕子谷遭人暗算,不是你安排的难道是鬼啊?”宋载仁凝重地巡视众人,在确定儿子并没有开玩笑后深思不已。 老夫子也沉思道:“国军在燕子谷扔下几具尸体后仓皇逃散,可见当时的战斗也极为惨烈,否则我们在黑松坡也不可能如此轻松地打伏击,国军的战斗力大家都知道,不可能一触即溃!” 宋远航揉了揉太阳穴,心里忽然感到疲惫不堪,一夜惊心动魄让他的体力严重透支,现在最关键的不是吃饭喝酒,而是大睡一觉。想及此,宋远航面露沉思地转身出了聚义厅,怅望青天白日心中却忧伤不已。 “少寨主,庆功酒还没喝呢你这是闹咋样?”蛮牛追了出来大大咧咧地问道。 “睡觉!”宋远航甩袖而去。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事。少寨主哪儿都好,智勇双全无人能敌,就是“情商”有点不够用,不会婉转处理人际关系!侯三屁颠屁颠地跟到了后堂:“少寨主,您一夜水米未尽,还是和兄弟们喝点酒解解乏才好啊!” 宋远航冷哼一声:“暂编团军火库被炸,黄简人老窝被抄,耿精忠的国军被伏击——你们还有闲情逸致喝酒庆功?传令下去,所有哨卡一如既往严加巡查,城中暗庄每日汇报动向,不得有误。” 门被宋远航“咣当”一声关上,惊得侯三一身白毛汗。少寨主所言才一语中的啊,一夜之间发生了这么多大事,陵城现在估计都得炸锅! 宋远航只猜对了一半,陵城城内对暂编团军火库被炸的消息没有引起太多的轰动,皆因此事太过复杂敏感,风团长刻意封锁消息,仅有政商两届为数不多的人知道此事。 而反观黄家老宅被土匪抢劫一案成了街头巷尾的轰动事件,老百姓们对此众说纷纭,有的说黄局长家财万贯引来马匪的觊觎,才会深夜遭贼;也有的说黄局长剿匪跟二龙山的结下了仇恨,这是土匪来报复的。 更有离谱的说法是黄局长为富不仁,老天看着不公,托二龙山的马匪来“替天行道”! 不管别人怎么说,聚宝斋的蓝笑天心清如水,当张管家把这条“重磅消息”告诉他的时候,这位陵城巨商的第一反应便是“围魏救赵”! “老爷,现在怎么办?”张管家面如土色唯唯诺诺道:“姓黄的可不是省油的灯,现在全程戒严抓马匪呢!” 蓝笑天冷哼一声:“我有什么办法?他自不量力去剿匪惹了一身骚管我屁事?二龙山的没杀人灭户算是他积德了!” 不过说归说做归做,蓝笑天吩咐张管家立即准备厚重点的礼物送到黄家老宅,他也亲自去慰问倒霉催的的黄局长,以示过往交好之情谊。 第五十八章 原则错误 游击队的营地内,地上摆放着十几条崭新的步枪,一看便知道是国军的装备,几乎没怎么用过,旁边还放着几百发散弹。齐军耷拉着脑袋坐在凳子上,脸色阴沉地看着桌子上的驳壳枪发呆。 “说说看,为什么在燕子谷打陵城警察和国民党军队?”政委孙鹤山脸色铁青,显然给气得够呛。 “黄简人冒充咱游击队伏击二龙山的宋载仁,他脚下抹油溜了,屎盆子扣在咱游击队头上!”齐军瓮声瓮气地辩解道:“我在燕子谷晨训的时候发现他们又进犯二龙山,所以……” “所以你就带人打了人家一个措手不及?”孙鹤山气得一拍桌子:“现在是什么时候?是国共合作,是统一战线,中央已经三令五申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共同抗日!另外咱游击队的任务是打击日本人的军需补给线,不是来惨呼剿匪的!” 齐军瞪着眼珠子看着孙政委:“暂编团的耿精忠冒充游击队剿匪就是破坏统一战线,这是往咱工产党的身上栽赃陷害!” 孙鹤山背着手来回踱步:“他是兵痞,你也是?他是混蛋你也是?齐军同志,我不得不考虑你的政治思想问题,大敌当前啊,我的同志!暂编团驻扎陵城碍的咱什么事?” “现在就碍咱的事了!倘若二龙山土匪知道是游击队打他们伏击,枪口没准调头打咱们,您说冤不冤!” 孙鹤山摇头叹气:“咱可是老百姓的队伍,是坚决抗日的队伍,是工产党领导下的有组织有纪律的人民队伍!你别忘了咱肩上的责任和担子——共同抗日才是正道!” “那以后我打小日本,打二龙山土匪总成了吧?”齐军无奈地叹息道:“政委,我的思想没有问题,至少方向上没有错——任何破坏统一战线的行为和势力都必须予以打击——不管是国民党军队还是二龙山土匪!” “你知道宋载仁是什么样的土匪吗?土匪也是中国人,只要他们不投敌当汉奸,他们就不是咱们的目标,黄简仁是陵城警察局长,这次他和耿精忠被咱们给收拾了,难道他看不出来是咱们干的?遇事动动脑子!”孙鹤山有些气急,胸中的火气太大,但碍于齐军的情面不好大发雷霆,但还是言词比较激烈。 齐军哪里听得进政委这些理论?他只相信耿精忠冒充游击队剿匪目的不纯,是嫁祸于人的伎俩,是没安好心之举! “国共合作?只不过是一句口号罢了,国民党视我们为眼中钉肉中刺,说是整编,实际是要缴我们的械,整编以来他们给我们补充过一支枪和一粒子弹吗?要不是他们发动内战,怎么会给日本人可趁之机?”齐军愤愤不平地争辩道。 孙鹤山摇摇头:“齐军同志,国难当头,当一致对外,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老蒋的事咱们不要管,尽量不要跟他们产生摩擦,我们的任务就是将日寇驱逐于国土之外。”孙鹤山见齐军低头不语,知道这个倔强的汉子不会轻易接受自己的观点,便又道:“国民党补充团也是友军,友军与地方土匪之间的矛盾我们不宜卷入,我们的主要任务就是抵抗日寇侵略,明白吗?” 孙鹤山一看齐军委屈的样便知道这小子是烟火不进!这个老搭档打游击战是一把好手,就是脾气有点倔强,不服输,政治思想觉悟差一点,嗯! “孙政委,我……” “土匪原本也是老百姓,大多数是被逼无奈,他们也是中国人,咱们的原则是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你让我去团结土匪共同抗日?”齐军立马就急了,脸色涨红看着孙鹤山:“那可是一伙悍匪啊!咱游击队进入陵城的时候老百姓就告诫咱,二龙山的土匪就是一窝马蜂,谁敢惹就蜇谁!” 孙鹤山不由得想笑,但笑不出来。这是认识问题的角度不同所致,战乱年代首先遭殃的是老百姓,那些衣食无忧的人谁愿意去当土匪?历朝历代匪患不绝,究其根本原因是时势造英雄在作祟,当土匪图的是混生活,只要不是穷凶极恶罪大恶极,都应该团结到抗日统一战线上来。 “齐军同志,我不得不反驳你!首先他们是中国人,当前日军南北主力试图打通津浦线的战略意图已经十分明朗,党中央指示我新四军主力与各游击纵队、分队,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共同抗日,积极对日军的后勤补给线实施破袭!”孙鹤山耐着性子解释道:“徐州为死战之地啊,陵城自古为徐州交通要冲,日军重兵集群来犯,正面战场有国民党李宗仁将军指挥的第五战区,我们要通过敌后游击作战强有力的支援正面战场的抗敌,为此我们肩头的担子不轻啊!” 齐军讪笑不已:“老孙,你又给我上国内形势课!我可以体恤我党对抗日之事的良苦用心,但我也保留我个人对二龙山悍匪的看法。” 孙鹤山面对齐军的固执无计可施,只能用手指了指地上缴获而来的步枪摇头叹息道:“耿精忠冒充咱游击队围剿二龙山土匪,可人家没打咱,你倒是来个干脆,打死人不说还缴了人家的枪,这才是真破坏统一战线!” 一位是游击队大队长,另一位是游击队政委,谁都不能说服谁。齐军拿起驳壳枪插在腰间:“老孙,这件事先放一放,您的意思我多少明白了一点儿,咱游击队的目标是日军补给线,是打日本鬼子,地方事物咱不惨呼,是吧?” “嗯,总算是开窍了!” 齐军咧嘴笑道:“有机会您亲自把枪送还给暂编团的耿精忠,就说是我齐大队长干的!” “你……” 齐军哈哈大笑,转身出了指挥部,才发现天高云淡风清气爽,呼出一口浊气,心里的憋闷总算得到了发泄。 陵城弹丸之地,各方势力却胶着难测。二龙山一战成名,黄简人兵败受辱,耿精忠损失惨重,蓝笑天窃看风云,游击队偏安一隅,各方势力博弈渐入佳境,却都各怀心事,难以调和。 就在陵城发生惊天大事之际,徐州方面的第五战区战云密布,日本调集重兵虎视眈眈,空前的大战一触即发,而蒋介石在武汉行辕日夜焦躁不安,南京守城之败让这场战争危机愈演愈烈。 华北特务机关总部。特务机关付田中道明站在三楼小阳台上望着高远的天空,瓦蓝清凉的空中出现无数个小黑点,这位老牌特务锐利的眼睛始终在盯着那群黑点,他要看看空中飞翔的雄鹰要多久才能飞到他的位置,但令人失望的是,雄鹰盘旋着飞远。 一种不详的预感袭上心头,田中道明摘下黑边眼镜,小心地用手怕擦拭双眼,此时屋内传来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慌忙转身进屋,看着电话却迟迟没有拿起来。 不用多想便知道是顶头上司打来的,攻陷南京已经多日,松井将军给亲王殿下的承诺还没有兑现,那批支哪国宝在下关码头看过一次之后便下落不明。 非但如此,日军不惜击伤太古号轮船得罪英国人的巨大代价也没有抢到那批货,而突击队全军覆没更让参谋部大发雷霆,命令接踵而至,让他难以应付。 办法总会有的。田中道明安静地看着黑色的电话,耳中已经过滤掉了吵闹的电话铃音,直到铃音消失后他才凝重地坐下来,拿出两张名片。 一张是石井清川的,另一张则是高桥次郎。想要稳妥地得到那批宝物势必要付出更多的心血和更大的代价,田中道明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但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天皇陛下的生日之前务必得到! 天色将晚,宋远航终于睡醒。一睁眼便看到老爹正襟危坐在书桌旁发呆,见儿子醒来后才喜不自胜地起身:“你睡了一天,老子也等了一天!” “什么事?” “没事就不行陪着你?” “无聊!” “你混蛋!” 父子俩果然是隔世的冤家,言语不和便爆粗口,这在以诗书传承为傲的宋家而言也是奇葩了。 宋远航起身洗把脸清醒了许多,蛮牛端来热乎的晚饭,粗手粗脚地给宋远航斟满一杯酒,然后才咧嘴笑道:“少寨主,大当家的要跟你恳谈!” “你要谈什么?是想通了帮我把国宝运送到徐州第五战区司令部,还是让我娶陵城那个破马张飞的蓝可儿?!”宋远航喝了一口酒质问道。 宋载仁翻了一下眼皮,讪笑着给儿子夹菜:“老子再想你会成为一个英明神武的山大王!” “那就免谈了!”宋远航很久没有喝酒了,若不是折腾了两天两夜疲惫之极的话,他是不会沾酒的。不过今晚老爹表现得怪怪的,跟以往截然不同,估计是与打了一场胜仗有莫大的关系。 宋载仁喝一口烧酒,热辣得十分受用的样子,笑道:“这么多年你还是没有长大啊,老子以为你满世界跑跑出啥名堂了呢,回来还得管老子叫爹不是!” “山寨现在岌岌可危!” “何以见得?此战已经把姓黄的打得服服帖帖的了,没有几个月他缓不过来!”宋载仁对黄简人太了解了,每次围剿二龙山大败而归后,姓黄的都会消停一段时间,待肉皮痒痒了再兴兵做浪,如此反复几次,他赚个盆满。 宋远航不屑地瞪一眼老爹:“这次不一样,暂编团铁定要兴师问罪,耿精忠能受得了?” “哈哈!受不了他也得受,二龙山的宝物可不是那么好得的,抢我两车古董,我让他给老子吐出来……” 宋远航放下酒杯盯着老爹:“什么时候帮我押送文物到徐州?” “我可没答应你……” 好吧!宋远航穿上厚实的秋衣推门而出,把宋载仁晾在当下。 “小兔崽子……贼心不死呢?” 夜风冷冷,愁绪飘散。一轮金黄色的圆月挂在天空,宋远航怅望着明月,却兀自想起了心上人。 第五十九章 身负重任 如果爱一个人就送给她一生的幸福,无论相爱是否天各一方还是天人永隔!当宋远航独自在二龙山后山九瀑沟怅望之际,在湖北武汉行营里也有一个人低头凝思夜不能寐。 南京一别数落几多日月,直到她依然剪发从军还在记忆里保留着心爱男友的影像,每每在苦训间歇之际,苏小曼总是设法让自己冷静下来,回忆与宋远航相识相伴永诀的点点滴滴。 时而欣喜时而悲伤,在短暂的日子里,她曾经暗自流泪也曾独自失神,誓言在心底铭刻,无论历经多少艰难困苦她都要为那个曾经的爱人报仇雪恨! 烛光氤氲,黑夜的暗影在窗外逡巡。残月在天空中隐约可见,晓风吹进了满心的寒凉。苏小曼裹紧了军装盯着玻璃窗子里面自己的影像,清瘦的脸庞略显女人的成熟,深邃的眼眸似乎留有曾经的清澈,但现在的自己与在北平或是南京当学生的时候大相径庭。 曾经温软的玉手现在起了一层薄茧,对枪械和刀具极为敏感,她可以在五秒之内拔枪射击命中百米之外的目标,也可以在瞬间爆发潜力让隔断对手的喉咙! 经过短暂的特殊训练和在军营中的磨砺,这位苏长官的爱女、北大的才女、宋远航的心上人已经变得今非昔比。独有的冷漠与沉稳让特训班刘主任也为之侧目:小曼变得太快了,哪里还是北大才女大家闺秀?嫣然是我军中的一把匕首! 苏小曼喜欢匕首的寒光,那种清冷与独立的感觉让她感到无比的安全,她更喜欢把匕首耍在掌骨之间,每一种神出鬼没的击杀手段她都训练百遍千遍,以至于匕首与之浑然一体,赫然是一名冷酷的杀手。 放下匕首,苏小曼快速转身,手里已经多了一把精致的勃朗宁手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玻璃里面的自己! 苏小曼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轻轻地把手枪插到腰间,活动一下手腕,发出关节的脆响。又冷静地坐在软椅里,拿起钢笔铺平了信纸,自从与父亲南京一别到现在,这是她第一次写信。 她不知道这封信能否送到父亲的手里,特训营隶属中统,任何与外界的往来都被严格的审查。他也知道父亲煞费苦心才找到关系,疏通了特训营的刘主任给予关照,但这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 一支枪杀不死全部日本人,必须要千百万同胞都拿起武器起来反抗,所有人的枪口都要一致对外,才能赶走豺狼虎豹,才能让中国人扬眉吐气! 落笔很难,她只写了几个字:尊敬的父亲…… 思绪万千不知从何说起!苏小曼冷峻地盯着笔尖,想起在南京浴血拼杀保家卫国的父亲,想起了为南云国宝安全而舍生忘死的恩师方老师,想起了短暂相聚却天人永隔的爱人宋远航! 莫名的悲苦瞬间袭来,让苏小曼不禁眼眶湿润,满心悲凉。便起身叹息一声推门而出,一股冷风迎面吹来不禁让她哆嗦一下,才发现外面的月光如水,夜色幽深,一股寒意袭来,才知已是深秋季节,与父亲南京一别快一个月了。 “苏小曼,熄灯了为何不睡觉?”特训班李主任披着毛呢大衣走过来,锐利的目光盯着苏小曼严厉地问道。 苏小曼安静地转身:“我睡不着!” “小曼,是不是想家了?”李主任脸上的肃然之色瞬间消失,声音缓和了许多道:“你父亲打来几个电话,当然都是问你在特训班的情况,我如实向他汇报了!” “父亲现在安全么?”苏小曼的眼中多了些许晶莹之色。 李主任摇摇头:“苏团长辗转去了第五战区,而徐州方面正日夜加紧备战,日军主力第二十五师团正开往第五战区,战事一触即发,每天都有不同的情况,这些不是我能掌握的。” “哦!”苏小曼点点头:“李主任,我想上前线!” “受不来特训班的苦了?当初你们从南京杀出来的时候我就断言,没有一个学员会因为吃不了苦而主动放弃的——但愿你不是这个原因!”李主任的神色又变得严肃起来,仿佛是一支变色龙一般,让人琢磨不透他的真实想法。 苏小曼叹息一声摇摇头:“我哪里是受不了苦?在南京下关码头作战的时候,面对那么多日军我都没有低过头——李叔叔,我只想尽快上前线杀敌!” “这么简单的想法?如果我把这句话告诉苏团长的话,你父亲会对你刮目相看的!”李主任淡然笑道:“武汉行营特训班的任何一位学员都是党国不可多得的人才,我们的宗旨是在最短的时间内培养出最优秀的战士——当然,你很优秀,这点毋庸置疑!” “我不习惯被人夸,我会骄傲的!”苏小曼俏皮地笑道:“我知道咱们特训班的责任,也知道统计局的纪律,但一味待在和平的环境里模拟各种战术配合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真正锻炼人的只有在战场上,真正能让我快速成长起来的办法也唯有战场!” “你说的很对,但我们的战场很特殊……你能快速适应吗?”李主任悠悠叹道:“日寇猖獗,军械精良,我军损失巨大,现在日寇企图打通津浦路,南北夹击我第五战区主力,现在包括委员长都在时刻关注徐州态势,戴局长指示此期特训班选拔优等人才派往第五战区,你的军政各项成绩可谓名列前茅,又是徐老爱女,如若不出意外的话,此番前往徐州第五战区长官部的三人组中必定有你。” “什么?您答应我去徐州参战了?”苏小曼惊喜之情溢于言表,玉手扣在腰间的勃朗宁手枪上:“太谢谢您了!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发?” “先不用谢我!都是为党国效力,这与你自己的努力是分不开的,另外我要提醒你,此去徐州你一定要时刻留意第五战区所属各部的动向,第五战区是委员长最不放心的战区,除了汤恩伯军团外基本都是杂牌军,这些人朝秦暮楚也不是一天二天了,委员长雷霆处置了韩复榘就是给一些人一个明确的信号,显示中央抗战到底的决心。” 第五战区的形势错综复杂,没有人相信那些杂牌军能够抵挡战斗力极高的日军师团,但眼下全国形势岌岌可危,国民政府已经没有精兵良将可用了。而且,从戴局长那里他也听到了一些“传言”,徐州之战乃是死战! 两人并肩边走边聊,李主任压低嗓音:“另外你汇报的,关于南京沦陷前一批北平故宫转运国宝在押运第五战区途中遗失一事,局座已经批示,由你全权负责调查,所需人员、物资优先调用,此事直接向我汇报后我再转呈局座,明白吗?” “是!”苏小曼略显激动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她太想去调查此案了,一定要把国宝登船以后所遭遇到的实情查个水落石出,给远航报仇雪恨! 李主任摆了摆手,示意苏小曼莫要激动,肃然道:“你寻回国宝文物之后立即选派精干人员,转运重庆!” “为什么?运抵徐州岂不更好!”苏小曼狐疑地看着李主任:“难道我们要舍近求远?” “徐州乃是四战之地,士气上我军有死战之决心意志,在战术上我军与日军寸土必争,而战略上我军则以空间换时间,徐州甚至未来包括武汉,我们都已做好壮士断臂之决心,当然将如此重要国宝滞留此地,国破则家亡,我希望你能够明白这个道理。” “我明白!”苏小曼凝重地点点头,看来徐州之战迫在眉睫,第五战区岌岌可危,现在还没有开打便要打通退路,以防中央发生不测。而目前的形势对暗查国宝文物极为不利,文物分装在十几只大箱子里面,纵然是得到了转运也是一件危险的事,更何况如果宝物半路被私分了,上哪收缴去? 既然中央的战略是以空间换时间,我则要逆行而为,必须以空间换时间,尽最大可能锁定国宝文物的出事地点,然后再以雷霆之手段找到那批货! 第六十章 死水微澜 宋远航首战高捷让山寨上下弟兄们刮目相看,连二当家的黄云飞也不得不承认这一仗打得太有水平了,他自愧弗如!不过天生就是土匪的黄云飞对此仍然嗤之以鼻:不就是“围魏救赵”吗?老子若是当家的自然会这么做——而且要做绝! 不过自从黄云飞被宋远航“玩”得体无完肤之后,他处处小心,平日养成的骄横跋扈唯我独尊的匪气收敛了不少。他深知姓宋的小兔崽子现在是如日中天,又有大当家的力挺和老不死的军事辅佐,纵使想再次发难也得掂量着来。 还是那句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大当家的宋载仁则每日闲庭信步,安逸地养伤不问山寨之事,老夫子当然每天都跟他汇报大小事物,无一挂漏。而宋远航每日必然要在蛮牛和侯三的陪同下巡查山寨,也依旧督促伙房给站岗放哨的兄弟们做夜宵。 这件事在山寨里传为佳话,所有兄弟们都对这位少当家的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么多年来,没有人体恤最底层兄弟们的疾苦,虽然大当家的说一视同仁,但在等级森严的山寨是不可能事,尤其是吃喝二字,他们上山为匪图的是啥?两个字:活着! “少寨主,您可得多穿点衣服,眼看就深秋了,早晚寒凉可别冻坏了!”侯三屁颠屁颠地跟着宋远航巡查哨卡,还不时关心关心,以显示他不同寻常的地位。 实际上自从侯三无心之举救了大少爷以后,好运连连。大当家的打赏自不必说,尤其是在对决黄简人和耿精忠联合进犯之战,侯三身先士卒智取暂编团军火库,让他威风八面受尽优待! “你说得对啊,深秋风寒,尤其是夜间更应该多穿些——但山寨里没有秋衣布料和棉花,蓝家商行的那批货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到,苦了兄弟们了!”宋远航叹息道。 “姓蓝的就是不识抬举!” 宋远航冷哼一声,蓝家并非不识抬举,而是有意为之。蓝笑天和二龙山之间的关系就是相互利用,二龙山需要武器弹药,蓝笑天双手奉上——为的是钱! 不过宋远航对蓝笑天的手段也颇为疑虑,不禁送来德国造的先进家伙,还密信通知黄简人剿匪,可见蓝笑天的心机更深!宋远航深知蓝笑天此举绝非是简单的武器买卖这么简单,定然有所图谋。 此战二龙山大胜黄简人完败,这个结果是蓝笑天最想要的。也就是说他想阻止黄简人和耿精忠进犯二龙山,更想让二龙山立于不败之地,此举颇令人费解,混球老爹与之的关系是些原因,但不是主要的。 其中必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啊! “侯三,我去百宝洞,午饭不用给我送了!”宋远航披着毛呢大衣转身向后堂走去:“还有,派人去陵城搜集黄简人和暂编团的动静,一有风吹草动立即汇报。” “好叻!我立马派办事儿稳妥的兄弟去——咱不是有暗庄吗?他们条件更便利啊!”侯三不解地问道。 宋远航冷漠地望着后山成排的库房和满山飘落的黄页,淡然道:“专事专办,以防不测!” 侯三得令立即去找底靠的人“专事专办”,蛮牛则不离左右地保护宋远航去百宝洞。 “少寨主啊,你怎么成天往百宝洞里跑?以前大当家的总来这里,每次缴获啥宝贝的都塞进去,没看到他拿出来过!”蛮牛嘿嘿一笑说道。 宋远航冷哼一声瞪一眼蛮牛:“他前几天还弄丢了两大车古董,这几天你就给忘了?” 蛮牛老脸憋得通红,本来想拍马屁却挫嘴笨腮的说不好,只好一笑了之。 老夫子站在聚义厅门口远远地望见侯三步履匆匆地走过来,便把翡翠烟袋插到腰间:“三子,少寨主在后堂?” “又去百宝洞了!”侯三拱手笑道:“军事,少寨主吩咐我打探陵城情况,以防不测。” “应该!”老夫子挥挥手打发走侯三后若有所思地望着后堂方向发呆,少寨主近几日在百宝洞研究什么呢?难道古墓里有什么东西吸引他!二龙山可谓是一座“宝山”,但山寨里知道其秘密的人不超过两个。 聚义厅内,宋载仁神清气爽地哼着小曲在书房里翻着《肉浦团》,老夫子推门进来,风轻云淡地笑道:“大当家的好兴致,今儿怎么看起古书来?” “我在取经啊我的军事!”宋载仁把书仍在桌子航叹道:“你说小兔崽子的兵法是从哪儿学的?猴精猴精的!这场仗要是老子指挥的话铁定在燕子谷、黑松坡乃至咱山前要塞和九瀑沟布下重兵伏击,打他个日月无光!” 老夫子哂笑不语。他哪里知道兵法的厉害?少寨主的书没有白读,学贯中西不说还兼具战略眼光,能着眼于事情的关键对症下药,实在是难得。 “我想问问您如何让他安心待在山寨好好打理山寨事物,断了去徐州折腾的念性,但不知道从何处入手啊!”宋载仁满脸愁云道:“二龙山若是在航儿的手里铁定能成一方霸主,什么黄简人绿贱人的统统去死!” “大当家的,您所考虑的事情与少寨主的所思所想大相径庭,他押运国宝文物途径二龙山是无意之举,落难困在这里是缘分未尽啊,您可得珍惜着点!”老夫子若有所思道:“要从长远计,莫要做丢了西瓜捡芝麻的事。” 宋载仁老脸一红:“军事您这话说的,我宋载仁什么时候做过那等蠢事?” 话虽然这么说,但宋载仁的心一下就被刺痛了,前几天燕子谷被伏击就是蠢事一桩!徐州四海商行子虚乌有,一个朱管事的凭借三寸不烂之舌便诓骗了整个二龙山,非但没有拿到半条枪还搭里两大车古董,损失了十多名兄弟的小命! 事情不远,他能记一辈子。宋载仁尴尬地笑了笑:“燕子谷那事是第一次!” “大当家的,您想让少寨主长期留在山寨有点不现实,他的心不在山寨,你你能留住他的人却难以收拢他的心。”老夫子随便捡起桌子上的古籍起身小心地放回书架,道:“在少寨主落难之际,二龙山出手相救实属天意啊,他此番作为也是为了保全那批国宝,我已答应他只有控制了山寨才能确保国宝安全,要想个完全之策转运才可。” 宋载仁用手点了点桌子:“所以啊军事您开了一个不好不坏的头儿,我说小兔崽子咋不死心呢!” “世间万物皆有定数,也都有劫数,少寨主并非池中之物,一定不会在山寨停留太久——退一万步而言,您希望他当一辈子土匪吗?” 宋载仁老脸通红:“当然……我当然想让他留在身边!” “非也非也!大当家的,有些事情该让少寨主知道啊,否则的话后患无穷徒留遗憾,到时候您可别后悔!”老夫子似有所指,但却没有点破。 宋载仁何其精明?一下便听出了话中的意思,慌忙摆手摇头:“不可不可!这件事唯有你知我知不能让外人知道!” “您把儿子当成了外人,他能安心留在身边才怪!” “我……”宋载仁有口难辩,老夫子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理,但他不想听。前段时间为了挽留小兔崽子折腾得够呛,闹了半天成了竹篮打水,现在不得不从长计议。 宋载仁坐立不安,立即吩咐手下准备几个菜要喝酒解闷,却被老夫子拦住,说是山寨的新规有规定:任何人不得擅自饮酒!宋载仁哪管那一套?起了一坛十年陈酿女儿红,愁闷地自斟自饮,但心事还是放不下。 “军事,以您之见我是不是该给小兔崽子找个女人……蓝家千金我看还真不错,要是成了,小兔崽子还敢走?那丫的敢把他的腿打断了!” 蓝可儿整天舞刀弄枪的,没准还真能困住宋远航。不过老夫子还是摇摇头:“大当家的你怎么糊涂了!五年前少寨主何以冒天下之大不韪逃婚而去?那时的蓝家便是陵城的土财主,大少爷看得上吗?他都心里装的不是女人啊!” “那装的是啥?臭狗屎!”宋载仁喝了一口酒,抓一把花生米一股脑扔进嘴里:“您别当他是高人在世,不过是嘴上没毛的崽子罢了!” 老夫子翻了一下眼皮,嘿嘿一笑:“您知道当年打败诸葛亮的是谁吗?二十多岁的陆逊啊!少寨主孺子可教,将来军功加身飞黄腾达也未可知!” “您就别拽了,我不懂什么诸葛亮那些历史,就问你一句话——怎么办!” 老夫子起身就要离去:“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我还是躲清静为好!” “我是大当家的,小兔崽子是少当家的,我的家事自然也是山寨的事,还是劳烦军师…..” 老夫子打断宋载仁:“还是不要混为一谈的好,不过这几日,少当家的对山寨的事务还是很上心的,天天都泡在百宝库里!” “什么?没我的“勘合”小兔崽子怎么进去的?”宋载仁把酒杯猛然砸在桌子上:“我说这小兔崽子整天猫不着人影,原来躲到白宝库鼓捣什么玩意!” “大当家难道忘了吗?现在可是少当家的打理山寨上下一切!”老夫子风轻云淡地把翡翠烟袋叼在嘴里吸了一口烟,老眼看着宋载仁,心里却难以平静。 他也想知道少寨主整天待在白宝库里究竟在干什么,难道他真的发现了其中的秘密?! “侯三?侯三!”宋载仁大步流星地走到聚义厅门口扯着嗓子吼道:“你他娘的死哪去了?” 侯三本来想找一个底靠的人去陵城探听消息,但眼下人手奇缺,寻思半天也没有想出一个合适的,正在此时便听到聚义厅里传来一阵叫骂,便小跑过来:“大当家的有什么吩咐?” “少当家的在哪? “少当家的一早就去了百宝库啊!” 宋载仁气得脸色通红:“这还是二龙山吗?怎么但凡有事总是我最后一个知道!”说完便急匆匆出门直奔百宝库而去。 侯三讪笑着望着大当家的背影:“我说军事,大当家的这是抽哪门子羊角风?!” 第六十一章 不相为谋 宋远航对百宝洞内的情况已了然于胸,在暂时解决了山寨危机之后便一头钻进里面,想探究一番那些所谓的“藏宝”究竟是何来头。尤其是上次蛮牛搬来的几口腌咸菜的大缸,与老师考古日记中所记载的纹饰如出一辙,二龙山莫非真的藏着稀世秘密不成? 每次进入百宝洞,宋远航都对照国宝清单仔细详查洞内的箱子,生怕混球老子趁他不注意来个“偷梁换柱”,等待最佳的机会把国宝押运到徐州。 百宝洞内的光线极度微弱,宋远航只提着一盏马灯查看那些散落的古董,怕火把烟熏火燎对文物保护不利。马灯散发出一圈圈黄晕的光线,宋远航小心地跨过地面上放着的青铜器和铁器,走到两排大铁架子前,上面胡乱摆放着的是各色瓷器。 不过他一眼便发现半面古董架子里空了不少,该是混球老子为了换武器弹药给装走的,那批古董被黄简人给打劫了,下落不明。中国几千年来的国宝文物大多是如此命运,埋在地下没有行走于世的宝物算是幸运的,一旦被盗掘便成了一种商品,在利欲熏心的奸商哪里被重估价值。 文物的价值无法用金钱衡量的,他内在的历史价值和文化价值才是文物的价值所在。任何一件文物都凝聚着那个时代的特色和精魂,无论是碎成片的青花瓷还是掉了渣的青铜重器,都凝聚了祖先的智慧和文化的传承。 宋远航轻轻地拿起一支四方双耳的青瓷灌,上面蒙了一层厚厚的灰,显然摆放在这里有几年的时间也没有人动过。吹了吹灰尘,青瓷特有的光泽在微弱的灯光下显露出来。 这东西是宋代的么?宋远航不敢确定,不过看过底足后才松了口气,底足没有落款,显然不是官窑,但民窑能造得如此精美也算是极为难得! 宋远航又轻轻地把瓷罐放在原位,凝神看着那古朴的造型和精美的纹饰,心里不仅惆怅起来。这些文物从来没有进行过正规的鉴定和科学的保护,放在漆黑的洞里蒙尘许久,它的命运掌握在一群无知的人手里,这就是文物的悲哀。 如果现在是清明和平时代,它们应该摆放在环境更好的地方,比如博物馆,以供老百姓观瞻。现在却身陷囹圄,怎能不让人痛心疾首? 宋远航叹息一声,又拿起一支斗彩瓶子,纹饰依然精美,遗憾的是缺了一支“耳朵”,品相破坏殆尽,早已失去了它往日的丰彩。 文物如此,人亦如此。倘若一个学识渊博的人被困在毫无文化浸染的土匪窝子,岂不是也跟这些国宝一样的命运?! 正在此时,百宝洞的暗门忽然打开,闪进一个人影,宋载仁提着马灯走下台阶,蛮牛和老夫子跟在后面。 “谁说你小子不是财迷?大白天躲到洞里干什么呢!”宋载仁把马灯交给蛮牛笑道:“军事啊,君子爱财……”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对,是取之有道!小兔崽子的道行比老子高深啊,来一次百宝洞便轻车熟路,实在难得,哈哈!”宋载仁踱到儿子身边笑道:“航儿,这些宝贝都是我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只要你留在二龙山壮大祖宗基业,这些玩意都是你的——全部都是你的——老子还有你看不到的东西呢!” “这些文物你打算怎么处理?”宋远航轻轻地把残破的斗彩瓶子放在古董架上,拍了拍手凝重地看着父亲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心里有些不忍。 宋载仁用粗糙的大手摩挲着残破的斗彩屏嘿嘿一笑:“这些都是祖宗留下来的传家宝,还能怎么处理?留给你传承下去!” “还不都是靠打家劫舍夺取的不义之财?这些都是国家、民族的历史文物,其重大意义在于研究历史,不是让你拿国宝文物去满足私欲,你应该送交国家。”宋远航尽量保持对老爹的尊重,口吻平和而沉稳,却不失威严。 宋载仁眯着眼老脸上浮现出一抹气愤之色:“什么国家民族的?这些都是老宋家的!你口口声声要送交国家,我且问你你嘴里的国家是那个丢了国都的国民党政府还是称霸一方的军阀?” “你……国家只有一个,没有一个军阀不承认是中华珉国的子民——你也不例外!” “别跟老子一套套的,老子没读过书不知道啥叫宪政啥叫国体,老子就只知道千古大道理——传承传承,上有流传下有承担,你就是承担的!” 这父子两个人就是一对冤家,三句话还没聊完铁定要顶嘴,各说各的道理,而且还夹枪带棒含沙射影的!老夫子淡然笑道:“少当家有所不知,这些老玩意都是个人收藏品,应该不是您所说的国宝文物,所以也不属于国家所有。” “夫子,这盆盆罐罐的是藏品也就算了,青铜重器也是吗?”宋远航冷哼一声:“你们岂能不知道民国二十八年,陕西凤翔的党玉琨盗掘周幽王大墓,青铜重器不得自由买卖,更不得私下收藏,连给蒋委员长的贺寿的方鼎都得无偿献给南京博物那么大的官都不敢私自收藏青铜重器,您倒好,满地都是!” 宋载仁的老脸憋得通红:“混蛋玩意,老子说不过你!这些老玩意都是老子的藏品,我就觉得这些玩意放在这里安全,你能奈我何?” “粗俗不堪,愚昧无知!”宋远航提着马灯边走边气愤地斥道。 宋载仁气得无言以对,猛地拿起残破的斗彩瓶就要摔,被老夫子一把拉住:“大当家的这可是孤品!” “小兔崽子气死老子了——那个不是孤品的让老子好好发泄发泄!”宋载仁原地转了两三圈,却找不到下手的对象。 老夫子摇头苦笑:“大当家的您先息怒,外面腌咸菜的大缸有的是,砸起来更带劲儿!” 宋远航听到老夫子的话忽然停下脚步,用马灯指着父亲气急败坏道:“你要是敢砸古董文物,我就一把火烧了你的老窝!” 宋载仁扶着古董架子长叹不已,在此之前积攒起来的对儿子的好感荡然无存,如果没有这些古董还好,一见到这些老玩意小兔崽子的就发神经,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子虐带亲儿子呢。 “道不同不相为谋啊!大当家的您别着急,也许大少爷说的不错……” “军师,您还不知道我的老底儿?二龙山在您的眼里就是透明的!”宋载仁一跺脚,坐在一支兽耳夔龙纹的青铜方鼎上兀自生气不已。 老夫子脸色骤变:“大当家的您高抬尊臀,没准这件儿是百宝洞最贵的老玩意!” “唉!”宋载仁无奈地起身指着宋远航:“我没你这个混蛋儿子!” 宋远航也是在气头上,不过还有些理智,父亲粗枝大叶习惯了,没有文物的概念,只知道家而不知道国,殊不知没有国哪有家?现在日寇犯我中华辱我同胞侵略我大好河山,而他却不能站在国家民族的高度上考虑问题! 这是守旧与出新之间的矛盾,也是这对夫子难以解开的心结。 宋载仁长出一口气缓和一下情绪,正色道:“正是你这种将一己私利看得无比重要的人,让国家百年积弱,今天你们卖的是国家的文物,明天就能够出卖民族和国家!” “我看你这书也是白读了,你敢把家里的东西送人,你才是出卖祖宗呢!”宋载仁把马灯狠劲地摔碎,用脚又踩了几下:“老子虽然占山为王,但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救你这头白眼狼的时候还消灭了大批日本鬼子,谁敢说老子是汉奸!” 宋载仁说的实话,谁都无法否认伏击国宝押运队的日军突击队是被二龙山的马匪给歼灭的,但话又说回来,那些人不是日军而是中央军,宋载仁也会毫不犹豫地干掉。 老夫子两眼一番:“少寨主我得说几句,你这话我听着有点别扭,国家积弱积贫是连年军阀混战抢地盘造成的,跟大当家的没多少关系——而且在陵城收藏几件儿老玩意是一种风尚,无关大体。” 宋远航冷哼一声还想激变,老夫子却拉着大当家的走出来:“少寨主你是知书识礼之人,现如今兵荒马乱世道崩离,贪官污吏横行,你说把古董文物交给国家?那么谁代表得了国家?那些弃国都逃遁无踪的贪官污吏吗?别的我不敢说,只要你这些宝贝交上去,我保证这些国宝马上就会被当权者瓜分,与其那样还不如放在自己手中更稳妥。” 宋远航一跺脚提着马灯出了百宝洞,宋载仁和老夫子也跟了出来,古墓暗门落锁为安,伪装的库房大门也关严实了,才怒目瞪一眼儿子,气不打一处来。 “夫子,我有一事想请教您!”宋远航把马灯扔给蛮牛,脸色凝重而肃然道。 老夫子拱手淡然笑道:“少当家的但说无妨!” “我在山寨里发现了很多青铜器残片和陶器残片,残片多为鼎,带有铭文,级别非常之高,此类残片现在国内发掘并不多,又无贩卖价值,应该是西周时期的,莫非此处有大型的西周墓葬群?” 老夫子的脸色一变,忽而笑道:“少当家的真是见多识广,您看出来那些残片是西周古墓里面的啦?不瞒您说,二龙山开寨数百年,经年劫掠商路,稀奇古怪的东西多了去了,少寨主要是喜欢,我派人给你收集一下?” “那就不劳烦夫子了!”宋远航挥手带着蛮牛向后堂而去。 宋载仁若有所思地望着儿子的背影,心中淤积的气消了大半。父子在洞内争吵得极为激烈,但仔细想一想无非是关于古董和文物的小事,老夫子不是说“不相为谋”吗?老子以后玩古董不让小兔崽子知道就是了。 “大当家的,我有一种预感啊!”老夫子若有所思地低声道:“大少爷的心机深不可测,但欠缺不少社会上的经验,历练一番后或可成大器!” “成个屁大器!竟然敢骂老子是汉奸……” “您不要断章取义,我可没听到这句!”老夫子嘿嘿一笑,拿出翡翠烟袋吸一口烟,凝重道:“二龙山的秘密迟早会被大少爷发现的!” 第六十二章 潜入陵城 发现了又能怎样?小兔崽子会毫不犹豫地将老祖宗留下来的玩意全部上交给国家,老子连毛都剩不下,愧对先人啊!宋载仁兀自叹息一声:“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老夫子深思片刻才淡然一笑:“少当家的悟性很高,该是传承了宋家的血脉之缘故啊!” 陵城自古便是交通要道,南来北往的商贾云集,行车走卒引车卖浆者不可胜数,而二龙山乃守望陵城魂脉之锁匙,位置险要自不必说。万事皆有姻缘,俗人岂能妄想过多?陵城之“陵”字便已然隐晦地道出了此地是有历史钩沉的。 几乎所有陵城的老百姓都知道一则典故:古陵锁龙湫,九瀑而天成。双峰吞天地,一城尽风流! 老辈子的人都知道陵城是因“龙湫古陵”而得名,几辈子之前的老祖宗大都是守陵人,他们便以守陵人而自居。故此,陵城的老百姓崇尚收藏之风,无论世家望族还是小门小户的普通人家,都有一件儿“传家宝”——古董。 进入陵城的破城门便能感觉到古城风韵,残破处尽显沧桑,古旧之所占尽空灵。一株古树历经风雨,半瓢老酒醉梦三生!大多数进入陵城的人都会对城内扑面而来的古朴和难得一见的繁华给镇住:在当下之乱世年代能有这等景象实在是不多见! 高桥次郎穿着深蓝色的棉袍马褂,带着一顶黑色的宽边呢子礼帽,尽量把阴森的老脸遮住,免得灿烂的阳光刺瞎了他的眼睛。抬头便望见穿梭如织的人流,作为日军驻华北特务机关新调来的老牌特务,高桥次郎的眼光毒辣,只瞄一眼便知道对方的大致来历,倘若与之说几句话,能精准地判断出他的祖上三代来。 而旁边的石井清川却与沉稳的高桥比起来嫩得多,这家伙只对美食和美色感兴趣,是个十足的吃货兼色鬼。 “高桥君,没想到穷乡僻壤的竟然如此繁华,堪比北海道或是九州城啊!”石井清川兴奋地左顾右盼,不时催促着司机野田加快点速度,他对陵城的锦绣楼已经期待很久了。 高桥次郎凝重地望着如织的人流,心里所思所想的是那批货,而不是什么虚无的繁华。 “咱们要谨慎再谨慎,此地人员复杂难测,你我又是初到,避免任何口舌是非为要!”高桥次郎面无表情地压低了声音冷漠道:“还有,你说话的口音有些生涩,人前万万不可多言,以免惹来麻烦!” 石井清川的肥油脸立即浮起一丝不满之色,他从支哪首都南京到穷乡僻壤的陵城“办事”,图的就是个逍遥快活——这里在不久的将来也会纳入大日本帝国的手中——徐州大战在即,第二十四师团会以雷霆之势横扫支哪脆弱的防御! 不过高桥次郎的官衔要比石井清川大半级,而且田中先生明令这位自称“考古专家”的家伙为此次行动的总负责人。所以石井清川不得不收敛了自己望眼欲穿的目光,掸了掸衣襟上的尘土,隔着汽车车窗问道:“知道锦绣楼在哪吗?” “东家,您若是问二龙山在何地小的估计会不知道,但要说锦绣楼在的所在还难不倒我们——陵城一枝花的白老板的锦绣楼谁人不知道?” “废话这么多呢!”石井清川缩回脑袋色眯眯地望着前面的店铺招牌:“高桥君,没想到此行如此安逸啊,我现在都想不要那么快找到那批货,逍遥几日再说也不迟!” 高桥次郎对石井清川极为不满,褶子脸立即浮起阴森之色,瞪一眼石井清川,干咳一声:“我们的任务就在于此,越快完成任务风险就越低,另外都说锦绣楼是百里之内最好的住所,但不知究竟如何好法?” “高桥君,来的时候在路上我已经打探明白了,锦绣楼的白牡丹是远近闻名的社交明星——咳咳!”石井清川兴奋得差点没噎着,还未到锦绣楼他便已经迫不及待了。 高桥次郎狠狠地瞪一眼石井:“小心祸从口出!我叫田基业,你是金智辰,我们是来淘宝贝的!” 石井清川的老脸涨得通红,慌忙点头笑道:“田老板,我知道了!” 两个家伙在来之前便由田中道明定准了身份,高桥次郎更名为田基业,是徐州的实力古董商,而石井清川对外的名字叫金智辰,是“田基业”请来的长眼的同道中人,两人的关系是朋友。 实则却是两个老牌文化特务。 高桥次郎精通中国文化,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但他更对支哪的古董更有浓厚的兴趣,每到一处必先钻进博物馆或是古董店,开开眼界的同时也顺便“收”点古董——基本上是巧取豪夺! 汽车缓慢地穿过中街,两辆满载大包小裹的马车发出令人牙疼的声音,引来行人不时驻足观看,见是经商的便撇开目光各自走开。高桥压低了礼帽面无表情地观察着城内情况,抬起头打量着前面的一幢古色古香的二层小楼:聚宝斋?! 高桥特有的职业敏感告诉他,这件古董店应该是陵城当地最大的店铺了,在离开南京的时候资料便显示有这么一间店铺,其所有者乃是一位姓蓝的乡绅。 石井清川显然也注意到了高桥的异常举动,顺着他的目光才发现聚宝斋的黑底金子的招牌,便笑道:“田老板,这里有一间古玩店,咱们要不要进去长长眼?” 高桥次郎冷哼一声:“不必了,天色不早还是找到落脚之处好好歇息再说,咱们初来乍到对此地的风物人情不甚了解,一切都要小心为要!” 石井清川对古董店没有半点兴趣,他的心早就飞到了锦绣楼,不知传闻中的陵城最豪华的“消金窟”是何模样,但愿不要让人失望才好。 二龙山后堂的院子里,蛮牛正战战兢兢地站着马步,头顶上放着一只饭碗,老脸憋得通红,冷汗从脖子上刷刷地流下来,褂子湿了半面:“少寨主,您准备好了没?” 十五米开外的书房门前,宋远航的手里握着勃朗宁手枪,缓慢地打开保险,子弹上膛,平举起来瞄准——目标当然是蛮牛头顶上的小瓷碗! “蛮牛,二龙山的秘密还有什么?”宋远航面无表情地问道:“不要再告诉我百宝洞里面的那些杂七杂八的破盆烂罐,我想知道更多的秘密!” 蛮牛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生怕头顶上的碗掉到地上,表情痛苦地喊道:“俺就知道有个百宝洞啊,其他的啥也不知道!” “是真不知道还是装傻充愣?老夫子都跟我说了,二龙山是陵城龙脉之锁匙,应该有一座大周古墓才对——对了,你就从百宝洞里那些青铜器残片说起吧!” “我真不知道啊少爷,那些玩意是大当家的挖洞弄出来的,扔了怪可惜的便堆放在杂物桶里面了——少寨主我咋敢欺骗您?” 蛮牛看样子的确没有欺骗他,但山寨里面与父亲和老夫子走的最近的便是他,他若不知道别人更无从知晓。那些青铜残片应该大有来历,并非是夫子所言打劫而来的,但要想挖出秘密还真不是一件儿容易的事,混球老子那关就过不去。 “二龙山除了百宝洞以外还有什么地方藏有抢劫来的古董宝贝?”宋远航并不急于射击,而是放下了手枪淡然问道:“比如说九瀑沟那里,有没有什么秘密所在?” 蛮牛不断地擦着脸上的汗水,喘着粗气:“九瀑沟是荒山野岭,哪有什么机密所在?秋天水少的时候瀑布后面倒是黑洞洞的……” “蛮牛兄弟,我的枪法不太靠谱,十米之内可打破饭碗,二十米的话……”宋远航的话音还未落,抬手便是一枪,蛮牛头顶上的小瓷碗应声而碎! 蛮牛哪经历过这种事情?枪响的瞬间差点吓尿裤子了!如果对面的是二当家的黄云飞,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少当家的枪法怎么样心里没底啊。 破碎的瓷片掉落,蛮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脸色煞白:“我的亲娘啊……老子的脑袋没成血核桃吧?” 宋远航吹了吹枪管里冒出的白烟,转身进屋收拾利落,拎着一支精致的小皮箱出来,蛮牛还在原地喘着粗气。便和颜悦色道:“我去陵城散散心,你告诉夫子不要等我回来了!” “少寨主,您要扯呼?”蛮牛吓得面如土色,他的任务便是保护大少爷的人身安全,大当家的吩咐他时刻寸步不离的。 “我去散心,懂吗?就是去城里逛逛!” 后堂的枪声惊动了山寨,百步阶前面站岗放哨的两名兄弟还没有反应过来,便看到二当家的黄云飞从聚义厅内窜出来:“怎么回事?谁开的枪!” “不知道啊!”小土匪紧张地应道。 黄云飞立即掏出手枪转身便往后院跑去,和蛮牛走了个面对面。 “蛮牛,哪里的枪声?” 蛮牛耸耸肩:“我也呐喊呢,以为是前院发生火拼了呢,少寨主让我来看看……二当家的前院没事吧?” 黄云飞一拳推开笨拙的蛮牛,跑进后院,大老远便看到宋远航骑着一匹枣红马扬长而去,阴鸷地望着其背影,小兔崽子这是玩什么花样呢? “少寨主这是去哪里?”黄云飞把枪插在腰间问道:“蛮牛,后山的路不好走你又不是不知道,万一出现意外你能负得了责吗?” 蛮牛已经跑进了聚义厅,黄云飞的话压根没有听见! 聚义厅书房内,宋载仁正在煞有介事地捧着一本古籍坐在太师椅里看,其实他哪里看得进去?小兔崽子的事闹得他心神不定,想了许久也没有想出来更好的办法缓解与儿子之间的矛盾。 还是军师说的对,庶子不与为谋! 正在此时,老夫子推门进来:“大当家的,少寨主下山去了!” “什么?”宋载仁凝重地起身把古籍仍在桌子上:“他下山干什么去?” 老夫子摇摇头深意沉沉地看着宋载仁:“蛮牛方才汇报的,说大少爷拿他的脑袋练枪法,然后便带着旅行箱打马下山去了陵城,说是要散散心。” “胡闹!简直是胡闹——军师啊小兔崽子没在江湖上行走过,他哪里知道江湖险恶?况且咱二龙山才把黄简人给收拾了,老宅子都给抢了,他这不是去自投罗网吗?”宋载仁气得浑身直哆嗦:“快让二当家的把小兔崽子给我追回来!” “不可啊大当家的!”老夫子低声道:“少寨主在山寨里憋闷了快一个月了吧?此去陵城散心也实属正常,另外您莫要着急,我已经派侯三跟踪保护少寨主了!” 宋载仁摸了摸粗糙的老脸:“还是军师想得周到啊,侯三那小子猴精八怪的,一准没有事!” 第六十三章 送货上山 二龙山山寨大门两旁的望楼上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哨音,宋载仁一愣,拔出腰间的手枪:“有情况!”便跑出了聚义厅,老夫子慌忙抽身跟随宋载仁出来,正碰上黄云飞。 “大当家的,有情况!”黄云飞手里握着枪冲下百步阶,指挥兄弟们立即迎敌。 宋载仁阴沉地望着山下方向,烟尘弥漫了半个山路,一看便知道来了不少人马。问题是什么时候摸上来的都不知道,此前没有收到任何哨卡预警报告! “大当家的莫慌,少寨主的流动哨卡很负责任的,如果有什么意外早就示警了!”老夫子凝重地望着山下淡然道。 “方才您说小兔崽子拿蛮牛的脑袋练枪来的?” “是蛮牛头顶着小碗,少寨主在二十米开外把碗击碎了。” 小兔崽子的枪法精进了?莫不是又在玩什么鬼把戏吧?宋载仁并不担心蛮牛被儿子失手打死,倒是欣赏他这份胆大心细的劲儿。自从昨晚跟他吵了一架之后,他发现儿子说话的语气似乎有所改变,虽然还是那副败家子的形象,但比之前温暖了许多! 宋远航说话的语气的改变都能让当爹的感到欣喜,着实有些让人难以理解。但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宋载仁应该高兴才是。这是父子冰释前嫌的节奏啊! “禀报大当家的,来的不是攻打山寨的人马,而是蓝家商行上山送货来了!”黄云飞飞奔回来拱手汇报道:“是蓝家的千金蓝可儿率领张管家一行人,五辆车马满载货物,就在寨门前呢!” “哈哈!姓蓝的不怕黄简人给他按上个私通土匪的罪名?”宋载仁哈哈大笑:“军师,您怎么看?” 老夫子也是为之一愣:“二当家的,你确认只有拉货的车而没有跟踪的马队?” “执行流动哨的兄弟们回来禀报,在黑松坡便知悉了蓝小姐送货上山之事,但蓝小姐没有让人事先通报,说是要给少寨主一个惊喜!”黄云飞斜着眼看着宋载仁,满嘴的苦涩。蓝笑天此举可谓是做足了文章,而蓝可儿这种小家子气的做法也让黄云飞颇感不屑。 宋载仁低头沉思片刻,看来蓝家千金对航儿旧情未断啊,这样的惊喜的确需要很大魄力,不是一般人能做出来的。由此可见,兰家千金还真有当压寨夫人的潜质! “云飞,快点迎接蓝大小姐——把小兔崽子给我揪出来,就说他老婆给他送温暖来了!” “大当家的您的忘性可真大,少寨主才下山去陵城散心去了啊!”老夫子哂笑道:“二当家的,传令下去,山寨防御照常,一有风吹草动立即禀报,不得有误。” 黄云飞转身而去。 山寨大门洞开,蓝可儿一身精干装束快步走上百步阶,后面的张管家和黄云飞交接货物事宜,山寨的兄弟们各个喜笑颜开:少寨主可真是山寨的大救星,动动嘴唇蓝家便又是武器弹药又是粮食布匹的成车运上山,力度是空前啊! “宋伯父!”蓝可儿俏脸红润道:“受父亲委托,您在蓝家商行预定的货物已经全部送来了,一切事物由管家办理呢!” “好,好好——蓝兄身体可好?”宋载仁难掩欣喜之色,看来姓蓝的本质还是好的,经商就得有个经商的样子,货物虽然迟到了两个月,但无伤紧要,只是老子现在没有现大洋啊,该如何是好? 老夫子早已看出了大当家的一脸窘迫之色,知道他在为现钱为难,便笑道:“蓝姑娘,欠据可带来了?” “什么欠据?” “就是上次少寨主给张大管家的借条,上面写着第二批货物到以后付清所有货款的。” 蓝可儿哪里知道还有借据之事?她只负责押送货物上山,至于钱给谁她概不负责。关键是她上山的目的并非只是送货,而是找那个死冤家宋远航! “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您跟管家交涉吧!”蓝可儿一推百了,寒暄了几句便在无话可说。 宋载仁把张管家一行迎进聚义厅,立即命令伙房准备丰盛的晚饭,蓝可儿可没有闲心跟他们客套,她要第一时间看到死冤家。父亲说二龙山巧破警察队治安团和暂编团联合进犯云云,一个死读书的家伙能有什么能耐?我倒要看看死冤家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宋伯父,我出去散散心,你们吃完喊我就行!”蓝可儿扭头便出了聚义厅,让张管家有些难堪,却不得不硬着头皮笑脸应对。 宋载仁暗自看一眼蓝可儿的背影,心头蒙上了一层阴云。儿子的性格什么样当爹的最了解,不要说是还没有过门的外人,即便是亲老子他也不认,小兔崽子就是个烟火不进的混球。 “宋大当家的,我家老爷嘱咐我务必把这批货亲自送上山,老爷说山寨的兄弟们望眼欲穿,他也极为迫切,但碍于其他原因没有及时送到,内心惶恐不安,再次我代表我家老爷向大当家的赔罪了!”张管家拱手笑道:“我家小姐是个急性子,她担心少当家的出什么意外,逼着我瞒着老爷也上山来看看,还请您不要介意。” “来得好,来得好!老子怎么会介意?”宋载仁哈哈一笑:“难得蓝兄一片苦心,我这个当老哥的实在有些汗颜,若不是当年与你家小姐的婚事弄得一团糟,何至于此?话又说回来了,都说月老儿的手里有一根红线,两头拴着有情人,我感觉他们两个有戏!哈哈……” 老夫子翻了一下眼皮,大当家的心长到哪去了?大少爷现在的心思根本没在这上面,月老儿的红线再管用估计也难以把两个人栓到一起。但他难得如此高兴,还是莫要打击他了! “方才小姐提到的借据之事,我忽然也记起来了,不过借据没在我身边,我家老爷也没有提起这件事——大当家的您是蓝家商行的大客户,我们买卖的是诚信而非货物,所以您也不用付现银。” 蓝笑天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这点宋载仁比谁都清楚,毕竟两个人打了几十年的交道。不过姓蓝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啥药还难以看清楚,既然不用付现银岂不更好?便笑道:“张大管家愈发会说话了,此行旅途劳顿辛苦自不必说,我二龙山眼下虽然有些难处,但还是分得清元近亲疏的,来人,赏!” 老夫子微笑着点点头,大当家的赏钱不可谓不大方,不管是城里的有名的郎中还是那些骗了几块大洋的媒婆们,只要做了有利于山寨的事情,不管事情大小,打赏是必须的。 有人端着黑色漆盘放在张管家的近前的卓子上,里面清一色是没有开封的大洋,估计有一百多块。看得张管家脸红心热,恨不得马上把大洋掰开看看是不是真的! 后堂院子里,蓝可儿叉着腰把蛮牛挡在书房门前的磨盘上:“死蛮牛,莫要骗我——死冤家到底在不在?” 蛮牛满脸通红,瞪着眼珠子不知如何是好:“姑奶奶,我哪里知道少寨主去哪了?我才从燕子谷执行流动哨回来!” “放屁!宋伯父命令你保护死冤家,不离左右,现在你竟然把人给看不见了,该当何罪!”蓝可儿嘴尖舍利反应极快,上次来的时候便知道蛮牛专门保护宋远航的,所以才有此一说。 书房里没有死冤家的影子,聚义厅里也没有露面,他跑哪去了?难道让老娘又白跑一趟! “姑奶奶啊蛮牛管不了少寨主,他可是长着两条腿的大活人,上哪去我哪有资格问?”蛮牛有点焦急,这丫的说的有些道理,大当家的吩咐自己保护大少爷,现在他却只身骑马跑了,这要出了事他可担待不起。 蓝可儿“扑哧”一笑:“死蛮牛也有急的时候?你如实告诉我,万一我能帮你呢!” 蛮牛翻了一下眼皮:你能帮我什么?无非是想花言巧语骗我说出少寨主的去向——老子真不知道他跑哪去了! “诺,这是蓝家商行新进的西式糕点,只这么一小块便值一块大洋——死蛮牛你想不想尝一尝?”蓝可儿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支巴掌大的包装盒,极为精致那种。 蛮牛两眼冒光:“啥糕点?” “西式——外国玩意!” “我想吃!” “死冤家去哪了?” “真不知道啊……好像是去陵城散心去了!” 蓝可儿脸色一变:“死冤家怎么敢进城?他疯了不成!” “糕点给我啊……” 蓝可儿气得直接把精致的糕点甩到蛮牛的脸上,一跺脚便跑出了后院,找到自己那匹马飞身上马:“给我把山门打开,快!” 二龙山里没有一个明白人,陵城是死冤家说去就去的么?不要说你把警察局局长黄简人的老窝给抄了,还炸了暂编团的军火库,单单是那些地痞流氓无赖们就够你喝一壶的! 蓝可儿已经冲出了寨门,聚义厅内的宋载仁和老夫子等人眼看着蓝可儿一骑绝尘而去,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而此时蛮牛正坐在后院的磨盘上打开精致的盒子,里面的糕点已经摔得稀巴烂了,但还是被蛮牛一口吃下去了,噎得四处找水喝! 第六十四章 两只肥羊 陵城的繁华让石井清川喜不自胜,大街上人流涌动,车辆川流不息,嘈杂之音不绝于耳,两侧商铺招牌高悬,买卖却未见得那么兴隆,但比之其他小城而言,偏安一隅的陵城更具繁华特征。 “咱们快点吧,街灯都亮了还没到锦绣楼?老子快饿憋了!”石井清川粗鲁地催促道。 高桥次郎皱着眉头,一种不安的情绪兀自弥漫开来。如此繁华的城镇自然是藏污纳垢,也会藏龙卧虎,难怪那批货到了这里便不翼而飞,从此难觅踪迹! 要想尽快找到支哪国宝必先了解其来龙去脉,倘若从突击队遭袭查起的话估计是一条捷径,但难免与国民党政府和警察局打交道,身份是一个问题,麻烦估计会更大,弄不好鸡飞蛋打得不偿失。 还是按照田中先生的计策行事为要,只要找到那批货的蛛丝马迹,然后顺藤摸瓜便能找到,激即便是花大价钱买消息也是值得的。毕竟松井将军给亲王殿下的承诺是最重要的,无论以何种手段获取宝物,都无疑十分困难。 想及此,高桥次郎不禁满腹心事地叹息一声:“这里的一切都让人感到无所适从啊,此地鱼龙混杂,要想成功只怕不容易。” “田先生,还没有开始做怎么能畏手畏脚?如此繁华的城镇还是先感受一下才好!”石井清川晃动着肥大的身躯笑道:“那批货远非其他宝物可比,不要说是在陵城就是是南京也不会有,因此我料想很好找——只要利用支哪人的贪婪我们便可成功!” “但愿如此!”高桥次郎缓步而行,后面传来一阵阵的嘈杂之音让他感到极度不安起来。 锦绣楼门前,两个招揽客人的伙计正忙得不可开交,见对面驶来一亮黑色的轿车,便知道来大客人了,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二位贵客远道而来吧?锦绣楼可是陵城最豪华的所在,保管让您满意!” “好端端的一家酒楼,都让你们两个给糟蹋了,就不能换两个漂亮的姑娘接客吗?”石井清川皱着眉头嘟囔着:“都说陵城的锦绣楼是百里之内的魁首,今儿见了也不过如此罢了,迎接贵客的竟然是两个臭男人!” 两个伙计一愣,随即笑道:“客官您误会了,我们两个是专门为客人提箱拉货安顿车马的,迎客的当然是漂亮的姑娘——小红,接客!” 伙计喊得很自然,但听着却不舒服!高桥次郎面沉似水地瞪一眼石井清川,这家伙看来是兽血沸腾了吧?作为华北特务机关专家级的精英干将,他的言行着实让人难以接受,难怪在临行前田中先生反复交代要低调检点,避免惹是生非! 高桥次郎的低调与石井清川的高调形成鲜明的对比,在外人看来则再正常不过——高桥次郎看起来更像一位稳重的老爷,而石井清川则是不折不扣的跟班。 “少佐阁下……”司机野田正要跟高桥次郎说话,才发现他的脸色有些不对,立即打住了话头。 高桥次郎的脸上浮上一抹阴森之色:“野田君,请注意你的言行,我们现在是中国商人,我们要时刻谨记我们身处敌占区。” “田先生,我记住了。” 石井清川不屑地笑道:“高桥君太谨慎了,我大日本帝国皇军兵锋所指所向披靡,一个小小的陵城,只要我们亮出身份……” “若真要亮出你的身份,你会死得很惨!石井君真的这么想吗?那么请你在自己成为组长之后,再下达这样不负责任的命令。”高桥次郎肃然道。 石井清川不悦地低下头,这句话显然刺激到了他敏感的神经。如果换做别人他会毫不犹豫地一拳打歪他的鼻子,但面对高桥次郎他却不敢有这样的念头! 作为借调华北特务机关的精英特工人员,石井清川并没有看起来那么愚蠢。不过当高桥次郎成为此次行动负责人之后,心里的那架天平似乎有了某种程度的倾斜。 在特务机关内,只有两种可能才会获得升迁机会:一个是“陆大”毕业,倘若你是真正的陆大毕业的话,你会在军中获得更多的支持,也有的是机会接触那些身处高位的学长们;另一个是军功加身! 石井清川不是陆大毕业,更与那些位高权重的“陆大系”格格不入,军功寥寥,故此升迁的机会几乎没有。也许此次行动是一个改变——毕竟这件事关乎松井将军的名声和权威,若是漂亮的完成任务的话,他便有进入华北特务机关大楼的金字令牌了。 “高桥君不要动怒嘛!我只不过想起了满洲事变时,关东军兵力紧张,往往一个小镇只能派遣三到五名士兵,结果第二天就被当地暴民杀害了。然后我军就出动一个中队,屠杀士兵遇害的村庄,再派遣五名士兵前往,士兵再被杀害,再屠杀一个村庄,如此几番,再无人敢动我大日本帝国皇军的人,威慑不是说出来的,更不是摆出来看的,而是要用你的军刀砍掉对方的头颅!”石井清川做了一个“杀”的动作。 高桥次郎抬头看一眼闪烁的霓虹招牌,远处大街两侧也亮起了霓虹,可见陵城有多繁华。不过他对石井君的话颇多微词,东北村庄的杀戮能够解决此起彼伏的反抗浪潮吗?若不是土肥圆君想出的妙计安抚满洲的话,那里早就成了尸山血海,与淞沪上海南京有何区别? 正在此时,锦绣楼内袅娜而出两个穿着时髦的姑娘,一股脂粉香味立即扑鼻而来:“贵客自远方而来,奴家在楼里便看到了呢,二位满身风尘旅途劳顿,锦绣楼为您提供最优质的全方位服务——二位先生,请吧!” 声音甜美含蜜,身材凹凸有致,说话莺声燕语,看得石井清川哈喇子流了一脸! 高桥次郎摘下礼帽微微点头:“我们只是来住店吃饭的,还请你们老板安排一间安静的房间才好,另外准备一桌饭菜。” “来的客人都是住店吃饭的——二位有所不知,锦绣楼的酒菜是全陵城最精致的酒菜,锦绣楼的房间也是全陵城最舒泰的所在!”小红娇笑着做了一个邀请的动作,看得石井清川有些眼红心热,兀自赞叹不已。 高桥次郎彬彬有礼地戴上礼帽:“把行李卸下来,小心为要!” 野田打开汽车行李箱,把里面大大小小的旅行箱都拿出来,两个酒店伙计帮忙往锦绣楼里面运。 高桥次郎缓步走进锦绣楼,楼内的空气果然与众不同,夹杂着脂粉味的菜香,菜香里含着一股特有的女人味! “二位贵客来自何方啊?到陵城是办事还是专为消遣?”小红吩咐伙计沏上好的西湖龙井来,把两人让到座位上临时休息片刻,然后便满面桃花粉面羞红,看得石井清川魂不守舍。 高桥次郎沉稳地一笑:“我们来自徐州城,此番来陵城不过是走马观花而已,传闻陵城自古繁华,特来见识见识。” “田老板可是大商人么?您气质不俗啊咯咯!我叫小红,都叫我红姐——有什么特殊需要您尽管提!”小红娇笑着提壶给两位客人斟茶:“锦绣楼的一楼是酒店,南北菜系一应俱全,做得精致,色香味俱全,二楼便是雅间,环境优雅安静,二位若是经商可以在此交朋会友的。” “多谢姑娘介绍!”高桥次郎沉稳道。 石井清川感到眼睛鼻子有点不够用,眼前这位可人儿的美女便已让他魂不守舍了,若是那位陵城一枝花的白牡丹出来的话,自己会受不了的! 小红转身婀娜而去。 “金先生,你认为这里怎么样?”高桥次郎淡然地观察着锦绣楼内的情况,主要是记住楼里面的安全通道和门的位置,这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 石井清川一屁股坐在椅子里,色眼正在盯着小红的胸部往里看,恨不得眼珠子钻进去转悠两圈,哪里注意到楼中的其他细节?听到高桥次郎的问话才缓过神来:“还不错,女人挺耐看,饭菜好香……” 锦绣楼后堂闺房内弥漫着一种淡雅香味,临门旁侧的玄关是一排红木古董架,多宝格上摆放着不少精美的瓷器和一些玲珑精致的金银器,闪着光发着亮,如同闺房女主人一般高贵,超凡脱俗。 白牡丹怀抱锦盒正在化妆,粉嫩的面庞圆润光滑,柳叶细眉俏皮高挑,丹凤眼魅色流波,如瀑长发高挽成牡丹花一样,插着一支精美带着白玉流苏坠子,腕间漏出一支翠绿晶莹的手镯,纯白色的抹胸低垂,脖颈上挂着一套鎏金项链,估计应该有玉坠之类的东西在胸里面,若隐若现,让人浮想联翩! 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继而轻轻的敲门声传来。白牡丹峨嵋微蹙:“谁啊?” 声音温软,吐气如兰。 “老板,是我!” “进来说话!”白牡丹把化妆盒轻轻地放在小几上,手中把玩着一支玲珑翡翠的手串:“把门关严点,别叫那些偷腥的猫啊狗的贼眼钻进来,老娘还没出阁呢!” 小红转身小心地关严房门,迈着小碎步走进闺房会客停,见白老板正在化妆,便轻笑道:“您的皮肤愈发光泽了呢,是不是用了蓝家商行的外国货?这衣服料子也恁么华美,穿着得体大方,显得您气质脱俗!” “这是新进的睡衣,哪里能穿得出去?”白牡丹对小红的恭维很是受用,一边把玩着翡翠珠串一边起身道:“这么晚了有什么事?该不是专门来恭维老娘的吧!” “咯咯!白老板说话愈发风趣了,外面来了两支大肥羊,乘着汽车来的,大小旅行箱子就好几只,咱锦绣楼的金子招牌越来越出名了呢!”小红娇笑着走到小几前看着里面的化妆品:“真的是外国货呀?” “喜欢你就拿去,别再老娘面前卖乖!”白牡丹挥动玉手指着化妆盒:“连这瘪盒子都拿了去,吐了吧唧的东西,省得碍眼——对了,你怎么知道是两支肥羊而不是装肥的苍蝇?” 第六十五章 宾至如归 小红慌忙把化妆盒收拾好,喜不自胜地笑道:“多谢老板赏赐!那两个家伙派头十足呢,一个是瘦得跟光毛鸡似的的田老板,另一个像没有眼眉的蛤蟆——出手便要预定一个月的客房,还要每日准备上好的酒菜——连他们的司机都与众不同,彬彬有礼——倒是那个没眼眉的蛤蟆看着有点色,您可得小心点,别让他占了便宜!” 白牡丹冷笑一声,踮着脚走到门前轻轻地打开一条缝,向中堂里瞄了几眼,只看到了穿着笔挺西装的石井清川和脚下的两支澳洲小牛皮的旅行箱,并没有看到小红所说的“光毛鸡”。 不过眼光毒辣的白牡丹一眼便看出来厅堂里面的人绝非普通的行走客商——那两支旅行箱是难得一见的英国货——很少有人注重这些细节问题,不过腰缠万贯财大气粗的贵客们却对此极为讲究。 所以,从某种角度而言人的衣着打扮和所应用之物在很大程度上会透露出主人的基本信息。白牡丹善于察言观色,只瞄了两眼便断定外面的人非富即贵,的确是两支不错的“肥羊”! “这年头不是猛龙不过江,扮猪吃老虎的多了去啦!先把底子盘清楚了再说。”白牡丹婀娜地摇动身子走进了闺房:“待老娘先会会这两头肥羊,看看到底是什么货色!” 此时天色已晚,宋远航拎着小旅行箱走在大街上,不断地四处张望,脸上露出一抹焦急之色。陵城一别已四五年的光景,街面上许多老店铺早已不在,一些新鲜的洋行一家挨一家,闪亮的霓虹让整条大街充满了现代气息,让人产生一种纸碎金迷的错觉。 “哎呦,这位帅哥要不要进来休息一会?旅途劳顿风尘仆仆,进楼先吃个饭然后洗个热水澡——我们这的姑娘多多,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温柔客人能醉您三天三夜乐不思蜀!”一排霓虹灯下正有两个擦着厚厚胭脂的妈妈级的人物招揽着客人,吓得宋远航慌忙闪开,生怕被拽进去耽误了正事。 陵城之繁华与当下的国家形势格格不入,南京上海乃至东北正在水深火热之中,流血流汗又流泪的军人们马革裹尸,爱国志士仁人正在奔走呼号救民族于危亡,而这些人依然故我地贪图享乐不思进取,此非不是国之殇?! 宋远航远离车水马龙的闹市大街,途径陵城警察局,慌忙加快了脚步,摸了摸腰间的勃朗宁手枪,瞪一眼警察局门前停着的一辆黑色的小汽车,黄简人估计在里面办公呢! 又向前走了两条胡同便到了县政府,楼前插着晴天白曰期,大院漆黑内却一片,与中街的繁华形成鲜明对比,门口两个值夜班打更的模样的人正在喝茶聊天。 “两位师傅,我想打听一下战时文物管理组在何处办公。”宋远航把小旅行箱放在脚下,拱手问道。 “什么管理组?”一个家伙斜着眼打量着宋远航,一看就知道是个书呆子,到这里找什么委员会! 宋远航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战时文物管理组——是新成立的一个部门,专为文物保护服务的——应该挂靠在政府的旗下!” “没听说过有这样的部门啊!”一个家伙不屑地看一眼宋远航脚下的旅行箱:“你是干什么的?收古董的贩子吧?这里的官老爷早跑得差不多了,哥几个不过是应个景。” 宋远航瞪了一眼那家伙,忍住心里的火气:“只是一个临时机构,陵城应该有的!” “临时的啊!估计还没成立呢,或是成立了就黄了,总之这里没有你说的那个那个什么管理组。” 宋远航冷哼一声,这家伙说话不靠谱!不过他所言也是实情,现在国难当头战事混乱,中央国府机构尚不能正常发挥其作用,政府机构接近分崩离析,那些临时性机构还能好到哪去? “陵城政府教育委员会是否在此楼办公?” “年轻人,你还是找一家旅店喝两壶烧酒去吧,一口一个管理组两口一个委员会的,老子这里的县衙门都要黄铺了——你个白面小书生是从大城市里来的吧?爷们告诉你县政府不在此处办公,早就不在这办公了,爷们两个不过是看门护院的!” “那县政府在何处办公?” “估计是在锦绣楼办公,哈哈!”两个人继续喝茶。 宋远航只得拎着皮箱落寞而去,后面还传来两个家伙的嘲笑声。国宝南运委员会是不可能在沿途成立分管机构的,只有教育补门有权利管理,但现却无法联络上任何部门的人,不禁叹息一声。 国府南京已经沦陷,主管文物保护和国宝押运的行政院也不知道现在何处,小小的陵城恐怕连政府都在崩溃的边缘,那些部门当然无处可找。宋远航忽然后悔来陵城,本以为能寻求当地政府的帮助,现在看来这个简单的问题竟然成了奢望,着实是国宝文物之大不幸啊! 锦绣楼里莺声燕语,花花世界活色生香。乔装改扮的高桥次郎和石井清川正坐在雅座里喝茶,司机野田指挥小打把几只旅行箱搬进来,伙计们上蹿下跳的忙得不可开交,小红此时抱着白老板赏赐的化妆盒风摆柳一般出来,后面跟着出水芙蓉一般的白牡丹。 石井清川的眼珠子差点没掉到地上,烟蒂已经烧到了手指头,却浑然不觉!眼前的大美人儿可真是难得一见啊,他走南闯北十几年,见过的风尘青楼姑娘数不胜数,但没有任何一个能跟眼前这位相媲美! “锦绣楼白牡丹欢迎远道而来的贵客!”白牡丹粉面含春,蛾眉微蹙朱唇轻起,暖红色的束腰紧身旗袍下,凹凸有致的身子裹在里面,该瘦地方玲珑有加,该肥之处圆润丰腴,尤其是带着一股玫瑰牡丹特有的雅香,随着美人的话音肆意飘散。 “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陵城一枝花——锦绣楼的白老板?”石井清川顿时神清气爽心境荡漾起来,哈喇子差点把自己给噎住,用毛烘烘的大手整理一番西服领结,满脸横肉颤了一下,淫邪的目光上下打量面前的美人,心里却拍手称好! “一丈青山一丈青,二位贵客喜临门,小店蓬荜生辉,不知二位贵客从何而来?”白牡丹斜靠在吧台边缘,眼眸流转,从澳洲小牛皮旅行箱到高桥次郎压低脸庞的礼帽,两眼便看个明白——这两个家伙来头不小。 白牡丹看似高贵典雅,说话却敞亮得很,一出口便把石井清川给镇住了,想了半天却不知道如何回答。 “我们来自国府南京……” 高桥次郎狠狠地瞪一眼石井,摘下礼帽轻轻地放在桌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白老板,我们也是走南闯北经商做生意的,今儿走到了陵城见此地繁华似古都金陵,更听闻有个著名的锦绣楼,便决定小住几日,多有打搅请多多关照!” “您太客气了,不过是混口饭吃的小生意,还仰仗各位老板多多关照!”白牡丹暗中观察一番,便看出来这位戴礼帽的家伙是主子,穿西装革履的家伙不过跟班的罢了。 石井清川色眯眯地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大美人,咸猪手想要搭在白牡丹的肩头却被白牡丹巧妙地躲开,身子轻盈如燕,吐气如兰留香余韵,让石井的心更是一阵痉挛! 白牡丹冷笑一声靠近坐在椅子里品茶的高桥次郎,笑道:“二位旅途劳累,到了锦绣楼跟到自家一样,有什么需要请不要见外,小店虽不比国府南京城里的豪华酒店,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楼上贵宾雅间客房环境优美,更有貌美如花的姑娘随叫随到!” 石井清川斜着眼不屑地冷哼一声,方才没有占到半点便宜,现在心里滋生了一种怨念:小蹄子,老子倒要看看你有什么高超的手段。而高桥次郎则沉稳得多,面无表情的老脸深沉地笑了笑:“白老板费心了,我们只是想找一个安静之所吃饭住宿,没有太高的要求!” “咯咯,这条件小店完全能够满足——而且包您满意!”白牡丹挑眉温婉地瞄了一眼石井清川,笑道:“只怕您这位朋友的要求颇高呢,难免破费了一些,但能享受道小店最具特色的服务,对你们腰缠万贯的商贾巨富算得了什么?” “锦绣楼有什么特色的服务?白老板不妨说一说!”石井清川的呼吸有些急促,色眼在女人的身上游走不定,加上白牡丹那双勾魂眼的挑逗,他愈发有些饥渴难耐了。 第六十六章 神秘客人 白牡丹斜靠在雅间门口,娇笑道:“想必二位来陵城之前便听过锦绣楼的特色了吧?正好今日我有时间给二位介绍介绍。二楼的客房分为春、夏、秋、冬四季雅间,没间客房的装饰和风格与四季相协调,并有相应的姑娘为您提供最好的服务……” “四季雅间客房?”高桥次郎不禁莞尔一笑:“现在正直深秋时节,就选秋的那间房子歇息好了。” “田老板怎能如此选住处?虽然应景但未见得高妙啊!”石井清川来不及思索便断然反驳道:“住四季雅间应该看看姑娘的模样在定夺,如此才能更安逸地享受白老板提供的特色服务,哈哈!” 高桥次郎不屑地瞪一眼石井,冷哼道:“春华秋实之景致难道不是最美的?也许会让你想起老家的秋天尚未可知!” 这是在隐晦地提醒石井清川:别忘了来陵城的根本目的,不是来安逸享受的,而是有重任在身。 “田老板真可谓独具慧眼,秋之雅间客房是小店主打,不少城里的达官贵人都来预定呢!”白牡丹巧舌如簧左右逢源道:“金先生的看法也不错,春之雅间的姑娘最解风清,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尤其善解人意!既然二位如此懂得生活,今日我便破个例,把春之雅间的姑娘调到秋的客房里专门伺候二位老板,如此一来岂不更妙?只是这价钱么……” 价钱当然是最贵的,不管两支肥羊选择哪一间客房,白牡丹早就有如此算计,既然肥羊自动送到了嘴边哪有不吃的道理?只是“宰”肥羊是一门技术活,白牡丹运用起来娴熟无比,任谁都挑不出毛病来。 高桥次郎淡然一笑,从怀中掏出一支黑色的蛇皮袋仍在桌子上,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道:“这些是我们住店的预付款子,你看够不够!” 白牡丹立即抓起钱袋眉开眼笑吐气如兰道:“我给二位调配最好的房间,安排最漂亮的姑娘,一日三餐免费提供——若是需要向导的话,我也会推荐最得力的!”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放之四海而皆准。不要说某某财大气粗不在乎钱,那是没有超过他的期望值,若是超过了期望变会发生更本性的逆转。 白牡丹邀请高桥次郎和石井清川上二楼选房间,四季客房的房间位置当然是经过精心设计的,一律朝阳,阳光充足通透,敛财聚气,风水颇佳。每间房门前都亭亭玉立着两位长相标致的姑娘——他们的衣着穿戴竟然与房间名字相匹配,这大概在陵城也是独树一帜,也是吸引外来客商的独门杀技! “小翠,红英,你们两个这几天到秋间来伺候贵客,小红和秋英去你们那!”白牡丹立即吩咐两位姑娘过来,然后打开秋间,笑道:“二位贵客,请吧!” 高桥次郎踱进雅间,心情顿时敞亮了不少,推开多宝格的红木窗子向外看去,一派旖旎的秋景映入眼帘,黄叶飘零,秋风飒飒,正符合自己的心意,不禁赞赏地点点头:“就这间了!” 白牡丹松了一口气:“两位姑娘随叫随到,二位贵客尽管吩咐就是!” “我不需要!”高桥次郎冷然看着门口站着的两位俊俏的姑娘,心竟然如铁石一般生冷。不进女色是他执行任务的规矩,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也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女人,规矩不能破! 石井清川有些焦急:“我需要啊!”石井迫不及待地暗中碰一下白牡丹的翘臀,手立即像是被“电”了一般,肉感十足颇具弹性,老脸不进憋得通红:“白老板,但不知锦绣楼有更刺激的特色服务没有?” 白牡丹粉脸红润,峨嵋微蹙,方才这家伙就想占老娘的便宜,还好被我躲开,没想到他贼心不死,竟然敢摸老娘的屁股?找死的节奏! “金先生想要最刺激的?当然有,不过价钱有点贵!”白牡丹虽然心里愤恨但还是笑意如花,完全没有厌恶之感。浅笑道:“红英,待会让金先生感受感受咱锦绣楼的金子招牌服务!” 红英与白牡丹相互对视一眼,笑道:“好的,老板!” 石井清川喜不自胜,色眯眯的眼睛不离白牡丹和红英姑娘的身子,咸猪手也不老实地拍拍打打,而高桥次郎则风轻云淡地冷哼两声:“还是先品尝品尝锦绣楼的手艺吧,你我二人旅途劳顿已多时,司机和小打们也该饿了!” “田老板,您不喜欢刺激?”白牡丹掂了掂手里的蛇皮钱袋子娇笑道:“我锦绣楼店面虽小,但厨子却是全陵城最好的,南北菜系全会作,如果您肯花大价钱我们也会做满汉全席,一准让您大饱口福,不枉来一趟陵城!” 高桥次郎阴森的脸上浮现一抹诡异的笑容,打开旅行箱拿出随身携带的留声机,整理一番唱片,冷然道:“口舌之福不过一时之欢,鄙人恐怕消受不了——白老板若大方的话可背一些素菜素饭即可。” 白牡丹粉嫩的俏脸浮上一抹不屑之色,原来这家伙不吃荤腥,不仅不吃荤腥还不解风情,看来这支“肥羊”不太好对付!便浅笑着吩咐道:“那这位金先生呢?您也来薄酒素菜?” 石井清川粗鲁地哈哈大笑:“田老板是舍不得兜里的银子,我是既来之则安之,有什么美味佳肴尽管上来,短不了你白老板的银子就是!” “二位稍安勿躁,我这就去安排!”白牡丹笑意如花地转身婀娜而去。 高桥次郎斜着眼看着女人摇曳而去,扭动的腰身极具诱惑力,心里不禁荡漾一番,却端起清茶润润喉咙,若有所思地笑了笑:“老金,你难道不累?旅途难安好不容易到了陵城,早些吃饭早点睡觉才是正道!” “田老板,您是大城市的土财主,怎么如此不懂得享受?陵城虽小却让我大感意外啊——这位姑娘,啥时候让金某人尝尝刺激啊?我有点等不及了!” 红英的勾魂眼让石井清川心境荡漾起来,尤其是凹凸有致的身子,不知道摸一把是什么感觉?!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金先生您确定不先用晚餐便找刺激么?”红英端着茶壶娇笑道:“老板已经吩咐下来,本姑娘一定会兑现承诺的,不过么……” 高桥次郎早听出了红英的弦外之音,既然你石井君想要寻求“刺激”,无非是温柔乡里鱼水欢罢了,人家是在要小费,这家伙却不解风情。便冷笑道:“难道给你老板的钱不够消费的?” “两位大爷的钱足够消费,不过这位金先生所需的服务不包括在内的!” 石井清川翻了一下眼皮,从兜里掏出几块大洋仍在桌子上:“这些还不够?” 红英撇了一眼桌子上的大洋,冷笑不已:“金先生可是生意场上的人,要我看却不解风情,难道你不知到多大的钱办多大的事这个道理?” 高桥次郎有些头疼,若是在以往他早就把技女给撵走了,或是臭骂石井不分轻重缓急胡乱搞女人。但现在却有所不同:锦绣楼的白牡丹不是省油的灯,她在陵城的影响力恐怕数一数二的,如果想要尽快找到那批货的下落,这里应该是一个不错的突破口。 所以,他对石井清川的所作所为并不阻拦,反而从怀中摸出十多块大洋仍在桌子上,冷漠道:“这些总该够了吧?” “还是田老板出手大方,这些足矣,足矣!”红英慌忙收起大洋拎着茶壶转身出去,关门之际还抛出两个媚眼:“二位稍事休息,片刻之后变会开晚宴,金先生的事情抱在本姑娘的身上了!” 夜色阑珊,霓虹绚烂。整条中街都沉浸在一种畸形的繁华之中,更有形形色色的人在暗中窃窃私语,锦绣楼前的行人多有驻足观望,却没有几个敢冲进去逍遥快活的,大抵是这里乃是消金之所,兜里没有几百块大洋根本不敢来消费。 锦绣楼对面的街道上,归家的行人步履匆匆。李伦分开人群缓步走近锦绣楼,皱着眉望着耀眼的霓虹和锦绣楼的黑底金字的大招牌,长出一口气:就是这里了! 作为一名资深的记者,李伦对这种风月场所颇有了解。从锦绣楼的外观来看,虽然有惹眼的绚烂霓虹灯但也不过是一家小店而已,根本无法与金陵大酒店相提并论,甚至国府南京繁华大街上的任何一家扑通旅店都在锦绣楼之上。 唯一不同的,是悬挂在二楼的招牌,楷书“锦绣楼”三个金色大字遒劲有力,笔法老道尽显书写着的深厚功底,给人一种文人气息,竟然与风月场所有些格格不入。 李伦整理一番笔挺的西装领结,压低了头上的黑色毛呢礼帽,从容地步入锦绣楼。气派豪华的楼内装饰让李伦感觉到那种土豪的气息,却未见得有什么档次,尤其是望门迎客的姑娘蜂拥上来,一股劣质香水的味道刺鼻而来,眉头不禁一皱:果然是乡下! “这位先生,您是投店住宿还是享受温柔来的?”白牡丹刚刚从二楼下来,一眼便看到了一个高大帅气仪表不俗的男人信不走进来,便风情万种地娇笑着上下打量一番:“啧啧,您浑身上下满是墨汁味道,该不是文人吧?本姑娘白牡丹,是锦绣楼的老板!” 李伦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但无论是在北平读书的时候还是在国府南京宣传部当记者,都没有见过这么直接的女人。不过他的眼前也是一亮:好俊俏的女人! “我是来住店的,这里的环境还不错!”李伦轻轻地把旅行箱放在脚下,摘下礼帽轻轻点头笑道:“从中街东端便听人说这里是陵城最好的酒店,果然名不虚传,白老板您很热情!” “咯咯!热情好客是锦绣楼的金字招牌,任何人到小店住宿都会享受道宾至如归的服务——前提是你得有钱!” 果然是金钱当道的社会,这位小老板也是实用主义者。李伦浅笑着从怀中掏出一张支票递给白牡丹:“白老板,我要一间上好的客房,住到我走!” 白牡丹脸红心热:看来财神爷今天都到了我锦绣楼,来的客人非富即贵,一个是扔钱袋子的,这位则拿支票——老娘的生意是推不开逃不掉,想不发财都难! “好说,好说!这位先生您喜欢什么样的客房?小店最具特色的客房是四季房,春夏秋冬各具特色,又有漂亮的姑娘为您全程服务,您想找点刺激也未尝不可!”白牡丹欣然接过支票娇笑道。 李伦释然一笑,陵城虽小但这锦绣楼却不小,竟然想出这种办法吸引客人,看来这位白老板的生意经十分了得啊。便道:“我喜欢秋天,也应了现在的景致,就定秋景客房好了。” 白牡丹心头一沉:怎么都相中那间客房了? “不好意思先生,您若提早五分钟来预定的话还有可能,现在已经有客人入住了,您可以选择其他三套!” “那就冬景客房。” “姑娘们,带这位先生入住冬天客房——拿出你们最贴心的服务来!”白牡丹娇笑道:“您大概是旅途劳顿,先洗个热水澡再用晚餐吧,对了,小店的美食分南北,您喜欢什么口味?” “这个……随便!” 一旁的小伙计慌忙跑过来提起李伦的旅行箱刚要上楼,李伦忽然大声道:“别动旅行箱!” 伙计吓了一跳,差点没把旅行箱仍在地上,疑惑地看一眼客人:“锦绣楼尊贵的客人,这是我们的服务项目之一——您不需要付小费!” 李伦苦笑着接过旅行箱,歉然道:“我习惯亲力亲为,实在不好意思!” 白牡丹倚着吧台若有所思地望着李伦上楼的背影,看一眼手中的支票,这位可是个怪胎! “老板娘,秋景房那位想要啥刺激?还是柴房?”红英问道。 白牡丹的俏脸忽然一浮上一抹阴冷之色:“不去柴房难道让他上老娘的闺房?!” 第六十七章 同窗相见 李伦是何许人也?锦绣楼的白牡丹不会知道,这位温文尔雅高大帅气的“文化人士”乃是堂堂北大毕业的高材生、国府南京宣传部下设的南京报社小有名气的记者,更是与宋远航、苏小曼的同窗好友。 北平一别又是四年已过,各奔东西的莘莘学子怀抱凌云壮志投身于社会大熔炉,他们才发现理想与现实之间隔着两个时空。象牙塔里的梦想终究与大染缸中的现实不同,曾经在博雅塔下苦读的李伦在武汉报社混迹半年后,便在恩师方易天的引荐下到了南京报社。 他不知道就在南京浴血之际,恩师方易天、同窗好友宋远航、苏小曼等就在他的身边战斗,他与那场惊心动魄的国宝争夺战失之交臂。而这位小有名气的记者现在却出现在四战之地的陵城古镇,不得不让人感到匪夷所思。 更为巧合的是,田中道明派出的两位老牌特务也于今日抵达陵城,下榻在锦绣楼之中。白牡丹未曾料到他的小小锦绣楼一时间竟卧虎藏龙暗流涌动,而她也在这股暗流之中将面临着难以盈握的抉择。 宋远航落寞地离开县政府,提着小旅行箱漫无目的地随着涌动的人流走进繁华的中街。闪烁的霓虹并没有让他感到陵城的繁华,相反的他瑜愈加感到着繁华背后的畸形世间百态,以及偏安一隅的陵城百姓的麻木不仁。 淞沪大战的血迹未干,南京沦陷的伤痛未平,第五战区的徐州战云密布,多少军人在这场战争中血洒黄沙?又有多少仁人志士面对倭寇的野蛮侵略而投笔从戎? 他也知道更有诸多的鬼魅魍魉汉奸国贼发着国难财,诸如混球老爹一样的人秉持事不关己的心态默然视之,还有如黄简人、耿精忠之流掌握一方权柄军队,却在毫无意义的消耗着国家资源! 空谈误国,实干兴邦!但现在这世道哪有那么多的仁人志士在奋起反抗?宋远航想及此不禁悲从中来,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不要说是保卫国家和民族的尊严,连小小的文物保护这一件事都难以做好,何谈国家民族? 锦绣楼门汀檐下挂着一排红色纱灯,散发出如同鲜血一般的颜色,给人一种妖艳和温暖的错觉。李伦站在纱灯之下凝重地望着繁华的街头,陵城果然如传说中的那样繁华,虽然已是夜半,但街头人流攒动,噪音不绝于耳,与国府南京死城形成鲜明对比。 没有人关心南京城里的流血屠杀,也没有人知道国家民族已到了生死关头。工产党在国内外大报纸上刊发了《告全国同包书》,呼吁全民族团结起来抵御外辱,而这里的老百姓甚至不知道国家究竟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民族即将滑进万劫不复的深渊,甚至不知道近在咫尺的徐州即将发生血战! 锦绣楼内依然春色无边,陵城古镇尚在沉梦之中。 正当李伦心思沉沉地思索之际,一个熟悉的身影忽然闯入眼帘——宋远航提着小旅行箱正在望着锦绣楼的霓虹灯,那张熟悉的面庞浮现着丝丝忧愁——远航! 李伦推了推眼镜仔细辨认,才确定对面这位穿着深蓝色中山装的年轻人正是分别已久的宋远航,不禁失声喊道:“远航——宋远航!” 宋远航做梦也没有想到会在小小的陵城遇见同窗好友,当李伦跑下台阶抱住自己的时候,才如梦初醒:“小伦?真的是你——我不是在梦中吧!” “怎么会是梦中!”李伦兴奋地抱住宋远航的肩膀:“想死我了!你怎么在陵城?也是今天刚刚到的么?小曼为何不在你身边——哈哈,你们可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的!” 宋远航拘谨地笑道:“你这个大文豪执笔天下纵横捭阖,自从北平一别四载有余,老天却让你我在此相遇,世界太小人生无常啊!” 两个人热烈而兴奋地相拥在一起,相互问候半晌才松开对方。李伦兴奋地挽着宋远航的胳膊感慨道:“叔同先生是怎么说的?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啊!” 宋远航淡然笑着点点头:“你说话还是喜欢旁征博引,引经据典,在下佩服!” 李伦歉然摇头:“空有报复而已——快快告诉我你为何在陵城?” “一言难尽啊!”宋远航长叹一声,心中有太多的话要跟老朋友倾诉,却只有叹息。 为什么到陵城?这是一个既简单有万分复杂的问题,其实宋远航到现在也难以给出完满的答案。为护送这批国宝文物到第五战区司令部,他从南京辗转流浪到陵城,期间发生的事情现在想来多有不可思议的成分,但却是事实,不由他不相信。 所以,有人说“人生如梦”就是这种感觉! “你怎么也在这里?”宋远航疑惑不解地看着李伦:“小曼曾提起你,说你已经成为大名鼎鼎的记者了,是当之无愧的无冕之王,到陵城来莫非是寻找灵感的?陵城乃是四战之地,南北交通八达,各色人等齐聚,实乃履历的好地方啊!” “我哪有心思履历风物?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李伦苦笑道:“咱们先不说这些!今日相遇实乃缘分注定,咱们得把酒庆祝一番才是!” 两个人进了锦绣楼,李伦吩咐伙计在一楼找一间雅间,点了一桌子酒菜,今晚要不醉不休! 宋远航烦乱的思绪暂时一扫而光,毕竟在千里之外的陌生古镇遇到了同窗好友实在不易,这种几率他连想都没有想过,却真而且真地发生了。 人生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当你为自己的奇遇而赞叹之际,其实早已是命中注定。 宋远航把小旅行箱放在角落里,脱下中山装上衣搭在椅子上,笑道:“大记者同志,四年前我曾闻听你去了武汉报社,小曼说你去大展宏图了,让我们这些才貌平平的同学艳羡不已啊!” 李伦忽然发现宋远航腰间的勃朗宁手枪,脸色不禁变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一边给宋远航斟酒一边苦笑道:“你千万别再挖苦我,胸中自有志向,怎奈足下坎坷颇多,走着走着便感到人生难行梦想太远啊——对了,你怎么也配枪了?难不成也投笔从戎吧!” 宋远航无奈地苦笑摇头:“如今世道乱的很,我和方老师去南京……与国府商讨战时文物保护事宜,未料日寇进犯国都,国军浴血抵抗卫国,可叹我一介书生不能抛洒热血——这枪在我这里又有什么用?”宋远航的话锋一转,下意识地看一眼李伦,没有说出负责押运国宝的事情。 世事难料啊,俗话说知人知面不知心,李伦虽然是同窗好友,但谁能确保人不会改变呢?宋远航苦笑道:“李兄,你怎么到了小小的陵城?你的理想可是南京上海那样的大城市,或是《申报》总编之类的高位方可让你大展才华啊!” “打住打住!”李伦示意宋远航坐下说话,吩咐伙计立即上几样酒菜,然后关严雅间房门,淡然道:“我现在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南京日报社总部派我到第五战区徐州跟进采访,路过陵城顺便来看看这里的八山九水,散散心而已!你呢?” “一言难尽!”宋远航给李伦斟茶,苦着脸无奈道:“你还有闲情逸致散心,我可没你这种幸运事,羁旅征途寸步难行,空有抱负无处施展……” 李伦笑了笑:“不说了不说了,不管怎么样咱们隔着万水千山终于又相聚了,今晚你我不醉不休!” “好!” 锦绣楼大堂吧台里面,白牡丹正把高桥次郎的蛇皮口袋里的钱倒在盒子里,右手还捏着那张盖着国民政府南京银行大红印的支票,俊俏的玉脸绯红一片,杏眼之中露出一抹女人特有的贪婪:要么一整天都宰不到一支肥羊,要么一下来了两支大肥羊,我白牡丹的鸿运才刚刚开始啊! “白老板白老板,您又在数钱?日进斗金啊!”吧台外面忽然出现一个瘦小的中年人,黄色瘦削的脸庞,如同大病初愈模样。 白牡丹慌忙把钱匣子放进吧台下面,脸上露出一丝得意之色,眼眸流转但并没有正眼看那人,冷哼道:“别妨碍老娘发财,有多远给我滚多远!” 只听声音便知道这家伙是对面绸缎庄的周老板,人称“老抠”,吝啬爱财又好色,尤其是锦绣楼的白牡丹白老板,他一天得来此报名几次,就为了看看白牡丹,享受几句女人的肆意谩骂! 此人很贱。 “白老板,您来了贵客还不知道吧?”周老抠色眯眯地笑道:“我听闻二龙山的大少爷来楼子里消遣了……” 白牡丹的俏脸忽然一紧,杏眼轻飘飘地瞪一眼面前干瘪的家伙:“少在老娘面前放屁,净整些没用的,二龙山的少爷在五年前就溜杆子了!” “我亲眼所见……”周老抠盯着白牡丹的酥胸,眼珠子差点没掉进去。 白牡丹穿着一身大红旗袍,领口却没有扣严实,露出一片白花花的皮肉,此刻正诧异地看着干瘪的家伙,心却砰然一动:“老周,你说的是真的?” “假了你可以拆了我!” “咯咯!老娘才不呢,你要是没个屁事别烦老娘,否则我叫宋大当家的把你的铺子给拆了!” 周老抠一听这话吓得面如土色,这娘们不禁骚而且彪,啥事都干得出来,而且最关键的是二龙山的土匪宋载仁跟她关系不一般啊,我特娘的怎么糊涂了呢?就凭白牡丹与宋大当家的关系,二龙山大少爷来了能不知道?真是多此一举! 白牡丹凝重地望着落荒而逃的周老抠,脑子里乱得很:大少爷回来了?! 第六十八章 酒入愁肠 石井清川背着手站在二楼雅间门前四处观察,所有雅间门前都站着姑娘,绿肥红瘦莺声燕语,锦绣楼果然名不虚传!想到一会便有“刺激”可寻,心里痒痒得跟塞进一支毛兔子似的,恨不得马上拖光了发泄一番压抑已久的兽于。 “金先生,您还真上心呢!”红英从旁边的房间婀娜摇摆出来,一股劣质香水的味道遂四下飘散开来。 石井清川老脸憋得通红:“红姑娘,钱你也收了……” “咯咯!你猴急什么?男人啊都是这幅德行,看着表皮道貌岸然,拖光了都是小兽!”红英轻浮地笑着挽过石井清川的胳膊:“既然金老板如此诚心,我们老板也吩咐要给您咱锦绣楼最刺激的服务——跟我来吧!” 石井清川的呼吸有些不畅起来,女人温软无骨的玉手让他兽血沸腾,毫不避讳地掐一把女人的屁股,贱笑道:“锦绣楼的姑娘果然最解风情,哈哈!” 红英冷哼一声,带着石井清川下楼,心里却一阵恶心!锦绣楼的金子招牌是那么好享受的么?享受完了你就知道什么叫虐情了! 雅间之内已经摆满了十几道丰盛菜肴,伙计又端来一大盘烤羊腿放在桌子中间,笑道:“二位贵客,这是我们白老板特意给你们加的一道菜——锦绣楼秘制靠全羊!” “多谢白老板,你也辛苦了!”李伦从怀中掏出两块大洋扔给伙计笑道:“我们叙旧喝酒,您请自便!” “谢二位爷!”伙计差点没乐出屁来,什么叫贵客?能给两块大洋赏钱的才是,楼上那两支肥羊只不过是铁公鸡而已! 两人重新落座,李伦小心地给宋远航斟酒:“一别四载啊,时光如水日月如梭,恍惚间你我都已不是当初的毛头小伙了!” 宋远航也唏嘘不已,李伦的一举一动极为得体,说话也恰到好处,这与他在政府间周旋是分不开的,也是四年历练打磨所致。反观自己,身陷囹圄毫无建树,国宝押运的重担压在心里难以卸下,实在是冰火两重天,让人汗颜。 “人生有几个四年?四年前你我血气方刚欲展宏图,四年苦读博雅塔下畅想人生梦想,而又一个四年悄然逝去,感慨良多啊!”宋远航端起酒杯唏嘘道:“来,李兄,为你我今日不期而遇这份缘干一杯!” “干杯!”李伦面带微笑地看着曾经意气风发的学弟,心里却滋生出一种奇怪的想法,但那想法刚一冒头便被打压下去,仰头喝干了杯中酒,给宋远航布菜。 宋远航也喝光了杯中酒,脸色立即红润起来,回忆似乎又爬上了心头,思绪也百转低徊,感慨万千:“那是我们最开心的时光了,莘莘学子,朝夕相处,世事如梦啊,日寇铁蹄犯我中华,偌大的中华竟然摆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现在想起来恍若隔世!我记得毕业后继武、学军他们都参军了,有他们几个的消息吗?” “博雅塔下书壮志,未名湖畔写豪情!远航,当初我们的人生在那里焦急,本以为会沿着同一条轨道携手前行,谁料人生风雨无处不在,甚至在你我转身之际便起风云。”李伦赶上不已道:“学军所在的部队奉调上海作战,他的排在大场被日军包围,力战殉国,继武在保卫南京的时候牺牲在了雨花台,其余几个同学下落不明。” 宋远航沉默感伤道:“早知如此当年我亦弃笔从戎了,现在看来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也不能这么说,国破山河在,我们手中的笔就是我们的武器,揭露日寇侵华暴行,唤醒麻木的民众,民族已到危亡关头,抗击日寇是一场全民族的战争,我们只有各司其职,不畏牺牲,才能取得最后的胜利,三年不行五年,五年不行八年,八年不行十年,直到所有的日本鬼子退出我中华大地,我坚信最后的胜利一定属于我们!” 李伦的声音铿锵有力,字字句句都打在宋远航的心坎,有一种难以抗拒的力量。多久没有听到如此让人热血沸腾慷慨激昂的演说了?是的,李伦就如一位深明大义的演说家,用最精炼的语言表达出宋远航心中的呐喊! 他忽然想起了在南京下关码头与小曼诀别那一刻。那一刻同胞们身处枪林弹雨,那一刻同志们浴血奋战,那一刻兄弟们慷慨赴死!没有什么能比志同道合更让人心醉,也没有任何一种幸福在生死瞬间彼此相拥! “咱们为了不久将来的胜利,干杯!”宋远航的脸激动得红起来,端起杯正色看着李伦:“为了我们共同的心愿!” “远航,你终于长大了,不是那个只一心钻研考古的学究了,我真为你高兴!这杯酒敬给我们为国捐躯的同窗,以及那些抗敌英勇献身的壮士们!” 两人将酒倒在地上,相视一笑,一种同志般的情感瞬间在小屋内蔓延。此刻,此情,此景——属于两位同窗四载又分别四载的年轻人。 白牡丹眼圈泛红,落寞地端起一杯绿茶润润嘴唇,隔壁雅间内的两位年轻人的话让这位锦绣楼的白老板竟然动起了真情,她想起了自己的亲弟弟——在北平南苑机场牺牲的弟弟! 宋远航本不胜酒力,今晚已经喝了两杯烧酒,脸颊通红,但却毫无醉意。而李伦的酒量显然更胜一筹,脸不红心不跳谈笑风生。离别四年之后,同窗学友们各奔东西,人生在燕园经过短暂的交集后,又向着不同的方向进发,而今天的重逢又将两人拉到一起,怎能不让人快意? 李伦敞开了白衬衣领口,领带歪在一旁,用筷子敲打着酒杯:“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酒尽相逢,今宵别梦寒!” 宋远航眼角湿润应和:“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啊!” 两人相视一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不知道现在恩师如何?小曼又在何处?晓风残月冷秋风,一怀愁绪如梦中。未料荒山卖忠骨,怎叫苍天却不公!宋远航趴在桌子上边敲酒杯边喃喃自语。 他醉了,很深。 李伦也有些醉意,把眼镜摘下放在桌子上,醉眼朦胧地看着宋远航,心里却十分清楚。这位北大考古系的才子乃是恩师方易天的得意门生,有些才起,做事谨慎而有执着精神,是不可多得的良师益友。 “我自从离开北平便没有回去过,哪里知道恩师的近况?来陵城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也许有一天你我会浴血奋战在同一片天空之下!”李伦浅笑着又喝了一口烧酒。 外面忽然传来犬吠之声,似乎有人在呼叫,宋远航推开门倚在门口,醉眼朦胧地看着门口的伙计:“怎么回事……大呼小叫的,打扰了我们的雅兴!” 伙计也听到了狗叫声,老脸浮上一层不屑之色:“不好意思,打扰二位了,这不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吗?有的客人喜欢被虐带找刺激,也是好花这种钱的大爷,请您多担待!” “哈哈……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这句话最妙!”宋远航做回座位给李伦倒茶解酒。 李伦小心地把门关严,低声道:“隔墙有耳,不得不防!” “说的对……”宋远航喝一口清查漱口,方才吹到了冷风感觉头脑清醒了许多。陵城虽然偏安一隅,但也未必安全,此地的四战之地,进出徐州的行脚客商各色人等都会经过这里,更何况锦绣楼内鱼龙混杂,不可不防。 “南京沦陷,举世皆哀,所到之处,血流成河!百姓流离失所,屠杀无处不在,作为一名记者,我亲眼目睹了日军的残忍!”李伦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气愤道:“十万国军浴血竟日,南京城内血流成河,怎奈再坚固的城防没有强力的指挥也无济于事,而老百姓们完全没有抵抗意识,任由倭寇宰割!” “倭寇就是两条腿的禽兽!穷凶极恶狡猾残忍……”宋远航想起了被炸的“太古号”和为了保护国宝文物转移而壮烈牺牲的楚连长和无数的兄弟们,悲从中来,心头如同赌了一块石头一般沉重。 李伦凝重地看一眼宋远航又道:“日寇在华北为了剿灭游击武装,执行所谓的三光政策,肆意屠城,奸婬妇女,虐杀儿童,在热河因屠城而制造了大面积的无人区,其行径天地所不容!” 宋远航一拳捶在桌子上:“畜生!猪狗不如的畜生!有朝一日我一定会投笔从戎披肝沥胆杀身成仁!” “远航,你我都是学历史的,这笔血账已经刻在我心里了,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忘记,血账要用血来还!” 宋远航忽的又想起了心上人,如果有一天他真的上战场,一切都将成为镜花水月。但无论做多大的牺牲都是值得的,小曼也一定会支持自己投笔从戎。 从某种角度而言,宋远航已经与学术和文化渐行渐远,或者说自从与心上人诀别的那一刻开始,他便走上了一条抗争的不归路。 想及此,宋远航摸了摸腰间的勃朗宁手枪,这是爱人送给他唯一的信物! 第六十九章 惺惺相惜 陵城中街,一匹快马飞驰而过,惊得周围行人慌忙躲避。蓝可儿娇蛮地挥动马鞭:“谁挡老娘的道死路一条!” 这条街上的人不用看就知道横冲直撞的家伙是谁——聚宝斋蓝老板的千金——可儿姑娘。 蓝可儿打马到了蓝家商行门前,原地转了两圈。陵城这么大上哪找姓宋的去?倘若父亲出手或许能找到。不过这么大儿点的屁事还要折腾老爹不是蓝姑娘的性格! “蓝姑娘这是去哪?”黄云飞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脸上永远挂着一抹贱笑,让人看一眼就知道他脑子里没有干净的东西。 蓝可儿一眼便看清是二龙山的黄云飞,不禁满面怒容:“老娘要去哪关你屁事?” “蓝姑娘此言差矣,我奉大当家的命令暗中保护大少爷,您知道他才回来没几天,对城里不熟!”黄云飞心事重重地说道:“这不,我才安排好大少爷想要出来逛逛,却偏碰见蓝姑娘了,吓了一大跳,还以为您在二龙山喝酒呢!” “你把冤家安排到哪儿了?”蓝可儿将信将疑,土匪的话不可全信但也不可不信,他们行动一向不按常理出牌。 黄云飞阴阴一笑:“我哪里敢做大少爷的主意?还不是到了陵城一头钻进了白牡丹的锦绣楼……” 话还没有说完,凌空一声鞭响,蓝可儿已经打马往东而去。黄云飞冷冷地望着其背影,心里自鸣得意地笑道:这下有热闹看了! 一杯残酒,半盏清泪。 白牡丹站在隔壁雅间窗前已是泪流满面。他想起了那个在北平战乱丢掉姓名的弟弟,想起了五年前曾在陵城掀起风风雨雨的宋家大少爷,也想起了二龙山上那位富有传奇色彩的“胡子头”宋载仁,更想起了身在红尘无力挣扎的自己。 人心是难测的,尤其是女人心。温软之处没有人发现,阴狠之时又毫无情感,但此时此刻白牡丹也说不清楚为何流泪,她是一个不易被敢动的人,但当听到隔壁两位年轻人的豪言壮语之际,那种蛰伏在心底的情感竟自觉爆发出来。 “老板,您这是……”红英忽然推门进来正看到白牡丹泪眼婆娑,不禁疑惑惊讶地问道。 白牡丹擦了擦泪眼:“老娘喜欢哭,今晚更喜欢!” 红英不知道该如何劝慰,关键是不知道她悲从何来,歉然道:“那支肥羊被我诳进柴房放进一条够,很刺激的!” “咯咯!咬死他——狼心狗肺的奸商!”白牡丹阴狠地骂道:“楼上就交给你了,不榨他个肉松骨脆就不知道锦绣楼的厉害!”红英点头出去,白牡丹端着酒杯镇定情绪,眼圈依然泛红,转身敲门。 李伦打开门正看见锦绣楼老板站在门口,不禁哑然:“白老板,您这是怎么了?” “感动的!”白牡丹闪身进屋关严房门,轻轻地放下酒杯,娇笑道:“过来敬二位一杯水酒,这桌菜算是我白牡丹给两位小兄弟接风洗尘的,记到我的账上!” “那怎么好意思?!”李伦谨慎地看一眼漂亮的女人,狐疑不已。 白牡丹以衣袖擦拭一下眼睛:“若论年纪,你们跟我弟弟差不多,若论言谈他也跟你们一样满怀豪情壮志!” 宋远航费解地点点头:“白老板还有一个亲弟弟?” “唉!北平沦陷的时候他恰好在南苑机场的学生团受训,因为大汉奸潘毓桂的出卖,学生团驻地遭到日军主力袭击,学生们还没学会使用武器便与日军展开了肉搏战,学生们以十比一的伤亡击退了日军的进攻,我弟弟就牺牲在了南苑机场。”白牡丹幽幽叹息地看一眼宋远航,这位二龙山的少寨主果然仪表不俗! “义士!果然是好兄弟!”宋远航也想起了那段经历,他没有参加那场战斗,后来和同学们上街市威油行,愤慨地冲上北平街头点燃日寇的国旗,在日领馆门前抗义。 李伦也唏嘘不已道:“白老板,您有一位好兄弟,应该为他骄傲才是!” “我弟弟曾经说过,强寇犯境,热血青年除了一腔热血之外别无他物,如果所有人的血都冷了,中国也就亡了。”白牡丹仰头喝掉半杯白酒,俏脸顿时绯红起来,咳嗽几声才压下酒力。 李伦慌忙给白牡丹夹菜压酒。 “中国不会亡,抗日精神不会灭,历史也不会遗忘那些为国捐躯的热血青年的!”宋远航也一口喝干杯中酒,把酒杯砸在桌子上:“四万万五千万同胞全部起来反抗,日寇将会陷入战争的泥潭,他们将尸骨无存!” 白牡丹激动得泪眼婆娑,没想到二龙山那死鬼竟然有如此深明大义的公子,更没想到他还是一位跟自己亲弟弟一样胸怀家国的男人,比二龙山上那个只知道积攒家业的守财奴强了百倍千倍! 激动是心魔,尤其是对白牡丹这样很少激动而激动起来又无法收拾的女人而言,眼前这个男子汉跟自己亲弟弟多像啊!不禁泪流满面,一把“熊抱”住宋远航,哽咽不已。 宋远航惊慌失措,不知道自己那句话说道了女人的心上,一股雅香在鼻子下飘散,泪水飞流难抑,哭得花容失色。只得轻轻地拍着女人的肩膀:“姐姐莫要激动,当心哭坏了身子……” 李伦在一旁也是唏嘘不已。 而此时,同样被“心魔”迷住的蓝可儿一脚踢翻了后面的伙计,怒不可遏地挨个雅间找人,一边找一边骂宋远航是死冤家大混蛋。锦绣楼一楼被她闹腾得乌烟瘴气,但没有一个伙计敢上前拦阻的——这家伙是中街“一霸”! 蓝姑娘得了失疯病,连她老子都管不了! 就在白牡丹抱住宋远航哭得梨花带雨之际,雅间的门被一脚踢开,吓得宋远航浑身一震,便看到蓝可儿冲了进来。 眼前这一幕让可儿有些不知所措——白牡丹抱着死冤家宋远航,而宋远航拍着女人的肩膀,亲密程度令人发指! “骚狐狸精,敢跟本小姐抢男人?”蓝可儿气得一脚踢翻旁边的古董架,上面摆放的赝品古董哗啦一下摔倒地上打得粉碎。 白牡丹松开宋远航,轻轻擦拭眼角,冷笑一声:“哪儿来的黄毛丫头?竟敢在老娘面前装大!”待白牡丹看清原来是“中街一霸”的蓝家千金之际,脸色变得煞白,一股怒气不禁油然而生:“咯咯!我当是谁家的妞,原来是聚宝斋蓝老鬼的千金——你如此无礼取闹你老子不知道吗?” “呸!骚狐狸哪来那么多的废话?勾引我男人我让你生不如死!”蓝可儿上前一步就要抓白牡丹的胳膊,但白牡丹却向外侧一动半步,躲到了宋远航的身后,蓝可儿竟一拳砸在宋远航的前胸,发出沉闷的击打声。 宋远航压根没把蓝可儿的花拳绣腿放在眼里,但实打实地挨了一拳才知道这丫的的手劲儿还真大,差点岔气。 “你……无理无知愚昧!”宋远航气得不知道怎么骂才好,他不擅长骂人,尤其是骂女人。 李伦被突如其来的情况惊得有些发蒙,一边是四载同窗宋远航,另一边则是两个漂亮得让人眼晕的女人。作为一名记者,他一下便发现了问题:两个女人都不简单,宋远航更不简单——他们似乎彼此相识,尤其后进来这位,分明把远航当成了自己的男人! 自己的男人跟别的女人暧昧当然要修理,但这位蓝可儿似乎误会了。 “你要是再敢在锦绣楼撒野,小心老娘关你进柴房放狗!”白牡丹气得脸色娇红,指着蓝可儿骂道:“念你是老鬼的千金……” “呸!少在本小姐面前充大,别人怕你白牡丹本小姐却不怕,今天我不砸了你锦绣楼的招牌我就不是蓝可儿!”蓝可儿一脚踢翻了酒桌,杯盘碗菜都掉落在地上,摔得粉粹,白牡丹闪到一旁,抓起角落里的小皮箱便砸了过去,一阵稀里哗啦的砸响。 宋远航心疼得一闭眼:完了! 房间内闹得鸡飞狗跳,而二楼秋之雅间里却诡异一般的静。高桥次郎端坐在椅子里,面前摆着饭菜,对面则是裹着棉被瑟瑟发抖的石井清川,满脸横肉耷拉着脑袋,不时还打了个喷嚏。 “很刺激吗?”高桥次郎冷眼盯着石井清川的眼睛嘲讽般问道。 “阿嚏!”石井清川的老脸都红透了,这辈子就干了这么一件蠢事! “古时候支哪人有一种刑法,叫犬决!”高桥次郎拿起筷子夹点青菜放在碗中淡然笑道:“就是把人扒得一丝不卦扔进狗圈,里面是饿了几天的狗……” 石井清川抓过一条红烧鸡腿放在盘子里,一脸怒气:“高桥君,请您不要说了,有朝一日我要杀光支哪人!”石井又抓起酒壶气急败坏地喝酒,撕咬一块鸡腿,满嘴流油。 “石井君,如此心浮气躁,别忘了我们来陵城的任务是什么。更不要低估中国人的智慧!”高桥次郎声音阴冷地说道:“当你还在九州岛不知道何为东方人的时候,支哪人已经成为屹立千年的巨人!” “我不知道高桥君是害怕支哪人还是故意抬举支哪人,我只相信我们大日本帝国军人的智慧和武力才是最无敌的!” “我们是在执行任务,请您时刻牢记这一点!”高桥次郎放下筷子阴沉道:“所以,一切都要按计划行事,任何旁生枝节的行动都不容许,今天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请石井君引以为戒!” 高桥次郎对司机野田耳语几声,野田“嗨”了一声,便转身而去。 第七十章 奸商本色 石井清川没有想到锦绣楼最刺激的不是温香软玉一般的床上,也不是那些姹紫嫣红风情万种的姑娘,而是后院柴房里面被放进了一条恶犬!高桥次郎所说的“犬决”乃是戏语,被白牡丹耍得体无完肤才让他心里憋了一口恶气。 但事先并没有了解所谓“刺激”究竟是什么内容,石井清川只能打掉牙往肚子里咽,恨不得把什么红英翠绿白牡丹之类的表子给剁成八段。 高桥次郎警告他要安守本分听从指挥,这是最温柔的警告了,如果再发生同类事件就会被送交军法处。这让石井清川不得不收敛色心,共同面对这群狡猾的支哪人。 楼下雅间内正闹得不亦乐乎,白牡丹伶牙俐齿,句句都点到蓝可儿的痛处,而当蓝可儿刁蛮地把恶气撒在宋远航的皮箱上时,李伦却在一旁淡然处之。 这种情况让他有些始料未及:两个女人为了远航争风吃醋?方才还信誓旦旦要热血报国的远航怎么如此懦弱了! “咣当!”蓝可儿把小皮箱砸在地上,发出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 宋远航吓出了一身冷汗,想要阻止已然来不及。冲到皮箱面前捡起皮箱晃了晃,里面发出一阵零碎破烂的瓷器碎片声音,遂大怒:“你……你混蛋无知愚昧!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吗?是文物!” 蓝可儿吓了一跳,从未看到过死冤家发这么大的火气,即便是上次在二龙山胖揍他,也不过如此。 宋远航把皮箱打开,里面所谓的文物已经完全破碎,好端端的一支元代青花已经成了瓷片!宋远航气得怒目而视:“蓝可儿——你混蛋——你野蛮无礼无知愚昧!” 蓝可儿此刻才发现自己似乎有些做过了头,箱子里面的破烂瓷片看不出是什么宝贝,但从死冤家变形的脸上可以看出他的确有些心疼。蓝可儿抹了一把额角细汗:“有什么了不起?这些破烂聚宝斋有的是,老娘陪你就是!” “你懂得什么叫文物不?明白文物不可再生的价值吗?聚宝斋纵然有金山银山——能复归历史文化吗?!”宋远航一跺脚:“每件儿文物的历史传承对于文化而言都是唯一的,你拿什么陪?” 李伦暗自苦笑:远航看似成熟了不少,但骨子里还没有摆脱书生意气,尤其是对考古依然热情不减,没想到此时此刻他还拿理论和乡间的蛮妞讲道理,真是怪哉! 白牡丹盯着小皮箱内的瓷片,脸色忽的便红润了许多,拍着酥胸冷笑道:“弟弟,我当是什么宝贝呢,原来是些破烂,蓝霸天的聚宝斋多得是,她要是陪你一件儿我都看不起她!” 蓝可儿怔了怔,才听明白白牡丹的话里带着刺,刚想狡辩,宋远航憎恨地瞪了她一眼:“这可是孔雀绿釉器物,这种元代晚期的官窑制品就是在元代也存世不多,何况现在,能找到一件着实稀罕!聚宝斋里能找到一模一样的吗?简直荒唐透顶!” 李伦也不无可惜地摇摇头:“远航消消气吧,文物已然损坏,再把身体气坏了也不值当——不过这位姑娘做的有些过分了,我在锦绣楼与老同学聚会,白老板不过是前来敬酒,没有你想象的那些事情!” “你是谁?说话文绉绉的跟死冤家一样可恨!” “鄙人李伦,宋远航的北大学友,《南京日报》的记者!”李伦眉头微蹙,这位蓝家姑娘太无礼! 蓝可儿的心根本没在这上面,管他是什么记者呢,今天她要好好教训一下死冤家! 正在此时,伙计推门进来:“白老板,楼上的有请!” 白牡丹狠狠地瞪一眼蓝可儿:“此间一切损失都算在小妮子头上,明天一早老娘就去聚宝斋要账,告诉蓝老鬼准备好二百大洋等着!”说完便歉然向宋远航和李伦笑道:“二位小兄弟,一条臭鱼腥了一锅汤,实在有些对不住啦,改日我定然做一桌更丰盛的菜肴给二位压压惊!” 李伦拱手淡然一笑:“多谢白老板美意,今天实在……有些出乎意料!” 蓝可儿“呸”了一声:“骚狐狸精!” “咯咯!中街一霸蓝可儿,别人怕你倒不假,老娘可从来没怕过你,今天若不是楼上有客人,老娘倒要好好伺候伺候你个小混蛋!”白牡丹扬起俏脸冷笑一声,转身出了雅间。 “无知……” “你敢再说一遍!” “愚昧……” “你个死冤家!”蓝可儿抓起宋远航的胳膊,手下用力一扭,宋远航只觉得小臂酥麻,皮箱差点没掉在地上。蓝可儿得意笑道:“跟本小姐回聚宝斋,我要陪你一件儿元青花……” 宋远航脸色羞红,知道不是蓝可儿的对手,只怕弄翻了她不好收场,只得拱手歉然与李伦告别。 李伦望着宋远航的背影,若有所思地走出雅间。满腹才华的宋远航竟然被一个乡野女人耍得体无完肤,而且看上去他的确惧怕这位“蓝小姐”,难道有什么隐情不成? 他的心上人徐小曼知道吗? 锦绣楼外,躲在暗影里的黄云飞看得真切:蓝可儿怒气冲冲地像牵着狗一样把宋远航弄出来,大声吵嚷着什么,而宋远航哑巴了一样连个屁都不敢放。这小子的心立即敞亮了许多! 锦绣楼二楼秋之雅间内,一桌子酒菜几乎没有动过,石井清川独自喝酒吃鸡腿,高桥次郎点燃一支雪茄正在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 “信息显示白牡丹喜欢古董收藏,且与聚宝斋的蓝老板和二龙山的宋载仁有交集,锦绣楼里面藏龙卧虎也藏污纳垢,这里是我们最好的突破口!”高桥次郎淡然分析道:“你不要鲁莽行事,一切都要遵从我的指令!” 石井清川阴狠地望着高桥次郎的背影,他忽然感到一种潜在的威胁正步步紧逼而来。以前他没有任何危机感,在华北特务机关内,石井清川是田中道鸣最为倚重的人,南京一战搜刮了不少文物古董,现在又被委以重任追查支哪南云国宝,但他受不了高桥次郎那种高高在上的做派——尤其是他并不是华北分支的人,不过是临时调来帮忙的而已。 石井清川冷哼一声,继续喝酒吃肉。 高桥次郎淡然地坐在他对面,老脸上露出一种神秘莫测的笑容:“执行这种任务的要点在于两个字,一个是忍字,一个是狠字!我知道石井君喜欢杀戮,但那是正面战场的事,你我在敌人的占领区活动,切记不要忘了一点——危险随时随地都会来临!” 石井清川目光凝滞地看一眼高桥次郎:“高桥君还真以为这里是第五战区?陵城不过是偏安一隅的荒野小镇,而且不久以后就会被帝国军队征服,这里的繁华即将凋零,你我肩上的任务将异常轻松地达成!” “此话大错特错!” “我不想辩解,更不想成为预言家,事实将证明这一切——”石井清川不屑地冷笑,抓起鸡腿便撕掉一块肉,正要咽下,雅间的门被轻轻地推开,白牡丹婀娜的身影随即走了进来。石井清川一见是白牡丹,火气“腾”的便窜上心头,刚要起身,却被高桥次郎死死地按住! “哟,哟,这位爷是怎么啦,给您侍侯高兴了,不说声感谢就罢了,至于这个样子拉架子吓唬人吗!要说是请我来喝个酒聊个天的话,我给面子就来了,要说是请我来看个脸色什么的,呸,没门”白牡丹冷言冷语地说完便转向就走。 锦绣楼的老板娘什么没见过?就不怕蛮横不讲理的!因为她本是很少讲理。 “白老板,请留步,我兄弟喝多了对你不敬,我替他赔个不是,我今天相请白老板过来,是想聊一聊买卖的事,我们兄弟都是做古董生意的,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听人说白老板是陵城的能人,希望白老板不吝赐教,给我们搭个天地线,我们自然也不会亏待白老板的。”高桥次郎拍了拍石井清川的肩膀,从容地走了两步笑道。 白牡丹满意地点点头,杏眼撇一下裹着棉被喝酒的家伙,心里暗笑:锦绣楼的便宜是那么容易占的么?老娘开这家店没有黑你们也就罢了,还要占老娘的便宜?再不识相的话我让你们变成包子! “田老板这话我最喜欢听,大家都是经商的生意人,这生意如何做得红红火火可有门道——莫要贪图一时便宜而蚀本,更不能把老本都搭进去!”白牡丹说话带刺,凤眼却灵动地眨了眨:“您继续说,我也对古董文物之类的有些兴趣呢,平时也收藏一些老玩意,但老是被打眼,还得好好向二位行家学习讨教呢!” “我们兄弟经商数年,靠‘搬砖头’的苦力做买卖,积攒了一些外商客户,手头的存货已经满足不了这帮挑剔的客人,听说陵城宝藏无数,我们千里跋涉,只为收点上好的货,挣几个小钱糊口,所以要请白老板指条明路!”高桥次郎吐出一口淡淡薄烟,老脸上闪过一抹狡猾之色。 白牡丹笑得花枝乱颤:“在咱们陵城,论行家里手做大买卖的就属集宝斋的蓝老爷;论深藏不露奇货云集的高手就属二龙山的宋大寨主;只是,这两位爷都不是好打交道的主,二位若真有心,就跟他们去讨教讨教,如何?” 高桥次郎沉稳地点点头:“白老板所说的两位高人我从未听说过,更别说请教二字!不过,我喜欢古董收藏,更喜欢那些稀罕的老玩意,白老板若是有兴致的话可以牵线搭桥——当然,报酬也是不菲的!” 石井清川对这种近似于恳谈的方式嗤之以鼻,不就是想探探锦绣楼的老底儿么?还用得着绕弯子说软话! “田老板知悉锦绣楼白老板最喜收藏,想让你转手两件儿,我们要真货!”石井清川瓮声瓮气地说道:“白老板若是没有兴趣就请自便吧!” 白牡丹一阵轻嘻:“原来是收古董老玩意的,你们要是早说的话我何苦绕弯子?要说有货嘛,咱们锦绣楼也有星星点点,金丝铁线哥窑四方双耳瓶、西周子荷贝祖丁鼎,一两样象样的宝贝是拿得出手的!” “没想到白老板对古玩也有研究,如果白老板手头有什么好货色,肯割爱的话,我们出的价格一定让白老板满意。” 白牡丹娇笑不已:“二位老板想必是有备而来?” “钱不是问题,只要你有好货!” “行有行规,货不问出处,只问价格。”高桥次郎把烟熄灭,放在水晶烟缸里面,双手交叉在胸前笑道:“我们要真货!” “既是如此,那就请两位老板过过眼了,请二位稍等!”白牡丹优雅地起身,颦笑着出了雅间。 石井清川和高桥次郎相视一笑,彼此心照不宣。两个特务配合得天衣无缝,一个唱红脸百般钻营,另一个唱黑脸坑蒙唬骗! 第七十一章 弄巧成拙 锦绣楼外,黄云飞叼着半截香烟狠吸一口扔到地上用脚碾碎,阴冷地望着宋远航和蓝可儿的远去的方向,心里不是滋味。自从小兔崽子回归二龙山之后,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不仅被他玩得体无完肤,还差点丢了小命,若不是自己能屈能伸的话,早就成了山间野鬼! 这是个不错的机会,如果把二龙山匪首进程的消息让姓黄的知道了,效果会怎么样?黄简人估计现在对姓宋的恨之入骨,尤其是这次进犯二龙山吃了个爆亏,老窝被抄不说还损兵折将,差点身败名裂。 黄云飞眼珠子一转,浑身哆嗦一下,他被自己疯狂的想法给吓住了。方才还热血沸腾的心逐渐生冷,思索着如果黄简人和耿精忠知道二龙山少寨主进城会如何围追堵截,而小兔崽子估计也是插翅难飞难逃一劫。 此乃一箭三雕之举:既能以黄简人之手除掉小兔崽子宋远航,又能出自己的一口恶气,自己的地位会得到进一步的巩固!想及此,黄云飞长出一口气,俗话说无毒不丈夫,要想报仇必须得下狠心,不能优柔寡断顾此失彼。 锦绣楼内,白牡丹在闺房里停留片刻,摩挲着一件件精美的瓷器摆件犹豫不决,这些老玩意放在这里已经有一年多了,大多都是从吴老道那里花“重金”买下来的,经过蓝老鬼的慧眼鉴定过。 白牡丹拿了两个瓷盘仔细查看一番,又看一眼哥窑四方瓷瓶,也拿下来摩挲片刻才下定决心,要想恨宰肥羊必须要做足功夫,不拿出点像样的“老玩意”的话难以让他们折服! 这几件儿瓷器乃是白牡丹最为得意的收藏,虽然她对收藏古董一知半解,但每次得到好东西后先让蓝老鬼长长眼,然后才确定是否留下,如果品相不好或是不值钱的玩意便直接“卖给”聚宝斋——基本是高价卖出的。 蓝笑天不敢不接盘!这位锦绣楼的白老板绝非池中之物,要想博得美人芳心势必要做些功课——比如把很普通的玩意鉴定成价值不菲的藏品之类的,他没少干,但有时也会吃亏,白牡丹会把那些破烂按照鉴定价格强卖给聚宝斋! “老板,这件儿玩意可是您的心头肉,就这么便宜了两支肥羊?”伙计端着上菜的木托盘看着四方双耳哥窑的瓶子,不禁可惜道:“如果卖给聚宝斋一准能赚大钱发大财!” 白牡丹冷哼一声,瞪一眼伙计:“你知道个屁?蓝老鬼岂能不知道四方瓶子的价值?如果价值连城的话还能到老娘的手里!” “老板说的是!”伙计唯唯诺诺道。 白牡丹摆摆手:“走吧,今儿我要刀刀见血,好久没有宰肥羊了!” 二楼雅间内的高桥次郎和石井清川正在窃窃私语,白牡丹没有敲门便进来,带着一股淡雅的香风,娇笑道:“二位老板,我翻了半天才找出三件儿老玩意,都是前几年我花重金收藏的,您给长长眼,价钱合适的话我就忍痛割爱了!” 伙计把木托盘放在桌子上,高桥次郎和石井清川都盯着里面的东西,眼中露出一抹诡异的精光:果然好东西! 白牡丹得意地坐在高桥次郎的对面,玉手轻轻地理一下如瀑长发,雅香随即飘散开来。石井清川不禁瞥一眼白牡丹,老脸“唰”的一下便红了一片,暗中不知道骂了多少遍小表子,总会有一天老子要好好教训教训你! 石井清川刚要伸手拿四方瓶,被高桥次郎那种极度阴冷的目光给吓了一跳。 “货要落稳,人要坐好,才能好好欣赏!白老板这件儿可是名贵的哥窑,碰掉一个小碴咱都赔不起!”高桥次郎从怀中掏出一支精致的折叠放大镜,目不转睛地盯着四方耳瓶仔细观察。 白牡丹冷哼一声:“没想到田老板还是懂行的人,这件金丝铁线哥窑四方双耳瓶,可算得上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高桥次郎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果然是好玩意!哥窑以釉质纯粹浓厚,不甚莹澈,釉内多有气泡,如珠隐现,故通称“聚沫攒珠”,釉色宝光内蕴,润泽如酥。纹片多种多样,以纹道而称之有鳝鱼纹、黑蓝纹、浅黄纹、鱼子纹,以纹形而称之有纲形纹、梅花纹、细碎纹、大小格纹、冰裂纹等,总名为百极碎,这四方双耳瓶确实是难得的物件。” “既然田老板说这玩意不错,我就开口价,三万大洋忍痛割爱,怎么样?”白牡丹傲然挺着酥胸,俏脸飞霞,美目流转,一双勾魂眼轻飘飘地看着两个家伙,就像是鹞鹰戏耍猎物一般。 高桥次郎轻轻地拿起哥窑四方双耳瓶,以放大镜仔细观看其中细节,又不断摩挲着细腻而光滑的冰裂,老脸不禁充满疑惑之色,紧盯着四方瓶瓶身的裂纹的老眼眯成了一条缝,却闭口不言。 白牡丹看似举重若轻,小心脏却砰砰乱跳:难道自己出价低了不成?聚宝斋的蓝老鬼可是给了高价的,吴老道说这个玩意至少值一万大洋,若是被洋人相中了,三万都不止! “田先生,您看着冰花裂有些小瑕疵啊!”石井清川用粗壮的手指指着其中一条略显开裂之处疑惑道:“我所见过的哥窑宝贝可没这么夸张的裂纹,白老板,你确信这是纯正的哥窑而不是用赝品糊弄我们?” 白牡丹的脸色立即浮起一层阴影:“二位,你们不买也就罢了,怎能说这玩意是赝品?我锦绣楼的金子招牌可不是浪得虚名,谁敢骗老娘我立马就掐死他!” 石井清川一缩脖子:“我可没说这玩意是赝品,买与不买田老板说的算!” 高桥次郎沉稳地起身,看一眼手中的四方双耳瓶,老脸露出一种神秘莫测之色,叹道:“这东西我还是第一次见过,方才老金说裂纹有瑕疵,鄙人也看到了这点——想必是在地下埋得时间太久的缘故,出土便收到了热胀冷缩,才弄得……” 话还没有说完,只见高桥次郎的手一抖,四方瓶应声而落掉到地上摔得粉碎! 白牡丹惊得“啊”的一声,俏脸煞白:“田老板,你……” 石井清川坐在椅子里一动没动,满脸横肉立即露出一抹不屑之色。而高桥次郎深邃而阴鸷的看一眼白牡丹,冷哼一声:“不好意思白老板,这世界上以假乱真的玩意太多,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您被打眼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白牡丹气得目瞪口呆,一跺脚:“田老板,你什么意思?这东西可是我锦绣楼的镇楼之宝,你不买也就罢了为何打碎它?” 高桥次郎无所谓地笑了笑,踢开瓷片残渣,拾起哥窑瓶子的底足拿在手里:“说这玩意是赝品还真委屈了白老板,不过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只有这一小块瓶底是纯正的哥窑!” “也就是说这瓶子是接口的活,白老板这回明白了吧?”石井清川傲然笑道:“田老板可是远近闻名的古董鉴赏专家,见过的哥窑宝贝估计整个陵城也难有望其项背者,这件东西就是赝品。” “珍品假不了,赝品真不了。”高桥次郎把哥窑瓶底轻轻地放在酒桌之上,用放大镜仔细观看:“这东西我要了,一百大洋!” 白牡丹气得上前一步便抓起瓶底,用力摔在地上,珍品哥窑残片立即碎裂:“既然是赝品还留之何用,老娘不缺那一百块大洋!”白牡丹转身又拿起托盘里面的两支瓷盘:“田老板可否告知这两个是否是珍品?” 石井清川的老脸出现一抹诡异之色:“白老板的性格实在刚烈,哥窑瓶子的作假功夫的确精湛,可以做个摆设装饰也好啊!” 啪!啪!两声清脆的炸响,吓得石井清川一缩脖子,白牡丹竟然把两个雪白的瓷盘摔得粉碎,然后拍拍手,涨红的粉脸怒气冲冲:“世界上又少了两支祸害人的赝品,还他娘的告诉我是辽白呢,老娘被骗苦了!” 高桥次郎的脸色微变,无奈道:“这两件儿的确是珍品辽白啊,你怎么给摔破了?可惜可惜!” 这娘们估计是给气疯了,好坏不分真假也不分,连辽白都给摔了!石井清川也十分惋惜地叹息:“田老板,你既然知道是珍品辽白为何不指出来?这下白老板可赔大发了!” “辽白瓷器在东北处处皆是,其文物价值与哥窑不能相提并论——况且我收藏两个盘子也毫无用处啊!”高桥次郎阴沉地看着满地碎瓷片,心里却得意地笑开了花:看来锦绣楼的白牡丹也不过如此,脾性刚烈空有财力而已,如果有可能的话是一个很好的筹码也未可知。 白牡丹冷笑道:“老娘从未被骗过,今儿可真是开了眼,多谢二位指教了!”说罢便转身而去。 伙计早吓得有点麻木了,拎着托盘跟出来:“老板您息怒啊,莫要上了他们的全套,那两个盘子是二龙山宋大当家给您的,能是假的?这下赔了夫人又折兵,两件儿真的也搭里了!” “别放你娘的罗圈屁,老娘烦着呢!”白牡丹气哼哼地下楼:“把上次从吴老道那弄来的东西都给我搬腾出来,明天我要上山!” 伙计不敢再劝阻,这娘们发起火来敢把锦绣楼给拆了,便应了一声去按白牡丹的意思去办。 高桥次郎缓缓起身长出一口气:“陵城的水很深啊,看来咱们得小心点!” “浑水可摸鱼,我想咱们应该把陵城搅乱才能找到那批货。” “你说的有道理,但在搅乱之前你不想见识见识那些宝贝?”高桥次郎阴笑道:“锦绣楼的娘们说摔了宝贝古董就摔,足见她的藏品定然颇丰,陵城的宝贝估计是触手可得啊!” “哈哈……我喜欢闷头发大财,也喜欢楼子里的娘们!”石井清川贱笑着喝一口烧酒,却被酒里面的碎瓷片割伤了舌头,吐出一口血痰来。 第七十二章 危机重重 陵城警察局大院内黑漆漆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唯独局长办公室还亮着灯。黄简人坐在太师椅里正握着一串红珊瑚手串发呆,桌子上摆着几件儿挑拣出来的古董。 二龙山一战让黄简人遭到极大打击,非但没有端了土匪窝,差点把自己的老命给搭进去,而最让他恼火的是二龙山土匪使了一招“围魏救赵”的狠毒计,老宅被洗劫一空,损失了三千多大洋和两大车粮食! 好在黄简人善于公关,想尽办法扭转不利局面,一面派人宣传陵城警察队和保安团之强力剿匪之事实,一面向顶头上司说明剿匪之过程,把损失和伤亡抚恤之费用全部呈报,当然少不了送几件让他心疼肝疼的古董宝贝。 而最让他头疼的是城外暂编团那个饿鬼——小舅子耿精忠擅自调兵剿匪,造成军火库守备空虚让土匪们有了可乘之机,暂编团也是损失惨重,现在那个不成器的家伙正被羁押,不日将递解军法处! 黄简人最了解这个不成器的小舅子,估计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把自己给供出去——当务之急并非是什么报仇,而是想尽办法把冯团长给稳住,把耿精忠给弄出来。 正在此时,办公室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继而传来敲门声:“局座,我是二狗子!” 黄简人一愣,慌忙把桌子上的古董一股脑地塞进桌下的口袋里,然后点燃一支雪茄:“你他娘还有脸见我?” 门被轻轻推开,二狗子鬼魅一般闪身进来:“局座,还在生小人的气啊?我这是给您道喜来了!” 攻打二龙山的时候二狗子奉命守卫黄家老宅,这小子喝了不少烧酒,回来的时候才知道老宅被土匪端了,吓得屁滚尿流,组织人手追击土匪而未果,差点被黄简人给崩了。 “你他娘的就是一个丧门星,这会不待在老宅又来报丧?”黄简人怒不可遏地骂道。 “局座,我接到确切消息,二龙山匪首进城了!”二狗子舔着瘦狗脸神秘道:“守城的保安队兄弟是我铁哥们,下午的时候发现的,确凿无误!” 黄简人立即站起来,阴冷地盯着二狗子,上去就是一个响亮的大嘴巴:“你他娘的是猪脑子啊?下午发现土匪进程为何现在才汇报——是不是你那个混蛋哥们拿了土匪的好处!” 二狗子捂火辣辣的脸不敢放个屁,委屈地直掉眼泪:“局座,您听我把话说完!” “你他娘的还委屈呢,老子差点被你害死,有屁快放没屁就给我滚!” “我那兄弟也是刚刚听别人说的,二龙山土匪黄昏的时候进的城,来了多少人不知道,进城干啥也不知道——我日他先人板板的,要是全二龙山的土匪进城了那还了得?所以我先回老宅安排人手加强警戒,又联系保安巡逻队加强夜间巡逻,都整完了才敢向您汇报!” 黄简人长出了一口气,脑子里飞速思索着。二龙山土匪进城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守城门的保安队那帮混蛋终究不是正规警察,警惕之心和侦缉能力有限,二狗子做的没有错,甚至应该嘉奖。 “狗子,这件事儿还谁知道?” “我那铁哥们,我,还有就是您!” “做得好!告诉你兄弟,这事儿要守口如瓶,带我筹划筹划,若是抓住匪首的话你们就是大功一件儿,你那铁哥们进入咱警局我一句话的事,明白吗?” 二狗子喜不自胜,立即敬了一个不甚标准的军礼:“二狗子明白!” “一定要外松内紧,不可打草惊蛇——另外你的任务是老宅警戒,城里的事不用你们。”黄简人扔给二狗子一盒香烟:“对了,一会你给我跑趟腿,查看查看城外暂编团的动静,有啥风声立即汇报!” 二狗子感激涕零,抓住香烟贱笑道:“局座您放心,耿营长的事儿就是小的的事!” 黄简人挥挥手把二狗子打发走了才长出了一口气。这条消息让他忧心忡忡,并没有像以往那样亢奋,估计是被打怕了的缘故。二龙山的土匪愈加猖獗,这才几天的功夫就敢大张旗鼓地进城?不怕被包了饺子瓮中捉鳖? 他想立即命令全城戒严,把那帮土匪一网打尽,但思考半天也没有下定主意,关键是那帮家伙都是亡命之徒,弄不好狗急跳墙会做出惊天的大事来。如果就此放任土匪在城里横行,那帮奸商们又会找理由告状说他姓黄的的不作为! 黄简人咬了咬牙,这是个不错的报仇机会,二龙山的土匪纵使是生了三头六臂也不可能杀出陵城,但要做好周密部署才行,我倒要看看土匪究竟长了几个脑袋,到了我的一亩三分地还敢放肆的话,老子叫他有去无回! 想及此,黄简人抓起电话给保安团周茹川打电话,让他准备三路保安巡逻队立即展开行动,但没有告诉他是土匪进城等信息,只说是要加强夜间巡逻云云。 黄简人不愧是一支老狐狸,在做出部署的同时设想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其中包括抓捕失利的情况该如何摘除自己的责任等等。算计了半天,黄简人才稳稳地坐在椅子里把玩着手串,忽然想到一件最致命的问题来:只听到了二狗子的一面之词,连土匪的影子都没见到半个,更不知道该把兵力重点部署到何处。 信息不对称啊!黄简人惊出了一身冷汗:好在没有下令警察出动,否则这种情况只会把陵城搅和乱套,让土匪有了可乘之机! 黄简人思虑再三,决定派出一支特别行动组——全部由警局侦讯科组成的暗探——即刻撒下人马,全城搜捕二龙山匪首,抓住活的赏大洋一千元,打死了赏五百大洋。 黄云飞如同鬼魅一般安全出城,守城的保安队根本不知道二龙山二当家的竟然在他们眼皮底下出出入入几次,更没有想到那个得到二龙山土匪进城的消息就是他“无意”透露给二狗子的。这招阴损的“嫁祸于人”的狠毒计让宋远航立即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之中,但他却茫然不知。 陵城保安团忽然加强了夜间巡逻,让老百姓们颇为意外,而活动在大街小巷里暗中查访的警察局侦讯科的人也展开了前所未有的行动。一明一暗的抓捕行动让陵城立即陷入风声鹤唳之中,表面看起来风平浪静,实际上却剑拔弩张,暗流涌动! 蓝家大院,张管家慌慌张张地跑进蓝笑天的书房:“老爷,外面有些不对劲啊!” 蓝笑天正在把玩几件儿宝贝,就是耿精忠送来的三件儿东西,见管家如此慌张不禁眉头紧皱起来:“什么事?火上房了还是土匪进城了!” “保安队全城巡逻那,说是二龙山的土匪进城了!”张管家抹了一把额角细汗惊疑道:“老爷,小人向晚回城的时候还没有这么紧张呢,不知道姓黄的是不是发现什么蛛丝马迹了!” “什么意思?”蓝笑天不悦地问道:“我聚宝斋做的是合法生意,从不招惹是非!” “老爷您怎么糊涂了?昨天大小姐不是上山给送余下的货物么!” “那又怎样?”蓝笑天冷哼一声:“那是二龙山预定的货!” 张管家咽了口涂抹,心里是七上八下:不管是二龙山预定的还是您亲自送给人家的,都等同于“通匪”!不过这话不能从自己的嘴里说出来,他还想多活几年呢。 蓝笑天老谋深算地看着管家,眉头紧蹙:“不过这事也不能太张扬,咱的生意铺得太大该收收了,兵荒马乱的世道,谁知道徐州的战火能不能烧到陵城?对了,可儿怎么还不见个影子?” “回禀老爷,大小姐他是先于小人回城的,这回估计早到了吧!” “你们没有一同回来?”蓝笑天脸色紧张地质问道:“究竟又发生什么事儿了?” 张管家唯唯诺诺地苦着脸:“大小姐一上山就去找死冤家宋远航,闻听说那家伙进城了才气呼呼地打马回城的……” 蓝笑天冷冷地看着管家,想要发火却强自忍住。当爹的最了解女儿,那段孽缘还没有尽啊,该如何处置才是正道。 作为陵城顶级富豪的蓝笑天,作用黑白两道人脉关系,里外通吃八方进财,几乎没有什么事能难住他,但唯独独女的婚事让他费尽了脑筋。可儿对死冤家宋远航痴心不死,每每念及当年那段不堪的婚事变会大发脾气。 不过精明的蓝笑天一番眼皮便想到了一件事:今晚保安队加强巡逻是因为二龙山土匪进城之事,岂不就是那个死冤家进了城! 蓝笑天被吓出了一头冷汗,慌忙收拾好几件儿古董,转身出门到后堂女儿的住处,根本没见到可儿的影子。问了两个老妈子都不知道小姐跑哪去了,心里更是焦急不已。 蓝可儿此刻正心事重重,不知如何面对死冤家宋远航。无论是在二龙山暴打还是在锦绣楼嚣张跋扈,那都是表面现象,谁解女儿心呢?如果让时间倒退五年的话,她或许连死冤家的名字都会不认得,更不会如此痴情,此所谓孽缘。 “你拎着破箱子逛陵城不怕被黄狗子给盯上?”蓝可儿凝神看一眼宋远航手里的小皮箱不屑道:“都说二龙山出了个儒将山大王,挥手之间便把治安团保安队和暂编团打得落花流水,今天我倒有了个特别的看法,想不想听?” 宋远航黑着脸坐在荒草坡上,一股冷风迎面袭来,漠然地摇摇头:“不想听!” “不想听也得听!”蓝可儿一抖手,软鞭如同毒蛇出洞一般砸在地上,掀起一片烟尘:“死冤家臭小子混蛋王八羔子……老娘这几年费尽心思找你个登徒子,好不容易找到了却不想听?我愚昧无知,我无礼没有学问——” “你很有自知之明!” “放屁,老娘当然有自知之明!” “既然有自知之明就应该知道我不喜欢你——不喜欢!”宋远航把皮箱仍在地上,发出一阵叮当山响,又心疼地把皮箱抱住:“不喜欢,你无知愚昧浅薄!” 蓝可儿气得七窍生烟,面对这样的男人他能怎样?一刀杀了他以解心头之恨?她做不到。 “远航哥哥,我不过是性格粗犷罢了,其实……”蓝可儿想说一些温柔一点的话以显示自己并非粗鄙之人,但话还没有说完便感觉一阵恶心,从来没有在男人面前如此做作,更不会低三下四地说那些“不要脸”的话! “肉麻!”宋远航翻了一下眼皮嫌恶地看一眼蓝可儿,却发现女人竟然梨花带雨起来。 女人的哭泣是一剂良药,让她把心中的苦闷和忧烦发泄出去,让快乐的心境重新回到身边;女人的哭泣是一种毒药,任何男人听了看了感受了都会心生恻隐,不再以仇视和狭隘的语言去攻击。 但蓝可儿显然是那种不加掩饰的哭泣,是从心底向外的悲伤和无助——一个自恃优越无比指手画脚骄横跋扈的少女——她本没有所谓的大善大恶,更谈不上什么穷凶极恶,她的哭泣当然是真实而且充满悲凉。 宋远航悠悠地叹息一声,一切皆因缘而起,一切也都因缘而灭。世间倘若真的有“缘”这种事物,他宁愿不顾一切地抛开它。但似乎是命中注定一般,缘——从字的表象意义来看——便是剪不断理还乱的存在! 第七十三章 冰释前嫌 蓝可儿很少有烦恼事,大抵是因为她是蓝笑天的掌上明珠,也是陵城中街的“一霸”!拳脚功夫是跟家里请的护院学的,自恃天资还凑合便自悟了些杂七杂八的冷兵器,但要想以这些行走江湖还差得远。 用蓝笑天的话说:就让她自娱自乐去吧! 但蓝可儿凭借自己的“功夫”竟然打出了名堂——全陵城的人都知道蓝家千金的功夫了得,把那些上门求亲的纨绔子弟或是读书不上进的家伙们打得屁滚尿流。 而面对死冤家宋远航,她却狠不下心来。纵然心中有万般仇恨,也只是拳打脚踢以发泄仇怨罢了,当她独自面对心上人的时候,那种女人特有的敏感和柔情还是表现的十分充分,虽然有些做作,但也是诚心实意,让人唏嘘感慨。 “死冤家,你进城跟你老子打招呼了么?陵城警察队和保安团草木皆兵,没碰到黑狗子们算你运气!”蓝可儿狠声道:“我上山给你送货便听到死蛮牛说你进城了,岂不是自投罗网?黄简人可不是善类,花花肠子比你多的很,别以为耍了一次小聪明偷袭得手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宋远航的心猛然一紧:这件事倒是忽略了!只想着进城找战时文物保护部门鉴定一下百宝洞里的文物,忘记了前些日子指挥兄弟们捅了黑狗子们一刀这事了! “我的事不用你管!”宋远航气呼呼地坐在荒草地上修理小皮箱,里面的古董已经成了碎瓷片,心疼肝疼也无济于事。 “老娘才懒得管你这个死冤家!”蓝可儿怒目而视骂道:“若不是蓝家商行的货钱还没有支付,现在就把你扭送警察局,让陵城的老百姓看看占山为王的新匪首长什么德行——话又说回来,那样岂不便宜了黄狗子?我想跟你好好谈谈……” “卑鄙!” “咯咯!敢说我卑鄙的人还没有几个!”蓝可儿用马鞭指着宋远航:“我想知道在你心目中什么样的女人知书达理贤惠有加,也想知道你那位吟得一首好诗温柔善良的心上人究竟是何方妖孽!” “为什么要告诉你?难道你痛改前非开始悔恨没有读书了!”宋远航气急败坏地把皮箱里的瓷片全倒了出来:“还是你良心发现后悔自己的无知和愚昧不是霸道的理由?一个知识女性是装不出来的,个人修养是与自身见识息息相关的,尤其是……你不明白!” “远航哥哥,我什么不明白?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蓝可儿落寞地放下鞭子,清泪情不自禁地留下来:“错、错、错!” 宋远航微微诧异,这个女魔头怎么还会吟诗?不过这些玩意已经过时了,现在的知识女性思想更开放,能够挣破封建之束缚,光明正大地去追求自由和梦想,在为科学和民主奋斗的路上奉献聪明才智,为国家和民族的自由和强盛而奔走呼号!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首诗,陆放翁与唐婉的爱情故事虽然依然千年,旷世的爱情并没有你所说的那样轰轰烈烈,但时间会证明一切——唯有最持久的爱才是真爱,而不是烈火干柴或是昙花一现!”蓝可儿擦拭一下脸庞,瞪一眼宋远航:“死冤家,你知道什么叫红酥手不?就是老娘这样的!” “粗俗!”宋远航本想夸奖她几句,没想到三句话不到就显出了原型,粗鄙不堪,简直是泼妇! “咯咯!我就知道你会说这句话,粗俗与高雅不过是过眼云烟,你现在身陷危险却不自知,我纵使高雅与你那位心上人又能怎样?”蓝可儿轻笑着仔细看着男人棱角分明的脸,心忽然软下来,叹息道:“远航哥,我不跟你开玩笑了,为了我爹高兴,也为了你老子高兴,我想咱们应该做一些该做的事情!” “你想干什么?”宋远航立即警觉地看着蓝可儿,心里却砰砰直条,丫的该不会…… “你如秋风一般冷,让我难以承受。但作为你曾经的前妻我想我有责任保证你在陵城的安全,甚至有责任确保你安全地离开我。”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远航哥,人生有几多五载?春秋匆匆流逝,也许再一个五年之后你早就忘记了我,或许我早已不在陵城,退一万步而言,当今世道大乱,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蓝可儿叹息不已,她不知道自己想要表达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表达。 宋远航镇定一番情绪低下头,蓝可儿的话并没有错,虽然依然很浅显,但不能说是浅薄。人生匆匆而过,有多少往事可以轮回?恩师情重,却或许为国捐躯;爱人情切,但不知在何方思念。 “可儿姑娘,我想你应该早把我忘了吧!” “不可能的!”蓝可儿淡然微笑着看着宋远航:“远航哥,我知道世界上许多东西都会改变,但唯有记忆是不会改变的,永远也不会改变的。仇恨也许会随风而逝,相随从此成为不可能——但我求你一件事,一定要答应我!” 宋远航心生怜悯,却毫无来由。今晚的蓝可儿与从前认识那个粗鲁的女人多少有些不同,也许是做作的也未可知。 “什么事?” “你……要保重!”冰冷的泪忽然流下来,坚强的的心忽然变得软弱起来,她已不期望眼前的男人回心转意,即便是留住他的人也留不住他的心,与其宁为玉碎,莫不如放手自由。 宋远航苦涩不已,女人心棉里针,带着温软却能刺痛人。 “我回二龙山纯属偶然……不想打扰你平静的生活,所以……有些事情难以言说啊!”宋远航怅然若失地仰望夜空,世界上的事谁都说不明白,心底存留的怨念就如秋风一般丝丝缕缕而去,而那里却空落落的。 “咯咯,今晚是回二龙山还是住在蓝家大院?”蓝可儿瞬间便恢复了那种霸道而粗狂的声音,笑道:“现在陵城城门估计被黑狗子们围得水泄不通,大街小巷都是治安队和警察局的便衣,以你的功夫恐怕插翅难飞了!” 宋远航冷眼盯着女人,丫的究竟对我是好还是坏啊?说变咋就变呢! “我死了你岂不高兴?”宋远航冷哼一声。 “远航哥,你道生与死那么容易?今晚你就在蓝家大院里住,一切听从我的安排,明天我要办一件大事儿,你得帮我忙!”蓝可儿娇笑道:“不过这事儿可不能让我老爹知道,他要是知道本大小姐的闺房里藏着一个大男人的话,岂不要气死了!” 宋远航气得啼笑皆非,这家伙古灵精怪的想些什么呢? “多谢你一番好意,打死我都不会去蓝家大院——此事之后莫不是坏了你清白名声?” 蓝可儿俏脸火辣辣的,羞臊不已。 “总之你不能出现在陵城的大街小巷,也不能找一家小旅店入住——那些便衣跟奸商们都有钩子,你前脚进去后脚就会通知黑狗子抓人——也不能去锦绣楼找那支骚狐狸精,老娘看不惯那个姓白的!” “我就睡露天地……”宋远航把碎瓷片捡到皮箱里无奈道:“陵城没有人能认出我来,当然除了你跟蓝伯父以外。” 蓝可儿心头一暖,死冤家叫爹为“伯父”——这种称呼的改变显示着他的心思已然软化了许多。 “少废话,今晚就住蓝家大院——别想着老娘的闺房——跟猪啊狗的一起住抱团取暖吧!”蓝可儿飞身上马娇笑道:“还不快点上马?!” 宋远航无奈地望着马上亭亭玉立的身影,不知该如何应对。 二龙山聚义厅前的百步阶上,老夫子正靠在旗杆下抽烟,不多时侯三便急匆匆地出现:“军事,我回来了!” “嗯,什么情况?” “陵城暗桩传来消息,说没见到大少爷!” 老夫子淡然地点点头,抽一口烟叹息道:“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啊!” 侯三的脸色也是一变:“大少爷足智多谋不会出事儿的!” “只怕是夜长梦多,黄简人若是知道了大少爷进城岂不是乐疯了?”老夫子低声道:“远航此行太过鲁莽,你即刻启程去陵城,无论如何得找到他,有情况飞鸽报信,我好有个准备!” “是!”侯三也吓出了一身冷汗,军事此言不虚,黄狗子黑狗子上次进犯二龙山吃了个爆亏,大少爷此刻去人家眼皮底下去晃悠岂不是自投罗网! 黄云飞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了山寨,走的是后山九瀑沟小路,把守后山山门的两个兄弟竟然没有发觉有人进山!主要是有两个原因:一是二当家的黄云飞功夫了得,二是一段时间以来后山守门的兄弟们太疲劳的缘故,三是此时夜半,没有人会想到有人走小路摸上来。 此处的确如宋远航所分析的那样,是整个二龙山最薄弱的地方,倘若不放重兵把守的话的确容易被攻陷。 二龙山后堂书房门前的磨盘上,一支黑乎乎的影子正躺在那里,正是蛮牛。下午的时候他被大当家的抓住讯问一番,挨了一顿骂,原因是大少爷不辞而别。现在正守在这里等大少爷平安归来。 蛮牛睁开惺忪睡眼,忽然发现前面一条黑影闪过,瞬息之间便消失无踪。吓得蛮牛满身鸡皮疙瘩:见鬼了?!蛮牛顿时睡意全无,一个鲤鱼打挺从磨盘上翻身下来,拎着步枪便追了过去,但只看到了影子在前面晃动一下,便了无踪迹。 是人不是鬼! 第七十四章 自毁清誉 聚义厅的书房内,宋载仁正兀自发呆,桌子上扔着两本古籍,刚翻了两页,便索然无味。已是深夜,宋载仁毫无睡意。关键是小兔崽子出去折腾一天了还没有任何消息,让他有些烦躁不安。 “大当家的,还没睡?”老夫子轻轻地推开房门淡然道:“快三更天了吧您得早点歇息,明天还有重要事呢!” “军事啊小兔崽子还没有消息?”宋载仁焦躁道。 老夫子摇摇头:“三子才回来禀报,陵城暗桩没有发现少寨主的影子,去锦绣楼也查看过,伙计说他喝完酒就走了!” “小兔崽子学会喝花酒了?”宋载仁略显兴奋地站起来笑道:“我当他是泥塑的罗汉呢,锦绣楼的姑娘个顶个的漂亮——不过折腾了一天该回来了吧?” 老夫子苦笑不已:“少寨主估计是探探路而已,锦绣楼是陵城最大的饭店,里面卧虎藏龙,少寨主也应该见识见识陵城的江湖是什么样的,为以后早作打算啊!” “小兔崽子这是在寻退路呢!他要是能安心打理山寨的话老子就不行宋——他心里只有什么狗屁国宝文物之类的,老子哪天就把那些玩意给卖了,让他死心塌地地窝在二龙山!”宋载仁气急败坏地骂着,把古籍扔进书架。 “您切不可如此鲁莽行事,大少爷的心思不在小小的二龙山是大当家的幸运,另外以我看来他绝非池中之物啊,胸怀家国天下,关心国际风云,不像你我这样的老古董,只懂得老守田园而不知道天下大事!”老夫子悠悠叹息,坐在椅子里又点燃翡翠烟袋。 宋载仁也是脸色一变:“小兔崽子的生辰八字不是在你那吗,您给掐算掐算不就行了?” “人各有命富贵在天,天机不可泄露,老夫浅薄如此何以能料得天机?如果可以的话还有燕子谷一劫吗?”老夫子苦笑道:“人之言谈举止思想开悟是极其重要的,所谓吉人自有天相,亦即你我只能安守二龙山,大少爷却能纵横天下,命也!” “真的是命?” “然也……” “您就别之乎者也了吧,我担心小兔崽子此行凶多吉少,要是被黄简人那个老王八蛋知道了岂不是自投罗网?”宋载仁一跺脚,哪有心思听老夫子这种话? “我已经派三子进城了,城里有咱好几个暗桩,小小陵城不过尔尔,料想不会有闪失!” 宋载仁指了指窗外:“这都三更天了……” 陵城一夜不得消停,看似平安无事却是风起云涌。黄简人办公室里的灯就没有熄灭过,不过局座并不在里面,保安队队长和警察局侦讯科科长坐在会客室内昏昏欲睡。 他们是来禀报搜捕情况的,很显然他们连土匪的毛都没抓到,都提心吊胆地等着局座回来。 黄简人可谓是老谋深算,部署完抓捕命令之后便带着两件儿宝贝回了黄家老宅,一是看老母亲,二是防止土匪夜袭。不过二狗子早已经在老宅周边布置了明哨暗哨流动哨,戒备森严,连鸟都飞不进来! 锦绣楼却一夜未消停。 白牡丹憋了一肚子火,回到后堂便把红英和伺候田老板的两位姑娘给喊来:“想方设法狠狠地宰肥羊——房钱翻倍,爱住不住!饭菜钱翻三倍,爱吃不吃!要想睡你们价钱翻五倍,爱睡不睡!” 这下可笑坏了两个姑娘:“老板您就瞧好吧,要不把两支肥羊宰成羊皮我们两个枉为锦绣楼的快刀手!” 白牡丹还不解气,撵走了三个姑娘后又叫来伙计,把古董架上的盆盆罐罐乱七八糟的所谓“古董”都下架,以前都是精心呵护的东西统统放进竹筐里,然后再把地下室里的那批货统统装车——明天早早地起来去聚宝斋讨说法! 姓蓝的老鬼竟然敢唬弄老娘?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拔羊毛!白牡丹气得把蓝笑天、宋载仁与二楼两个家伙混为一谈了,这气一定要好好地出。 天不亮,白牡丹便起床梳洗打扮,尽管昨夜疲惫不堪,但小睡了一觉之后她又意气风发起来,而且打扮得分外妖娆——水蓝色白牡丹花的紧身旗袍,猞猁皮带流苏的披肩,黑色高筒小牛皮的靴子,外加手里那串红珊瑚手串,一出闺房便让伙计们大感意外! 老板今天可谓是光彩照人,不知道还以为是参加陵城土豪们的聚会呢,实际上是去聚宝斋讨个说法。 “老板真是生气了!”伙计王二麻子低头不敢看白牡丹,却兀自低声道:“看来姓蓝的今天难逃一劫了!” “你眼睛长疮了?老板打扮这么漂亮是兴师问罪去的?要我看应该是参加舞会!”另一个伙房的伙计骂道。 王二麻子眼皮一番:“要不是老板今天打扮这么漂亮,老子把你脑袋打放屁——老板娘昨夜挨欺负了,这是找姓蓝的讨说法去,让他放血!” “你他娘的该学学啥叫公关——老板娘哪天不打扮这么漂亮?” “得得,咱俩打赌,两块大洋!” “赌就赌!” “一言为定!” “驷马难追……” 白牡丹见两个伙计神神叨叨的气就不打一处来,一脚踢翻了水壶:“你们两个臭男人是不是皮子紧了?锦绣楼不做生意了?快去前堂给老娘看看早点卖的怎么样,不够数的话扣你们工钱!” 王二麻子翻一下眼皮,满脸堆笑道:“老板娘,您昨夜吩咐我跟您去聚宝斋的,忘记了?” “少跟老娘讨价还价!” “好嘞!”王二麻子立马转身跑出去接待吃早点的客人。 锦绣楼的生意不是一般的兴隆,纵使对面的有好几家卖早点的小店和流动摊贩,但许多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习惯来锦绣楼花钱吃早餐——他们都是来占白牡丹便宜来的! 锦绣楼里的姑娘秀色可餐,一大早饱饱眼福是必须的,一天都会吉星高照,充满精气神。这已经成为那些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土豪们的日常生活。 日上三竿,锦绣楼钱车马繁华,但伙计们还没有出发——老板娘要重新梳洗打扮! 中街东面的聚宝斋门前此刻却人声鼎沸,混乱异常。 “你们……你们是在抢劫!”人群之中传出声色俱厉却异常生涩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洋人说不好中国话那种让人憋闷的动静。 “我们抢劫?哈哈!陵城的父老们今天可开眼界儿了,堂堂聚宝斋善念为本诚信经营,这个老外却说我家蓝老爷抢劫,岂有此理!”一个小伙计拎着门杠横在围观众人前面挡住那位洋人的去路,围观人群基本堵住了半条街,嘈杂之音不绝于耳,大多数都了来看洋人的! 那家伙的眼睛怎么是蓝色的?还往里面抠着长!毛毛怎么是卷曲的?难道洋人睡觉之前不梳洗一番就钻被窝?还有啊,他会说中国话——听着就像出恭一样让人难受…… “我叫迈克,大家给评评理——我不小心碰坏了聚宝斋的一支盘子——就这么大点的瓶子!”洋人神色紧张面色苍白,说话磕磕巴巴,夸张地笔画着:“就这么大点儿的瓶子竟然要我赔付五百块大洋——天理何在?哪儿有如此诓人的生意人!” 小伙计气得龇牙咧嘴:“我们诓什么人了?是不是你打碎的?你说说是不是!这可是真正雍正圆底官窑御用粉彩赏花瓶,让你赔五百大洋已经便宜你了!” “可它就这么大点儿……”迈克面红耳赤地争辩道:“工本料钱都不值五块钱!” 伙计啐了一口:“你放屁!钻石还小呢价值连城——古董是传承几千年才留下的宝贝——你个羊毛子难道不知?估计你也真不知道,你是头发长见识短,中国上下五千年,而你们美利坚不过一百年历史,懂个球蛋蛋!” 周围人群一阵哄笑,聚宝斋的伙计都这么有学问,上下五千年都能抖落出来。 “买噶的!你为什么如此粗鲁对待一个外国友人?”迈克显然给气得够呛,此所谓秀才遇到兵有利讲不清。不过他还真知道这些,作为一个美国记者,在来中国之前曾经恶补关于这个神秘的东方古国的历史人文和地理,了解了一些相关知识,尤其是学习一段汉语——但这些对于迈克而言不过是应急所用,到了真正实践的时候才发现一无用处。 尤其是今天来陵城聚宝斋赏鉴古玩,真真是大开眼界。就在沉浸在精美绝伦的东方艺术之际,不小心把一支陈列在展台之上的小瓶子弄掉地上打个粉碎,招来祸端。 迈克无助地摊开双手:“我的上帝啊,大家给我评评理,这支小瓶子值不了五百大洋的!” “我说这位洋先生,值不值五百大洋可不是你说了算!我家老爷是方圆百里之内有名的古董鉴定先生,这件儿宝贝是雍正赏花瓶——是皇上摸过的东西——你不懂,这就是御用品!” “买噶的!” “别买噶的了,快点赔钱!”伙计一把抓住迈克的胳膊大声喊道:“不赔钱我就报警,叫来记者磕碜你个洋毛子!” “我就是记者……” “少废话!”伙计把迈克胸前的照相机给卸了下来,上下翻看片刻:“赔钱!” 宋远航不由得眉头紧蹙,看形势这老外是门外汉,古董宝贝是不论大小的,一支黄家造办处产的帽大小的鼻烟壶至少值五千大洋,而我从百宝洞里拿出来的元代青花大盘子也许一文不值——因为那是赝品! 这件事让宋远航耿耿于怀——白牡丹和可儿昨晚争执的时候说聚宝斋里面这种盘子多得是,要多少有多少。这是不正常的,如果百宝洞里的元青花是真的话,如此品相的玩意绝对不会超过两件儿! “远航哥,你怎么了?”蓝可儿见宋远航俯下身看着地上的碎瓷片皱着眉头,便上前两步问道。 宋远航摇摇头:“伙计,这就是他打碎的瓶子?” 伙计并不认识宋远航,更不知道这位就是二龙山新任少寨主,蓝可儿的死冤家。但看到了旁边的蓝姑娘,脸色不禁一变:“大小姐您怎么来了?老爷找您呢!” 蓝可儿冷哼一声,糊涂老爹竟然不知道昨晚自己什么时候回的家,更不知道还带了死冤家回去的! 不过宋远航是住在下人的房内的,而不是住狗窝。 “雍正圆底官窑御用粉彩赏花瓶……”蓝可儿对古董鉴赏之类的一窍不通,更不知道这东西的价值何在,不过听名字像是很值钱,便瞪一眼伙计:“你说这是真的?我怎么感觉有点眼熟!” “小姐啊,老爷曾把这东西拿回老宅把玩——您一定是在老爷书房看过这东西——一准是!”伙计额角沁出了冷汗,心里叫苦不迭:姑奶奶您少说两句吧,如果让老爷知道了,小的的饭碗就砸了。 蓝可儿将信将疑,走到宋远航近前:“远航哥,你看这东西是怎么回事?” 宋远航摇摇头,怎么陵城大街小巷最多的就是这种瓶子呢?所谓“雍正圆底官窑御用粉彩赏花瓶”不可能大批生产,尤其是官窑造办处造的御用品,大多是成双成对的或是孤品——即便是能大量生产也不会做那么多,以保证其内在价值。更何况是如此精美的玩物仅供皇宫所用,何以一下子流入民间这么多——还都集中在陵城一隅! 此时伙计与迈克争得更加激烈,旁观者则哄笑不已,大家都是看个乐子,没有人主动上前去劝阻的。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洋人摊上大事了! 第七十五章 挽回声誉 聚宝斋里面拿出任何一件儿宝贝都几乎是价值连城,那些土豪富客们都趋之若鹜地来聚宝斋淘宝,甚至普通老百姓即便是买不起也要每日来此处蹲点,从家里拿来自己收藏的玩意想卖个好价钱,又或是碰碰运气淘宝。 对于洋人打碎雍正圆底官窑御用粉彩赏花瓶这件事还是第一次遇到,看来这家伙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推搡之间,迈克一脚踩在瓶底上,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人群又是一阵哄笑:别看这家伙人高马大,整个是气吹的一样,瓷娃娃一碰就碎,跟聚宝斋里的宝贝一样不堪一击! 宋远航忽然看到被踩破的瓶底线,捡起来仔细观看,脸色不禁一变:“原来如此!” “买噶的,这位先生,您看出什么来了?”迈克冲到宋远航面前,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生涩地哀求道:“这东西不值五百块钱,是不是?” 宋远航阴冷地看一眼迈克:“是你打碎的?” “我不是有意的啊!” “打得好!”宋远航举起瓶底示意蓝可儿过来:“这东西在陵城到处都有,聚宝斋也未能免俗!” 蓝可儿摇摇头:“什么意思?” “拼接腕足,以充当珍品!” 一石激起千层浪!宋远航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周围的人群却炸锅一般,都恍然大悟:原来是假的! 蓝可儿脸色煞白,焦急地抓过瓶底:“远航哥,你可是专业鉴定古董的,见过大世面,可要看准了,莫要胡说!” “这个是真品无疑,但配上这些便不是珍品了!”宋远航抓起碎瓷片,打开小皮箱从里面捡了一片残片:“你看看它们是不是很像?也就是说作假的手法如出一辙——以真品残片为底胎做成的装饰瓶子,利用瓶底落款做诱饵!” 蓝可儿满面羞红,那瓶底上清晰可见红色的古装落款,而宋远航手里的瓷片如出一辙! “聚宝斋卖假货,原来聚宝斋是黑心店!”人群炸郭一般嘈杂无比,一传十十传百,周围的人群都激愤不已,大有把聚宝斋砸毁的趋势。 宋远航忽然意识到了这点,不禁后悔起来:一失足成千古恨啊!但这东西的确是赝品无疑,不知道聚宝斋里面展卖的其他物件儿怎么样。 “诸位,莫要造谣生事,我仅就这一件儿可以确认是拼接货,聚宝斋里的东西怎么可能都是假的?蓝老板不会也不可能自毁长城!”宋远航恳切地喊道。 谩骂之声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加热烈,两名伙计见势头不好,立即声嘶力竭地吼叫:“刚谁说聚宝斋卖假货了?敢站出来指正的我保准不打死他!” 人群又是一阵哄笑,蓝可儿气得一跺脚转身进入聚宝斋,两名伙计来不及多想便跟了进去:“小姐啊,这事不怨我们!” “没说怨你们,都是我爹财迷心窍!”蓝可儿脸色煞白,从腰间解下软鞭握在手里指着古董架上一排排精美绝伦的古董:“你们说哪些是假的哪些又是真的?坑蒙拐骗恃强凌弱巧取豪夺赚黑心钱!” 伙计吓得踢死筛糠,姑奶奶这是要砸店的节奏!两人相视一眼,一个小伙计立马明白对方的意思:快去请老爷吧,大小姐发起怒来敢拆了聚宝斋。 掌眼的老先生躲在柜台后面颤颤巍巍地探出脑袋,厚底老花镜下的眼中露出一抹惊骇之色:“蓝姑娘啊你手下留情,这些老玩意可是老爷积攒了一辈子的家底儿!” “什么家底?都是假货!”蓝可儿不分青红皂白兜头便是一鞭子,打得伙计连滚带爬,还得护着古董架上的宝贝,一时间聚宝斋内瓷器破碎的声音在耳边炸响,掌眼的老先生差点没吓背过气去,慌忙抓起电话给叫蓝老爷。 迈克终于有了喘息之机,一把抓住宋远航的胳膊:“朋友,您真是活菩萨转世,一句话便解了我的困难——陵城聚宝斋享誉南北,难道就是靠卖假货积累的名声?” “你懂个球毛!”宋远航瞪一眼迈克,自从离开北平之后,他对任何洋人都有一种天然的抵触情绪,面前这位是美国人,如果是英国人还有点儿好感,毕竟英属游轮“太古号”船上的外国人都还不错。 正在此时,只听聚宝斋里面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瓷器碎裂的声音,惊得宋远航一身冷汗:完了,可儿真的发飙了! 聚宝斋门前看热闹的人几乎被瓷器碎裂的声音一下给镇住,他们不相信聚宝斋会砸自己的店铺,但蓝姑娘可就说不准了——这位“中街一霸”能做出任何让人出乎意料的事,据传昨天晚上她就砸了锦绣楼白老板的店!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任何一句古语都可谓是真理一般的存在,关键是经过事实检验过。 宋远航和迈克冲进聚宝斋,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只见蓝可儿发疯一般挥动着鞭子,所到之处一片叮当山响,那些所谓的宝贝纷纷坠地摔得粉碎! “可儿,住手!”宋远航气得脸色通红怒喝一声:“你拆了聚宝斋又能怎么样?全陵城的老百姓都在看咱们笑话!” 蓝可儿的手忽然停在空中,转身盯着宋远航,酥胸一起一伏,脸色羞红:“远航哥,你……你刚才说什么?” “全陵城的人都在看蓝家的笑话!” “呸!死冤家我偏砸——你再说一遍!”蓝可儿手起鞭落,一只精美的瓷盘卷到了空中摔在地上粉身碎骨。 宋远航瞬间便明白了,可儿这是借砸假古董来泄私愤啊,根在自己的身上,若不是一时口误道出了事情的真相就不会惹来这么大的麻烦。聚宝斋兜售假古董实属不该,但这话不应该从自己的嘴里说出来。 二龙山还亏欠蓝家商行大笔货款没还呢! “可儿,你没想过蓝伯父会心痛吗?这些玩意是他穷尽一生积攒下来的宝贝!” “你说是假的,就应该砸!”蓝可儿怒目而视用鞭子指着宋远航:“你说这些全是假的,吭老百姓的事我不干!” 宋远航咬着牙怒容满面:“我什么说聚宝斋里的东西全是假的了——方才专指迈克打碎的雍正赏花瓶可能是假的!蓝伯父鉴赏古董是全陵城最知名的,眼光也最独到——他若是收的全是假货还能积攒下这么大的家业?还能在陵城立足几十年吗?” 宋远航转身冲出聚宝斋站在门口,盯着围观的人群,看热闹的不怕事大,恨不得一把火烧了聚宝斋才高兴。所以大多数人都是抱着幸灾乐祸的心理,甚至更有捡便宜的目的。 如果放任聚宝斋销售假货的消息泛滥的话,蓝笑天苦心经营几十年的家业将会毁于一旦,蓝家在陵城将豪无立锥之地,这种可怕的后果蓝可儿想过吗?她这是在肆意妄为,甚至是败家! 围观的人群吓了一跳,谁都不知道这位是谁,更没有人看出来他就是二龙山的大少爷,否则的话估计都得往警察局跑去请赏。 宋远航从柜台里面抓过一支玲珑琉璃盏摆件举在空中,怒目而视众人:“这件儿东西是真的还是假的?” 迈克灰头土脸地踮着脚看着宋远航手里的东西,脸色不禁一变,摆件的雕工太精美了,通体翠色玉滴,让人赏心悦目月,脸色不禁憋得通红:“朋友,这件是真的——玲珑琉璃盏!” “你住嘴!”宋远航粗鲁地打断迈克怒道:“洋鬼子,你凭什么说这琉璃盏是真的?证据何在?出处在哪?” 迈克翻了个白眼慌忙摇头支支吾吾道:“他是多么精美的存在啊,假的能做得跟真的一样好吗?” 所有人都在观看宋远航手里的琉璃盏,期待他说出来这玩意是假的,然后“啪”的一声摔碎——唯有如此,聚宝斋的名声才会轰然倒塌! 宋远航冷笑一声:“何为琉璃?不过是石英制品,就是玻璃!诸位都是此中老手,玻璃怎么会成为宝贝?无非是造型奇特雕工精美罢了!但各位想过没有,这支唐中期翡翠琉璃盏怎么可能是雕刻的?这是一次成型烧制而成的艺术精品——你们了解中唐那段历史吗?” 人群顿时鸦雀无声,宋远航的几句话让众人才恍然大悟——这位是真正的鉴赏专家! “盛唐百年,流传千古。唐中期世界各国之中唯有小亚细亚地区盛产琉璃,古称波斯大食,现在的西亚地区。这种翡翠琉璃盏并非是民用器而是观赏器,其原因就是此物乃西亚人谨献给大唐皇室的贡品!” “你意思说这东西是真的喽?” “真与假无须我揣测,待蓝老爷来了你们可以向他请教请教!”宋远航仔细看一眼翠色玉滴的琉璃盏,脸色不禁变了变,不管这玩意是真的还是假的,都要尽力维护好聚宝斋的名声,这点太重要了。也是他对蓝笑天前次雪中送炭的回报——无关可儿! “真真假假无须辨,聚宝斋兜售假货现了原形,难道这不是事实?”一个家伙阴阳怪气地看着宋远航手里的翡翠琉璃盏,眼中那种贪婪之色溢于言表。 宋远航冷哼一声:“这位兄台,我想请您给我拿出与这玩意一模一样的东西来,我就承认这个是假的!” “没有!” “那你给我拿出一块唐朝的玻璃来,我高价回收——前提是你得证明是珍品!” “哄!”人群中顿时发出一阵嘲笑:“鬼老七,人家让你拿出一块唐朝的玻璃呢,随便去玻璃店割一块不就行了!” “放屁,你能证明是唐朝的玩意吗?”老七气得磕磕巴巴,回头才发现宋远航正嘲讽一般地笑着转身进入聚宝斋。 第七十六章 金蝉脱壳 门口发生的一切都被掌眼的老先生看在眼中,不禁唏嘘短叹钦佩不已:“这位先生啊您可是积德行善,这件儿宝贝乃聚宝斋的镇馆之宝——中唐翡翠琉璃盏——您说的一点儿也没错!” 宋远航一愣,苦笑着摇头把琉璃盏轻轻地放在柜台上:“老先生,那可儿砸的物件儿呢?” 蓝可儿此时也有点发蒙,方才砸的一时兴起竟然忘了一切,以为聚宝斋里全是假货,砸个痛快!此时才有些发傻,两手无措地呆立在旁边:“先生您快说话啊!” “小姐啊……您要老朽怎么说?” “都是假的?”蓝可儿愤怒地转身挥动鞭子,吓得老先生一缩脖子,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鞭子打在一支精美的梅瓶之上,可怜薄脆的瓶子还没落地便已经被打碎了。 聚宝斋的混乱还没有收尾的迹象,里面又开砸了。围观的人群津津有味地看热闹,但心态已经发生了根本变化:谁他娘的说聚宝斋里全是假货?进出聚宝斋的都是行家里手,谁卖了假货都得跟蓝笑天翻脸,他还经营个屁! 至少那件儿翡翠琉璃盏是珍品。 正在此时,人群忽然出现一道缺口,蓝笑天在张管家的引导下分开众人匆匆而来。这场面有点大,蓝笑天的头有点晕,老脸惨败毫无血色,冷汗直流后背发凉——掌眼先生说有人砸店,没想到竟然有人敢在老子的头上动土! “这个也是假的?”蓝可儿干脆扔了鞭子抓起地上一支观音瓶举起来便扔到了门外,待宋远航想要接住的时候,瓶子已经被摔得粉碎。 “住手!住手!”蓝笑天吓得向后倒退了几步,心疼肝疼地看着满地瓷片碎碴不禁吓得魂飞魄散:“我的青瓷观音瓶——”蓝笑天一眼便看到了宋远航和旁边的一个洋鬼子,不禁气得怒发冲冠,指着宋远航说不出话来。 掌眼先生吓得抖抖索索跑出来:“老爷啊小姐她发飙呢,快来管教管教吧!” 宋远航耸耸肩,无辜地讪笑道:“蓝伯父,我管不住令嫒——真心管不了!” 蓝笑天是何许人也?什么大场面没见过!此时他的脑子一转便明白了怎么回事,立即走进聚宝斋,正看见蓝可儿抓起一支青瓷胆瓶要摔,心口不禁疼痛起来:“小冤家,你敢摔你的嫁妆——摔吧,全砸了才好!” 宋远航忽然搀扶住蓝笑天:“蓝伯父您怎么了?” “小冤家……”蓝笑天真是给气得够呛,响当当的聚宝斋已经被蓝可儿砸得面目全非,地上全是碎瓷片,古董架子倒了一排,跟被土匪打劫过一般。 “爹!”蓝可儿顿时慌了手脚,把胆瓶放下冲过来搀扶蓝笑天:“这些东西都是假的,我才……” “你……谁告诉你都是假的?”蓝笑天气得有点语无伦次,点指着胆瓶气愤道:“这件儿是清末掐丝珐琅瓶,是你娘的最爱……” “怎么会这样?”蓝可儿惊得目瞪口呆。 宋远航只看一眼便确定蓝笑天在说谎,思忖一番才道:“可儿,还不给蓝伯父赔罪?好端端的聚宝斋让你砸成了破仓库,生意还怎么做?” 蓝可儿此际才顿悟过来:“远航哥,你不是说这里全是假货吗?” “胡说!宋贤侄哪里像你这样刁蛮?”蓝笑天好不容易才喘上一口气:“成事不足,成事不足!” “蓝伯父,当务之急是并非责骂可儿,而是让外人相信这不过是一出闹剧!”宋远航向蓝可儿使了个眼神:“聚宝斋里怎么可能有那么多假货?有一件儿半件的已经是多了,还不快把外面的人赶走!” 怎么赶走?那么多围观的人,三教九流,地痞流氓,引车卖浆,游手好闲,暗中捡便宜的——都是冲着聚宝斋的名头而来的——来看看聚宝斋是怎么败家的! 蓝可儿哪里拆得出宋远航的心思?真真假假的宝贝真真假假的人!泪水立马横飞出来:“爹,我错了!”说罢转身拎着掐丝珐琅胆瓶便出了聚宝斋,不由分说把瓶子扔向人群:“谁要是接住瓶子就白送——接不住摔碎了就照价赔偿!” “哄!”人群被蓝可儿突如其来之举吓了一跳,后面不明所以的人向前面拥挤,而前面听清楚蓝可儿话的人纷纷后退,顿时陷入一片混乱,只听“啪”的一声脆响,瓶子摔得粉碎。 所有人都大惊失色,后退十几米远才稳住心神,怔怔地望着那支精美的瓶子瞬间变成碎片,不由得心疼肝疼起来。 锦绣楼的白牡丹终于梳洗打扮完毕,风情万种吩咐伙计们把跳着担子,土框里装着白牡丹精心收藏的“宝贝”——这些玩意在一天之前的待遇是在红木古董架的多宝格上的,而现在地位一落千丈,装在土框里像垃圾一般堆在一起。 “白老板,不好了!”老七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聚宝斋好像出事了!” “怎么回事?”白牡丹的俏脸浮现出一抹幸灾乐祸之色:“是不是死妮子砸了他老爹的店铺啊?咯咯,我就说吗敢惹我白牡丹的家伙都没有好下场!” “老板您真是料事如神!” “你懂个屁?死妮子砸了我的雅间搅闹锦绣楼这事我还没找蓝老鬼算账呢,走,老娘今天倒要看看聚宝斋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白牡丹坐上小轿,两名轿夫脚下生风向聚宝斋而去。 轿子的后面是一溜三个挑夫挑着土筐,拉开一排,可谓是中街奇景。不少行人驻足观看,不知道锦绣楼的白老板这是唱的哪出戏。 正行间,白牡丹忽然看见黄简人行色匆匆,手里拎着一支公文包,肥油脸蜡黄颜色,一看就是没有睡好觉,不知道又上哪跑骚去了。心里不禁莞尔:“黄局长,您早啊!” 黄简人一大早便从黄家老宅回到警察局,老宅一夜无事,白白让他提心吊胆了一夜,心里很是不爽。到了警局才知道保安队和刑讯科折腾半宿也没有找到土匪的影子,甚至连线索都没有。 正所谓虚惊一场,黄简人老谋深算地暗自纳罕:难道是二狗子的信息有误?这事就当没发生过最好,否则让那帮奸商知道了又会说老子不作为! 这段时间黄简人正在闹心,手里有不少货没折腾出去呢,先前还以为一下发了大财,但现在却成了累赘——快刀斩乱麻地卖给聚宝斋的话怕被姓蓝的给骗了,好不容易到嘴的肥肉恐怕又成了蓝笑天的了,自己只能喝汤;若是细水长流地卖又恐怕夜长梦多。 所以黄简人才拿了两样小物件准备去聚宝斋碰碰运气,却在半路碰见了白牡丹。 “白老板?”黄简人的老眼一亮,白牡丹穿着水蓝色紧身旗袍,愈发显得身材婀娜,前凸后敲,看得黄简人想入非非。却又如正人君子一般淡然笑道:“白老板这是摆的什么谱?莫非是要上山进香求子?” “滚你的蛋!老娘哪有那份闲心上香拜佛?不过您说对了一半——我这是闲来无事去做慈善,积点阴德好找一个好男人!”白牡丹轻佻地笑道:“我看黄局长面色蜡黄步法紊乱,说话没有底气土气带着骚味——是不是去了野鸡店捐银子去了?” 黄简人老脸通红,心知白牡丹的伶牙俐齿不好招惹,一招惹便是一身骚,说不定还得出血。便干笑着拱拱手:“黄某已是廉颇老矣,才从老宅回来想去一趟聚宝斋,问一问赛宝大会的事儿,你这么兴师动众的难不成也是去聚宝斋?” “赛宝大会还要半月有余,您倒是很上心啊!”白牡丹轻笑不已,不过杏眼盯着黄简人手里的公文包,心里却猛然一惊,聚宝斋的赛宝大会快到了,届时各方神圣都会齐聚陵城聚宝斋斗宝,那可是陵城收藏界的盛事! 蓝老鬼做人差一等,做生意却是一流。一届赛宝大会变会让聚宝斋赚的盆满钵满的,还用得着卖水货?水货哪都有,假货满天飞,收藏便是考验你的眼光和决断,打眼了怨谁?谁都不能怨,只怨没有眼光又优柔寡断! 想及此,白牡丹立马就改变了主意,不能鲁莽地找蓝老鬼去算账,至少也得等赛宝大会结束之后再说。 黄简人拱拱手贱笑道:“有几日没照顾白老板的生意了,今晚给我留个桌儿,上好的陈酿女儿红给我备好了!” “咯咯,我在二楼给您留床,再留个姑娘伺候您,怎么样?”白牡丹的眼该有多毒?黄简人一说话便知道他想干什么。 黄简人拱手钻进人群,一晃便消失了踪影。白牡丹凝神思索片刻:“咱不去聚宝斋了,打道草庵静堂,老娘要找吴老道理论去!” 草庵静堂在二龙山前山,过黑松坡三里多路便是。两名轿夫和几位挑担的伙计心中叫苦:白老板今天是抽哪门子的风?二龙山土匪最近闹得很凶,偷袭暂编团驻地军火库,打劫陵城警察局黄局长的老宅,闹得满城风雨,这会您去惹他们不自在? 不过没有一个伙计敢反驳的,白牡丹的霸道可见一斑。 途径西街口,大老远便看到聚宝斋门前堵了半条街的人群,白牡丹冷眼自忖:难不成死妮子真敢砸聚宝斋不成?就算她是“中街一霸”也得不能如此嚣张吧!他老子就这点家财,砸没了就一世英名就毁于一旦。 “老七,咱也看看热闹去,蓝老鬼说不定现在心疼肝疼地叫老娘呢,咯咯!”白牡丹一想到蓝笑天守财奴的老样子就感到浑身舒爽,笑得异常开心,吩咐伙计们停一停,她要亲自看看聚宝斋被砸烂的样子。 伙计们对此早已习以为常,白老板喜欢另类标榜,性格开朗且乖张,做事不成体统而好新奇,尤其是喜欢看热闹——上次土匪进城抓花姑娘的时候她还深夜开门营业,给宋大当家的煮粥吃呢!今天出城去草庵顺便看看聚宝斋实在是她给蓝老爷的面子了。 第七十七章 女人莫测 聚宝斋门前的人群已经少了不少,蓝可儿把掐丝珐琅胆瓶扔出去之后便懊悔不已——她以为总会有贪财之人会想方设法接住瓶子,未料到吓得众人四散奔逃,好端端的胆瓶摔得粉碎! 蓝笑天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宋远航不断地拍打他的前胸后背,才缓了一口气:“小冤家……” “蓝伯父,您方才说这珐琅瓶是伯母的最爱?据我所知掐丝珐琅的工艺流传到中国不过两百年,清廷造办处所制的珐琅制品仅供皇室玩赏享用,这件儿恐怕不是宫中造办的吧?”宋远航低声问道:“否则掌眼先生怎么会把如此珍贵的玩意随意放在地上而不供起来呢?” “宋贤侄,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不相信我的话!”蓝笑天气急败坏地看着门外正自发呆的可儿,心里不禁一阵疼痛。 宋远航正色道:“我不是不相信你的话,您有多少宝贝全陵城的人都知道——数不胜数!这件珐琅瓶跟您说的那件儿的确很像,但不是!” 宋远航对这件儿东西还有些印象,当初出入蓝家的时候曾经看过这东西,不过不是在聚宝斋,而是可儿的闺房——那时候他们还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宋远航不由看一眼蓝可儿,一丝怜悯油然而生,不禁叹了一口气。 “今天是聚宝斋的劫难,要我看最好早些关门停业,以免事态扩大啊!”宋远航不想再发生什么不测,尤其是自己在场的时候。 “哦买噶的!这位小姐您怎么把自己的嫁妆给摔碎了——蓝老板,还有没有跟这个一模一样的珐琅瓶?我想要一支!”迈克灰头土脸地钻出来,不知深浅地问道。 外面又是一阵哄笑:“洋鬼子,蓝老板有的是这样的珐琅瓶,只要你出得起高价!” “混账东西,你是哪钻出来的卷毛狗?”蓝笑天不悦地瞪一眼迈克骂道,不过他早已心急如焚,正如宋远航所言,当务之急是收拾东西关门大吉,否则只怕夜长梦多。 还有一点更重要的关键,便是这位二龙山少寨主在聚宝斋,若是被黄简人知道了自己又得多费唇舌。 “伙计,打扫一下,闭门歇业!”蓝笑天甩袖吩咐伙计们快点行动起来,别再大庭广众之下丢人显眼了。 正在此时,锦绣楼的伙计老七忽然跑进聚宝斋拱手笑道:“蓝老爷,早!” “有屁快放!”蓝笑天乃是锦绣楼的常客,又是白老板的贵客,对楼里面的伙计十分熟悉。 老七拱拱手:“白老板让这位兄弟给他抬轿去!” 蓝笑天刚想发火却强忍住,往外面张望一番,没有看到白牡丹的影子,却发现一个拎着公文包的家伙正在人群里盯着聚宝斋,心猛然一沉:“既然白老板抬爱,宋贤侄只能尊敬不如从命了。” 宋远航一愣,不知道蓝笑天是何意,正要问个仔细,却看到人群之外的白牡丹正焦急地下轿提着旗袍向这边走来,两个伙计开道,围观人群立即让开,谁也不敢招惹东街锦绣楼这位“狐狸精”! “你知不知道警察局和治安队全城搜捕你?黄简人也来了!”蓝笑天的老脸阴沉道:“现在不走恐怕就晚了!” 宋远航这才意识到事态严重,转身钻进聚宝斋不由分说便把伙计的衣服扒下来穿上,又扔给他两块大洋讪笑道:“兄弟,我要给白牡丹抬轿去!” 伙计吓了一跳:“你这是在闹啥?抬轿的活好像是我家老爷的……” “放屁!掌嘴!”蓝笑天的老脸羞臊不已。 蓝可儿眉头微蹙拎着鞭子站在门口懵懂无措:“远航哥你这是干什么?” “可儿!还不快滚回家去——今天这笔账我要好好跟你清算清算!”蓝笑天吓得半死,这要是被姓黄的听到岂不是坏了大事,但可儿天生单纯,一时没有想到这一层。 “咯咯!蓝老鬼你要跟谁清算啊?”银铃飘荡进聚宝斋,声音里透着成熟女人特有的风搔劲和不可抗拒的魔力,白牡丹玉立在聚宝斋门前扫一眼地上的碎瓷片,俏脸立即浮现幸灾乐祸笑,拍着玉手笑道:“老七今儿一大早就跟我说聚宝斋被砸了,我当是卖了假货被东家踢馆了呢,原来是中街一霸所为,可谓是大快人心那!” “白老板,您就别火上浇油了,大家都是住在一条街上的低头不见抬头见……”蓝笑天拱手讪笑道。 “蓝老板怎么这么会说话啦?我白牡丹可受用不起!昨天晚上你家小妮子砸了锦绣楼,这笔账怎么算?”白牡丹怒目而视,脸色气得刷白。 就在此际宋远航趁乱钻进人群,一晃不见。 “买噶的,我的朋友你去哪了?”迈克挥动着手里的相机也溜之乎也。 “你血口喷人!”蓝可儿哪里像他爹那样懦弱,尤其是是白牡丹这样的骚女人,勾引人家男人不说还倒打一耙,实在可恶。 蓝笑天气得直摇头:“可儿,不得无礼!” “她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小妮子,人证物证俱在还敢抵赖?你把大少爷的宝贝砸烂了不说还把老娘的锦绣楼闹得乌烟瘴气,难道不是事实!” 事情有点复杂,蓝笑天的脑袋有点不够用,不过当务之急可不是跟白牡丹谁是谁非,而是宋远航快点脱身,便拱手笑道:“锦绣楼所有损失都算在我的头上,您高抬贵手该哪哪去吧!” “嗯!”白牡丹的脸色红润了许多,娇笑道:“我能上哪去?现在是看谁都心堵,方才看见黄局长往这边赶估计是找蓝老板鉴赏宝贝的,心里堵得慌!” 蓝笑天早就看到了黄简人,但只当不知道这回事,现在白牡丹却捅破了心知不妙,便讪笑道:“聚宝斋欢迎任何人来鉴赏藏品,但今天恐怕不行了——赛宝大会之前都不可能开业了——我要好好装修装修!” “您先别高兴得太早,我的话还没说完!” 白牡丹傲然挺着酥胸,前凸后敲的身段来回摇摆,婀娜多姿风情万种,看得蓝笑天几乎晕过去。不过现在不是欣赏女人的时候,得想办法把这位早些送走才是。 “白老板您有什么要求尽管说!”蓝笑天擦拭脸上的细汗笑道。 “我要去二龙山草庵静堂找吴老道理论去,回来再找你!”白牡丹转身扭动腰肢而去,众人早已让开,一股香风扫过,围观人群真是大饱了眼福。 蓝笑天一怔,立即反应过来,老脸阴沉不定:“给我好好收拾收拾,聚宝斋停业五日!” 当围观的人群散去之际,蓝可儿才发现宋远航忽然不见,气得她花容失色,一跺脚离开聚宝斋。 白牡丹坐在娇子里看着前面抬轿的宋远航若有所思,二龙山的宋老鬼长得跟鞋拔子似的,但大少爷却如此帅真,让人刮目相看。 “老板,城门封锁戒严,恐怕不容易出去了!”老七满头大汗地跑过来禀报道。 白牡丹定了定神:“着以往的规矩——今儿老娘高兴,赏钱翻倍!” “十多号人那!” “快去!” “是!”老七一溜小跑去打点守城的治安队。 正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当白牡丹一行人等抵达城门口的时候,十几名保安队员分列两侧夹道欢送,乐得白牡丹花枝招展风搔更甚:“诸位兄弟辛苦了呢,今晚有功夫有体力的可到锦绣楼欢宴,过期不候!” 一阵哄笑。 宋远航紧张地抬着娇子,肩膀火辣辣地疼。从来没有干过这种体力活,一时还真难以承受。不过白老板看似体态丰腴,体重却适中,累不到拿去! 众人出城两三里路,白牡丹才长出一口气:“大少爷,您也该歇歇了吧?” 宋远航窘迫地停下来不知说什么,棱角分明的脸庞“腾”的红了一片:“多谢白老板机智相救!” 白牡丹笑得花枝乱颤:“比你那死鬼老子强得不是一星半点!先别谢我,大家都是圈里人。蓝老鬼其实帮你更多,若不是他眼尖的话黄简人早就在聚宝斋把你拿下了!” 众人哄笑不已,正在此时却见前面奔来一匹马,后面扬起一片烟尘,到了近前才收住缰绳,侯三从马上滚下来喘着粗气狼狈不堪。见宋远航奇异的打扮又看到锦绣楼的白牡丹,脑子一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多谢白老板了!”侯三拱手打千低首唏嘘道:“我代二龙山的兄弟们谢谢白老板,大少爷自从回山后没有进过城,此番让白老板多费心了!” “呸,你个猴崽子,老娘的心情才舒泰些便遇上你个喪星,谢我作甚?我不认识什么大少爷,这位是我弟弟——从北平来的亲弟弟!”白牡丹的脸说变就变,用不着回家取,兰花指指着侯三骂道:“你回去告诉宋老鬼,老娘晚上就打上二龙山,问问他青瓷瓶子到底是咋回事!” 侯三一翻白眼苦笑不已:“二龙山欢迎白老板大驾光临——您这是去哪啊?兴师动众的!” 宋远航在一旁并不答言,一切迹象表明这位锦绣楼的白老板绝非简单的人物。她敢笑骂聚宝斋的蓝笑天,现在又要打上二龙山找混球老子的不是,这号人物可谓是平生难得一见啊。 白牡丹狠狠地瞪一眼侯三,冷笑道:“老娘把三年来的藏品都折腾出来,一半是你们二龙山大当家卖给我的,另一半是吴老道的,还有聚宝斋的蓝老鬼,你们三个混蛋合伙算计老娘,不给我个说法老娘就要兴风作浪,搅得你们鸡犬不宁!” 侯三一缩脖子:“白老板息怒,您这事小的还真管不了,不过我可以如实禀报大当家的……” “滚吧你个猴崽子!”白牡丹怒容满面地呵斥侯三,却转过脸娇笑道:“弟弟,这件事儿跟你无关,有时间到我锦绣楼来玩耍,我给你安排最体贴的姑娘伺候着,咯咯!” 聚宝斋门口已经没有围观的人,就在三分钟之前聚宝斋便以关门谢客了,门前杂碎的瓷片碎碴随处可见,虽然经过草草打扫还是清晰可见。 高桥次郎压低了礼帽,拾起一块底足残片看了看:“这是清中期雍正瓷瓶啊,精美绝伦价值不菲,聚宝斋怎么说砸就给砸了?” 第七十八章 怒砸百宝 二龙山山寨聚义厅内的气氛有些紧张,大当家的宋载仁面色阴冷地坐在太师椅上,小打给沏的茶都没有喝。老夫子也面沉似水地看着厅内几名小头头,而二当家的黄云飞吊儿郎当地靠在椅子里,脸上露出一抹不宜察觉的诡笑。 蛮牛蔫头耷脑地站在前面:“大当家的,少寨主出走一天一夜了咋还没回来?” “老子还想问你呢!”宋载仁气不打一处来,他安排蛮牛看着儿子不许其离开左右,谁成想这家伙如此不中用?眼皮底下让他溜走去了陵城,岂不是自找死路? 蛮牛自知理亏也不善辩驳,心里却压着一股火气,道:“我这就去陵城把他找回来!” “你他娘的给我消停点吧,在山寨里都能把自己转悠丢了还去陵城?别给老子添乱!” 众人想笑却不敢,都憋着。不过也都知道事情有点闹大了,毕竟少寨主主政山寨没几天,打了一场打胜仗,添补了诸多兄弟们日常所需,要说没感情那是假的,不过中间横着个黄云飞,谁都不敢表现出来。 老夫子淡然道:“这件事本没有对与错,蛮牛的脑子哪敌得过少寨主?他略施小计便溜走了也在情理之中。上午城里暗桩飞鸽传书来,说聚宝斋被打砸了,曾经有人看见一个陌生人跟蓝家千金走得很近,却不确定是否就是少寨主,毕竟城里的暗桩谁都没见过他!” “军师啊,这叫咋回事?小兔崽子去城里浑水摸鱼,估计是想卖几件儿宝贝宽宽手,咋能砸了聚宝斋?”宋载仁平复一下情绪:“寨子里不缺钱——一件半件儿的能弄多少大洋?混球王八蛋!” 老夫子窃笑摇头:“大当家的怎么如此糊涂了呢?少寨主何时对钱和女人感兴趣?若是如此的话事情会更好办些,您就不用担心他不留在山寨了!” 宋载仁兀自点点头,瞥了一眼黄云飞:“老二,你怎么看?” 黄云飞拱拱手:“陵城暗桩也传来信息,说少寨主昨晚在锦绣楼喝酒,但同样也不确定!” 老夫子的脸色变了变,却没有多言。 “小兔崽子去锦绣楼跑骚?真他娘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宋载仁哈哈大笑,仿佛一身的烦恼在顷刻间消失不见一般。 草庵静堂,二龙山附近唯一一个道观,香火不盛也不衰,道观不好也不坏,观主乃是陵城闻名的风水先生吴印子。这位吴老道可谓是高人在世,平时不做道场也不休草堂,香火钱勉强维持一日三餐用度,一句话饿不死老道,他还收了一位流浪子做徒弟,负责烧火做饭收香火钱。 白牡丹一行人等刚入黑松坡,便看见有几个善男信女同行,提着破烂篮子,估计里面是“香火钱”。白牡丹愈发生气,吴老道骗吃骗喝也就罢了,敢骗到老娘的头上,今儿我不给他点儿教训就不认得老娘! 过黑松坡入燕子谷,远远便看到山坡之上的草庵。吴印子不愧是风水高手,选择的道观位置极佳:后又二龙山做靠背,前有燕子谷当门厅,左边是九瀑沟溪水成河潺潺流过,右面则是一条通往二龙山的小路,荒草萋萋,绿树环绕。 此为聚财之地。民间都说风水宝地的样式必然是:前朱雀后玄武,左青龙右白虎,如此地方才能八方聚财官运畅通,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不过吴老道之所以选择燕子谷山坡作为庙堂,不过是图个方便——道观是二龙山宋大当家的给修缮的,来往的善男信女也不惧怕土匪,因为吴老道与二龙山交往甚深,平时不会有土匪来骚扰。 半月之前燕子谷发生了两场激战,让吴老道有些惊惧,大白天的都不敢在草堂久留,进城去骗点钱花。 “老板,快到道观了,您是不是歇息一会?”伙计老七关心备至,生怕老板娘累着。 白牡丹冷哼一声:“烧香趁早,还愿趁晚,老娘今天不烧香也不还愿,不歇了!” “好叻!” 两名轿夫脚下生风,不一刻便到了草庵静堂破烂柴门前,正有不少善男信女出出进进,让小小的道观有了一些生气。 白牡丹下轿,望一眼破烂的草堂:“把吴老道给我揪出来!” 老七应了一声转身进院子,诺大的道观竟然没有看门望户的,也没有打扫卫生修理树木的,以至于道观内狼藉一片,古旧不堪。尤其是草堂之内,泥塑的三清造像早已斑驳脱落,都看不出什么颜色了。 不多时伙计出来,阴沉道:“吴先生不在,他徒弟说一大早便去陵城了!” 白牡丹点点头,在众人的簇拥下进入道观:“好好的道观造得跟垃圾场,给老娘收拾收拾!” 几个伙计相视无言,不知道白老板这是抽哪门子风,但不敢多问,只好寻得打扫工具开始清理道观。老七从草堂里面搬来一把逍遥椅,擦得锃亮后又铺上绵软的蒲团,白牡丹才从容地坐下来,脸色阴冷地看着草堂和进进出出的善男信女。 “把人都给我赶走!” 伙计们不知道这位又要干什么,只当是来拜谢吴老道呢,又是打扫院子又是净水冲地面的,而现在却要清场!不少信徒都怒目而视,当知道这位就是陵城锦绣楼的白牡丹时,都息了声:我的天,她来草堂作甚? 白牡丹之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管是恶名还是清名——他们都知道陵城有这么一号人物——连二龙山大当家的都惹不起的主儿! 道观院落收拾得干干净净,几名伙计累得汗流浃背坐在地上休息。 “给我砸!”白牡丹照着镜子,轻轻地咬一口唇红,轻起朱唇淡然道。 砸……砸什么?伙计们没明白老板的意思,都看着老七。 “老板,您要……砸什么?” “蠢猪,当然我带来的那些假货!”白牡丹瞪一眼伙计:“把所有物件儿都给摆齐整了,也不枉在我锦绣楼登堂入室摆了三四年!” 伙计们有点懵!白老板昨晚没睡好中邪做噩梦了?有可能啊,昨晚她没少喝酒,估计是冲撞了哪位大仙儿,今儿便来道观摆道场冲冲晦气…… 院外被清场的善男信女们把柴门给围住,看着各色各样的古董宝贝摆在道观院子里,不知道锦绣楼白老板究竟要干什么,都瞪大眼珠子屏住呼吸看热闹。 白牡丹面色阴冷地盯着每一件儿古董,这些玩意在锦绣楼登堂入室摆放那么长时间,每次把玩之后她都有一种发财的冲动,没想到重金买来的玩意都是赝品! 如果给她一把刀首先把吴老道的心挖出来看看是黑的还是红的;如果给她一把锤子最先砸那些所谓的“价值连城”实际则不名一文的赝品——给我砸! “老板,您……三思啊!”伙计们不由得吓了一跳,这些玩意可是白老板往常最中意的宝贝,说砸就给砸了?还是中邪没有归位呢? 白牡丹怒气冲冲地抓起一根扁担:“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老娘让你们砸怎么不砸?都不砸我亲自砸!” 一通噼噼啪啪,摆放整齐的精美瓷器瞬间变成了碎片,伙计们心疼肝疼地直喊可惜了,门外看热闹的善男信女们无不感到愕然。 白牡丹香汗淋漓,把扁担扔到一边,勤快的伙计立即端来一盆清水,伺候老板娘净手。一通发泄让白牡丹的心情大好,看着满地破碎的瓷片啐了一口:“敢卖老娘假货?吴老道回来看我不拆了他的老骨头!” “老板息怒,这些玩意虽然是假的但看上去跟真的一模一样,摆放在锦绣楼里面装饰也会蓬荜生辉,您全给砸了岂不可惜?” “你懂个屁?锦绣楼的金子招牌就是坏在这些玩意的手里!”白牡丹重新坐在逍遥椅中休息:“吴老道还没回来吗?” “没有!” “搜!”白牡丹冷笑一声看着破烂的草堂门楣,上面悬挂着一面黑色牌匾,上书歪歪扭扭的几个字:草庵静堂。 老七楞了一下:“搜……搜什么?吴老道不在观里。” “废物,给我搜那些作假的玩意——统统给我搜出来砸了!”白牡丹气急败坏地骂道。 几个伙计一翻白眼,蜂拥而入道观里面,吓得吴老道的徒弟差点尿裤子,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你们……你们这群土匪,不怕我师父回来念咒语!”小徒弟被伙计揍了一拳,打得哇哇直哭。 这是在作孽啊!善男信女们义愤填膺,却没有一个敢冲进院子阻止的。不多时,伙计们便从草堂里面搜出不少盆盆罐罐,有成品的也有半成品的,各色各样的坯子各色各样的作假工具,还有各色各样的图纸! 白牡丹看得是心花怒放:“咯咯!吴老道作假还蛮专业呢,瞧瞧这坯子,估计百十年前也是这个土包子样?” “老板,里面没啥东西了!” “你敢确定?”白牡丹冷落着俏脸围着院内大堆假货转了两圈:“伙计们,给我挖地三尺,不找出几件儿来别回来见我!” 陵城锦绣楼二楼秋之雅间内,高桥次郎正襟危坐沉默不语,手里还拿着从聚宝斋捡回来的残片——瓷片是真的,跟白牡丹拿出来的哥窑底足一样,估计也是作假的玩意。 “聚宝斋被人砸了招牌气得蓝老板差点疯了,锦绣楼白牡丹兴师动众地去问罪有点晚啊!”石井清川叼着雪茄若有所思道:“咱们一到陵城就发生了这么多大事,找到那批货岂不是难上加难?” “陵城的水很深!”高桥次郎眉头微蹙,把碎瓷片轻轻地放在桌上叹息一声:“水深有水深的好处,先摸清陵城错综复杂的势力关系才能更好地把水搅浑,聚宝斋兜售假货在先,我识破白牡丹藏品在后,唯有她才有实力砸聚宝斋,现在却又节外生枝,谁那么大胆子敢砸聚宝斋的招牌?” 石井清川沉吟片刻才道:“是蓝笑天自己砸的!”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蓝家大小姐一怒之下砸了自家的买卖不过是表象,伙计还说她昨晚砸了锦绣楼雅间呢,难道她失疯了不成?”高桥次郎起身站在窗前:“白牡丹一早便出城而去,挑了三担古董赝品,不知道又向谁去讨说法,那人也不是善类,估计与聚宝斋和二龙山都有瓜葛!” “高桥君,这个您放心,我已经收买了一个伙计替咱通风报信,不日便知道各中由来。”石井清川志得意满地笑道:“支哪人好大喜功贪图便宜,两块大洋便买通了内线,真让人不可思议。” “你说的是绰号老七的伙计?” “您不愧是个中高手!” “还是谨慎些好,我已经派人盯着聚宝斋了,最好不要惹人注意——记住我的话,支哪人的智商不再你我之下,尤其是锦绣楼白牡丹和聚宝斋的蓝笑天!” 石井清川心不在焉地笑了笑:“我知道您在下一盘很大的棋,但首先要弄明白谁会倒在咱们这边,谁会成为咱们的对手!” 高桥次郎微眯着双眼点点头。初到陵城便感觉到万分复杂凶险,各色人等都粉墨登场,而要顺利摸清那批货究竟在何处,看来得颇费些心机才行。 二龙山后堂书房内,宋远航疲惫地躺在床上休息,蛮牛就守在门口,外面任何人也不许进去,里面的大少爷也不能出来,连端来的饭菜也都是蛮牛送进去的,——仿若唯有如此才能确保他始终在自己的视线之内。 “我要去百宝洞!” 宋远航穿戴整齐推门就要出去,却被蛮牛给拦住:“大当家的吩咐俺看着你,哪也不能去!” “我的确有事!” “有事您向大当家的禀报去!”蛮牛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憨笑道:“大当家的说了这次若是让您再不辞而别溜走的话,三天不让我吃饭!” 宋远航彻底没了脾气,放下小旅行箱靠在墙边叹道:“蛮牛,你说句心里话我对你咋样?” “好!” “这么简单?” “好就是好,不简单!” “嗯!”这句话很有哲理,不像出自蛮牛之口。宋远航不禁莞尔:“那我是不是二龙山的少寨主?” “当然是!”蛮牛疑惑地看一眼宋远航:“大少爷啊你是不是想诓骗蛮牛,然后溜之大吉?” 宋远航翻了一下眼珠子:“我说的话是不是命令?” “是啊!” “我进城这段时间山寨发生什么事情了让上下这么紧张?你一定要如实禀报,遗落一条我就定你的罪!”宋远航索性搬来一把小椅子坐下来,端着热茶慢慢品着。 蛮牛吓得面色发白,冷汗直流,片刻便弄湿了衣领,想了半天才唯唯诺诺地笑道:“少寨主,您该不是炸我呢吧?” “放屁!”宋远航立即板起面孔骂道:“我只出去了一天,山寨上下就跟丢了魂儿似的,一个个魂不守舍,若有攻打山寨的来岂不是不攻自破?” 蛮牛翻折白眼珠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真没啥异常啊,如果硬要我说有,恐怕是昨夜见鬼的事……” “仔细说来!”宋远航怒目道:“是不是昨夜起来撒尿碰见女鬼了!” “少寨主啊我一夜没睡觉啊就等您了,现在还困得要死呢!”蛮牛见宋远航缓和了一点颜色,憨笑道:“昨夜三更天左右老子躺在磨盘上打盹,看见一条黑影从眼前飞过去了,我以为是二当家的呢,便追了出去,啥也没看道啊!” 宋远航微米双眼盯着蛮牛:“你到底看清楚是谁没?” 蛮牛晃着脑袋:“没看清楚才以为是鬼,咱二龙山可是有名的坟茔地,碰见鬼并不稀奇——关键是老子没抓到鬼影子啊!” “那你怎么肯定是二当家的?” “我哪敢肯定是他?纵观山寨兄弟里面功夫最好的便是他,诨号草上飞啊,轻功了得,跟鬼一样来无影去无踪……” “大当家的知道吗?” “我没敢禀报啊,因为没看清楚到底是谁!” “现在禀报还不晚,否则大当家的可真要定你的罪名了……”宋远航端着空茶杯百无聊赖地走进书房,把门关严,便听到一声“咔嚓”响动,很显然蛮牛为了防范自己出门而把门落锁了! 宋远航透过窗子看见蛮牛急三火四地跑去禀报,不禁会心一笑,转身打开大衣柜拎着小旅行箱便钻进暗门,回手还不忘关严柜门。这是他第二次经过这条暗道去百宝洞,轻车熟路自不必说。 草庵静堂此刻已是烈焰冲天,善男信女们早已逃个精光,吴印子的那位徒弟趴在地上放声痛哭,但也无济于事。一干伙计们却唏嘘短叹:谁让你臭老道惹了白老板?几年来经过老道之手买来的古董宝贝好几批,若是论起价钱来,烧他个八个来回都不止! 烟火倒灌进暗道,在里面躲灾的吴印子差点被呛死。好不容易才爬出来,造得跟小鬼似的,被一群伙计给抓个正着。 “吴老道,你徒弟说你进城混饭去了,为料想却猫在洞里不出来见老娘!”白牡丹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把老道给扔进火里烧死。 吴印子已然说不出话来,支支吾吾了半天却晕死过去。 “来人,留一件儿半件儿的做证据,咱们打上二龙山让宋大当家的评评理!”白牡丹怒气冲冲地出了道观。 伙计们都吓得面如土色,不知道这位奶奶还要怎样才能出气,不过一听到要上二龙山,老七的脑袋却摇起了拨浪鼓:“老板娘,我还是回去给您张罗饭去吧!” 白牡丹一路骂着压着吴印子往二龙山而去,伙计老七却以善后道观为由留守。 蛮牛这边冲进了聚义厅向大当家的禀报昨夜见鬼的事,被宋载仁骂个狗血喷头,未了一脚把蛮牛踢出书房:“你知不知这是少寨主的调虎离山之计?老子让你盯紧点你却跟我说撞鬼的事,现在你再去看看,大少爷若没了的话老子罚你一周不许吃饭!” “呜呜——大当家的手下留情……我昨夜真的见到鬼了!” “滚!”宋载仁劈头盖脸地把蛮牛骂跑,仍然不解气,把古籍甩到一旁气呼呼地骂道:“小兔崽子这是成精不成?他还要闹哪样?” “大当家的,蛮牛没有说谎!二龙山乃是陵寝阴灵之地,装见鬼实属正常。”老夫子淡然笑道:“不过您可得注意点,此鬼非彼鬼也!” 宋载仁脸色惊变:“军师,莫要开玩笑了,我还是亲自看看小兔崽子折腾啥吧!” 两人匆匆走出聚义厅,迎面差点被蛮牛给撞翻:“大当家的啊不好了,真他奶奶的见鬼了——大少爷不见了,门还锁着!” “混蛋玩意——今天不许吃饭!” “我……”蛮牛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书房门锁完好无损,但大少爷却不见了踪影。 宋载仁长出一口气:“小兔崽子神出鬼没的,我倒看看他穷折腾什么!” 老夫子点点头,两人转过后堂书房,进入白宝库。宋载仁早就猜到儿子定然是通过书房暗道进入白宝库的,否则没有理由人间蒸发。当两人进来的时候,正看见宋远航在古董架子前发呆。 “去陵城卖宝贝长了不少见识吧?”宋载仁沉稳地走下台阶笑道:“只要是从百宝洞出去的宝贝绝对是价值连城,不过货卖识人家,蓝老鬼岂能给你大价钱!” 老夫子提着马灯跟在后面,发现宋远航的脸色有些不对,却没有问为什么。 宋远航冷哼一声,从架子上拿过一件儿哥窑雍正赏花瓶子:“这东西可是价值连城?” “那当然!” “你给我一百大洋,我给你一大堆,怎么样?”宋远航幽幽叹息一声:“假的,这里不少东西都是假的!” 宋载仁吓了一跳:“你说什么?老子的百宝洞里都是价值连城的老玩意,咋说是假的?军师,小兔崽子是不是病的不轻!” 宋远航把瓶子随意丢在地上,打开小旅行箱把里面的碎瓷片倒出来:“我去陵城不为别事,就想找人鉴定鉴定这里的玩意有没有价值,但结果却出乎意料!” 老夫子的脸色也一变:“少寨主可是鉴定出来了?” “锦绣楼白老板说这种物件儿聚宝斋多得是!”宋远航拿起碎瓷片冷然道:“自古以来历朝历代都有造假之说,也就是你们所说的高仿制品,若是唐宋元明高仿的玩意留到现在也成了古董,但这东西根本就是现代仿品,甚至称不上是高仿——很拙劣的手段!” “军师您可得听好了,小兔崽子在胡言乱语呢!”宋载仁抓起雍正赏花瓶翻来覆去仔细观看,却不明所以。 老夫子淡然一笑:“大少爷说的没错,作假之风古已有之,单反孤品珍宝都是作假的对象,久而久之一些高仿品留存到现在也就成了珍品。众口铄金而已!” “就如这件儿——”宋远航拿起赏花瓶冷漠道:“底子落款是雍正年制,这是真的,但若是把它摔破就露出了马脚!” “啪”的一声脆响,好端端的赏花瓶应声而碎,惊得宋载仁一缩脖子,心口一阵疼痛:“败家子,怎么把老子的宝贝说砸就给砸了!” 宋远航捡起碎瓷片放在马灯下:“瓷质疏松带孔,内壁粗鄙不堪,光泽发贼不透亮,釉胎粗糙不堪——如果是皇家造办处造的这玩意,工匠的脑袋早就不知掉了多少个!” 宋载仁满脸通红,儿子说的似乎有些道理,但还是想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便疑惑道:“军师,这批宝贝可放在这有几年了吧?” “两年整,是吴先生的货!”老夫子若有所思道。 第七十九章 祸不单行 二龙山可不是谁想上就能上的,但有两个人除外:一位是陵城豪富一方的蓝笑天,另一位就是“陵城一枝花”的锦绣楼老板白牡丹!二龙山的大小兄弟们谁都知道其中的规矩,当白牡丹一行人等压着烟熏火燎的吴印子进入山寨防御哨卡之时,比出陵城还顺溜。 宋载仁一听白牡丹拜山来了自是喜不自胜:一枝花可好久没来了,难道想我了不成?!不过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好不容易把百宝洞内假货的烦恼暂时忘掉,精心装扮一番才稳坐在太师椅里。 这些细节当然逃不过宋远航的眼睛,心里却疑惑难解。一个是二龙山匪首,另一个是陵城一枝花,他们两个不会成为朋友吧?但从老子兴奋的脸上他似乎找到了些蛛丝马迹! “大当家的,白老板气势汹汹来者不善啊!”侯三跑进聚义厅禀报,白牡丹已经到了山寨大门。 宋载仁哈哈大笑:“我妹子的心事我知道,有啥善不善的?赶快迎接!” 侯三也讪笑道:“有人禀报白老板一把火烧了草庵静堂,然后压着吴先生来二龙山的,您可得做好心理准备!” 老夫子暗自看一眼宋载仁,不安道:“大当家的,事情恐怕没有您想的那么简单——吴先生被白老板拘押来,估计是找您评理的!” “那个臭老道没脸没皮,老子给他修缮草庵静堂,供他吃喝用度,掉过头来却拿假货骗老子——今儿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土匪!”宋载仁气得脸色铁青,大好的心情一下就消失不见。 今天的事情有点糟糕,如果白牡丹是为了假货而把吴先生给拘押来,如何是好?吴印子制假货是圈里人尽皆知的事,不过他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如果没有他把百宝洞出土的那些古瓷残片修好的话,二龙山的财源将断一半! 老夫子明白其中利害关系,而宋载仁何尝不明白?吴老道是造假的高手,经他手还原的宝贝比真的还真!小兔崽子此次进城无意之中发现此事果然不是什么幸运,假货从二龙山流出去经聚宝斋销售,而始作俑者是吴印子,受害者不止白牡丹一人——自己不也是收藏了那么多的赝品吗? 唯有宋远航心事重重,自从发现假古董之后,回到山寨第一件事便是去百宝洞查验那批国宝,确定没有人动过后才放心。但他预感到如果不尽快把过呗运出去的话,很有可能横生枝节。 侯三把白牡丹一行人等迎进山寨,进入聚义厅。 “今儿是哪路香风把我妹子吹到了二龙山?”宋载仁出门迎接笑道,当他看到吴印子的时候脸色却变得铁青,一言不发地坐在太师椅里运气。 白牡丹冷哼一声:“宋大当家的可是贵人,小妹今日拜山没有准备充足的礼物,实在惭愧得很!不过还是挑了几件儿看得过眼的小玩意给大当家的品鉴品鉴。” 早有伙计捧着两个物件递给了侯三,原来是一支精美绝伦的哥窑四方双耳瓶,昨天被高桥次郎识破打碎一支,这是另外一支,也被白牡丹带来了。 “吴老道,你做的好事!”宋载仁怒不可遏地骂道:“昨天大少爷进城卖两件儿古董盘子被鉴定是赝品,今天一大早暗桩禀报说聚宝斋被砸,现在我妹子打上山烧了你的狗窝——我宋载仁对你不薄,你他娘的还有脸上山?” “大当家的,您……容我解释!” “解释个屁?我妹子烧了你的狗窝——活该!”宋载仁一拍桌子:“老子正想找你不到你却送上门来!” 吴印子吓得哆哆嗦嗦,深知宋大当家的翻脸不认人的本性,想辩驳一番却毫无力气,慌忙躲到老夫子的背后:“夫子救我!” “臭老道,老娘也敢骗?烧了你的狗窝你就舒泰了?”白牡丹杏眼喷火,恨不得撕碎老家伙。 “祸不单行啊,我到底怎么得罪二位爷爷和奶奶了!”吴印子灰头土脸地躲在老夫子背后,委屈得不行。 白牡丹冷笑:“闭上你的臭嘴!给老娘的货为什么留破局儿的扣?害我在行家面前丢了人!” “早就跟你说过,做假不留局,你非要讲什么道义规矩,你个造假的老骗子还将道义?笑掉大牙了,害得老子在儿子面前丢人现眼的!”宋载仁也是一通乱骂。 聚义厅内的气氛有些太火爆,众口一词指责吴印子,让老夫子有些无语。作假固然不对,但得看谁受之作假,还不是你大当家的吗?当初为了修复百宝洞出土的古瓷片,专为吴印子修缮了草堂,提供他一应俱全的修复工具,现在却翻脸不认账了。 不过老夫子只是哈哈一笑,这些过往还是不提及的好。 “大当家的,您说的跟我要说的是一档子事,臭老道给我的几件明货都被故意做了扣,昨晚来两个收货的肥羊一眼就给识破了,老娘我被他骗惨了不说,还砸了锦绣楼的金字招牌!”白牡丹此时却换了一副面孔,气愤之中多了些许怨恨和委屈,看得让人心痛不已。 宋远航则低头沉思,每一句话都在心里反复思虑几遍,想丛中找出一些蛛丝马迹来。 “有这种事?”吴印子乌漆墨黑的老脸不禁变色:“姑奶奶,是谁认出了扣子?” 宋载仁也是面沉似水,他都知道吴印子的手艺是全陵城乃至徐州南京界面上难得的古董修复高手,他做的扣子只要不是本人指出来,外行人根本看不出来。 “臭老道的本事我当然知道,不过来人一眼就识破了官款哥窑瓶子的套接底,砸碎了,出一百大洋买瓶底儿,整个瓶子就那个底子是真的!你说你一个造假的还扯什么良心?留一个破局干什么?”白牡丹委屈之极,声音也低沉下去。 宋载仁心痛不已,但还是保持着君子风度,拿过桌子上的盘子仔细观看,这几个物件可是吴老鬼埋在地下三四年才出土的啊!真他妈的怪了个哉! 吴印子哭丧着脸嘟囔着走到宋远航身边:“白老板您也别生气,干我们这行的虽然说是造假的,但是行有行规,破局我是必须留的,能不能看出来就全凭个人眼力了,看样子白老板是遇到高人了。” “废话少说!亏得我还留几件儿证据,二猛子,把剩下的破烂都给我拿上来!”白牡丹冷哼一声,两个伙计抱着哥窑瓶子和青花瓷盘进来,放在桌子上。 吴印子拿过来仔细掌眼,是自己做的东西,他们是怎么看出来破局之处呢?正自疑惑,白牡丹一把抢过来:“你还有脸看?我都砸了!” “啪”的一声脆响,青花瓷盘顿时粉身碎骨。 “小兔崽子,你不是那什么专员吗?见多识广,能看出真假吗!” 宋远航冷静地思索道:“对于文物的鉴别我是后生晚辈,初看完整的器物几乎没有破绽,不过从残片和釉色来看确实动了手脚。真正的官款哥窑器物宛如天成自然一体,包浆、胎底精细有加!这个瓶子的问题在于瓶身与瓶底的过渡不像浑然一体,明显是用官款的底子接上的,虽然包浆和胎底可以上工,但是在行家面前立即现形。” 宋载仁满意地笑道:“说得有道理,吴老道听明白没?没听明白让小兔崽子再给你讲讲!” 老夫子窃笑不已,大当家的哪都好,就是乱吹牛。不过大少爷的知识真不是吹的,学贯中西吗! 宋远航放下瓶子沉思不已,冷眼看着吴印子,此人其貌不扬,尤其是被烟熏火燎的老脸,看不出是制假高手的模样。果然是高手在民间啊! “吴先生,以前我经手过一批国府的文物鉴别,发往了重庆,手法与这器物几乎一模一样,吴道长可知道来龙去脉。” 吴印子慌乱起来:“少当家的,可不能开这种玩笑!我只做一些哄人玩艺儿罢了,混几个小钱花花,哪敢给国府的老爷们做?我给白老板做的物件都是早些年练手的,只是哄哄财大气粗、附庸风雅的主儿。器物若是以假乱真,一旦被人点破,那就成了坑蒙拐骗的营生了。留了局的物件,才能当成是玩艺的营生,即便有人花了高价买了,也只能是个人的辨伪功夫高低问题,谈不上是故意坑人。” 宋远航微笑点头:“原来如此!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当年我在南京送走的货和这批货实在太像,你们以假乱真的手段太厉害了,连我老师都没有鉴别出真假来!” “南京的?也是哥窑三科九登瓶?” “嗯!” “前二年确实出过一批货,只不过干我们这行的有禁忌,不问出处和来历。”吴印子窘迫地擦了擦老脸尴尬道:“所以究竟是不是出自我手也是无从查证!” 宋远航冷笑:“那批假货怕是骗了不少人吧。” “干我们这行也有规矩,那样大批的货必定都是订制!” 宋远航自语道:“订制?” 白牡丹和宋载仁眉来眼去,宋远航和吴印子的对话基本没有听清楚。老夫子则抱着翡翠烟袋吸烟,无聊的伙计们早就退出了聚义厅,专等大当家的封赏呢。 “妹子啊,真委屈你了,都是臭老道的错!” 白牡丹期期艾艾,俏脸红了一片,却出口成脏:“老娘若不烧了他的狗窝那还得了?今儿把他给你押来就是让大当家的主持公道,妹子我心里委屈!” 宋载仁思忖片刻,笑道:“我有啥办法?难道要杀了吴老道替妹子解气不成!” “那倒不必!”白牡丹起身笑了笑,缓步走到宋远航近前吐气如兰:“昨天我任他做弟弟了呢,您应该为妹子我高兴才是!” 老夫子“扑哧”一下笑出声来,把翡翠烟袋在桌子上敲了敲:“白老板,这位可是山寨少寨主,大当家的公子——您不知道?” 白牡丹俏脸飞霞,娇笑道:“都说二龙山宋大当家的有一位才貌出众的公子,昨天我一见倾心呢……” 宋远航哪里受得了这个,拉住吴老道便往外面走:“多谢白老板机智相救,我要和吴先生探讨探讨!” 白牡丹气得一甩袖子,瞪着杏眼不知说什么才好:“弟弟……” 第八十章 陵城水深 宋远航金蝉脱壳离开陵城让黄云飞大失所望,他未曾料到竟然是锦绣楼的白牡丹从中帮忙,更没想到陵城警察笨得像蠢猪一般让宋远航不费吹灰之力便从眼皮底下溜走。当他望着白牡丹行色匆匆地离开山寨时,才发现形势发生了悄悄变化:低估了小兔崽子的智商! 蓝笑天心疼肝疼地关了聚宝斋回家,一气之下连中饭都没有吃,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长吁短叹:真是女大不中留啊,二龙山大少爷才回来几天,她便胳膊肘往外拐,姓宋的说古董是假的就是假的?说砸了就给砸了! “老爷,您息怒,注意点身体要紧!”张管家察言观色的本事精进了不少,明知道老爷不会怪罪大小姐,但看得出其失望之极,不禁劝慰几句。 j这下好了,可儿自揭家丑闹得沸沸扬扬,聚宝斋关门大吉以谢罪!” “咱可没啥损失,那些玩意无非是二龙山摆在聚宝斋的赝品,聚宝斋不过代卖而已,估计宋大当家的还不知道是大少爷是在自绝财路呢!” 蓝笑天沉默不语。管家说的有点道理,但却忘记了聚宝斋与二龙山之间的关系。莫要以为宋老鬼在乎这点儿财源进项,那只是象征性意义罢了。两者之间通过古董文物买卖而建立相互信任的关系,二龙山需要正经的销售渠道,而聚宝斋需要的是足以垄断收藏品市场的货源。 这种关系维系多年,让蓝笑天逐渐做大做强,而二龙山的宋载仁也顺理成章地成为聚宝斋实至名归的供货商,虽然有些“货”是假货,但谁都知道假货暴利! “白老板急匆匆出城所为何事?”蓝笑天端起茶杯吹了吹问道。 张管家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差点把正经事给忘了!方才我抓到锦绣楼的伙计老七才问个明白,白老板昨日碰见两个行家识破了她手里的宝贝,便一大早兴师问罪去了!” “哦?他找姓宋的晦气去了?”蓝笑天的脸色一变:“难道他不知道与虎谋皮的道理!” “白老板可没那么蠢,她一把火烧了吴先生的草庵静堂,然后打道二龙山,现在还没回来呢!”张管家神秘莫测道:“老爷,眼下的形势对咱太有利了!” “你没少跟我学东西啊!”蓝笑天微笑点头,兴奋地在书房内来回踱步,二龙山的古董赝品被砸原来是有“钩子”的,吴老道的狗窝也被砸了,此不是绝佳的好事妙事?现在唯有聚宝斋还藏有一点货,经过此次打砸事件之后,他便可以堂而皇之地提高价格,趁着秋季赛宝大会炒热相关藏品,大赚一笔! 黄简人靠在椅子里紧皱眉头,不断思索着什么,电话忽然响起,吓得差点没把红珊瑚的手串扔出去,抓起电话气就不打一处来:“谁啊?” “姐夫,我是精忠啊!” 黄简人本想臭骂他一顿,但一转念却变了口气:“你那边怎么样?” “还能咋样?现在是纸里包不住火,正在核算损失呢!”耿精忠疲惫地说道:“姐夫,我的脑袋可在你手里捏着呢,冯大炮那边还没啥消息,只派了个副官协理此事,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啥药!” “你要稳住,一定要稳住!我正在想办法——这段时间你给我夹起尾巴做人,千万别再出任何意外,明白不?” “还能出啥意外?老子现在都火上房了……” 黄简人冷哼一声:“冯团长那边由我撑着,咱师出有名你怕个屁?大不了我拉着孙县长给他施压,我就不信他六亲不认!” “您最好马上办这事儿,说不定冯大炮已经磨好了刀,就等我脖子洗干净了给我一个痛快的!”耿精忠惊惧地分析道。 “那你不会拖些时间?只要损失不核算完他就毫无办法——一定要打通关节——那个协理副官是关键!”黄简人面授机宜,一下便看准了问题的关键,还不忘提醒一番。 耿精忠哪里不知道此中厉害关系?早就挑了两件看得过眼的宝贝孝敬协理副官,所以才躲了好几天平安无事。 黄简人放下电话思虑片刻,看来这会还真得大出血,否则姓耿的那小子人头铁定落地!不过这事有点棘手,若是拉上孙县长向暂编团施压的话,又多了个分宝贝的贪婪鬼,但自己的能量能不能镇得住冯团长也不好说。 其实并非是局长的头衔镇住冯大炮,而是钱的力量!黄简人岂能不明白这个道理?一个小小的警察局长在那帮兵痞眼里跟臭虫似的,关键是这支“臭虫”是金子做的,那就另当别论了。 想及此,黄简人不禁心疼肝疼地看着准备好的礼盒:过了这关再说! 锦绣楼一楼雅间内,高桥次郎和石井清川正在午餐,伙计老七忽然敲门而入:“二位老板,我回来了!” 高桥次郎阴沉地点点头:“出城散心去了?” “没有,是去砸鬼窝!” “什么鬼窝?你给说清楚点!”石井清川擦着油渍麻花的双手瞪着猩红的眼睛问道。 老七一脸诡笑:“鬼窝就是鬼窝,不是人呆的地儿!” “说详细点儿!”高桥次郎眼皮都没动,扔出一把大洋摔到桌子上“够不够!” “嘿嘿,田老板大方!”老七一边收起散落的大洋一边低声道:“我们老板烈性,昨晚不知撞了什么鬼,一大早抽风似的就去聚宝斋问罪,却不巧蓝家大小姐砸自家的门市,便打道二龙山草庵静堂吴先生哪里,一把火烧了草堂!” 高桥次郎点点头:“吴先生是个什么人物?” “一个老道,游手好闲!” “有点乱!”高桥次郎凝神叹息一声:“你走吧!” 石井清川却嗤之以鼻:“我说伙计,一把大洋出去连个屁大的动静都没有?田老板说有点乱你听不明白?” 老七讪笑道:“田老板听明白了,陵城的水很深,二位若是真的想要干货的话就耐心点——陵城的宝贝多得是,但还得看二位的运气和眼光!” “有道理!”高桥次郎挥挥手,老七谢过退出雅间。 石井清川古怪地看着高桥次郎:“高桥君,您明白什么了?” “明白了陵城的水很深!” “那家伙尽说些废话……”石井清川嗤之以鼻道:“昨天我还跟你说这话呢!” 高桥次郎在桌子上摆了三个茶碗,又把茶壶放在中间,凝神看一眼石井清川:“昨天无意之举咱们揭开了陵城古玩市场的冰山一角——白牡丹收藏的玩意是赝品,她不知道是赝品吗?应该经过聚宝斋的蓝笑天鉴定过,但被我看穿了活口,姓蓝的难道没有告诉白老板那东西是假的?所以白老板气恼之极去聚宝斋理论,却巧遇有人踢馆,便又去找吴先生——为何找此人?石井君可曾猜到了?” “有点乱!”石井清川摸着肥油脸疑惑道:“这么说白牡丹的货是这个吴先生提供的?” “应该是这样,否则她会直接找蓝笑天才是——伙计说她把吴先生的草堂给烧了,可见这位吴先生很是关键;再者,聚宝斋内的赝品是哪里来的?难道蓝笑天是无辜受害者还是知道是赝品而汲取暴利?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些!” 石井清川伸出大拇指:“高桥君思维敏锐在下佩服,白牡丹的报复心很强,才导致他要向始作俑者讨公道,伙计说她上了二龙山找匪首宋载仁去理论,这又能说明什么?” “说明她很相信二龙山土匪——或者二龙山的土匪在古玩赝品交易之中起到了关键作用!”高桥次郎颇为玩味地盯着茶碗:“三只茶碗分别代表白牡丹、二龙山和吴先生,你看多有趣啊!” 石井清川摇摇头:“我看不出哪里有趣!” “一个假意收藏推销古董的,一个是制作赝品的高手,还有一个是从仲牟利的老千——难道你对这些一点也不感兴趣?”高桥次郎指了指茶壶:“这个是聚宝斋,垄断陵城古玩市场,销售获利后返还红利。就像这样——”高桥次郎拿起茶壶给每个茶碗都斟满茶,轻轻地放在桌子上。 石井清川微眯着眼睛兀自点点头:“呦西!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要想找到那批货的确不太容易,好在我们掌握了这些情况,试问那么多的精彩的国宝国境陵城而突然不见,这本身就很不正常!” “您的意思是他们都在争夺那批货?” “然也!” 就在高桥次郎和石井清川在二楼雅间内窃窃私语之际,黄简人夹着公文包踱进锦绣楼,两位姑娘慌忙迎上前,把黄局长让进了一楼雅间:“黄局长,好长一段时间没到锦绣楼消遣了呢!” “白老板可在?”黄简人阴沉着老脸问道。 红英娇笑着给黄简人倒茶:“老板在睡午觉呢,您有事?” “听闻她上午出城去了?难不成去散心还是许愿?”黄简人喝一口香茶,色眯眯地看一眼红英姑娘的酥胸,心里刺挠得很,但今天是没有时间在这儿消磨时光了,一会还得去城外暂编团会见冯大炮呢。 “我家老板是去草堂还愿的,不过早就回来了,您要是有事的话我可以把她唤醒——不过要是怪罪下来您可得担承着点!” 黄简人哈哈一笑:“不必不必了,我就是路过进来看看,习惯而已,我得走了!” 白牡丹躲在后堂看个清清楚楚,心里不仅疑惑不安起来:姓黄的肚子里憋啥坏水呢?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难道……白牡丹以为黄简人是为二龙山的土匪进城之事来的,她略施小计便把大少爷送出了城,神不知鬼不觉,但要想瞒住黄简人并不容易。 “老七,楼上那两支肥羊干什么呢?”白牡丹见黄简人稍作片刻便走了,心里才安稳些,忽然想起那两个家伙,心底的气一下便浮上来。 “回老板娘,他们在二楼闷了一天!” “放屁,你跟我去二龙山混一上午,怎么知道他们一直闷在屋里?”白牡丹瞪一眼伙计呵斥道:“老娘想知道他们都去哪了,问明白了再汇报!” 老七贱笑一声转身而去,调查客人行踪这种事说难也难说不难也容易,锦绣楼外面有的是百无聊赖游手好闲之辈,一块银元全部搞定。 第八十一章 坐享其成 暂编团一营营部内,耿精忠相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坐立不安长吁短叹,桌子上放着军火库损失情况报告,他连看都没看,关键是没信心看! 耿精忠从二龙山逃窜回来第一时间便到了军火库,指挥协调灭火,好在只是两间库房被烧毁,其他存放弹药的库房并无大碍,否则他就得当场饮弹谢罪。 军火库爆炸之事早传得满城风雨,团部派来以为副官协理损失清查,却没有急令耿精忠去团部说明情况,让他整天提心吊胆如坐针毡。在姐夫黄简人的指点下,耿精忠拿出两件儿古玩孝敬协理副官,求他多拖延几日,待查清损失情况后再向冯团长请罪。 此间必须想办法摆平冯大炮,否则就得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啊。耿精忠比谁都清楚事情的严重性,那位协理副官也十分明事,主动请求团部扩大清理范围,以便估算损失情况,获得冯团长的首肯。 营部作战室内,耿精忠怒目扫视面壁的几位当值头目,气不打一处来:“一群废物!屁大点儿的军火库驻扎两个排外加一个警卫连的人马,连几个小毛贼都防不住?都是干什么吃的?老子出去打点野食看着不爽是不——是不是!” 耿精忠气得上去就是一个大嘴巴,打得当值警卫连连长满天星,闭口冒血,却不敢说个“不”字。按常理,一营警卫连乃是全营最精锐的力量,当日耿精忠留了一个心眼,并没有从警卫连抽调人手进山剿匪。 但就这支原装的队伍竟然被几个土匪给端了老窝,差点没把整个军火库都给炸掉! 耿精忠抓起桌子上的损失情况报告“啪啪”地打着那家伙的脸:“给我说清楚点,到底是咋回事?是监守自盗还是有内鬼!” 没有人说话,此时说什么都悔之晚矣。那位可怜的警卫连长更是面如土色,不敢放个屁。 “说话!都他娘的哑巴了?这么多人看不住一个小小的军火库?让几个小毛贼端了窝,放了个大烟花请全城人看?”耿精忠又打一嘴巴,把报告摔在他脸上:“军法处置!来人!” 两名内部警卫立即冲进作战室就要拿人,吓得几个小头头几乎虚脱过去。 “营长,兄弟们尽力了啊!那晚乱成了一团,对方又是穿的咱们的军服,防不胜防啊!”一个排长哭丧着脸嚎叫道:“谁都没有想到会有人偷袭军火库啊,咱都驻扎陵城快一年多了,啥时候遇到过这种事?” “这他娘的也算理由?”耿精忠上去就是一个飞踹,把小排长给踹到了墙角:“警卫连有多少守兵老子还不清楚?怎么就你们几个守军火库?其他人都死了?” “营长啊我们比窦娥还冤枉——我们几位兄弟守着最后的防线,谁他娘的知道来了几个穿着跟咱的服装一模一样的家伙,还以为是自己人那,待明白的时候已为时已晚!” 旁边的一个守兵也惊惧道:“警戒区乱成一片,外围防御的两个排严防死守却被打得七零八落,有人传令说是团部遭到袭击,二龙山出动大量土匪已经包围的团部,兄弟们抽调两个排的兵力去增援!” “所以军火库这边就空虚了?”耿精忠紧咬牙关,这叫声东击西啊,若是老子在的话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话又说回来,若老子按兵不动不上姓黄的贼船,二龙山土匪怎么敢明目张胆地偷袭? 打脸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耿精忠的火压在心头无处发泄,瘦狗脸憋得跟紫茄子似的,吓得几个守兵大气都不敢出。 “耿营长,现在损失情况也出来了,冯团长若是知道了能咋办?”警卫连长吓得面如土色,瑟瑟发抖地看着耿精忠:“咱是一窝的兄弟啊耿营长,咋能窝里斗呢?” 耿精忠冷哼一声:“老子的脑袋在军火库放烟花的时候就他娘的掉了,留到现在不过是给冯大炮踩着玩——!” 纸里包不住火,自古以来都是这个道理。耿精忠营把守的军火库被土匪偷袭之事早就呈报给冯团长,之所以没有下文着实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其实很简单:冯团长在等一个人! 冯团长所得到的信报并非是军火库爆炸,其时间更早——耿精忠带着人马星夜异动之际,便有内线禀报了团部,冯大炮正抱着烟枪过瘾:“既然是深夜拉练有啥大惊小怪的?姓耿的那小子肚子里憋着啥花花肠子老子还不知道?!” 他还真不知道耿精忠为何要“夜训”——总以为是那小子在表演以求得晋升的由头。所以当冯大炮第一时间知道一营军火库被土匪偷袭的时候,吓得屁滚尿流,命令深夜出兵增援,却不了在半路上遭到了伏击,被打得灰头土脸地逃回团部。 由此可见,驻扎陵城的国民党暂编团的实力究竟怎样,指挥混乱腐拜横生,当官的贪图享乐龌龊之极,当兵的贪生怕死自私自利——这样的军队能打胜仗?能打仗吗! 冯大炮靠在沙发上抽着烟,盯着办公桌上的电话,脸上满是怒容。时而又站起来在地上踱了几步,走到办公桌前掐灭香烟:“你说军火库损失情况查清了?” 协理副官面色凝重地点头:“团座,我亲自督查了三天三夜,耿营长带着警卫连连番清查,现在才有点眉目!” 冯大炮气得差点没抽了,“啪”的一拍桌子:“来人,把姓耿的混蛋和黄简人都给绑来!” “团长您息怒,这事儿得从长计议啊!”协理副官毕竟收了一些好处,此时尽力为耿精忠圆话,能不能劝阻冯大炮就看耿营长的造化了。 “计议个屁?姓黄的跟耿精忠拿老子当傻子?发生这么大的事情连个屁都没有?”冯大炮狂怒一声:“受够了!窝囊玩意儿,居然敢私自联合警察队行动,军火库都让人被炸飞了还跟我装糊涂?让老子怎么跟上峰交待?” “团座,事已至此,追究责任的话恐怕您也会有连带责任!”协理副官眉头微蹙道:“您可是暂编团的一级指挥官,下级发生这事难辞其咎啊,团座您得三思!” 冯大炮瞪着眼珠子怒道:“放屁!他剿匪失利关老子什么事儿?军火库被偷袭这一条足以送他去军法处!” “恕卑职直言,耿精忠做为您的部下去偷袭二龙山,这也是公允的剿匪行为,至于剿匪失利,这也不是第一次了,追究起来也只能是剿匪不利而已,如果耿精忠一口咬定是您示意的,那可就说不清楚了。”协理副官深谙其中的情况,说起来头头是道,不容冯大炮不相信。 “那就这么算了?” “肯定不能这么算了,办坏了事的人是黄简仁和耿精忠,黄简仁虽然滑得跟泥鳅似的,你暂时追不着他的责任,下次再办事也不会贸然行事了,给个教训也好。但耿精忠就不一样了,这次鸡没偷着蚀了一把米,恐怕此时正在家里琢磨怎么跟您交待这件事吧!” “你说的还真有些道理,可是我有什么好处?” 副官沉稳地笑道:“团座勿急,他们在二龙山抢的宝贝,可一件不能少的交给大帅您吧?” 冯大炮凝神思考了片刻:“哈哈,好主意,真是不错的主意!” 协理副官心中暗喜,看来团座这边暂时安抚下去了,接下来就看黄简人和耿精忠如何表现了。当然要是少了我那份,可别怪兄弟两眼一码黑六亲不认! 耿精忠是没看到冯团长的雷霆震怒,否则非得吓尿裤子不可。不过这小子现在也豁出去了:天塌下来有个大的顶着——我姐夫可是陵城警察局长! 想归想做归做,耿精忠撒完气把几个守兵关押起来,得先找几个替罪羔羊备着,否则老子的脑袋不保啊。当他正寻思着该如何向冯大炮解释的时候,警卫员慌慌张张地敲门进来。 “营长,团部得令,冯团长要您去一趟!” 耿精忠两眼一番,半天没缓过劲来:该来的早晚都会来! 第八十二章 礼到渠成 城外暂编团团部内,冯大炮面沉似水地靠在太师椅里面,而黄简人黄局长则在对面的沙发上局促不安,右手端放着一支黑色的精致保险箱。副官端上一杯清茶放在小几上,然后便退了出去。 “冯团长多日不见……咳咳……最近一向可好?”黄简人干笑着拿起茶杯润润嗓子,老脸不禁苦涩难耐,话一出口就发现有点不对味,暂编团的军火库被土匪给偷袭了,他能好哪去?! 冯团长冷哼一声,翻一下眼皮根本不看黄简人:“黄局长怎么如此清闲?我这破庙刮风漏雨招人不待见,你不是来给我上眼药的吧?” “岂敢岂敢,您才是陵城之定鼎之人那,我一个小小的警察局局长哪敢不待见您?” “三日之前老子的军火库被偷袭了,全陵城的老百姓都看见放了大烟花,我这脑袋恐怕就要搬家了——这得托你黄局长的福!”冯大炮满心憋屈怒道:“进山剿匪关我暂编团屁事?陵城的警察队治安团一抓一大把,非得联合我守备军火库之兵吗?老子是一团之长都不知道你们背地里干得勾当,损兵折将不说差点被炸上天!” 黄简人哪里敢反驳?若不是自己好大喜功借暂编团之力围剿二龙山,也不至于被打得丢盔弃甲狼狈不堪。但木已成舟后悔无益,只能硬着头皮听逆风的话。 “今日我来就是向冯团长请罪来的!”黄简人苦笑道:“联合贵团之守军以增强我警察剿匪之实力,多了不止一分胜算,更能让贵团在陵城百姓中间建立威信和良好之印象,另冯团长曾说过保百姓一方平安乃是贵团不可推卸之责任啊!” 冯大炮一拍桌子:“老子礼包陵城百姓平安倒也说得过去,但谁能保老子的平安?你小舅子耿精忠欺上瞒下擅自调兵去剿匪,让二龙山土匪有了可乘之机,一着围魏救赵就轻易破了军民联合大计——军火库被炸这事算小事吗?” “精忠也是为了给您一个惊喜不是?”黄简人愁眉苦脸地叹息道:“他这个人您还不了解?好大喜功惯了,本来我跟孙县长计划联合暂编团的兄弟强力出击二龙山,志在必得之举啊,如果成功了再向您报喜岂不是一段佳话?” “佳话个屁!放了那么大的一个大烟花他连个屁都没有!”冯大炮用棒槌一般的手指点着桌子怒道:“老子都被他给吓怕了,没有喜全他娘是惊吓!若不是照着你黄局长的面子,他现在还能逍遥?早就军法处置了!” “这就对了嘛!冯团长您是大人大量,在下的薄面算不得什么,倒是应该从全局考量啊,暂编团驻扎陵城一年有余,鄙人尽心竭力维护冯团长之利益,大家全是为党国效忠吗!”黄简人淡然笑道:“现在世道纷乱不堪,徐州战云密布,大战一触即发,陵城能偏安一隅吗?” “当然不能,我冯大炮也不可能置身事外——要是打起来老子第一个上战场!”冯大炮决然道。 “恐怕没那么容易,尽忠之心你我皆有,但忠君之志能否完成还得画个问号!” 冯大炮阴沉地看着黄简人,这家伙是话中有话啊。 “团座,您是军方代表,鄙人是老百姓一枚,据我所了解的消息显示,第五战区各方势力仍在相互推诿,不能形成统一之战力——且问这样抵御日军胜算有几何?”黄简人一边说一边观察冯大炮的脸色,现在只能以大势来压制他心里的怒火了,不能小事化了的情况下就得把事闹大! “什么意思?” “誓言与南京共存亡的唐将军结果怎样?东北半壁失了几年了,张副司令又能奈何?陵城之安宁也是一时而已,乱世已至时局动荡,我一个小小的警察局长能做什么?”黄简人叹息道:“能确保一方百姓平安已经实属不易啊,所以才利用冯团长的威名去剿匪,熟料功亏一篑,遗恨千古!” 冯大炮思虑片刻才缓和了一些,苦恼不已道:“黄局长,并非我冯大炮不知进退,军火库被炸现在弄得满城风雨,此事若是让上峰知道了我着头上乌沙和脑袋得一起被摘走!” 黄简人神秘笑道:“何至于此!冯团长您还是飞花乱眼没看清楚形势——众人皆醉我独醒,战之胜败跟您的关系很大吗?以陵城之兵力可以抵抗几多敌人?我的意思是要想乱中求生存就务必要独辟蹊径!” 冯大炮终于听明白黄简人的意思了:要想发大财就必须得跟他合作! “精忠擅自调兵剿匪固然不对,但您道陵城百姓是怎么说的?”黄简人低声笑道:“老百姓们都拍手称快,说冯团长进山剿匪为民除害——咋没有人说我黄简人和耿精忠呢?” “嗯,是这个理!” “这些不是重要的,最关键的这个!”黄简人把保险箱拿过来放在桌子上,轻轻推向冯大炮:“我过来是请求冯团长您宽宥的,冯团长您也知道,这陵城不是个平安地,时不时二龙山的土匪要来扫荡一回,我也是有心想要剿匪,但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就一直想着能不能加强队伍力量,我那不争气的小舅子耿精忠邀功心切,主动要求联合军警剿匪,我还让他跟您商量来着,没曾想这小子好大喜功,说是要给冯团长一个惊喜,结果出了一档子事,还望您得多多包涵不是?” “黄局长真是人精啊!还他娘得惊喜?每次都是有惊无喜,老子得弹药库都被放了烟花,这么大动静我怎么包涵?你黄局长真是干净利落人,自己择落得够干净的!”冯大炮不管黄简人爱不爱听,不管怎么样你黄简人有错在先,现在得求老子! 黄简仁难过不已:“我有愧在前,对不住冯团长了!维护地方治安不利,也没管好我那不听话得小舅子,让您也左右为难!”黄简人把保险箱往冯大炮面前推了推:“这是谢罪礼,您无论如何得收下,否则在下莫不如被土匪给打死的好!” 俗话说送礼不打笑脸人,更何况冯团长多日以来等的就是这个。 “这叫什么事儿?国难当头,都是为了党国效力,不过这事动静弄得太大了,满城风雨,怕是兜不住啊!不成的不成的,兄弟我恐怕也是无能为力了!”冯团长是半推半就,眼睛瞄着保险箱,心里却想着里面的东西究竟是啥。 黄简仁打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的码着两层金条! “这些玩意就算我替不成器的小舅子给您赔礼道歉——咱们是军民一家人,您总不能看着兄弟让土匪给欺负死吧?” “这样不好吧?你我都是兄弟,陵城的局面还要你我兄弟相互提携帮助才是。” 黄简仁见状想收回木盒,一拽没拽动,发现冯大炮用大胖手捏着盒子一旁挂耳。心里不禁冷笑:有钱能使磨推鬼,世道变了,道理却是一样一样的,你冯大炮也不是什么善类! “既然都是兄弟,还跟我见外?太生分了!”黄简人顺势将盒子推了推:“以后兄弟还得需要团座多加提携帮助才好。” “哈哈!那黄兄我就不见外了,听说你们这次二龙山之行收获颇丰啊!” 黄简仁苦着脸一副无辜委屈的样,道:“哪里啊!都让耿精忠这个小子划拉去了,我这姐夫连边都没摸着!” “黄局长太客气了,黄兄的事就是我的事。咱们是军警一家人,联合剿匪无可厚非,胜败乃兵家常事!反正那个弹药库也没什么玩意了?”冯大炮搓了搓肥油脸尴尬地笑道。 “有仇不报非君子,与冯团长联手踏平二龙山指日可待!” “黄局长的为人真是没得说啊!日后有用得到我冯某人的地方就尽管招呼,我这向来都是多多益善。”冯大炮用手敲了敲小木盒决然道:“但有一点我得丑话在前啊,下次千万别让耿营长单独行动了,我这心脏啊有些受不了!哈哈!” 黄简人拱手抱拳,颇有豪迈之象:“二龙山悍匪一脉相承,匪患数百年,踏平山寨之日,你我兄弟大秤分金!” “来日方长,好说!好说!”冯大炮的眼珠子差点就掉进了“小黄鱼”里面,二十根金条啊,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对于姓黄的而言也可谓是大出血,见好就收吧。 二十根金条送到,立竿见影!黄简人的待遇立马发生了逆转,冯大炮谈笑风生,黄简人也是附和连连,最后又邀请冯团长有时间莅临陵城,在锦绣楼安排一桌“谢罪晏”,以弥补耿精忠之过失之错。 有些人是天生的谈判高手,在黄简人巧舌如簧之下,这位冯团长竟然心情大好,只字不提军火库被炸之事。其实这里面有更大的“钩子”!只是黄简人会做人,没有把他所掌握的冯大炮仰仗职权私卖倒空军火库的事儿给抖落出来而已。 第八十三章 敲诈艺术 耿精忠失魂落魄地到了团部,硬着头皮进入冯大炮的办公室,只看一眼团座脑袋就大了好几圈,瘦狗脸耷拉着魂不守舍,有一种随时随地掉脑袋的感觉。 “都是你做的好事!”冯大炮拍得桌子山响,震得桌子上的水杯乱蹦,差点没把耿精忠给吓尿了。 耿精忠梗着脖子低头不语,不管冯大炮怎么吼叫他都秉持一个原则:鲁肃进曹营——一言不发! 这招是姐夫告诉他的。 冯大炮气得掏出手枪打开保险指着耿精忠:“你他娘的还有脸来见我?整天钻营升官发财不学无术滥用兵权指挥不利竟然让几个小毛贼给袭营,弄得老子上下担心左右不是人提着脑袋不敢接上峰电话!” “团座,小的该死——真该死!”耿精忠痛哭流涕地搧自己嘴巴子:“我本是一番好心,联合陵城警察局我姐夫黄局长围剿文龙山土匪,以壮您的威名也提高咱们团的战斗力,顺便发点小财孝敬您,给您一个惊喜!” “你他娘的给我住嘴,你信不信老子一枪崩了你?”冯大炮瞪着猩红的眼珠子威吓道:“也不瞧瞧你这幅德行?肚子里没有二两半猪油脑子里全是狗屎心里全然没谱,带领打仗跟梦游似的能给老子惊喜?劝他娘是惊吓!” 别看冯大炮平时说话粗声粗气不成章节,但在一气之下竟然连珠炮似的质问耿精忠,没有丝毫隔断和磕巴,连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团长绝非浪得虚名。 耿精忠“扑通”一下跪下哭丧着脸:“团座,我说的都是事实啊,我没多少带兵打仗的经验您也知道,但考虑到这次只是围剿土匪,就他娘的轻敌了,另外军火库方面留守警卫连一个连的兵力,外围警戒区缓冲带还部署了两个排,戒备森严绝无纰漏,谁知道就能出这么大的事呢?” 冯团长此举乃是敲山震虎,不要以为黄简人给送来二十根金条就此完结了,他是他,你是你!姓耿的偷偷摸摸地发大财连个屁都不放,你姐夫不是说二龙山上的那些宝贝都被你小子弄去了吗,老在让你心甘情愿地吐出来,而且得好好感谢我! 粗鲁如冯大炮,但心机非一般的深。耿精忠哪里知道黄简人就在二十分钟前送二十根金条给团座的事?否则他也绝对不会如此狼狈不堪低三下四。 冯大炮骂够了也累了,把枪仍在桌子上叹息一声:“念在你姐夫的情面上这次饶你,耿精忠,我这可是犯了军规,上峰若是知道我纵容部下造成军火库被炸,老子的脑袋可就搬家了!” 耿精忠感激涕零,擦一把冷汗和干瘪的眼泪:“团座,卑职有办法让您永保平安甚至平步青云!” “你他娘的让老子省省心吧,还平步青云?在陵城憋屈了一年多,都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了!”冯大炮拿出一支雪茄扔给耿精忠,自己也叼了一根,耿精忠忙不迭地给点燃,老脸终于平静了不少。 “团座,您方才吓死我了!”耿精忠擦着冷汗心有余悸地干笑道:“以为这次您非崩了卑职呢,不过这事俺记得您的好,定然有重谢!” “得得!你小子是狗肚子装不了四两猪油,干吃不拉的貔貅,吃啥啥没够干啥啥不行的二货!”冯大炮呲着大黄牙揶揄道:“若不是念在你我共事年逾的份上,老子早就把你递解军法处了——对了,你他娘的拿啥孝敬我?” 耿精忠偷眼观看冯大炮,才明白这家伙是在敲山震虎,吓唬人那。忽然后悔自己的嘴大瞎放屁,竟然要送给他什么宝贝。不过说出的话泼出去的水,收回来是不可能了,只能自认倒霉。 “团座,您道我为啥参与剿匪?” “好大喜功的窝囊废!” “您把卑职看得一无是处是应该的,但我的出发点是好的,二龙山那帮土匪就是土财主,要钱有钱要宝贝有宝贝,比咱暂编团还富有,不向他们开刀要您心里舒服吗?”耿精忠干笑道:“我姐夫曾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这是给您开财路呢!” 冯大炮摩挲着小手枪翻一下眼皮:“这么说老子得感谢你?” 耿精忠嘿嘿一笑:“差不多!” “滚!”冯大炮骂得耿精忠体无完肤,却难解心头之恨。 而此刻的黄简人却正在一营营部,一边喝茶一边把玩着案头放着的一串金刚菩提手串一边怡然自得地喝茶,等耿精忠回来。心里却发狠一定要把自己的损失给弄回来! 耿精忠被冯大炮骂得狗血喷头,好不容易逮到个机会,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和赌咒发誓,才缓和了气氛。冯大炮也不是什么好鸟,否则他一准把我送交军法处!挨骂对耿精忠而言是天大的幸运,至少经过此次事件让他明白一个道理:只要钱到位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所以这小子出团部便像一条狗一样又缓过来了,趾高气扬精神抖擞,斜着眼阔步走出团部。 协理副官送到外面擦拭着额角汗水:“刚才担心死我了,以为先前的工作白做了呢!” “多谢张副官,这回老子是在刀刃上走一遭啊,多亏兄弟在团座面前美言,在下没齿难忘!”耿精忠翻一下眼皮,心里却嗤之以鼻:这家伙是在老子面前买好呢,要不是答应了冯大炮分金的话仅凭你能保住老子? 耿精忠回到营部,还没等兴奋劲过头便发现了问题:黄简人正面沉似水地等他! “冯大炮怎么说?”黄简人淡然若素地把玩着金刚菩提手串问道:“瞧你这熊样好像捡了个大便宜,是不?” 耿精忠苦笑摇头:“吓死我了!老子以为冯大炮非得要了我的小命呢,可他没有,啥也没发生——非但如此这关系还更精进了!” “废话!你去之前我就把冯大炮摆平了,还能出啥乱子?”黄简人一听这话就气不打一处来,心疼肝疼地骂道:“否则还有你小子的活路?你以为冯大炮是善类吗?要想捏死你还不是分分钟钟的事?我用这个数啊!” 耿精忠一愣,看着姐夫伸出两支手指在面前比划着,才如梦初醒: “两千大洋啊?” “放屁!你以为打发要饭的那?是二十根小黄鱼!” 耿精忠一拍脑袋暗自叫苦:冯大炮这是通吃啊! 二龙山聚义厅书房内,桌子上扔着几本古籍,宋载仁一边喝茶一边哼着小曲:“军师,您说我这儿子随谁呢?比老子还聪明!” 老夫子淡然一笑:“大当家的当年莫不像大少爷这样聪明?否则哪有如今的二龙山!” “哈哈!这话我爱听,二龙山开山立寨百年多,老宋家出了三任寨主——不过我可没想这事——锦绣楼的白牡丹兴师动众地烧了吴老道的草堂,然后跑我这诉苦理论,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大当家的,问题是白老板的那些古董是经过聚宝斋蓝掌柜鉴定的,她也知道是您提供的货,但她敢打上二龙山问您的罪吗?”老夫子唏嘘道:“白老板十分聪明,先打吴老道的脸再让您来圆!” 宋载仁苦笑点头:“那娘们顺便打我脸是不?我说跟我这么较劲呢!” “您允诺她两件珍品的事大少爷还不知道,这事您可得悠着点,万一节外生枝可就难以说清了!” 宋载仁翻了一下眼皮:“老子送给大妹子点小礼物还得通过小兔崽子?他拿老子的东西去陵城宽手咋没跟老子商量!” 老夫子微笑不语。 “来人!”宋载仁大喊大叫出了书房,正看见侯三进来,便吩咐道:“从今儿起,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后山百宝洞,没有我的堪合印信谁都不能进入!” 侯三脸色发紧不知道大当家的是什么意思,惊疑道:“少寨主也不行?” “不行!老子不能像防家贼那样防人,但也别坏了山寨的规矩!” 侯三应了一声转身督办此事。 二龙山后山九瀑沟,宋远航和蛮牛御马慢行。初冬的山风贼冷,吹在脸上跟小刀子割的一般。 “少寨主,前面便是九龙岭老林子。”蛮牛瓮声瓮气道:“这里是咱二龙山的禁地,任何人都不得进出——平时连个兔子也没有,更别提什么野鸡了!” “你没听到鸟鸣?”宋远航瞪一眼蛮牛嗤之以鼻道:“别跟我说九龙岭闹鬼就行!” 蛮牛老脸一红:“您不信鬼这俺知道——但那天真撞见鬼了——大当家的说九龙岭山高地险,悬崖绝壁林立,没有一条路可以穿过他,兄弟们也懒得到这种地方——不吉利!” 山高地险倒是很符合此处的山形地貌,至于吉利与否不在宋远航的考虑范围之内。以往他只关注后山九瀑沟的情况,那里景色宜人风光独特,没有注意九龙岭的情况,现在看来这里比九瀑沟还神秘! 九龙岭的山形走势极为奇特,东西狭长南北贯穿,岭上古树参天深邃无边,岭下二里多山路便是九瀑沟,现在是枯水季节,瀑布像麻绳,有几条已经彻底干涸。 宋远航凝重地望着九龙岭山形地貌,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难道这就是老师所言的龙脉宝地?! 蛮牛百无聊赖地牵着马:“少寨主啊咱可不能再往前走了,没路了!” “路在脚下!” “脚下有悬崖!” “走!”宋远航兴奋地向岭上高地跑去,如果所猜不错的话九龙岭是整个二龙山最高的位置,可以一览众山小! 他的脑海中呈现出的是考古笔记中所技记述的一副草图,那是恩师花了十多年的时间便访十余处考古要地所绘制的。宋远航一口气跑上九龙岭,山风忽然强劲了许多。 登高眺望周边,心情顿时朗阔起来! 宋远航掏出考古日记,翻开那张草图仔细盯着几个标记点,心中不禁一震:老师的草图与九龙岭是何其相似! 第八十四章 堪合印信 蛮牛的肚子早已饿得不行,牵着马不停地催促宋远航回山寨吃午饭。宋远航则兴奋地指着草图:“设计得太巧妙了!蛮牛,你看那边的峭壁像什么?” 蛮牛看都没看便苦恼道:“像火烧串!还像发糕抹了一层牛油!” 二龙山后堂白宝库附近增加了岗哨,当宋远航和蛮牛回来的时候才发现有些不对,那些小土匪见少寨主回来了都显得紧张:“少寨主,您终于溜达够了?” “嗯!你们这是干什么?书房门为何落锁——我要回屋休息!”宋远航不悦道。 “少寨主您有所不知,大当家的给您找了一间更大的卧室,家具豪华,书本俱全,您跟小的来看看!”一个小土匪贱笑道:“这不是快冬天了么,书房里没有火炉取暖,大当家的怕冻着您!” 宋远航紧皱眉头:“我去白宝库看看!” “大当家的有令,任何人不经过他的允许不得擅自入内,您还是快点跟我走看看新房子要紧!” “难道我也不准进?” “您有大当家的堪合印信吗?没有的话谁都不准进!” 宋远航心下一沉,这是防家贼的节奏啊。混球老子又在跟我玩什么把戏?进出百宝洞还需要他“堪合”?唯一能进入百宝洞的是书房暗道,现在也被他给封锁了,岂不是诚心防我吗! “什么堪合印信?” 值班的小土匪从怀中取出一支黑乎乎的奇形怪状的东西在宋远航面前一晃:“就是这东西,跟古时候的符信差不多,只有两个对上了才能进去!” 宋远航冷哼一声:“你们想撵我走?正好我早就厌倦了!” “不是,少寨主!大当家的已经准备更好的卧室供您休息……” 还不等小土匪解释完,宋远航气哼哼地转身而去。 聚义厅内,宋载仁听完手下汇报冷笑不已:小兔崽子,这回你没辙了吧?没有老子的堪合谁都进不去,书房暗道我也给封死,看你还怎么进百宝洞! “大当家的,这么做恐怕不妥啊!”老夫子沉吟片刻才道:“大少爷是二龙山的少寨主,他都没有资格进百宝洞是不是有些说不过去?” “有啥说不过去的?难道就任由小兔崽子穷折腾把百宝洞的宝贝都折腾光?老子还没死呢!” 老夫子翻一下眼皮苦笑道:“少寨主拿两件儿古董可不是去卖的,他的专业是研究考古的学问,对任何古物感兴趣实属正常,您怎么没见二龙山的人对考古感兴趣?得了古物首先想到的是变现换钱,性质不一样!” “没啥不一样,小兔崽子拿什么历史文化诳老子,老子拿大洋衡量古董的价值——道不同矣,但殊途同归!”宋载仁诡秘地笑道:“他为国家民族压老子也不好使,老子得对得起祖宗!” 燕子谷山坡的草庵静堂已经被白牡丹一把火烧得落架了,院子里狼藉不堪惨不忍睹,吴老道躺在逍遥椅上正闭目养神,一群善男信女在废墟上忙乎着。 草堂信众都是自发前来帮忙的,不收分文报酬,还得从家里搬来应用之物奉献给道观。此刻正有一老一少两个人在抬烧得黑漆漆的椽子,累得小孩满脸通红汗流浃背。 吴印子躺在逍遥椅上,旁边放着一台破旧的留声机,发出一阵“滋滋”的声音。 “你们快点干啊,天黑前得把房子上盖子啊,不然老道得住露天地!”吴印子睁开眼便看到一老一少坐在地上休息,不满地喊道:“你们两个不长心的玩意,干个活得歇八回,不愿意干是吧?” “道爷,哪里是不愿意为您效劳?实在是干不动了,从早上干到现在滴米未进,肚里没食身上就没劲——我说道爷,莫不如求请泥瓦匠来,干得快还周正,咋样?”老的苦着脸说道。 “呸,亏得你能说出这样不中听的话!道爷难道不知道泥瓦匠干得好?但得需要钱——钱啊!道爷我现在浑身溜干净,半文都没有,去哪给他工钱!”吴印子苦着脸怒道:“以前都是宋大当家的给点供奉,这下倒好,得罪了他还有道爷我的好果子吃?” “您说锦绣楼的老板娘凭啥说烧了草堂就给烧了?这不是作孽吗?道爷您念几句法咒收了她算了!” “你懂个屁?白牡丹是嫌草堂太破,烧了以后再供奉一些银子让我弄新的——阿嚏!你们快点干吧,啰得让我心烦!”吴印子打了个喷嚏,感到浑身无力头有点晕,估计是外面呆的时间太长了,加上肚子里憋着一股火气发泄不出来,染上伤寒了。 十多名信徒继续干活,但按照这种速度的话,天黑日头落能把废墟清理干净都不错了,今晚吴印子恐怕真得睡露天地了。 宋远航离老远便看见草堂内忙碌的人影,不禁眉头微蹙,苦笑不已:锦绣楼的白牡丹果然说到做到,烧了吴老道的狗窝捣毁制假作坊,这帮信众还得重修。非但如此还闹上二龙山——估计是混球老子怕我再进百宝洞把那些赝品宝贝都砸了吧?! “草堂装修重地,闲散人等莫入!”那位汉子扛着被烧秃了的椽子仍在门口,拍拍手上的烟灰看着宋远航:“没看道观都没了吗?” “我来进香!” “进啥都不管用了,三清大老爷没棚子遮风挡雨!” 宋远航讪笑不已:“这位大哥,我找吴先生有点事!” 汉子回头瞥一眼吴老道:“道爷在念咒呢,被叨扰了小心降头!” “吴先生,您一向可好啊!”宋远航举步走进院内,扫视一下废墟才发现道观被烧得够彻底,造假的工具扔得到处都是,破盆烂罐横七竖八,倒是吴老道怡然自得地闭目养神,似乎眼前这一切跟他无关一般。 听到宋远航的声音吴印子吓了一跳,从逍遥椅上起来才发现是二龙山少当家的,慌忙上前几步:“活菩萨终于来了,我道方才怎么打起喷嚏没完了呢!” 吴印子立马关了留声机,把黑色碟片拿出来扔出去:“制造噪音的玩意——少寨主您请坐!” 黑色碟片砸到一个信众汉子的身上掉落在地,汉子吓得慌忙捡起来擦了擦尘土:“道爷,这东西可脆着那,弄坏了想修补都难!砸坏了好可惜的,这是我倾家荡产给您老请来的洋宝贝!” 宋远航暗自苦笑,看来这位吴老道确实是个人物,道观被烧成了这样还有心思听留声机? “放屁,前两年你爹还领着你沿街要饭那,有什么家产可倾,不是道爷指点你们爷俩,你们能够今天,孝敬道爷算你们有良心,懂得知恩图报!”吴印子把留声机机盖啪的一下盖上,讪笑道:“少寨主活菩萨啊,我是苦中作乐不得清闲——您这是来视察的?” 宋远航兀自点点头又摇摇头:“冤有头债有主!” “那是当然了,我们父子都记着您的好那,这样玩意摆那儿看着就提气!”汉子笑道。 吴印子翻着老眼呵斥道:“别扯皮打岔,干活儿!加把劲儿啊,今儿晚上得把棚顶铺上。少寨主您就是活菩萨——真是不能做亏心事啊,大白天的都怕鬼敲门,少寨主您是稀客呀,有失远印,不知……” 宋远航笑道:“吴道长,您这话该不是数落我吧?锦绣楼白老板可真够狠的,就没给您留点念性?” “念性?初一烧香十五砸庙的主儿能留啥念性?”吴印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骂道:“想当年我吴印子的破道观也是门庭若市车马喧嚣,白老板不也是坐着娇子来求我问签卜卦吗?现在富了就忘本,什么玩意!” “我过来想让道长帮个忙。”宋远航从怀中掏出两块大洋:“这些钱不够的话再去山寨拿好了!” “两块大洋能干啥?”吴印子的苦瓜脸立即撂下来:“不满少当家的您说,我吴老道也是见过市面的人——想当初——阿嚏!” “嫌少?”宋远航冷哼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扔给吴印子:“帮我做一个堪合印信,必有重谢!” “少当家的,您这是什么意思?” “做个跟我爹一样的。” 吴印子摸了摸老脸,为难道“这……不行。” “真不给我做?” “嗯,这个……真不能做,这玩意可是二龙山的百宝库出入符信,你爹的命根子,你爹要是知道我给你做这个,我就是寿星佬上吊——作死啊!” 宋远航冷笑一声,在院子里踱了几步:“不做的话可能日子会更难过。好吧,我想从明天开始陵城所有的商家和买主都会知道他们卖的假古董都是出自你手,你的作假手法我已经很熟悉,我可以一个一个的指点人家看你的作假,吴道长,你看,怎么样?” 吴印子吓得头发都竖起来:“少寨主可不能瞎说,那些货可都是你爹卖出去的,跟我无关。” “是他卖的没错,但这些都是你做的,没有做的假,哪有假货的买卖,人家是要恨我爹卖假货,但谁又敢公然恨他呢,倒是你,一旦被人知道是你做的假,人家当然会把出不得的气出到你身上,恐怕把你炖了蒯了煮了也不解恨,严重的,恐怕还会让你赔几辈子都还不起的钱!” 吴印子吓得面如土色,二龙山这位少寨主怎么跟当年大当家的一个打法呢?! 第八十五章 蓝家危机 锦绣楼内依然顾客盈门,而且比以往更多,让白牡丹笑得合不拢嘴:老天开眼,世道纷乱,避祸不及,我锦绣楼竟然还能财源广进日进斗金,岂不快哉?一定要把瞎了眼的吴老道骗走的银子都赚回来! 白牡丹扫一眼空空如也的古董架多宝格,心里忽然疼痛起来。那些玩意虽然是假的,但也做得十分精致,放在那里的确提气,都砸了也怪可惜的。都怪二楼那两个老谋深算的混蛋,打了老娘的脸一时气急才砸了宝贝烧了草堂,不过二龙山姓宋的也不是什么好玩意,揣着明白装糊涂! 想及此,白牡丹照了照镜子正要出门,红英忽然敲门进来,神秘道:“老板,二楼那两支肥羊……有点不对劲啊!” “有什么不对劲?” 红英思索片刻:“他们又预定了一个月的食宿费用——而且每天都窝在房间里很少出门,就清早和晚上出去,不知鼓捣些什么!” “跟咱有一毛钱关系吗?食宿银子交到账下哪怕天天不在才好呢!”白牡丹冷哼一声笑道:“你个搔妹子这几天没少从他们身上赚银子吧?如实告诉老娘!” “哪里有银子赚?如非当日把那个闷骚的汉子关进柴房放狗,我倒是赚了点笑话,倒是老板赚的盆满钵满的!”红英嗤笑道:“尤其那个姓田的家伙烟火不进情调不高,整天一本假正经的模样,而姓金的的看起来就像个跟班的,做不了主放不开手脚耍,哪里赚得到银子?” “咯咯!好啦好啦,伺候男人都赚不到银子还怪人家耍奸溜滑——不过咱得好好想想办法狠宰他们,让他们来一次锦绣楼就知道我白牡丹的厉害!” “您要玩仙人跳?”红英脸色绯红低声问道。 白牡丹傲然地一笑:“赚银子平体力岂是老娘的本事?!” 锦绣楼内莺声燕语一如往常,高桥次郎和石井清川终于从雅间内出来,观察一番楼下的情况才急匆匆地走出锦绣楼。楼前大街上已经热闹起来,所过之处无不是议论聚宝斋卖假货被打砸的新闻。 一石激起千层浪,聚宝斋兜售古董赝品之事在一夜之间便传遍整个陵城,那些曾经从聚宝斋买过古董的藏友各个义愤填膺,不断研究手里的玩意,越看越像假货! “石井君,咱们去聚宝斋开门见山地说明来意总比掖着藏着好吧?”石井清川整理着衣领低声道:“现在那里估计成了陵城的焦点,姓蓝的焦头烂额顾此失彼,正需要咱去解围呢!” 高桥次郎缓步而行,笑道:“开门见山见效快,但也最容易失败!咱们不是陵城坐地户,蓝笑天岂能信任?一切按计划行事,不可操之过急——时间虽然所剩无几,更要小心从事!” “田中先生催的很急啊,总不能在陵城裹足不前吧?那批货事关他晋升特务机关付的高位,成功了咱们也能分一杯羹!” “哼!我从来不考虑晋升之事,另外我提醒你,此次行动必须成功,无论付出多大代价——所以务必要周密策划落实!”高桥次郎压低了礼帽裹紧棉袍加快了脚步:“今天的任务是取得姓蓝的的信任,你不要节外生枝!” 石井清川黑着脸看着高桥次郎的背影,怒容随即浮现出来。 聚宝斋后堂,蓝笑天面无表情地坐在太师椅里,老郎中正在给他服药按摩,张管家在旁边小心地伺候着。 “蓝老爷,您这脚踝之事扭伤罢了,无大碍,我给您开一副活血化瘀的方子,三天后即好!”老郎中检查完病情笑道。 “多谢老先生!”蓝笑天叹息一声,可儿现在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打人砸东西成了家常便饭,下手没轻没重,若不是自己的腿脚够灵活的话脚踝被砸断都有可能。 跟受点小伤相比更让蓝笑天心疼肝疼的不是这个,自从当日聚宝斋被曝出兜售假货之后,三天来断断续续地有人拿东西要求退货——大多是近期够得的,还有追溯三年前的! 账房先生在外屋劈啪地打着算盘,计算着退货损失,蓝笑天听得心烦意乱,眉头锁成了疙瘩:“管家,我上二龙山面见姓宋的去,准备车马!” “老爷,您这伤还没好呢——” “等伤好得猴年马月,我聚宝斋非得被挤兑黄铺不可!”蓝笑天感觉嗓子有点疼,嘴唇子烧了一片水泡,心火旺盛所致。如果姓宋的坐视不管的话,就一股脑把库存所有假货都退回去——另外还得加收保管费! 账房先生敲门进来,凝重道:“老爷,核算完了……数目有点大!” “说!” “这几天陆续退货的人很多,到目前为止,已经退赔了十件货,月前买的,以至三年前买的东西,都有,本钱不说,还搭了利息,共计九千两百三十八块大洋!”账房先生把清单递给蓝笑天不无担忧地低声道:“未来不可预料,损失扩大已经不可避免啊,老爷应该想一个完全之策应对才是!” 蓝笑天的头皮有点发麻,三天的时间损失近万大洋——经营几十年的聚宝斋从未有过的,更别提那些不着边际想要来退货勒索之辈,损失扩大是一定的。 “你给我一笔一笔的记好了,这些损失都由宋载仁给我赔。集宝斋几十年的声誉呀,我二十年的苦心经营,二龙山老的吃人不吐骨头,小的玩命拆我的台,这样玩我也要玩得这个土匪窝子不得安生,哎哟,疼,轻点!”蓝笑天起身活动一下受伤的脚踝狠声道。 这个数字实在有些难以接受,蓝可儿的无心之举竟然让聚宝斋陷入了经营困境。从陵城数一数二的暴利店铺沦落为不名一闻的假货销售点儿,就这么容易! 纵使神通广大的蓝笑天也未料到,心下不禁疼痛万端:“下午就上山,我要让姓宋的担责!” “二龙山刚刚大败黄简人和暂编团,您现在去恐怕会招致非议……”张管家不无担忧道:“您昨天还说黄局长的行为有点诡秘,不合常理呢,铺子出事当日他曾来过但没有见您,此中说不定有啥门道!” 蓝笑天闭着眼睛微微点头,管家考虑的很周全啊,二龙山现在与陵城警察势同水火,现在上山无疑是给自己贴上了“通匪”的标签,但不上二龙山能行吗?! “老板,外面来了两个自称专家的藏友,挑三拣四了半天,不出价钱还说咱的货是假的,撵都撵不走,咋办?”伙计焦急地跑进来禀报道。 张管家怒容满面:“你们这些当伙计的是干嘛的?这点屁事还叨扰老爷?告诉掌眼先生撵他们滚蛋,少在聚宝斋面前托大!” 蓝笑天阴沉地看着伙计,冷哼道:“听到没?照管家说的去做!” 伙计哭丧着脸:“老爷,我在聚宝斋做了二十年,头一次碰上这么大的事,现在外面疯传咱兜售假货的事,外面那二位看着很有实力,若就这么撵走了咱的招牌还咋挂啊!” 蓝笑天的脸色一暖:“你说的也对!咱聚宝斋的招牌靠得就是诚信,砸招牌的事可不能干——告诉掌眼的师傅,拿几件儿上好的货给他们,打发了算了!” 伙计慌忙出去办理,蓝笑天长叹一声:“多事之秋啊——这关不太好过!” 就在蓝笑天苦恼伤心之际,二龙山聚义厅内的宋载仁却优哉游哉地哼着小曲喝茶,老夫子和侯三陪在左右。 “军师,我的法子不错吧?没有老子的堪合印信谁都别想进百宝洞,清净多了!”宋载仁喝一口热茶得意道:“这几天小兔崽子消停了不少,蛮牛禀报说他去后山散心,一散心就是一天,哈哈!” 老夫子淡然若素地吸一口烟笑道:“读书人的心思您能猜透吗?大少爷近几日有点反常难道您没看出来?” “咋反常?吃完饭去散心乃人之常情——小兔崽子没回来的时候老子经常这么干,他回来了老子却没心思去散心!”宋载仁把茶杯砸在桌子上:“若不是锦绣楼的白牡丹把吴老道的狗窝给烧了,老子还有啥闹心事?” “非也非也,大少爷初次去陵城散心,聚宝斋便被砸了,城内暗桩传回的消息显示正是因起大少爷啊!” “有这事?”宋载仁抹了一把老脸,阴晴不定道:“蓝老鬼岂能不知道咱存在聚宝斋的玩意是赝品?” “关键是已经卖出去大部分了,这档口发生这件事可不是好兆头——白老板手里的玩意被高人识破,大少爷拿出去的玩意也被识破——您就没想想这里面有问题?”老夫子凝神看着宋载仁唏嘘道:“吴先生是陵城乃至百里方圆内古董修复专家,制假高手和风水大师,几十年来无人能识破!” 宋载仁凝重地点点头:“您的意思是陵城里面来了大鱼?” “大鱼一来搅浑了清水,咱二龙山能等闲视之吗?”老夫子低声道:“白老板所言的高人是谁咱现在不得而知,但是不是冲着聚宝斋来的也不知道,但有一点您得提防这点!” “军师您就直言吧,急死我了!” “大少爷归山不足两月,蹊跷事情一件儿接着一件儿——伪装成中央军的日本特工队出现在二龙山追杀大少爷,黄简人做局儿偷袭大当家的您,后又联合暂编团进犯山寨,现在又捅破了古董赝品砸了聚宝斋的招牌,林林总总不一而足,我有一种预感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宋载仁的老脸立即浮现一抹阴影:“军事是说这些事情都是有所指必然发生?” “然!”老夫子看一眼侯三:“三子,你去把大少爷找来,咱爷们好好判断判断!” 侯三应声而去。宋载仁知道这是老夫子有意把他支走的,便凝重道:“夫子老先生,您直说!” “百宝洞里大少爷押运的国宝!”老夫子声若细蚊一般地神秘道。 第八十六章 一石两鸟 宋载仁猛然一震,仔细思索了半天才缓缓点头:“有道理!” 自从小兔崽子回归山寨后,陵城江湖便暗流涌动,各方势力明争暗斗,宋载仁以为是世道纷乱所致,未曾料到竟然与儿子相关联,而一经老夫子点破了才深信不疑:此中必有深密! 正在此时,侯三急三火四地从外面进来:“大当家的,少寨主不见了!” “恁大的活人咋不见了?” 侯三的脸皮发紧苦涩地摇摇头:“他不在书房里,蛮牛也不知道去哪了!” “活见鬼!”宋载仁来不及收拾便飞身出了聚义厅,火燎腚一般向后院跑。 老夫子却淡然地跟在后面:“三子,大当家的有点心慌似的呢?” “儿子不见了自然心慌!蛮牛那厮说他去百宝洞了,胡诌的跟真事儿似的!”侯三抹了一把汗水紧张道:“军事,少寨主是不是又去九龙岭散心去了?” “蛮牛从不说谎!”老夫子冷哼一声转弯进入后堂。 宋载仁正抓住把守白宝库的守卫凶神恶煞一般地骂着:“你们这群废物是不是鬼迷心窍了?违命不尊知道什么后果不!” “大当家的您别急啊,少寨主中午回来就进去了,手里有您给是堪合印信,小的们怎敢拦阻?” 宋载仁在怀里摸了一把,拿出黑乎乎的印信砸在看守的脸上:“你他娘的把眼珠子摘下来看看这是什么?印信只有三个,我和军师各一个,你手里的有一个,怎么又冒出来一个!” 看守吓得面如土色,慌忙拿出自己的印信递给宋载仁:“少寨主手里的那个跟您这个一模一样啊,小的不知道真假……” 老夫子和侯三对视一眼,淡然道:“大当家的,这位小兄弟的确没错,少寨主并非是散心去了,而是进了白宝库,您该庆幸才是!” “庆幸个屁啊?小兔崽子学会诓骗老子了,变着法的跟老子斗……”宋载仁推开守卫,阔步打开库门,老夫子紧跟而入,侯三则关严库门在外面把守。 二龙山的规矩不能破,除了大当家的和老夫子之外的任何人都不准进入库内。侯三精明之处就在于此,所以才能获得宋载仁的深度信任。 宋远航果然在百宝库里。昨晚去了一趟草庵静堂,胁迫吴印子做了几个印信,又赏给他十几块大洋,嘱咐其把草窝给好好修缮一番——当然也扔下一句话:从此之后你吴老道要有求必应,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绝。 吴印子就如吃了一支苍蝇,咽不下去也不敢吐出来,心中叫苦:少寨主满肚子坏水,比他老爹更甚! 百宝洞里的国宝箱子依然如故,倒是古董架子上多了不少老玩意,宋远航正在研究这些东西的真假之际,宋载仁和老夫子出现在眼前。 “小兔崽子,你是怎么进来的?”宋载仁阴沉地看着儿子,恨不得一把掐死他。 宋远航面无表情地看了看老爹,冷哼一声:“我现在是二龙山主事的少寨主,为什么不能进来?” “我是问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 老夫子“扑哧”一笑:大少爷可真够哏的。 宋载仁抓起一支斗彩罐子:“小兔崽子,今天我非好好教训你不可!” 宋云航举起一支黑色的印信扔了过去:“没有你堪合不能进来是不?我这东西骗得过门外守卫,来去自如,你手里的那枚不管用了!” 宋载仁气得七窍生烟,抓起印信看了半天,竟然跟自己的那个一模一样! “你……” “这东西我有很多,一会出去后我给山寨每个人都发一个,怎么样?” “你他娘的混蛋!” 宋远航漠然地看着气得发疯一样的老爹,心里忽然产生一种块感,笑道:“我喜欢你现在的样子,就像一支困在地坑陷阱里面的狗熊……” “小兔崽子……我他奶奶的砸死你个不肖子孙!”宋载仁把斗彩罐子直接给扔了出去,吓得老夫子惊呼一声,但已经为时已晚,眼睛一闭,只听“啪嚓”一声,斗彩罐子被摔得粉碎。 宋远航拾起罐子底足吹了吹灰尘,放在马灯下仔细观看,脸色不仅变了变:“夫子,这件儿……有点不对劲啊!” 老夫子叹息一声:“少寨主看出门道儿来了?” “这件儿斗彩罐子好像是真的……” 宋载仁一听两眼冒金星,蒲扇大手在眼前挥动几下,一屁股坐在地上:“军师啊,你怎么把珍品摆到上面了?” 宋远航不屑地把底足扔进杂物桶:“老爹,我的话还没说完——那斗彩罐子像是真的似的,其实是假的不能再假!” 老夫子莞尔:“少寨主是个机灵鬼,大当家的还真上当了!” 宋载仁翻着白眼嗔怒不已,但心里却暖乎乎的:小兔崽子自从归山到现在终于叫自己老爹了! “夫子,我有一事想当面请教!”宋远航的手里拿着一小片肮脏不堪的碎瓷片走到老夫子面前疑惑道:“这东西是从九龙岭上捡的,我拿回来跟百宝洞里的碎片对比了一番,发现是同一时代的古物,但不知这二龙山上是不是藏着古墓葬群?” 老夫子仔细观看那片瓷片,脸色不禁凝重起来:“少寨主近几日去了九龙岭?” “正是,有什么不妥吗?” “九龙岭位于九瀑沟之上,春夏之际是不能去的,其山形地势复杂,天气多变,河流纵横之处总有危险,倘若大雨倾盆变会发洪水,也就是您所见的九瀑奇观了!”老夫子正色道:“现在几近初冬当然无妨,少寨主记住就是了。” “我想知道二龙山是否有古墓群?” “这个……”老夫子偷眼看宋载仁,发现大当家的正若有所思,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便笑道:“少寨主天资聪颖好学,胸怀翰墨历史知识,一片碎瓷便可断代考究,实在是难得。至于二龙山里是否有你说的古墓群——老夫眼拙,只看出来此地有两个乱葬岗,一处是在黑松坡老林子里,另一处便这儿!” “军师,莫非你认为我的百宝洞是乱葬岗不成?!”宋载仁翻身起来不满地看一眼老夫子:“这里是八百年前的古墓暗道,不是乱葬岗!” “呵呵!差不多差不多——古时候丧葬风俗奇特,喜好重藏,不过您说的八百年时间有点夸大其词了,我没看到八百年前有什么宝贝留下来!”老夫子淡然笑道:“少寨主,陵城乃四战之地,之所以叫陵城是有讲究的啊——但究竟有什么讲究,老朽可就不知道喽!” 老夫子说话屈折难懂,似乎隐含着某种秘密信息又似乎什么也没有说,宋远航冷哼一声,转身走出百宝洞。 “夫子啊,小兔崽子好像嗅到了什么秘密!”宋载仁不无担忧地望着宋远航的背影忧心忡忡地说道:“百宝洞被他翻了个底朝天也就罢了,现在又跑到了九龙岭闹腾,说不准明儿会发现八卦林有蹊跷——老子的这点秘密看来不保啊!” “年轻人有好奇心是好事,少爷天资聪颖是真,善于发现问题解决困难也是真——大当家的难道想把秘密埋在深山老林带到阎罗殿?”老夫子淡然若素地背着手自语道:“九龙岭乃周陵辅翼,八卦林乃龙脉镇眼,你我不也是仅仅知道这些吗?大少爷才回来几日便了解了咱二十多年潜心研究的成果,您应该为此高兴才是!” 宋载仁苦涩难耐地笑了笑:“我不怕他知道秘密,就怕他不能保守秘密,宋家几代人老死陵城,没有人破坏其中的规矩,我怕小兔崽子动不动就把祖宗的东西给败没了!” “乾坤之事岂是你我能预料的?天地之间必有姻缘造化。” 两人心思沉沉地出了百宝洞,正看到蛮牛牵着马急匆匆地向后山而去。宋载仁瞪一眼山寨大门:“他又去九龙岭折腾了,老子得做点什么!” “您可以教他看家本领,骑马打枪——诗书您就免了吧!” 宋载仁其实早就想传授儿子自己的看家本领:千里独行的骑术,百发百中的枪法,还有机关破解术和其他乱七八糟的知识,但苦于这段时间太忙,前有黄简人进犯山寨后有陵城一枝花大闹二龙山,现在看来这些都是小事! 什么是大事?当然是老宋家的传承。 聚宝斋的贵宾室内,此刻正谈笑风生,高桥次郎、石井清川正怡然自得的喝茶,而蓝笑天则吩咐掌眼师傅关门歇业——聚宝斋从今天起不接受任何古物回退和交易,告示张贴出去,谁再来捣乱的话警察局伺候! 这招很霸道,但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三天时间便赔了近万大洋,照此下去聚宝斋用不了多少时间就得赔得老底朝天。 “二位老板,你们若认为我聚宝斋是假货窝点便是大错特错了!”蓝笑天转身拿过来一个青瓷盘放在桌前:“这物件是方才田老板看过的,说是假的,不肯出价,我倒要请教二位,什么样的才是真的?” 高桥次郎盯着眼前的瓷盘,眉头紧蹙:“这件儿是真的,辽代青瓷,价值不菲!” “那这件儿呢?”蓝笑天又拿出一个翡翠琉璃盏:“这是正宗的老玩意,中唐时期西亚朝贡给皇家的贡品,是真还是假?” “这件儿也是珍品!” 蓝笑天的老脸立即拉下来:“那二位为何说伙计给你们看的都是假的?” 石井清川冷哼一声:“蓝老板,你岂不知众口铄金的道理?现在全陵城的人都说你聚宝斋是假货窝点,所以都怀疑买到了假货,那些玩意我们当然有怀疑的理由!” “荒唐!”蓝笑天脸上浮现不悦之色:“你们二位可是锦绣楼白老板推荐来搅局的吧?二位先生,我这集宝斋可是做买卖的地方,在陵城这个地界也算得上是有头有脸得,不是什么人想踩就能踩得,货卖有缘人,玩古董玩得就是眼力,真也好,假也罢,您说得不算,二位如果不想买就请便,恕不远送!” 高桥次郎沉吟片刻淡然笑道:“蓝老板是正经的生意人,我就敞开窗户说亮话吧。” 石井清川见高桥次郎要直来直去地摊牌,怒目盯着蓝笑天:“聚宝斋售卖假货已既成事实,难道蓝掌柜的否认不成?我与田老板要的是正经八百的珍品,你却下了逐客令,好不识抬举!” 高桥次郎狠狠地瞪一眼石井,怒道:“生意场上剑拔弩张的成何体统!” 石井清川涨红了老脸不敢说话,高桥满脸堆笑地拱拱手:“蓝老板,我这位兄弟有点直性,性子比较急,得罪之处多多海涵,我们二人的确是慕名拜会蓝老板寻求合作的!” 高桥次郎从怀中掏出一张信封轻轻地放在小几上:“这是上海特别市古玩同业公会的介绍信,请您验看!” 蓝笑天一愣,狐疑地拿起信封抽出信纸,上面果然盖着“上海特别市古玩同业公会”的大红印章,心里不禁泛起波澜:古玩行业除了北京的古玩商会属行业头杆外,长江以南也就属这‘上海特别市古玩同业公会’了! 第八十七章 局里局外 蓝笑天心中暗喜,面前的两个家伙竟然是上海古玩同业公会的老板,真所谓人不可貌相啊!聚宝斋虽然在陵城一家独大,但与北京上海的同业古玩巨商比起来的确是小巫见大巫,更别说这位田先生的举止风度和鉴赏能力更是一流! 大上海的古玩大佬们怎么可能到陵城这样的穷乡僻壤淘宝?但真的就遇见了,官方信笺和大印完全吻合,让蓝笑天窃喜不已。这位陵城古玩界的巨擘脑子转得极快,一下便嗅到了铜臭的味道。 “不知二位远道而与小小的聚宝斋合作经营什么?”蓝笑天疑惑地看一眼高桥次郎,把介绍先规规整整地放进信封,向前轻轻推一下:“如果是大买卖的话蓝某人可不敢硬撑,庙小难容活菩萨,哈哈!” 高桥次郎如沐春风地笑道:“蓝老板实在太过自谦了,我们走访徐州城的时候便听闻陵城聚宝斋的盛名,百里之内没有第二家堂口符合我们的合作条件,所以就慕名前来叨扰了。发生赝品之事实属意外,我们对此抱有足够的理解,还请蓝老板不要往心里去,或可此番合作能让聚宝斋的名声更上一层楼,不仅可以挽回损失,我敢保证双赢!” 蓝笑天满脸通红,二十多年都没有发生如此让人尴尬的事件,尽管也唬弄出去不少赝品,但那些不是聚宝斋的主业,影像极其有限。但对于生意诚信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蓝笑天来说,这件事影像之大已经超过了他的承受力。 或者说,蓝笑天根本是一个里外通吃的奸商无疑。此刻的心理更是复杂难言,有一种想做表子还想立贞节牌坊的味道! “能与上海的老板合作,我小小聚宝斋求之不得啊!”蓝笑天干笑道。 “蓝老板,据传再过一个月便是聚宝斋十年一度的赛宝大会了?我与金先生如此匆忙赶来就是为这事的!”高桥次郎早已揣度出蓝笑天的心理,别忘了他专精中国历史文化,对古玩很有研究,更是一个老奸巨猾的文化特务,经过专门训练的。 “您对这个感兴趣?”蓝笑天不禁一愣,随即深思沉沉地笑道:“赛宝大会乃是我聚宝斋经营特色,不过要十年一度,今年恰好正逢当时!” 高桥次郎莫测高深地点点头:“历史文化的积累何止百年千年?十年只不过是一瞬尔!但对于你我而言,人生有几个十年?我和老金都已年过半百,所以才借此机会匆匆而来,看到陵城古镇历史底蕴深厚,聚宝斋的生意顺风顺水,便想要共同举办这届赛宝大会,蓝老板意下如何?” 石井清川淡然地欣赏着桌子上的两件儿古董,心里却是惊骇万端!以他的拙眼来看,这辽白的盘子倒是稀松平常,而那件儿翡翠琉璃盏绝对够得上珍品宝贝! “但凡生意都讲个条件,二位与聚宝斋合办十年一度的赛宝大会,我蓝某人十分高兴——但条件如何还有待商榷啊!” “那是自然!”高桥次郎沉稳地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在小腹之上信心满满地神秘道:“合作举办赛宝大会乃双赢之举,一来可以提升聚宝斋的盛名,蓝老板可藉此化解信誉危机,我上海同业商会的信誉度全国闻名,可以让聚宝斋的宝贝价值翻倍,你蓝老板赚得盆满钵满——我可以出重金买几件儿珍品,也顺便发发小财,哈哈!” 蓝笑天也开怀一笑:“要得,要得!” 聚宝斋外,几名伙计正在落锁,告示已经张贴出去,片刻功夫便引来行人的围观,以为聚宝斋办不下去了呢,仔细观看才如梦初醒:聚宝斋要重新装修布置,迎接十年一度的赛宝大会! 黄简人坐在黑色的小轿车里望着聚宝斋门口集聚的人群,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事。本来今晚想面见蓝笑天,再鼓捣出去几件儿宝贝,把送给冯大炮那二十根金条给赚回来。现在看来恐怕不行,人多眼杂啊! “姐夫,聚宝斋搞什么鬼呢?大白天的不营业想要造反!”耿精忠收回视线疑惑地骂道。 “你窝在城外知道个屁?昨天上午聚宝斋被人给砸了场子,估计现在贴出告示缉拿要犯呢!”黄简人示意司机开车:“你道是谁那么大的胆子敢砸了聚宝斋?” 耿精忠犹如恶犬嗅到的烂骨头一般,一下兴奋起来:“姐夫,不管是谁砸的聚宝斋,都得需要您介入侦办吧?看来您有要发财了!” “屁!要是二龙山的干的呢?” “这……”耿精忠一时语塞,咬着牙狠声道:“要真是二龙山那帮王八蛋干的最好,老子这口恶气还没出发泄呢!” “是蓝家大小姐,蓝可儿砸的!”黄简人揶揄道:“蓝笑天鬼精鬼灵的,他女儿却是个十足的笨蛋!” 耿精忠颓然地靠在座椅上,兴趣索然。本以为二龙山土匪丧心病狂砸了聚宝斋,届时他就有理由向冯团长请兵围剿二龙山报仇雪恨,没想到竟然是蓝可儿! 黑色轿车停在锦绣楼外,黄简人夹着公文包坦然下车,回头望一眼垂落夕阳下的中街繁华依旧,并没有因陵城警察剿匪失利和聚宝斋兜售假货被砸事件而受到影响。也让黄简人长出了一口气:陵城虽小也大,人生虽长却也短,若不趁乱世发点儿国难财都对不起祖宗! 陵城古镇风起云涌,锦绣楼内夜夜笙箫。 黄简人走进锦绣楼,迎面扑来莺声燕语美酒雅香,精神立即兴奋起来:“白老板可在?” “哎呦,是黄局长大驾光临,您请雅间坐!”伙计老七把油渍麻花的手巾搭在肩头满脸堆笑地唱诺:黄局长的雅间耿营长光临,请上位啦! “我姐夫的问你白老板在不?”耿精忠瞪一眼伙计不悦道。 “耿先生,白老板昨日进香偶染风寒,身体不大舒服!”老七立即赔笑道:“但老板吩咐下来,凡是今晚光临的贵客均获赠一壶西湖龙井外加甜点两盘!” 黄简人冷哼一声:“也好!”便缓步走进雅间落座,拿起菜谱掐着下巴不知道吃点什么才好。 耿精忠落寞地坐在门口,完全没有精神。这与以往到锦绣楼逍遥完全不同,黄简人早就看出来这小子的心事了,暗自冷笑:不让你出血不知道天下的事情怎么办!如果不是我大出血扔出二十根金条的话,你小子现在早就喂野狗了! “姐夫,冯大炮也太他娘的黑了,吃了你二十根小黄鱼还不够,又把老子给诳进去了,倒霉鬼催的!”耿精忠叼着雪茄气愤不已。 黄简人翻了一下眼皮:“你懂个屁?那点儿小恩小惠算啥?一件儿宝贝的事儿,你当冯大炮像你似的是木头渣子死脑筋?早就算计到你骨头里去了,别说这次军火库被偷袭,平安无事的话你小子也逃不过他算计!” “啥意思?老子发点浮财管他屁事!” “你他娘的脑子灌铅了?纸里包不住火的道理都不懂?百十号人明火执仗地去二龙山他冯大炮就不知道?我猜咱们刚进山消息就到了团部,你是偷鸡的贼,他是放火的鬼——谁都不是好饼!” 耿精忠气得翻着白眼不敢发火,若不是你姓黄的给我灌迷魂汤,老子能星夜贵催的去围剿二龙山?我坐家里都能发财,未曾想到现在却偷鸡不成蚀把米,你他娘的还在这里说风凉话! “今晚老子不回去了,可抓到进城的机会了,得好好享受享受……” “享受个屁?东西折腾出去再说!”黄简人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锦绣楼后堂闺房内,白牡丹慵懒地靠在沙发里打了个哈欠:“猛子,准备怎么样了?” “都齐活了!”猛子嘿嘿笑道:“老板,您瞧好吧,我二猛子的手段您还不知道?宰肥羊是我拿手好戏!” 白牡丹狠狠地瞪一眼伙计:“你不怕风大闪了舌头?这两支肥羊诡计多端狡猾至极,小心玩过头了!” “仙人跳跳仙人,只要不是仙人就得跳——老子让他们跳得精彩点儿——红英和小翠两位姑娘是关键,别到关键时候掉链子就行!” “什么时间动手?” “全听老板吩咐!” “咱锦绣楼客多嘴杂,办事的时候注意点就行了,另外时间么……楼下散客散尽即可!”白牡丹诡秘地笑道:“最好提防着点儿肥羊的司机,我看他有点奸诈呢!” “好叻!”猛子转身告辞出去。 白牡丹揉了揉太阳穴,头有点晕,估计是昨天上山烧草堂的时候吹了山风,在二龙山又多饮了两杯所致。正在此际,红英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递给白牡丹:“老板,聚宝斋十年一度赛宝大会要提前举办呢!” “什么?提前举办?蓝老鬼是不是想转点背运啊!”白牡丹接过宣传单浏览一番,不禁峨嵋微蹙:“聚宝斋要和什么上海什么古玩公会联合举办赛宝大会,时间提前了整整七日……” “那什么什么公会是什么?”红英疑惑地看着白牡丹:“蓝老板要破了陵城的规矩呀,不是选在冬月初五的么!” “好了好了,他爱什么是时候办就什么时候办,与老娘何干?”白牡丹把宣传单扔到一旁不屑道:“宰肥羊的事准备如何了?胜败在此一举啊!” “您放心好了,仙人跳才是咱锦绣楼的拿手好戏呢!”红叶扭动腰肢风搔万种地笑道:“轻车熟路,您就瞧好吧!” “千万别给我阴沟里翻船——今儿我就要让两个肥羊见识见识我白牡丹的手段,以解我心头之恨!” 第八十八章 仙人跳(一) 雅间之内,耿精忠两杯烧酒下肚便已承受不住,醉眼朦胧地望着外面待门迎客的姑娘,色眼迷离脑洞大开,淫邪地笑着刚要出去骚扰,便被黄简人一巴掌给打住! “你他娘是满脑子精虫啊?”黄简人恨铁不成钢地骂道:“方才进来的那群人是干嘛的知道不?” 耿精忠气恼已极却不敢发作,无辜道:“姐夫,方才我一直喝酒了,谁知道是干啥的?再者说老子也不是警察,没有你那么敬业啊!” “是穿山甲!” “我还是钻天猴呢!”耿精忠翻着白眼苦涩道:“我在城外憋闷了大半年,早已淡出陵城江湖了——姐夫,今晚就成全小舅子一次不行?两个月没捞着女人了!” “你再说!”黄简人抬起手吓唬道:“前几天你小子去聚宝斋卖宝贝以为老子不知道?狗肚子装不了四量猪油的玩意,有了点土鳖钱就到处跑骚——你知道锦绣楼鬼混一晚多少银子不?” 耿精忠进城泡女人很少上锦绣楼,原因便是囊中羞涩。一个月的军饷加上卡油水的银子都不够玩半宿的。但那次却开了荤,揣着两千大洋狠狠地潇洒一把,早上出来的时候兜里还剩一千多元,也没感觉花多少银子啊! 所以今天酒壮色人胆,又想享受享受红英那娘们的温香软玉销魂胴体了。自古男人谁不喜欢酒色财气?不喜欢才是十足的混蛋!耿精忠不屑地笑道:“姐夫,有你在我怕啥?锦绣楼的白老板还不给你面子!” “滚蛋,老子来锦绣楼都是正经八百地公干——懂不?”黄简人冷哼一声,端起酒杯仰头喝下:“不懂?你他娘的给我长点记性,自古红颜祸水,酒入愁肠,武松怒杀西门庆鲁智深醉打蒋门神——都是女人和酒惹得祸!” 耿精忠嗤之以鼻,却殷勤地给姐夫加菜,笑道:“跑题了跑题了,方才你说上楼的那帮人是什么穿山甲,是些什么人?” 黄简人若有所思地看一眼耿精忠,“穿山甲”乃是陵城江湖中人送给的诨号,估计是干盗墓倒斗之类断子绝孙活计的,这个行当相当神秘,传承有序技艺了得,是聚宝斋宝物的主要来源。 但这些也只是黄简人的猜想,没有接触过这帮人,更没有人到警察局报案说祖坟被挖了——至于盗古墓之类的案件,一年也不可能接到一宗,原因很简单:陵城无墓可盗! 正在此时,伙计老七端上两盘甜点和一壶西湖龙井进来:“二位大爷,白老板的赠品到了,请慢用!” “你手里的是啥玩意?”黄简人醉意朦胧地看着老七手里的那张粉色的宣传单笑道:“跑堂的伙计不好好伺候客人还他娘的学习?” 老七把宣传单恭敬地放在桌子上苦笑不已:“黄局长,我大字不识一箩筐,这玩意上面写的是啥都不知道——外面大街铺天盖地的都是这玩意,说是十年一度的赛宝大会要提前召开了——跟小的没有半毛钱关系!” 黄简人抓过宣传单看了几眼,不禁眉头紧蹙:聚宝斋要和外人联合举办十年一度的赛宝大会?这岂不是天赐良机!如果蓝笑天的赛宝大会引来八方豪客的话,老子手里的货岂不是成了稀缺资源?现在聚宝斋的名声已经被弄臭了,陵城老百姓哪个还相信你蓝笑天! 就如同饿狼嗅到的猎物一般,黄简人的感知力的确非凡,一看到“上海市古玩同业会”几个字,他便心花怒放——什么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老子在陵城深居简出,外面世界纷乱不堪,坐在金山银山上喝西北风,岂不是愚蠢之极? “姐夫,您就行行好,让我在锦绣楼潇洒一晚可否?”耿精忠舔着脸哀求道。 “好吧,看在你姐的份上我就允你这一次——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耿精忠如同发情的公狗一样,立即兴奋起来:“只要老子能做的一定做到,您说!” “给我查查锦绣楼的账房,看看最近有没有远道而来的贵客……” 二楼秋之雅间内的气氛有些诡异。 高桥次郎正襟危坐在主位,旁侧是石井清川,后面站着四名护卫,两个面朝窗户,两个面朝房门;高桥次郎的对面则坐着一个黑脸的汉子,穿着青色麻衣,后面站着四名壮汉。 桌子上摆着大小四件儿青铜器:小鼎两个,甑一个,酒尊一个。锈迹斑斑的青铜器显得古朴而敦实,透着一股浑厚劲儿,一看便知是明货。 高桥次郎拿着放大镜仔细观看小鼎,不断地点头:“这物件儿可是稀罕玩意!” “你的眼光不错!”黑脸汉子冷哼道:“此物乃陵城独有,举世估计只有陵城产这种小鼎。” “东西不错,话太多!”高桥次郎放下小鼎又拿起酒尊,酒尊外壁雕刻着精美夔龙纹,内壁光滑锈迹均匀,把盏之处还留有使用过的痕迹,应该是一件儿实用器。 黑脸汉子瞥一眼高桥次郎后面的守卫,冷笑道:“您看够了没?看够了就开个价儿,兄弟们这边还没吃饭,女人们可等着急了!” “四件儿一起,一千大洋!”高桥次郎放下镜子揉了揉眼睛:“怎么样?” “不怎么样!这些玩意可是货真价实的西周明货,一件儿都不止一千大洋!” “货卖识人家,别逗我说这是西周青铜器——南京博物馆的西周铜酒禁知道不?个头比这个大数倍,刻有铭文若干,价值二十万大洋!”高桥次郎沉稳道:“而这几件儿玩意没有铭文,也没有出处,您开个价我听听。” 两个人衣袖相交,暗中出价,外面的人神态各异,不知道这四件儿青铜器到底价值几何。尤其是石井清川,阴沉着老脸盯着青铜小鼎一言不发,对面黑脸汉子身上传出一股腥臊的味道,着实让他难以容忍。 “这个数吧,对得起你们钻山越岭打洞流汗的!” 黑脸汉子不禁一愣:“田老板,你该不是第一次做古董生意吧?四件儿刚出土的珍品您就给这价儿?你信不信我去聚宝斋立马翻三倍都不止!” 高桥次郎深意地看着黑脸汉子:“你有权利选择跟聚宝斋做生意,蓝掌柜的眼光刁钻是出了名的,不像我这个过路客这么厚道——如果他出三倍于我的价钱,我会按价翻倍赔偿,若出不了那么多的话按这个价给我,如何?” 黑脸汉子阴沉地盯着高桥次郎,方才说的话有些托大,聚宝斋的蓝笑天是什么样的人他最清楚:死人都不愿意跟他讨价还价!二龙山的土匪宋大当家的牛不?被姓蓝的忽悠得团团转,到头来所有明货都是先货后钱,而且还不保证是现大洋。 “我只做生意,不赌气!”黑脸汉子呲牙着抓起茶杯豪饮笑道:“若田老板诚心实意,这一单买卖只是开始,出彩儿的东西在后面!” “诚信是积累起来的,你我都是生意中人——再者说这几件儿玩意来路不明,看着像明货——仅仅是像而已,如果有高人擅做活口的话,埋在地里十年八年的也就这个成色。”高桥次郎冷笑着放下袖子:“我远道而来,这点儿东西远远满足不了我的胃口,可懂?” 黑脸汉子显然有些手软,阴晴不定地看着高桥次郎,似乎有难言之隐。 “我可以给你高一倍的价格收其他的货——前提是时间有点紧,生意人最怕被放鸽子,如果你答应的话就要办到,怎么样?”高桥次郎步步紧逼志在必得,尤其是口气太大,气定神闲的模样让人感觉莫测高深。 “我穿山甲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碰到您这样的生意人,不愧是大上海来的豪富古玩商,见笑见笑!”黑脸汉子干笑着拱拱手,正要举杯喝茶,忽然房门被一下子踢开,茶杯差点没吓得扔到地上! 高桥次郎和石井清川却纹丝未动,阴鸷的目光盯着闯进来的人——一个衣衫不整的女人! 谁都没有想到就在双方快要达成交易的时候突发变故,黑脸汉子连头都没回,从腰间“唰”的拔出匕首:“你们不守规矩?!” 生意场上的规矩就是利己主义,没有第二条成规。高桥次郎托大出大价钱买货,黑脸汉子“穿山甲”货卖识人,双方是矛盾共同体,不存在其他的规矩——你出钱我出货,天经地义——而现在却不同。 闯进来的女人二话不说,便撕开了本已破烂的旗袍,露出雪白雪白的皮肉——甚至都没有看清屋内有多少人,更没有看清都是什么人——秋之雅间内只有两支肥羊! 衣服片片零落,雪白皮肉寸寸涌出,看得在场所有人都心惊肉跳,尤其是石井清川,眼珠子都掉进红英胸前波涛汹涌的两块尖挺丰腴的肉里面——昨晚他便见识过的东西突然暴露在众人面前,让这家伙兽血早已沸腾,老脸憋得跟猪肝一样颜色! “强——奸——啦!”众人还没有弄明白怎么回事之际,声嘶力竭的叫喊从女人的朱唇喷出——气势恢弘无匹,跟狮吼功差不多! 第八十九章 仙人跳跳(二) 秋之雅间内的黑脸汉子的左手已经多了一把手枪,速度之快令人咂舌!后面的三明保镖的枪口同时对准高桥次郎和石井清川。而高桥后面的四位护卫也出奇地一致,举枪瞄准对方,屋内的气氛陡然紧张,火拼一触即发! “强——奸——啦!”红英声嘶力竭的叫唤刺激着屋内所有人,更刺激人神经的是她还在撕扯着自己的旗袍,衣衫破碎成片,红色的内衣抹胸瞬间暴露。 白牡丹在后堂门口的暗影出盯着二楼房间,脸色紧张而兴奋:骚蹄子喊得太夸张了吧?比真强尖喊得还像! 就在此时,五名早已准备好了的伙计冲上二楼,猛子和老七举着菜刀冲在最前面:“咋回事咋回事?谁他娘的敢在锦绣楼撒野——” 这戏做的也太逼真了,没有几次实际演练是达不到这种效果的。红英喊得卖力,伙计们冲上的及时——关键是任谁都想不到一切来得这么突然,两支肥羊得吓得半死,还用得着拿刀动枪地宰吗?白牡丹俊俏的脸上浮上一抹不屑和兴奋之色,然后便转身回到闺房,拍了拍酥胸,静等好消息。 “姓田的你他娘的敢玩老子!”黑脸汉子把匕首扎在桌子上愤怒地骂道:“陵城黑白两道从未遇见过你这样的损鸟,今儿老子倒要看看你怎么黑吃黑!” 高桥次郎阴沉地看一眼“穿山甲”,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正要说话,房门被撞开,三名保镖吓得一缩脖子,差点没被进来的五名伙计给踩到脚踝! “谁他娘的在锦绣楼撒野!红英姑娘你这是——”猛子举着菜刀喊道。 “强——奸——啦!”红英抬头指着对面,俏脸忽然变得惨白而僵硬,屋里面怎么这么多人,黑洞洞的枪口都对着门口,两支“肥羊”呢? 猛子的菜刀停在空中不知道该往哪砍——屋里有七八条枪!红英不是说只有两支“肥羊”吗?怎么一下变成了一屋子“肥羊”——不对劲,不是他娘的肥羊,是饿狼! 其他几个伙计冲得有点猛,把红英撞倒在地,大声叫嚷:“谁他娘的强尖啦——给老子出来,我保证不再他!” 高桥次郎打了个手势,后面四名护卫立即压低枪口,石井清川把手中的枪砸在桌子上,吓得红英和众伙计们差点尿裤子。 “锦绣楼原来是黑店?”高桥次郎阴沉地看着伙计怒道:“老子走南闯北大半生,第一次碰到这等稀奇事——表子喊冤说有人强尖,诸位,你们谁干的给我像个爷们出来,老子我有重赏!” 黑脸汉子此刻才明白是怎么回事,转身用枪顶住猛子的脑壳:“你他娘的找死?!” 猛子吓得差点尿了,菜刀“当啷”一声落地:“各位大爷,伙计们也不知道发生啥事了,听到楼上有人尖叫以为出事了就冲进来了!” “这事有点整差皮子了,您大人不计小人过——”伙计老七唯唯诺诺地向后退,后面的两个小伙计一看形势不好,纷纷后退。 “砰!”一声枪响,枪管里喷出一股白烟,“穿山甲”一脚把猛子踹飞,门口倒下一片——子弹擦着猛子的头皮飞过去,血流满面! 高桥次郎面无表情地盯着“穿山甲”,一只手按住石井清川的胳膊,冷漠道:“兄弟,我不想见血,现在见了,你够朋友!” 红英倒在地上早没了方才声嘶力竭叫喊的勇气,俏脸煞白,浑身哆嗦,裆下湿了一滩尿液! “臭表子,谁他娘的强尖你了告诉爷,爷给你报仇!”穿山甲把枪插在腰间一把抓起红英的胳膊用力向怀中一带,红英便到了他的怀里,两支毛爪子在女人的胸前一抓,抹胸便甩了出去,正好砸在石井清川的脸上。 石井清川抓起抹胸在鼻子下嗅了嗅,一股女人的体香味,还带着一丝温度! “说,谁他娘的上你了!” 红英吓得魂不附体羞愧交加,眼泪横飞,浓重的胭脂被泪水冲刷得片片掉落,跟花脸猫似的,露出粗糙的底子脸皮,双手不得不护住蹦出来的“大白兔”,哭喊着:“没……没有人……” “把你们老板给我叫来,否则你就死在这!”黑脸汉子淫邪地一把抓住女人的胸部,肉感强烈,浴火焚身,一口咬住红英的“大白兔”,红英立即“嗷”的一声惨叫,吓得屋内所有人的神经不禁一蹦——这小子他娘的变态啊? 高桥次郎的脸皮跳了几下:“把你们白老板给我找来给我解释解释,否则的话我砸了锦绣楼的招牌!” “田老板,各位爷,你们误会了!”伙计老七硬着头皮走进来贱笑着拱手:“发生这种事我们当伙计的也始料未及,打扰了各位老板喝茶聊天实在是罪该万死,红英这骚蹄子有病——经常产生幻觉,还请田老板高抬贵手啊!” 石井清川恼火不已,愤恨地盯着红英,女人的胸脯被咬出牙印,跟狗啃的似的,咬得太不专业了!要是老子弄的话铁定比他温柔又刺激——那地方也是你转山倒斗的垃圾人咬的? “都他娘的给老子滚蛋!”高桥次郎怒神呵斥道:“这件事不算完,回头我们会找白老板理论——滚!” 伙计老七如蒙大赦,赶紧拉起吓傻了的红英脱下自己的衣服给女人遮住私出苦涩道:“姑娘啊你早没病晚没病,偏偏各位爷在喝茶的时候发病——看来你算是混到头儿了,白老板岂能容你?罪过罪过!” 猛子在同伴的搀扶下退出雅间,老七拉着红英也退出来,关严了房门,汗水已经湿透了。 闺房内的白牡丹则吓得心慌意乱——楼上枪声一响她就意识到完蛋了,一脚踢在铁板上了!正如她所料,还没等出去看看情况,猛子满脸献血地被人弄了出去,不知道伤情如何,过了片刻老七搀扶着瑟瑟发抖的红英也下楼来。 “老板娘,点儿背了!”老七擦着脸上的汗一跺脚:“他们有枪——关键是里面什么时候有那么多人?!” “不用担心,红英妹子进屋说话!”白牡丹强自镇定心绪,把惨不忍睹的红英弄进闺房,给她穿好自己的衣服,才惊疑道:“这次咋失手了?” 红英脸色苍白,吓得还没有缓过来,片刻后才泪水滂沱:“对不起啊老板,我也不知道……” “好妹妹别哭啦,就当被一群骚野狗给追了!”白牡丹忽然发现红英胸前带血的牙印才意识到没有那么简单:“这是哪个混蛋干的?老娘给你出气!” “是个黑脸汉子——疼!”红英的泪水飞流,胸脯牙印周围红肿,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咬完竟然中毒了? 白牡丹气得浑身发抖:“老七,那伙人是谁?谁把红英咬成这样?” “老板,我看着面熟——上次去聚宝斋请宝贝是时候见过,黑乎乎的大脸,浑身一股尸臭味,跟从坟里钻出来似的。” “是穿山甲?”白牡丹凝重地自语道:“一会你送红英去乡下暂住一段时间,带足了大洋即可,明白不?” “明白了!”老七转身出去安排车马事宜。 红英咬着嘴唇瑟缩地看着白牡丹:“老板娘,我……” “妹子别担心,女人那点玩意谁都知道是啥样,怕啥子?你到我娘家修养一段时间,静静心,楼里的事你也别管,有我在一定给你出这口恶气!” 二楼枪响,震惊全楼。 冬之雅间的房门打开一条缝隙,然后又关闭。李伦凝神思索片刻,对面房间乱哄哄一片,上楼下楼的脚步纷杂,秋间内似乎有不少人,大抵是江湖中人士,不知道是干什么的。 李伦小心地掀开窗帘,正看到锦绣楼的伙计急三火四地跑出去,定然是有人受伤了,不禁眉头微蹙,思索一番才抓起礼帽,贴身带好手枪推门而出。 一楼雅间内,黄简人醉意全无,一手举着枪一手按住死狗一样的耿精忠:“给老子安静点,出去爆头可别怪老子没护着你!” “姐夫,谁他娘的敢在您面前打枪练把式?老子出去看看他长了几个脑袋……” “你他娘的给我消停点——记住了,高人不立于危墙之下,锦绣楼藏龙卧虎人多嘴杂,咱们今天到此打住,你也不准上楼鬼混,给我回营地!”黄简人侧耳倾听外面的情况,一声枪响之后外面重归平静了,似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才长出一口气:不会是枪走火了吧? “田老板,刚才是误会,请恕罪!”黑脸汉子拱手抱拳呲牙笑道:“没想到锦绣楼竟然在老子面前玩仙人跳!” 屋内所有护卫保镖都把枪收起来。 高桥次郎诡笑着点点头:“反应不错,是块好料!我走南闯北这么长时间也是头一遭遇到这样的事,大家虚惊一场——兄弟,你的货我全要了,价钱翻一倍,不过前提是我要精品,想参加聚宝斋十年一度的赛宝大会,没有国宝级的珍品咋能拔得头魁?” “原来如此!”穿山甲哈哈大笑:“田老板好爽让某敬佩,这四件儿东西您给我个辛苦钱就行,珍品古董有的是,赛宝大会上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高桥次郎满意地点点头:“不必验货,付钱!” 第九十章 仙人跳跳(三) 锦绣楼内并没有因为一声枪响而丧失魅力,来往客人依旧络绎不绝,各雅间内仍然是莺声燕语一排祥和。而后堂闺房内,白牡丹正对着镜子仔细化妆,眉头微蹙,从镜子里看一眼空空荡荡的古董架子多宝格,忽的兴趣索然。 二楼的两支肥羊看起来不那么简单,老七说里面有不少带枪的陌生人,什么时候进来的都不知道。关键是老娘玩“仙人跳”从未失手,今天却折戟沉沙,真是一脚踢到了铁板上,打掉牙往肚子里咽! 她想上楼解释一番,却迟迟没有想好,当务之急并非是解释,而是摸清他们的底细。白牡丹自以为没有摆不平的事,无论什么事在她看来不过是小事一桩,但今天却犯了难。 李伦小心地推开门,走廊外面几位姑娘百无聊赖风情万种,对面雅间的房门禁闭,门口没有伺候的姑娘,不知那位风搔成性的红英今天为何没有出现? 多想无益,锦绣楼方才似乎上演了一出好戏,最终以一声枪响结局,枪声一响非死即伤——所以两个伙计才跑出去疗伤,但为何白牡丹没有出面?而且今天的情况有些诡异,枪响之后便无人现身。想及此李伦不禁压低了礼帽,缓步下楼。 “这位爷,这么晚了您出去遛弯?”小伙计把手巾搭在肩膀低眉笑道:“外面天冷,您小心着凉!” “我下来喝杯茶透透气而已!”李伦微笑着摘下礼帽,选中最靠近窗子的位置坐下来:“来一壶茶!” “好叻!楼下四号一壶茶——上好的西湖龙井!”伙计夸张地唱着诺喊道。 一楼的食客并不多,大多都吃饱喝足上二楼鬼混去了,或是打道回府。李伦打开今天的报纸靠在软椅上粗略浏览一下,花边新闻太多,没有什么值得看的政治消息,唯独一条便是国共合作的“旧闻”。 正在此时,二楼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随即便出来三个青衣汉子,后面还跟着以为黑脸的大汉,走起路来弯腰驼背,步伐很快,片刻之间便到了一楼。 李伦仰头扫一眼几个人,点燃一支香烟继续看报纸,一股难闻的味道冲进鼻子——是酸臭的汗味,里面夹杂着浓重的尼古丁味道。凭直觉,这几位并非是来锦绣楼消金的。 但凡豪富巨商不会如此打扮,也不可能在这个时间出门——基本可以肯定他们是江湖中人,因为李伦一眼便看到黑脸汉子的胳膊上的纹身,虽然很暗,但也难逃他的观察! 几个人在锦绣楼门口没有停留,直接出门扬长而去。 白牡丹透过门缝盯着外面,几个人的体貌特征早就记在心里,脸色却稍有诧异:果然是陵城出了名的盗墓贼“穿山甲”!他们怎么跟二楼的勾搭上了?或者说是二楼的两个外乡客怎么一下便找到他们? 陵城虽小,但江湖却大。三教九流比比皆是,四通八达的交通又引来商贾走卒,各色人等都聚集在古镇讨生活,更有一些势力专门倒斗,发死人财的更是不计其数。尤其是搞收藏赚运气的人也多——所以聚宝斋的生意兴隆,锦绣楼的买卖更红火。 二楼雅间内,石井清川把枪插在腰间,怒气冲冲道:“就这几件儿粗制滥造的玩意也值得收藏?那个叫什么穿山甲的家伙一看就不是什么善类,他们所提供的玩意也是垃圾!” 高桥次郎不动声色,拿起青铜小鼎欣赏着:“你认为是贵了还是便宜?” “当然是贵得离谱!”石井清川不满道:“这些玩意跟聚宝斋的有什么区别?烂得不能再烂假得不能再假!高桥君,帝国的钱可不是让你用来挥霍的,我们的任务是快点找到那批货的线索,而不是参加什么十年一度的赛宝到会,更不是跟这些江湖野狗交朋友!” 高桥次郎摆摆手,野田立即走到近前,耳语道:“立即跟踪穿山甲,但不要打扰他们,一有情况立即汇报!” “嗨!”野田带人悄悄走出房间,关严房门。 “石井君,你有什么好办法找到线索?陵城地处战略要冲,为什么不好好思考一下那批货为什么会在这里丢失?押运货物的人何在?货物去了哪?难道去了徐州或是过了华北?”高桥次郎冷峻地盯着石井清川,咬咬牙:“帝国财政吃紧是不争的事实,华北战事紧张随时都会发起总共也是事实,但参谋本部对此战形势不乐观,其原因在于这里不是我们的势力范围,没有常设办事机关,更没有日本商人,最关键的是陵城的水很深,深不可测!” 石井清川沉默不语。 “来之前田中先生交给我们的任务并非只是找到那批货,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任务,便是摸清徐州方面的敌情,为松井将军排兵布阵搜集情报——凭借你我二人的能力怎样在最短的时间完成任务?” 石井清川的老脸不禁汗颜,他没有更好的办法,唯一想到的便是对陵城发动攻击,占据这个战略要冲,为徐州之战做好前哨准备。但几乎是不可能的,陵城内有警察队和治安团,城外有一个团的兵力驻守,而参谋部方面给他调动的兵力只有一个突击联队。 “难道我们只有四处撒钱这一条路可走?方才那些家伙不过是鸡鸣狗盗之徒,跟他们交往有何用处!” “支哪人早就有一句十分地道的话,叫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抛出去要最珍贵的国宝级的珍品,穿山甲能不对此动心?更何况我要以数倍的价格收货,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我们足不出户便调动了陵城一方势力为我所用,何错之有?”高桥次郎啪的拍一下桌子:“联合聚宝斋提前举办晒宝盛会也是这个道理,届时你敢肯定那批失落的宝物不会现身?” 石井清川苦涩地摇摇头:“高桥君,我误会你了,请见谅!” “我们没走一步都如履薄冰,都要慎之又慎,因为我们周围有虎狼环嗣且不知道是敌是友,包括蓝掌柜的都得小心提防着点儿,明白吗?” “嗨!”石井清川起身敬礼:“在下明白,以金钱做诱饵以古董交易为手段,目的是让失落的宝物重现陵城,届时我的突击队便可以一举夺回!” 高桥次郎冷哼一声,喝一口茶水,慢条斯理地点点头:“陵城水深从锦绣楼今天摆的仙人跳便可见一斑,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看来白老板也不是省油的灯!” “要不要给她一点教训?”石井清川拍了拍腰间的手枪:“否则我们会很被动,尤其是可能会节外生枝!” “教训是一定要给的,但不必动枪!”高桥次郎阴森地笑道:“引来过多人的关注不是什么好事,一定要低调再低调!” 白牡丹从后堂婀娜摇摆出来,带着一身淡雅香气,走路之间露出雪白细嫩的大腿,前凸后敲风情万种,看得一楼仅有的几位食客眼珠子都直了! “白老板,这么晚了还打扮这么漂亮,是不是有贵客来临啊?”雅间的门打开,一股浓重的酒气扑来,黄简人红着老脸踱出来笑道:“什么时候看到白老板都是这么俊俏!” “黄局长,您什么时候来的?”白牡丹吓了一跳,轻轻拍打胸脯回头声色俱厉地冲着伙计呵斥道:“你们这帮眼皮子浅的混蛋玩意,整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黄局长大驾光临为何不告诉我?以为二楼的是贵客就冷落的黄局长?该死!” 伙计老七舔着脸尴尬地笑道:“老板息怒老板息怒,黄局长来的时候正巧儿您身体不舒服在睡觉,我便自作主张让黄局长静静心好好吃饭——罪该万死!” “赠送甜点和龙井茶没?” “哈哈!白老板实在太客气了,两盘甜点和龙井茶早已送来,你不必责罚伙计了!”黄简人爽朗地笑着看着白牡丹的大腿,心里刺挠得跟猫挠的似的,但还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低声道:“方才我好像听到枪响和女人的叫唤,不知……” “枪响?”白牡丹的俏脸瞬间变得惨白,惊惧道:“什么时候?哪里枪响了!” 黄简人怜香惜玉道:“白老板方才睡得深没听见也在情理之中,也许是我贪杯听错了——” “咯咯!黄局长身体无恙比什么都好,女人叫唤有什么稀奇的?您上二楼一听便知,不少臭男人叫的比女人还欢实,好像不叫唤几下就没有了存在感似的,其实啊也就那么回事,两三分钟搞定的非得挺个十多分钟,弄得筋疲力尽满头大汗,女人叫唤几声还不行吗?” 黄简人的老脸憋得通红:“白老板您真是伶牙俐齿,千万别说了!” “我偏说我偏说!堂堂的陵城警察局黄局长怎么不会怜香惜玉呢?女人叫几声还要像审犯人似的刨根问底,咯咯!”白牡丹的眼角余光正看见二楼雅间内的两支肥羊出动了,心里一跳,却高傲地笑着挽着黄简人的毛爪子,回头却见在窗边喝茶的李伦,俏脸火辣辣地红了一片。 黄简人可谓是受宠若惊,长着嘴巴说不出话来:“今天我请白老板喝茶……” “咯咯!我的地盘我做主,还劳烦黄局长请喝茶?莫非是去警察局喝茶?”白牡丹冷眼笑道:“二位老板这是上哪儿去啊?外面天黑清冷,哪有锦绣楼的温柔乡好!” 高桥次郎阴沉地盯着白牡丹和黄简人,老表子找来个新帮手,看来这出戏还没完! 而石井清川却怒目而视:“刚才是怎么回事?玩这种低级的手段恐怕白老板找错人了!” 白牡丹猛然收住笑声,玉手从黄简人的毛爪子里抽回来,翻转玲珑的身子冷然看着高桥次郎和石井清川,忽的笑道:“这位老板说的是什么话?难道我锦绣楼缺大爷?昨儿是谁一进楼就哭着喊着要来点刺激的,今儿老娘变着法地哄你们开心刺激,现在却反咬一口——不是咬我,是咬了我家红英姑娘一口!” 石井清川气得目眦欲裂怒气冲天,刚要上前跟白牡丹理论却被高桥次郎狠狠地按住:“你要干什么?难道白老板说错了不成!” “咯咯!还是田老板诚实守信,又能主持公道,锦绣楼欢迎安守本分的贵客,不欢迎兜里有两个大子儿臭钱胸无翰墨一心想刺激的土狍子!”白牡丹千娇百媚地笑着瞪一眼石井清川:“不过本老板也理解羁旅之人的苦衷,都说走南闯北见识多经历的多,但也颇为辛苦,锦绣楼提供最暖心的服务都是为了你们,莫要身在福中不知福哦!” 人损嘴更损,白牡丹无礼不饶人还不忘揶揄石井清川几句,态度转换自然无缝衔接,任谁都看不出异样。 高桥次郎淡然冷笑:“这么说我和老金得好好地感谢白老板才是?” “莫要感谢我,你们花钱买刺激本店按需提供优质服务,钱事两清,不过今儿老娘不高兴——锦绣楼自打开张营业那天开始,二十多年来没人敢在楼里面擦枪走火!”白牡丹愤然甩手:“黄局长方才说听到了枪声是怎么回事?我的伙计前去查看情况无辜被走火的子弹打伤了又是怎么回事?” 李伦低头无心地看着报纸,白牡丹和那两位陌生人的话尽收耳中,却有些糊涂,便兀自多看了几眼高桥次郎和石井清川,不禁眉头微蹙,似乎哪里有些不对劲却说不出来的感觉。 第九十一章 人心不古 白牡丹狠狠地瞪一眼石井清川,这家伙满脸横肉目露凶光,一看就不是什么好玩意,好在自己巧舌如簧颠倒了是非混淆了黑白,让两个混蛋有理讲不出有气也得憋着,否则她一句换就让黄局长下令抓人。 这招可真不错,黄局长的脾性她太了解了,贪婪成性却托大装高人,否则也不可能剿匪屡战屡败,男人都是这样,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背地里龌龊下流! 当然不包括在窗边喝茶的那位,一看就是白面书生。白牡丹的心思玲珑,目光瞥了一眼李伦,娇笑道:“是谁说的目下世道混乱,都找不到一块干净的书桌啦?李先生,这么晚了还看报纸,不如来给某评评道理,是非曲直究竟是啥样的!” 白牡丹现在就不怕事情闹大,闹得越大对锦绣楼就越有利。 李伦合上报纸起身淡然一笑:“不好意思,白老板您要我评什么礼?在下十分费解!” 高桥次郎早已暗中观察过窗边的陌生人,发现他很特别:一个人坐在青楼里看书读报,而且还从容淡定旁若无人,着实不简单。而其穿着打扮简洁而干净,一看就是大城市的来的,做事说话应该十分干练,但不知是做什么的。 “白白浪费我几分钟说笑了呢,李先生竟然充耳不闻!”白牡丹有些愠怒道:“黄局长才说听到了枪声,您听到没?” 高桥次郎沉默不语,而石井清川却早已气得七窍生烟!如果在平时要是遇到这种情况,他早就一枪毙了这臭表子,现在却不能——高桥次郎不说话他就做不成任何事——包括睡女人! 李伦把报纸握在手里,微微一笑:“鄙人才下楼不久,读报又深入其中,气愤得不行,方才白老板说的话尚未记住几个字,更不知道什么枪声!” “李先生你到底听没听到吗!”白牡丹娇蛮地呵斥道:“听到就是听到,没听到就是没听到,这二位可是上海来的古玩界贵客,倘若我锦绣楼藏着毛贼草寇发生了什么不测的话,跳到黄河也洗不清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黄简人正为把手里的古董货物变现的事发愁呢,一听说眼前这二位竟然是从上海来的古董商,心里先是大惊,继而又兴奋得差点没失声,尴尬地笑道:“白老板,今晚我喝了不少烧酒,耳不聪目不明——屋里还一位趴桌子上睡觉的呢——也许我听错了,听错了!” “黄先生,您真的听错了?不是枪声又是什么?”高桥次郎早已发现黄简人绝非等闲之辈,白牡丹一口一个局长的叫,莫非此人便是陵城警察局的局长,如果是的话可撞到枪口上了! 高桥次郎并非有意发问,眼前的形势对他们极为不利,他不想任务还没头绪的情况下招惹更多的是非,更不喜欢跟警察局长打交道,这是他的禁忌。 “黄局长,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白牡丹还想把伙计被子弹打破脑袋和红英的胸口被人咬的事抖落出来,把事情闹大,让这两个家伙进警察局走一遭,然后再和姓黄的一起宰肥羊坐地分赃,但这家伙怎么说软就软下来了呢? “出门在外图个平安,我想黄局长也不想自己的治下出现什么案子吧?世道纷乱不假,但人心不古可就不好了!”李伦看一眼高桥次郎和石井清川淡然道:“不问政治专心生意乃是为商之本,而对于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而言,唯有逃避战事而难思进取之心,仅此尔尔!各位不早了,我要回房休息,各位请便!” “你……你不是说男儿当自强吗?”白牡丹愠怒道。 李伦回头深意地一笑:“是自古男儿当自强!” 黄简人哈哈大笑:“白老板,这位先生说的没错,自古英雄出少年……” “放屁!”白牡丹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去,让黄简人好不尴尬。 高桥次郎看一眼白牡丹的背影,兀自摇头苦笑:“出门在外不容易啊,老金,现在你知道这世界没有一处是安全之地了吧?本以为陵城地处偏僻,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简单明了,还没等屁股坐稳便摊上大事了!” 石井清川想发泄怒火却不敢,憋在心里的确是难受之极,一甩袖子独自上楼而去。 黄简人也拱拱手干笑:“这位田老板可是从上海来的古董商?” “不错!黄局长也对古董感兴趣?”高桥次郎意味深长地笑道:“我们不过是躲灾的,顺便溜达到陵城看看这里的风物,才发现诺大的世界无一处安宁之所,真是遗憾得很啊!我还有事,不叨扰黄先生了,回见!” “回见!”黄简人笑容僵硬,拱拱手转身回到雅间之内,见耿精忠睡得跟死狗似的,打了两个嘴巴才醒,方才外面发生的事情一点都不知道,这个蠢材! 白牡丹策划的仙人跳无疾而终,对楼上的两支肥羊恨之入骨,也对黄简人的表现嗤之以鼻:如此混球的警察局长,真是陵城百姓的不幸! 蓝家大院内戒备森严,暗处不时晃动这护院的影子,尤其是在黑夜之中像鬼魅一般在院子里飘荡。张管家提着气死风灯检查了一番才安心回来,长出了一口气。 都是小姐惹的祸!如果没有当日那场砸聚宝斋的闹剧,不可能引发退货风潮,现在聚宝斋和蓝家成了众矢之的,损失惨重,老爷是有口难辩,只好加强戒备,防范那些买到假货的刁民打击报复。 其实张管家的担心不无道理,纷乱世道本就不太平,加上聚宝斋假货事件的引子,那些早就对聚宝斋和蓝笑天恨之入骨的对手终于等来一个天赐良机:此事若能无限放大的话,聚宝斋还能挺到几时?蓝笑天还能逍遥多少时间! “老爷,前后院都巡查了一遍,太平无事!”张管家谦恭地汇报道。 蓝笑天满意地点点头长出一口气:“这几日让你辛苦了!” “应该的老爷!” “嗯!聚宝斋关门大吉街面上反响如何?”蓝笑天把手里的宝贝小心地放在多宝格架子上,拍了拍手:“是不是咱聚宝斋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啊?” 张管家尴尬地看着蓝笑天苦笑道:“您严重了。据我观察,前来退货的大多是那些没有大钱买珍品古董的小老百姓,而那些重金的藏家都没有动静——您当初的安排的确是有先见之明啊!” “花了大价钱买聚宝斋古董的岂会差钱?况且一分钱一分货,生意人就要讲究买卖诚信,无诚信者难以立足,无诚信者死无葬身!”蓝笑天冷然道:“之所以会出现意外并不是假货本身,而是人心在作祟,二龙山的宋大当家的也应该知道这个道理,吴印子的货虽然假,但不见得人人都能辨认出来!” “那是那是!”张管家附和道:“能够辨认出假货来的人绝非等闲之辈,下午我从锦绣楼老七那了解到,跟咱聚宝斋合作的上海古玩同业商会的贵客就住在锦绣楼,他说那两位才是真正的高人!” “的确是高人!”蓝笑天凝重道:“事情有些蹊跷,明日我上二龙山一趟,准备好车马即可。” “您的意思是?”张管家的脸色狐疑地看着蓝笑天:“聚宝斋假货风波与他们有关联?” “人心不古不得不防,白牡丹手里的宝贝是吴印子三年前所制,颇为地道的高仿品,几年来无人辨认真伪,他们一入住锦绣楼便识破,这点到不十分紧要,关键是他们利用这件事做文章,下了一盘很大的棋!” “我也有这种感觉,好似一切都是突然而来却又是那么顺畅,水到渠成一般——倘若没有假货风波的话,聚宝斋十年一度的赛宝大会不会提前举办——当然老爷也不会跟他们合作!” 蓝笑天点点头:“外来的和尚会念经——我从事古玩生意几十年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情!跟上海古玩同业商会合作之事乃是一举多得,一是分散退货挤兑风险,转移公众之视线;二是借助上海古玩商会的名头壮壮咱聚宝斋的名声,挽回聚宝斋的信誉;三是能借此机会大赚一笔!” “老爷思虑缜密,的确如此!” 蓝笑天稳稳地坐在太师椅里,疲惫地闭上眼睛:“老张,你在蓝家当管家有多少年了?” “十一年整!” “当下多事之秋战事频仍,说不定哪天就会殃及陵城,你我都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啊!明天我上二龙山找宋大当家的研究赛宝大会的事儿,聚宝斋装修事宜你全权负责,顺便让账房支一笔款子到你的账下!”蓝笑天随即抚平桌子上的信纸,拿起细毛笔在舌尖上舔了舔。 管家立即起身:“使不得使不得!老爷,我一不缺钱花二不却吃穿,平时的吃穿用度都是老爷您赐给的,我要那么多钱干嘛?” “人有旦夕祸福啊老张,我不希望你为蓝家操心了十多年到头来连过河的钱都没有——未雨绸缪为要!” 张管家的眼圈有些湿润,哽咽地点点头:“那……多谢老爷的抬爱,老张我身无长处,愿为牛马伴随老爷左右!” “都什么年代了还说这些?这是三千大洋的现票——你要仔细保管好,其他的应用之物以后在筹备——另外护院们最近也辛苦,工钱翻倍,吃喝要最好的,老蓝家不缺钱,但要忠心耿耿的人!” 蓝笑天说了一句掏心窝的话,把自己都感动了——老蓝家不缺钱,缺忠诚度高人!言外之意不言而喻:任何在蓝家的人都要忠心耿耿,不管是护院还是管家。 警察局内,黄简人阴沉着老脸望着窗外,冷风飕飕发出一阵尖锐的风音。陵城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他的脑子有点儿不够用。尤其是今晚的事让他久久不能平静:白牡丹不说谎也不会说谎,枪声的确是从二楼传出来的,而且锦绣楼的伙计还受了伤,那两个家伙真的从上海来的古董商? 第九十二章 父子连心 昨夜之事就让他过去,重要的是做好今天的事情! 白牡丹一大早便起身梳洗打扮,对着镜子化妆的时候才发现洗掉胭脂的脸出现了几道皱纹,玉手啪啪地打了几下,皱纹非但没有消失,俏脸几乎被打红了。 “老板,今天怎么安排?”猛子隔着闺房门瓮声瓮气地问道。 白牡丹犹豫一下:“进来说话!” “不敢,老板!” “给老娘死进来!” “是……” 猛子的脑瓜皮昨夜被子弹擦伤,去医馆简单地处置了一下,满脑袋包着纱布,一进来便吓得白牡丹倒吸一口冷气,惊惧道:“猛子,这是咋啦?” “没事!” 白牡丹叹息一声:“近两日你好好养伤就好,顺便看管楼里面大小事物,尤其是二楼的!” “您吩咐我今天要陪您去办事啊!” “最近怎么学会顶嘴了?”白牡丹瞪一眼猛子,扔出几块大洋:“去好好包扎一下,蒙古大夫是用脚丫子包伤口的?” 猛子憨笑着摇头:“您今儿怎么个行程,我好派人派车。” “老娘烦着呢,只坐骄不坐车,去二龙山!”白牡丹把猛子给打发走,扫一眼空空荡荡的古董架,心里极为不爽,所有宝贝都给砸了,一件儿也没有留下,聚宝斋十年一度赛宝大会又要提前开赛,让老娘那什么跟那帮土鳖赛宝? 前日才骚扰完宋老鬼今天又要舔着这张长了皱纹的老脸去求人家,白牡丹有点儿打怵。二龙山可是土匪窝,老娘是锦绣楼的老板——待字闺中的老姑娘,总往山里跑算哪门子事儿? 但借宝贝的事估计只有宋老鬼才肯,关键是二龙山的宝贝一堆一堆的,随便那几个就能在亮瞎那帮没见过市面的土鳖!这事儿就这么定了,老娘这张脸还是值点银子——宋老鬼不是喜欢跟老娘喝酒吗?今儿我就不醉不归! 蓝笑天一夜未眠,事无巨细考虑个周全,想来想去还是必须找宋载仁研究联合举办赛宝大会的事儿。上海古玩同业商会的名声虽然响亮,但毕竟离陵城十万八千里,两个古董贩子远道而来就为了跟我联合搞赛宝大会?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蓝笑天之所以把聚宝斋经营得风生水起,凭的不是一时运气,而是完全在于其心思缜密的性格。现在赛宝大会的广告满城飞,成了街头巷议的谈资,收藏圈里的人士也对此感到震惊:聚宝斋是要以此度过南关吗? 管家已经备好马匹车辆,正要出发,蓝可儿从后院急匆匆地赶到:“爹,您去二龙山?” “谁说我要去二龙山的?”蓝笑天满面阴云地呵斥道:“你在家给我面壁思过,不准出蓝家半步!” “我哪里有过错?砸了几件赝品净化一下聚宝斋的空气——如果这次我不砸早晚会有人砸的——到那时候您再后悔可就晚了呢!”蓝可儿调皮地顶嘴笑道:“爹,我也想上山,看看远航哥现在干嘛呢!” 蓝笑天看一眼女儿,发现近几日消瘦了不少,心中不忍地叹息一声:“多事之秋啊,你就别掺和了,好好在家养好身子比什么都强——那个小冤家还值得你去看?若不是因为他鼓捣,你能砸咱自家的铺子?!” “我要去嘛!您自己上山我不放心,现今这世道乱的很,蓝家老爷出门没有保镖护卫哪行?爹,我一个人足够了——等我片刻!”蓝可儿转身向后院奔去:“我去拿武器!” “老爷,就让小姐出去散散心吧,憋在家里三天了,寝食不安日思夜想,毕竟曾经有过那么一段——或许……”张管家见蓝笑天面无表情,不敢深说,便打住话头。 蓝笑天长出一口气:“老张,山里更不安全,我何尝不想让可儿幸福地生活?命运随缘,这话一点儿也不假!” 蓝可儿娇嗔道:“爹,什么叫命运随缘?我这样生活挺好的!” 蓝笑天苦涩地点点头:“你别再给我惹是生非就算不错了!” 天气晴朗无风,只是有些冷。初冬能有如此晴好天气十分难得,而对于宋载仁而言,今天的心情的确不错——昨天小兔崽子叫了一声“老爹”,让他兴奋了一宿没睡好觉:足以说明问题! “航儿,三子昨晚跟我汇报说你昨天调动了二十多兄弟去草庵静堂,所为何事?”宋载仁握着缰绳转身看一眼儿子,疑惑道:“是不是帮吴老道去修缮狗窝?” 宋远航冷哼一声,四处张望一番才应道:“他不过是落魄的方外之人,锦绣楼的白老板不问青红皂白便把人家的房子给烧了,即便是吴先生作假古董留了活口也不至于如此吧?白老板的心太狠!” “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陵城的水深不可测,一件简单的事情会牵扯出层层关系,期间错综复杂,外人很难窥见其真相!”宋载仁叹息一声:“白牡丹手里的赝品是经过聚宝斋的蓝老鬼鉴定过的,她为何不去找蓝笑天理论?烧了老道的房子之后却到二龙山来诉苦,你道这是为什么?” “还不是老道住在二龙山,你是吴先生的后台,那些赝品又是经过你的手送到聚宝斋的?”宋远航冷哼一声:“如果白老板直接去找蓝伯父,恐怕没有那么大的力度,另外那天可儿动手砸了自家的店铺,白老板的气已经出了一半!” “我说你想问题简单还不承认,如果当日你不在聚宝斋跟蓝家的小姐鬼混的话,白牡丹可能不打上门去?再如果你自始至终地待在陵城,现在恐怕早被黄简人给算计了!”宋载仁凝神长出一口气:“白老板足智多谋又敢说敢做,巧妙地避开黄简人把你救出来,现在你却说她的心狠,真不是玩意!” 宋远航一愣,回想一番当日的境况,不得不承认老爹所言有一定的道理,便苦笑道:“她烧了吴先生的房子本因源于他是始作俑者,白老板拿假货当珍品收藏却被高人识破,因此才心生怨恨,但为何单单找吴先生算账?你送的货,聚宝斋出的鉴定,白老板是接盘侠——最应该受到惩罚的应该是你和蓝笑天!” “混蛋玩意,老子不卖假货上哪弄那么多大洋供二龙山兄弟们吃穿用度?难道让老子喝西北风?”宋载仁怒道:“吴老道是替罪羊,替老子受罪,这点老子比谁都清楚!” “所以我调了二十多人帮他修缮草庵,替你赎罪!” “你个混蛋玩意,老子何罪之有?我怀疑你当日威胁吴老道做那么多假的堪合印信的时候就打算好了——我说的对不对?”宋载仁翻着眼皮瞪一眼儿子:“你小子肚里的那点心机能瞒得住老子?” 宋远航嘿嘿一笑:“换个话题,都说吴老道是作假高手风水大师,要我看档次差得不是一星半点——他没算出草庵被烧,更没有算出来赝品被识破,还没算出来二龙山大当家的不仁不义背后捅刀子!” “你……”宋载仁本想破口大骂混蛋儿子,话到嘴边却打住没有出口,好不容易才跟混蛋儿子的关系拉近了一些,借此机会要好好处处关系,免得又节外生枝。 宋载仁长出一口气:“前面的开阔地是二龙山风水最好之处,背靠九龙岭,面向九瀑沟,风水绝佳,环境安静怡人——吴老道当初想在此处建狗窝,老子没有同意,航儿,有时间在这地方给你建个书房,你不是总嚷嚷世道混乱没有清净之地读书么?” “国难当头,正是需要热血儿男报国之际,若是两耳不闻窗外事,那与鸵鸟有何区别?国家国家,国破亦家亡,家都亡了?还要什么书堂!”宋远航愤懑道:“如果你好心就快点把国宝给我,押运到第五战区司令部!” “国家是家,老子这生你养你的二龙山就不是家了?” “若是国破,二龙山又能撑到几时?为何不趁此机会为国效力,抵抗外辱犯境!”宋远航反驳道。 宋载仁气得直翻白眼:“老子给你起名叫宋远航,不是宋江!想让老子诏安?二龙山开山立寨起就没信过朝廷,朝廷信得过吗?你痴心枉想,老虎倒上树,再啰哩叭嗦的就滚回山上去!” “你想让我来我就来,你想让我走我就走,我偏不,我到底想看看二龙山有多少秘密!” “我说你今天怎么这么顺溜?一叫就跟着出门呢!哦,合着你盯老子的哨抄老子的老底?” “任何意图侵吞私售国宝之人,行径原本就与贼盗无异。” “有其父必有其子,你敢说你没当过贼?” “你胡说!” “今天,老子先从骑马开始教你,又是挨揍又是遭骂的,别再丢老宋家的人了!”宋载仁举起鞭子便甩了出去,一声惊响,马鞭落在宋远航骑的马身上,惊马狂奔,宋远航连忙抓住缰绳,险些被摔下马! “骑得像个娘们儿,老子教教你老宋家都是怎么骑马的——驾!”宋载仁紧盯着儿子的背影,策马扬鞭便追了下去。 第九十三章 天机泄露 草庵静堂院内,侯三坐在竹椅上正在喝茶,十多名山寨的兄弟忙得不可开交,吴印子则指挥着善男信女们帮忙打扫院子,小徒弟拎着水壶跑前跑后,整个院落人声喧哗气氛热烈。 侯三披着短衣看着即将封顶完工的草庵,不时催促兄弟们加快速度,在天黑之前必须全部完工,这是少寨主下的死命令。 “我说吴先生,感觉怎么样?”侯三撇着嘴瞪一眼指手画脚的吴印子问道。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啊!”吴印子苦笑摇头:“侯兄弟,您说少寨主怎么发了善心派诸位兄弟帮老道的忙?” “怎么地?少寨主这忙帮得不对了?”侯三冷哼一声:“我家少寨主本质良善以积德为本,白牡丹烧了你这狗窝算白烧,吴先生是因祸得福啊,少寨主命令我一定要好好修缮草庵,马上就入冬了先让您委屈一段时间!” 吴印子讪笑:“少寨主长的面善,人也热情——不过……老道我是无功不受禄啊,弄这么大的响动得花多少银子?” “少寨主没让你出一个大子儿,操什么心?所有工钱物料都二龙山出,老子费尽心思忙前忙后两三天,都累拖垮了!” 吴印子可怜巴巴地笑了笑:“老道我现在是身无分文,别说是修道观,就是垒个狗窝都得想几天——让我何以为报啊!” “我家少寨主没求汇报!”侯三喝一口热茶冷然道:“你要是有心的话就发发善心,少寨主是落难二龙山的,我从死人堆里把他救回来,三灾七难没少遭罪,老道你没事干念念经就算是报答少寨主了!” 吴印子无言以对,一个以做股东赝品为生兼顾看风水的老道,怎么看都别扭——与其说吴印子是老道实在脏了道家祖师爷的名声,若是在真正的大道观里面铁定让他面壁思过三年! “哎呀……啊!” 两个人正在抬杠,只听见一声惊叫,一个兄弟从草房上便摔了下来,重重地摔到了地上,发出凄惨的叫声! 侯三吓得一身冷汗,慌忙跑上前去:“怎么搞的?马上收工了你着什么急!” “摔断老子的千年老腰了……”那小子疼得龇牙咧嘴,好在草房不高土地松软,否则这下能摔死人。 侯三指挥几名兄弟把老四搀扶起来,仔细询问才确定没有大碍,才长出一口气:“我说吴先生,头上三尺有神灵啊,您这堂口沾了灵气咋地?”侯三回头看见吴印子低头打坐,气就不打一处来:“我跟您说话那!” 吴印子根本没搭理侯三,但见他面色阴沉目光有些呆滞,双手挽着花做着古怪的动作,嘴唇蠕动却不知道在说什么,目光盯着尚未完工的草庵——侯三也不知道老道看什么呢。 “侯兄弟,今天到此为止吧,祖师爷发怒了!”吴印子过了半天才长出一口气:“剩下的不要修了,让兄弟们安全撤出即可!” “你神神叨叨地……” “观者不语观者不语!”吴印子依旧正襟危坐,从怀中掏出三枚摸得锃亮的铜钱,嘴里念念有词地把铜钱仍在地上——三阴! 侯三疑惑不解地看着地上的铜钱:“吴先生,您怎么啦?” “东北方向十里之地是什么地方?”吴印子望着草堂后面的山丘林树问道。 “十里之地?”侯三莫名其妙地跑出草堂站在草坡上辨别一下方向才跑回来:“十里之地是八卦林啊——” 吴印子二话不说,捡起铜钱转身进入草庵,片刻之后才出来,手里拿着四方罗盘:“徒儿,拿绳子跟我走,快!” 小徒弟慌忙钻进偏房拿了一捆绳子跑出来:“师傅,去哪?” “别问!” 侯三咽了口涂抹,看看周围懵懂的兄弟们,摆摆手:“我说吴先生,您中邪了?” “别问!”吴印子快步走出院子,回头喊了一句:“让兄弟们从小路回山寨,越快越好!” 侯三几步追上吴老道,脸色惊惧不已:“吴先生,究竟发生啥事了?房子还没修完呢,我回去怎么跟少寨主交代?” “少寨主?”吴印子打了个寒战:“少寨主大名叫什么?” “宋远航啊,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远航……”吴印子脸色惨白嘴唇发青:“方才我看见有黑煞从房上略过向东北方去了,你兄弟才从上面掉下来,铜钱卜三阴乃是大凶之象!” 侯三也吓得够呛,慌忙拽住吴老道:“您给说明白点儿,我越听越糊涂呢?” “没有时间了!带领兄弟们抄小路从九瀑沟后山回山寨——天机不可泄露啊兄弟,主事的有难!” “谁是主事的?大当家的——吴老道你一惊一乍地让我范和计!” 吴印子把罗盘揣在怀中,阴沉道:“东北十里之地是八卦林我是知道的,但从未去过,知道是为什么吗?那里是二龙山的禁地,连大当家的和老夫子都十年未进八卦林!” “那又能说明什么?”侯三终于明白了老道为什么如此着急,八卦林山高林密,无路可走。大当家的立下山规:无论任何人都不得越八卦林半步,老道没进过八卦林实属正常,连他都没进去过。 传说以前有兄弟进入八卦林迷路了三天三夜,后来是大当家的亲自出马把人给领出来的! “我且问你,现在山寨谁是主事?大当家的还是老夫子?” “都不是,是少寨主!”侯三脸色惨白,冷汗立即冒了出来:“难道——兄弟们,快点收拾,少寨主出事了!” 二龙山山寨大门洞开,宋载仁牵着马落寞地进入山寨,脸色阴沉地把缰绳扔给小打便上百步阶:“少寨主回来没?” “大当家的,少寨主上午不是跟您去遛马了吗?” “放屁,老子……”宋载仁的脑袋昏沉沉的,一鞭子竟然把儿子骑得马给打受惊了,跑没了影子,找了个把钟头都没有找到,还以为回山寨了呢。 聚义厅内,老夫子见大当家的无精打采地进来,不由得一愣:“大当家的回来了?” “嗯!”宋载仁抓起茶水牛饮一杯,然后把茶杯摔在桌子上:“军师啊,我今天干了一件蠢事!” 老夫子淡然笑道:“大当家的一向精明,何以干了蠢事?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远航的马受惊吓,我在后面追却没追上,人影都没看到!”宋载仁苦涩地说道,跟儿子遛马竟然把人给溜没了,这不是蠢事是什么? “你们在哪遛马?又是在哪受到惊吓的?” 宋载仁愁眉苦脸地看一眼老夫子:“九龙岭东北向。” “大当家的别着急,咱山寨的马绝对没问题,少寨主也不会跑远——二龙山就这么大的地方,还能跑哪去?”老夫子安慰道:“我派人去找找吧,您先休息一会!” 军事的话没错,二龙山就巴掌大的地方,小兔崽子能跑哪去?关键是怪就怪在他顺着惊马奔跑的方向追出了十多里路,连个影子都没看到。 正在此时,侯三从外面急匆匆地进来,一眼便看到了大当家的正在太师椅里,才放下心,拱手道:“大当家的,您回来啦?” “嗯!”宋载仁阴沉地打量一番侯三:“你去哪了,造得浑身草沫子?” “禀告大当家的,昨天少寨主抽调了几名弟兄帮吴先生修缮草庵静堂,现在才弄完,不过就在刚才发生了一件儿古怪事——”侯三凝神看一眼宋载仁:“有个兄弟从房上掉下来了,吴先生占卦说东北十里之地有黑煞出没……” “什么乱七八糟的!”宋载仁打断侯三的话头怒道:“那兄弟摔得怎么样?” “无大碍!”侯三惊惧道:“大当家的,少寨主呢?” “你问他干嘛?!” “吴先生卜卦问签,三阴凶相尽显,还说黑煞冲顶把兄弟从房上掀下来的,还说……” 宋载仁一拍桌子:“臭老道放的屁你也相信?老子就是黑煞咋了!” “大当家的您别着急,这件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老夫子凝重地看着侯三:“三子,吴先生问签是三阴冲煞?” “我亲眼所见!” 老夫子沉默不语。 “军师啊,啥叫三阴冲煞?”宋载仁的老脸也变了色,他从来不相信占卦这些玩意,但今天不得不相信:自己就是他娘的黑煞,把儿子给冲没了影! “吴先生是风水大师,也是问卦高人,别小看了三枚铜钱,天地万物吉凶祸福全藏在里面。三阴冲煞是大凶之象,与天时地理自然息息相关,结合阴阳五行与天地人三格,便可测出吉凶来。”老夫子冷然道:“三子,吴先生可在草庵静堂?” “吴先生吩咐兄弟们从九瀑沟后山小路回来,他和小徒弟去东北向的八卦林说是救人……” “咔嚓——”一声炸响,茶杯掉落在地上摔得粉碎,吓得侯三一蹦跶:“大当家的您怎么了?” 只见宋载仁脸色铁青,目光有些呆滞,喃喃自语道:“我忘记了三里之外便是二龙山禁区的事了……” “三子,你率领兄弟们即可出发去九龙岭找少寨主,不得有误!”老夫子厉声命令道:“切记不可进入八卦林,明白吗?” “明白!”侯三应了一声便转身出聚义厅,心不停地颤抖,浑身都有些哆嗦:吴老道算得太准了,二龙山主事的人不是少寨主还有谁?事情竟然真这么巧?大当家的领着儿子去遛马,竟然把少寨主弄丢了,而且是东北向的八卦林——天意?莫非! 第九十四章 八卦阵眼 钻心的疼痛袭遍全身,宋远航睁开双眼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处深沟之中,阳光在树木的阴影里破碎,冷风在耳边呼呼地吹过,身下是柔软的腐殖质,抓一把发现很厚,不知道累积了多少年月。 宋远航活动一下胳膊,左臂疼痛难忍不敢动,想要翻身都不可能,好不容易才坐起来,仔细观察一番周槽的环境,辨别一下方向,确认所在之处依旧是二龙山,才放下心苦涩地思索片刻。 混球老子开玩笑没轻没重,一鞭子把坐骑打受惊了,沿着那条小路狂奔了不知道多少里路,而自己是什么时候被摔下马的已然记不得,什么时候滚到沟里更是无从知晓。 脱下被刮破的上衣,上臂受伤,一条一尺多长的血口子还在沁血。宋远航咬牙活动几下,淤积的血流下来,把衣服撕成条简单地包扎一番,止住血之后才起身,一瘸一拐地沿着深沟走出几百米,才到了一片沟外。 这是一处范围极大的老林子,脚下落叶盘旋,软绵绵的感觉。宋远航曾在二龙山生活过十余年,山里的大多数地方都跟着老爹走过,但记忆深处却对此处有太多的模糊,更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山寨又在哪个方向。 二龙山的神秘之处便在于此,任何一处的景观都不同,同一处的林子长得也不一样:树种很杂,有参天落叶木也有长不高的灌木林,而这块地方则是灌木恒生高树林立,交错生长,荒芜之极。 没有路也得走。现在已经是下午时分,一定要赶在天黑之前回到山寨,否则的话就得在这深山老林里面活遭罪!宋远航抹了一把额角的细汗,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沿着高大的乔木向前走去。 只要能找到一条路——哪怕是野兽走出来的路——他就能走出林子找到山寨。 林中的风很硬,大概是因为周围的峭壁太陡的缘故,风道变得很窄,风道所经过之处便生长着灌木,而在向阳之处便生长的是高大的乔木,由此便让这个地形变得极为复杂。 走了二十多分钟,周围的环境没有太大的改变,宋远航喘着粗气望着周槽的悬崖峭壁,又回头看一眼走过的路——竟然看不出来自己是从哪个方向走到这里的。 此处山坳的确很怪异!宋远航惊异地观察着才确定自己是从一处小缓坡过来的,坡上的灌木很厚,基本看不到后面的情况。人在这样的深山老林里就如针入大海,满目荒凉,黑松成片,灌木丛生,没有路也找不到路——甚至连兽道都没看见一条! 腐殖质的地面不可能留下痕迹,更不可能形成路。宋远航苦涩地摇摇头:二龙山竟然如此惊险,真是受教了。不过不管怎样都得走,否则不可能出山。宋远航叹息一声,把残破的一次束缚在腰间,继续向前走——这次他定了个目标:前面的峭壁! 沿着山脚走是没错的,无论多难走都能找到出路。阳光渐渐暗淡,冷风开始变得硬起来,越接近那处峭壁便越难走,因为脚下根本没有路。 好不容易才到了一处缓坡,荒草一人多高,灌木变得十分高大,而参天的树却不见一棵,更看不到路的影子,环境变得极为陌生起来,犹如初次走到这里一般。而实际上宋远航已经在老林子里走了进两个多小时——始终没有走出山坳! 宋远航站在荒芜的土坡上极目四望,方才所预定的目标峭壁距离自己竟然远了些许,或者说自己行进的方向不对头,并非是向着目标走的,而是背道而驰。 “怎么可能?”宋远航惊讶地自语,转身向来的方向望去,才发现其中的奥妙:山坳的地形根本就是锅底的形状,之所以偏离的目标是因为自己始终避开灌木恒生的地方,挑比较容易行进之处走。 环境可以欺骗人啊!宋远航苦笑不已,此地的环境太复杂了,比九龙岭老林子还艰险,心里不禁怅然若失。要想一下走出去还真不是容易的事儿,但时间不等人,深秋的天黑得早,若不尽快想办法出去的话,今晚恐怕只能露宿荒山了。 宋远航把衣服撕成细条,绑在灌木之上,这样便可知道这里自己曾来过,不至于走冤枉路。这是唯一的办法,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倘若身边有指南针或是罗盘就好了。 “师傅,咱这是上哪找黑煞去?”小徒弟背着绳索气喘如牛地跟在老道后面,肮脏的小脸憋得通红,很久没有爬山了,有点吃不消。 吴印子阴沉地瞪一眼徒弟:“你少说话,什么找黑煞去?你个凡人肉胎不入道的玩意,为师当初是怎么教你的?” “您剿我什么了?掷铜钱卜卦的手艺您说义理复杂,我根底浅不易学会;测风水的经验您也不让我学,说是我太小经验不足怕砸了您的招牌!”小徒弟不满地嘟囔着:“整天猫在狗洞子里鼓捣那些泥盆瓦罐乱糟糟的东西……谁知道呢!” 小徒弟是话中有话:吴老道整日不学无术,不是去陵城骗钱混饭便是躲在草庵静堂的地下室制作赝品,以至于招来祸端,白牡丹火烧草庵静堂,这会儿又冒出个“黑煞”来——难道房上摔下来的人是什么子虚乌有的“黑煞”冲撞下来的——谁知道呢?师傅知道吗? 吴印子冷然地观察着前面的环境,又低头掐算片刻,才怒道:“你个龟孙儿,若不是老道把你从大街上捡回来,这会你早饿死路旁了,叽叽歪歪地墨迹半天想说什么?是不是想叛逃师门!” 小徒弟翻了一下眼皮:“师傅,咱从草堂出来已经两个多小时了,走了十多里山路——您不是说距离草堂十里路东北方向吗,我看咱是要迷路了!” “闭上你的乌鸦嘴,老道我风水大师……” 问题是风水大师也有迷路的时候,二龙山的地形太复杂,在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子里,纵使有罗盘指南针都得小心些,因为有不少地方是悬崖峭壁和深沟,那里看着跟平地一般无二,不明白的人踏上去变会摔得粉身碎骨。 师徒两人边走边拌嘴,又过了二十多分钟,才到了八卦林。吴印子慌忙吩咐徒弟停止前进,先观察一下情况再做打算。别看吴老道平时不靠谱,但此刻却显示出其精明的本质,用罗盘测了一下方向,又观察林中的环境,才坐下来休息。 “还有一个时辰!”吴印字喃喃自语道。 “什么一个时辰?” “天黑!”吴印子翻着白眼瞪一眼不争气的徒弟:“天黑之后不能进八卦林——大白天进去都发蒙,天一黑这里就是死地!” 小徒弟的脸色陡变:“师傅,您道法高深莫测,三枚铜钱锁定黑煞冲顶的方向,怎么还怕天黑……” “少给老子带高帽!八卦林是二龙山的险地,估计唯有进去过的人才有资格说话!” 二龙山聚义厅内,老夫子凝重地望一眼站在门口的宋载仁沉默不语。正在此时,侯三满身灰土急三火四地进来:“大当家的,没有找到啊!” “知道了!”宋载仁深呼吸一口气:“让兄弟们好好休息去吧!” “那怎么行?少寨主不回来兄弟们怎么肯休息?大当家的,您和军师快想想办法吧!”侯三急的团团转。 老夫子把翡翠烟袋插在腰间:“三子,你组织兄弟们去九龙岭看看,惊马慌不择路,何况二龙山的任何一条路都能通到九龙岭!” “遵命!” 宋载仁恨自己手欠,本想教儿子学骑马,结果弄巧成拙,现在悔之晚矣。 “大当家的,会不会入了八卦林?!”老夫子忧心忡忡地说道:“距离草庵静堂十余里的东北方向可是二龙山的禁地!” 宋载仁拍了一下脑袋:“我他娘的这么混球呢!一定是进了八卦林走不出来了——老子这就看看去!” “先别着急,八卦林白天的时候进去都会迷失方向,现在快黑天了,还是小心为妙,我去准备气死风灯指引方向!” 宋载仁哪里还管什么迷路不迷路?当务之急是快点去八卦林看看再做道理。 天色见晚,宋远航颓然地坐在山坡上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不禁疑惑万端:走了一下午竟然还是围着山坳再转,悬崖峭壁还在正前方,灌木林带就是风道,高大的树木避开了灌木林子,仿佛是有意而为之的一样。 这里莫非就是传说中的八卦林?以前曾听老爹说过二龙山禁地之事,有两处地点不得擅自入内:一个是丰水期的九瀑沟,洪水说到就到,逃跑是不可能的;另一处便是八卦林,有进无回! 走了小半天的宋远航早已疲惫不堪,脑子里不断地回想着自己所走过的地方,无一处有明显的特征,无论是环境还是地形,都差不多,关键在于没有道路可走。 穿过多处灌木林带和老林子,不过所过之处的景致差不多啊!如果不是用烂布条做了标记,宋远航几乎是在原地踏步,一下午的时间愣是没有走出山坳,怪哉! 宋远航从怀中掏出老师的考古笔记翻了几页,却没有发现相关的信息,只好又收回。困在此处不是办法,唯一的希望便是走——但得好好研究一番这地方究竟有什么机关。 一想到机关,宋远航额角沁出了细汗:这就是所谓的“迷魂阵”!风道口的灌木丛地带和老林子纵横相措又彼此贯通,人一进去就不能主动按照自己既定的目标行走,完全陷入了八卦阵里,如果没有来过这里熟悉此地的情况,永远也别想走出去! 宋远航用树枝在地上画出一个简易地图,灌木丛林和老林子的位置都是凭借记忆画出来的,再起身四处观察一番,才确定自己现在所在的位置:应该是在东北方向! 也就是说他是从西南向进入八卦林的,转悠了一下午非但没有出八卦阵,反而是越陷越深。 宋远航对八卦图没有多大研究,上学的时候曾听老师说过相关的知识,但也是一知半解。今天身陷八卦林才后悔当初没有好好研究,以至于对这种情况完全没有办法。 “如果想走出八卦阵必须沿着既定的路线而行,不能顺从灌木风道或是老林子走,这是关键!”宋远航终于想明白一个问题,不管是八卦林还是八卦阵,只要反其道而行之即可,遇到灌木林带不能躲避,而是要穿过去,遇到老林子也不能挑好走的地方走,应该走直线。 怎么走直线?宋远航叹息一声,砍了一根两米多长的树枝,剔除树叶枝桠,横握在手中,保持木杆始终与前进的方向平行就行了——如果遇到弯道树枝变会拐弯,如此便可以确保自己行进的路线是直的! 这个办法很聪明,但要想穿过灌木带却不容易。宋远航举着木杆向前走,尽量保持木杆是水平的,行进速度自然慢了许多。穿过两条灌木丛林带,人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 夕阳渐落,冷风嗖嗖。林中立即阴暗下来,阳光细碎的影子已然消失不见,林中的湿度却大了起来。宋远航忽然停下脚步,盯着前面不远处的一块硕大的石头——这是他陷入八卦林以来所看到的为数不多的巨石! 巨石周边完全被灌木从所包围,用密不透风来形容并不为过。宋远航看一眼灌木却发现并非所看过的那些树种,眼前的灌木里面长着密密麻麻的藤条,所有藤条都伸向巨石,钻进巨石缝隙之中。 此地阴冷潮湿,难怪长这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宋远航扔掉木棍仔细观察周围环境和前面的那方巨石,心里不由一紧:竟然是一块巨大的石碑! 第九十五章 命悬一线 宋远航学的考古专业,又与恩师走南闯北去过不少古墓,因此对石碑墓碑之类的人工器物极为敏感,虽然隔着一仗多远,他也能确定巨石绝非是山崩出来的,而是人工雕凿而成。 一种莫名的冲动让宋远航惊喜不已:看来二龙山的确非同寻常!不仅仅是山寨里那一座古墓,连远离山寨如此之远的老林子里都有古物。 宋远航兴奋地搓了搓手,想找个没有藤条盘绕的地方钻过去,看看这块石碑的真实面目。灌木丛在藤条的盘绕下密不透风,根本无法穿越,更没有空隙穿越。 已经顾不得许多,宋远航捡起棍子开路,抓住藤条想要从灌木丛上面过去,身子刚过去一半,裤子衣服便划开十多条口子,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而手上却被藤条尖刺扎得流血不止,疼得宋远航一咧嘴,咬牙滚到了地上——几乎是从长满尖刺的灌木丛上滚过去的! 浑身上下的衣服成了烂布条,右手手掌上鲜血淋淋,宋远航疼得举起手把上面的尖刺拔出,用烂布条包扎一下,痛感才略微轻一些。回头再看灌木丛和藤条,才发现不知名的长着尖刺的植物藤蔓纵横相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今晚就住在这地方了!”宋远航苦涩地咽了口吐沫,地下的腐殖质不知道有多厚,走上去软绵绵的,根本用不上力。借着微弱的光亮宋远航打量着眼前的大石碑,他所看到的仅仅是三分之二左右的碑身,盘绕着藤蔓,埋在地里的部分不知道有多大。 宋远航摸了摸石碑,上面似乎有阴文,但光线实在太暗,分不清写的是什么——似乎不是墓碑,而是断龙石? 宋远航经历过许多次考古发掘,看过各式各样的墓碑,山东曲阜的孔林也走访过,从来没看过如此怪异的墓碑,粗略辨认一番才确定这东西不是墓碑,若是封锁古墓的断龙石石销! 荒山野岭深山老林子里面竟然有这东西?宋远航惊喜不已却又难以置信。这块断龙石形制庞大,足有三米多长。一米多宽,加上经年累积泥土腐殖质和藤条缠绕,看上去硕大无比。 二龙山真是一个奇妙的地方,如此硕大的断龙石只能在王侯大墓中才会有——如果真的是断龙石的话!宋远航唏嘘不已,摸了摸断龙石表面,长满了黑乎乎的苔藓,湿滑质感,一种古朴天成的感觉,好像这块断龙石在此处历经千年风雨一般。 宋远航兴奋地摸着石头,上面的确有阴文的存在,但究竟写的是什么却不好判断。应该是铭文之类的记载!他所看过的断龙石很少刻有文字的,这块显然更加奇特而珍贵。 职业的敏感让宋远航极度兴奋,几乎忘了自己身陷八卦林之中,也忘了方才爬过灌木丛被藤条刺伤的疼痛,立即开始清理石碑周边的杂草碎石,想要看看这块断龙石究竟长得什么样! 此断龙石露出地面部分有两米多长,下面遍布碎石和腐殖质,竟然看不到完整部分,而藤蔓钻进巨石缝隙,大有将巨石连根拔起之势,这也让断龙石历经风吹雨淋而没有完全陷入地下,而是斜插在地面之上。 宋远航把巨石之下的腐殖质掏空挪走,忽然发现巨石下竟然压着石板,不禁一愣:难道这是古墓石门不成?这一发现让宋远航有些发蒙:以他的经验判断,断龙石与石门应处在同一位置,而本应在埋在地下的墓穴封门石和石销现在却露出了地面,可见此地的地质运动在历史上应该极为剧烈才是。 作为一名考古学的高材生,宋远航的基础理论是无以伦比的,但野外考古的机会并不多,实践经验也仅仅是跟随恩师参与保护性发掘的几处小型墓葬,且没见过大型的王侯墓葬,更不知道巨石和石板究竟是如何到了地面。 宋远航兴奋地清理着地面碎石和泥土,尽量让巨石下的石板露出真容来,好确定这东西的形制从而断定其年代,这是考古发掘的第一要务。 但要想彻底清理干净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当宋远航发现这个问题的时候才感到从未有过的震惊:石板之大让他无法想想——几乎灌木从所包围的范围之内的地面全部是平整的石板——虽然他仅仅清理出几平米的范围,便断定这块所谓的“封门石”实在不可思议! 如此之大的古墓封门也预示着该坐大墓的规模是空前的,至少不比党玉琨盗掘的周幽王大墓小多少,在地处偏僻二龙山竟然会有如此规模的古墓吗?宋远航对此深表怀疑。 石板上似乎有刻痕,待宋远航仔细抚平清理出的石板之际,心不由得一紧:线条纵横相措,犹如棋盘一般,复杂而简介,周槽雕琢着“回”纹,古朴而神秘,沧桑且沉稳。 线条在石板上眼神,都呈辐射形状指向断龙石。 宋远航兴奋地走到巨石前面,找到下面的石板,才发现巨石下的石板碎裂了——方才清理出去的碎石便是石板!宋远航的心凉了半截,考古经验太少了,一开始自己犯了个大错误,不应该粗手粗脚地破坏文物,现在已然无法复原。 地面被清理十几平方的面积,腐殖质堆成了小山,几乎把进来的灌木丛给淹没,工作量实在太大了,让宋远航疲惫不堪。正在此时,却惊异地发现石板上的刻字,仔细辨认才发现是“艮”字! 宋远航恍然大悟:封门石上所雕刻的是九宫八卦图?!宋远航慌忙借着昏暗的光线仔细察验一番,终于确定了自己的猜测:石板所雕凿的的确是八卦图,而自己所在的位置正是北向的“生门”。 封门石上竟然绘制如此庞大的九宫八卦图实属罕见,难怪这座老林子叫“八卦林”,实至名归啊!宋远航唏嘘不已,今日之发现堪称是他从事考古事业以来的头一遭,只是时机有些不好,如果老师在的话会讲出更多精彩的知识,而他只能判断出“生门”而已。 此为奇门遁甲之理论,以天干地支为经纬所绘制的八卦图,九宫即:乾宫、坎宫、艮宫、震宫、中宫、巽宫、离宫、兑宫、坤宫,又分开、休、生、伤、杜、景、死、惊八门。这些复杂难懂的理论对于宋远航而言并不生涩,但从来没有认真地钻研过,只了解其中的皮毛而已。 看来当初完好的古墓封门上应是雕刻的九宫八卦图,历经久远遭遇地覆天翻的造地运动,古墓坍塌,墓门自然碎裂——但问题是陵城并没有发生大地震的记载,古墓如何坍塌的? 古墓的命运就如人的命运如出一辙,不能预测千年之后会发生如此不幸啊!宋远航唏嘘不已,抓住一根手腕粗细的藤蔓向外拽,未曾想藤蔓只拽出半米多长便卡住纹丝不动,宋远航钻进巨石之下抓住藤蔓,却惊人地发现一个石球。 藤蔓却牢固地盘在断龙石上,随着藤蔓缓慢地被拽出来那石球竟然在转动!宋远航惊讶地摸着石球心中骇然,用力按住石球突然发现巨石似乎也在动! 脚下的石板发出一声令人牙疼的响动,断龙石犹如失去了支撑一般轰然倒下,而地面的石板寸寸断裂,一股烟尘腾空而起,好端端的地面瞬间成了吞噬一切的大坑,宋远航想要躲避都不可能,双脚踏空失去了重心,轰然倒塌的巨石直接砸下来。 “不好……”宋远航失声惊叫,身体快速坠落黑暗之中,双手死死地拽住藤蔓,一阵剧烈的疼痛瞬间袭遍全身,冲天而起的烟尘吞噬一切! 黄昏下的八卦林显得诡秘异常,吴印子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徒弟,你听到什么动静没?” “是风声?”小徒弟的手里握着一段绳子,吴印子拉着另一端,两人保持三米多远的距离,其目的跟宋远航拿着木杆一样,防止发生方向错误。 这是吴印子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八卦林的凶险就在于此,顺着树木行走的话变会陷入阵中,如果对此地不熟悉的话只能被困在里面,纵使是以“风水大师”著称的吴老道也未必走出去。 吴印子摇摇头:“距离不远,快点!” 两人如此行进根本快不起来,吴印子索性把绳子一扔:“完蛋玩意,快点跟住我,跟不上就被狼吃了!” 小徒弟吓得慌忙收好绳索,快速跟进:“师傅,您一惊一乍的方才不是风声是啥?” “少废话,快点!”吴印子没有时间啰嗦,直觉告诉他,方才的异响绝对不是风声,倒是像悬崖峭壁坍塌的感觉,怪怪的。 当吴印子和徒弟在八卦林里狂奔之际,宋载仁和老夫子率领一百多兄弟已经到了八卦林边缘,所有人的手里都准备了一支火把,老夫子提着气死风灯凝重地望着八卦林:“大当家的,你确定大少爷会跑到这里面?” “不确定,牲畜受到惊吓还管是不是八卦林?”宋载仁苦涩地回应道:“附近的山都寻遍了,没有找到小兔崽子,我怀疑在八卦林的可能性很大!” 老夫子点点头:“还有两柱香的时间就彻底黑天,里面很危险啊,大少爷不知道困在哪了。” 宋载仁凝重地点点头,挥动鞭子命令所用弟兄点燃火把,每十五米站一个人,任何人都不得擅自走动。二龙山的这些小土匪们都极为纳罕:大当家的这是闹咋样?想当初他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难道还怕一个老林子! “你懂个屁?进过八卦林的不想第二次再进去,知道吗?”宋载仁怒道:“十五米一岗,一直给我站到没人为止,若找不到大少爷谁都别想回去,驾!” 宋载仁纵马奔进八卦林,老夫子立即跟进,后面的小土匪们谁也不敢大意了,知道八卦林险恶的人自然小心谨慎,而那些不明所以的人挥动着火把跟在后面一路狂奔。 第九十六章 救子心切 二龙山上燃起了一条火龙,从八卦林入口沿着山脊陡坡树林灌木带延伸,壮观得令人窒息!这是老夫子所想出的不在八卦林迷失的最好办法,让所有人都感到无比震撼,不知内情的人还以为二龙山又在搞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殊不知是宋载仁在找儿子。 空气中飘散着松明子和柴油混合的味道,随风飘进八卦林。吴印子和徒弟正在奋力向八卦林重心地带行进,忽然闻到一股浓重的火把燃烧的味道,不禁大惊,立即跑到灌木带举目四望,星星点点的火把犹如星光闪烁,形成一条流动的长龙! “师傅,有人!”小徒弟惊惧地失声喊道:“该不是盗墓的吧?这么多人!” 吴印子凝重地望着“火龙”,心里却兴奋起来:“谁家盗墓敢明火执仗的?这里是二龙山的封禁之地,不是大当家的还有谁!” 两人迅速向下面的山坳跑去,竟然误打误撞地到了宋远航曾经转悠过的地方,吴印子立即发现挂在树上的烂布条,不禁紧张起来。八卦林禁地极为怪异,大当家的曾说全陵城的盗墓高手都别想走出八卦林! “徒儿,小心点,前面是禁地中心,据说有毒物迷魂!”吴印子掏出罗盘放在地上,借着阴暗的月光仔细查勘,才发现自己所在的位置竟然是草庵静堂的正北。心中不禁一震:“快要到地方了,注意周围环境!” 吴印子居住二龙山四十载,对此地的山形地貌极为了解,而其自身又是“风水大师”,寻龙探穴奇门遁甲的功夫实在了得,只是多年不曾出手而已。 定准了方位,吴印子立即钻进了灌木带,拉着绳子快速向目标行进,而小徒弟则在后面收绳子,紧跟师傅,生怕被甩丢了。十余分钟的时间,吴印子二人便到了八卦林中心地带的“阵眼”——只见那块硕大的巨石已经翻转砸在地上,周边的灌木带悉数被摧毁,地面狼藉不堪。 “坏事了,阵眼被破坏了!”吴印子惊得目瞪口呆,凝重地看着四处狼藉和塌陷成大坑的地面,不知所措:“徒弟,查勘一下看有没有活人!” 小徒弟更是吓傻了一般,手中的绳子掉落在地,“啪啪”打自己两个嘴巴子:“师傅啊……山崩地裂了!” “是机关暗门被打开了!”吴印子爬进灌木带小心地四处观察,一股冷风忽然掠过,冻得他浑身一哆嗦,才惊然发现地面碎石之下的洞口,洞口的形状十分怪异:石板寸寸崩塌,巨石则砸进洞口,差一点就堵死! “拿绳子!” 小徒弟把绳子扔给师傅惊讶道:“这是啥地方?难道是地洞?” “废话这么多呢?过来!”还未等小徒弟反应过来,吴印子便把他的腰捆住:“洞口太小我进不去,只有靠你了!” “师傅,我怕啊……”小徒弟吓得面如土色:“您说是不是黑煞冲顶把巨石砸翻了,地道里面有什么?” “怕个球毛?地洞就是地洞,你下去了黑煞就吓跑了!” “你怎么不下?” “你是处男,阳气盛,黑煞不能把你怎么样!” “师傅,这话我不同意啊,您难道不是处男……” “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是,现在么……嘿嘿!”吴印子拍了拍徒弟的肩膀:“如果里面有危险为师怎么舍得你下去呢?至少咱们得等天亮光线好才下去把,不过现在得看看里面有没有人,救人要紧!” “哦!”小徒弟心有不甘地咽了口吐沫刚想说话,便被吴印子抱起来走到洞口附近,一股刺骨的冷风吹出来,带着浓重的泥土灰尘的味道。 “一定要小心些,这里是九宫八卦阵眼,方才我测算过方位,此处应是艮位生门,完全没有危险……”吴印子的话音还未落,单手轻轻一推徒弟,小崽子一下滑到了洞口边缘,重心完全失去,还没等喊出来“救命”儿子,半个身体便进入洞内。 吴印子嘿嘿一笑,小崽子啥也不懂,哪来那么多废话?有没有危险进去不就知道了!老道兴奋地把绳子一端绑在巨石上,用力拉着绳子一寸寸地往下放,不时还喊着到底没有。 小徒弟吓得魂飞魄散,一只手抓着断裂的石板边缘,双腿乱蹬一气,却没有找到落脚点,这洞有多深?是不是无底洞啊——若是无底洞的话可坏了,非得摔死不可! 小徒弟用尽全力抓住石板不想摔死,却支持不到两分钟便完全崩溃,体力消耗得实在太大了,爬山穿林走了二十多里路,哪能受得了?拼尽力气大叫一声:“师傅,您拽紧点,我要跳下去了——” 身子忽然急速下坠,吓得吴印子慌忙抓住向后面拽,绳子瞬间便绷直了,吴印子这才长出一口气:小兔崽子才下去啊!便一边放绳子一边喊:“你给我出点动静好不好?让我知道你还活着……” “知道啦……” 吴印子拽着绳子四处观察,脚下的石板寸寸断裂,而那方十几年前所见的巨石完全翻转过来,硕大的石头生生断成两截,可见当时机关动作的瞬间是何等的威力。 二龙山八卦林是传说中的禁地,任何人都不得擅自入内。当然这条山规是二龙山大当家的规定,附近又鲜有山民居住,而南北过水的盗墓贼又都惧怕二龙山土匪,很少有人敢光顾这里。 最关键的是,少有人能破解八卦阵! 冷风在吹,冻得吴印子一阵发抖:今晚若真在八卦林里露宿的话必须得找个安稳的地方,否则受不了啊。吴老道忽然想起了自己温暖的狗窝来,现在他才发现无论怎样还是自己的草庵静堂最好,清净无为,远离尘嚣,真是不可多得。 二龙山少寨主发了善心竟然帮忙修葺狗窝,实在是难得!不过那小子也实在颇工于心计,算准了老道我兜里没银子,叫来二十多人修狗窝——二龙山那么多房子为啥不施舍两间给我?! 正在此时,远处传来銮铃之声,一阵急促的马蹄音随即传来,吓得老道不禁一屁股坐在地上,手中的绳子快速下滑,好不容易才抓紧了,手已经磨破了皮。 宋载仁飞马直接到了八卦林中心地带的阵眼,大老远便看到了巨石异像,不禁眼前发黑:完了!小兔崽子触动了阵眼机关,翻版石都砸成两截了! 宋载仁后面所过之处断断续续燃起了火把,站在巨石之上便可以发现点点火光呈现出诡异的图案,让鬼气森森的八卦林平添了几多神秘。 吴印子还未来得及看清楚马上的人是谁,身上上便挨了一鞭子,“啪”的一声鞭响,直接把他从巨石上给打翻在地,但手里的绳子依然牢牢紧握,没有丝毫松开! “呔!何方蠢贼竟然敢擅闯我二龙山禁地——找死!”宋载仁一鞭子把石头上的家伙打翻在地,从马上一跃而起,竟然直接跳进了阵眼空地上,翻了个跟头挥手又是一鞭子。 “大当家的别打——是我……是老道我!”吴印子被鞭子抽得有点发蒙,道袍寸寸撕裂,后背火辣辣地疼痛,却不敢起来,以免再遭到鞭挞。 宋载仁气喘吁吁地跳上巨石仔细观看,才发现果然是吴老道,气得七窍生烟,晦气鞭子便是一下:“你他娘的找死——” “大当家的……救人要紧!”吴印子憋屈得都想跳进洞里面,第二鞭子抽在他的手上,手背立即皮开肉绽,献血飞溅,但还是没有撒开绳子,咬着牙挺着:“我也是才来——黑煞冲顶啦!” 宋载仁收起鞭子跳下来一脚踩住吴印子的胸膛:“到底是怎么回事!说,不说的话老子一脚把你踩出屎!” 宋载仁气得已经失去了理智,祖宗八辈守着二龙山百余年,到头来竟然被一个老道给破了阵眼——早知现在何必当初好心收留这个下三滥的狗东西! 吴印子被踩得几乎吐血,哪里还能说出话来? “大当家的小心!”老夫子飞身下马,跳进阵眼才看清楚大当家的脚下还踩着一个人,竟然是吴印子,紧张地喊道:“吴先生怎么是你?” “夫子……救我……” 宋载仁移开脚阴狠地瞪着吴印子:“你他娘的想死不要进八卦林来,老子守了一辈子晚节不保,你他娘的给我填坑吧!” 吴印子蜷缩在地上,手里的绳子几乎拽不住了,好在老夫子发现了蹊跷,立即吩咐追上来的侯三帮忙拉绳子,把吴印子搀扶坐起来。 “吴先生,到底是怎么回事?” 吴印子喘着粗气痛苦不已:“夫子啊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三子带领兄弟们给我修缮房子,一位兄弟从上面掉了下来,老道我三枚铜钱占了一掛,三阴之凶相啊,便来这里救人——三子,你给老道证明我没说假话!” 侯三凝重地点点头:“是这么回事,大当家的,吴先生说是黑煞冲顶,在草庵正北的八卦林!” 第九十七章 大难不死 宋载仁是被儿子失踪急得发昏了,又见有人擅闯八卦林破坏了阵眼,即便是吴印子也没有手软,两鞭子打得老道皮开肉绽,一脚把吴老道差点没踩死! 待吴印子说明了原委之后,才略有些愧疚,慌忙扔下鞭子亲自把老道搀扶起来:“老鬼你咋不早说?老子一时气急差点没把你当成盗墓贼给作了!” 吴印子翻了一下眼皮:“闲话少叙吧大当家的,洞里面还有一个人呢!” 宋载仁这才恍然大悟:“吴先生,您说洞里还一个人?是不是小兔崽子!” “正是我那个小徒弟啊!”吴印子叹道:“我和徒弟来到这才不过十几分钟,我救人心切才强迫他下去的,关键的时候却被您打得半死——侯兄弟,救人的任务就交给你了,一定要小心点!” 宋载仁本以为是儿子,空欢喜了一场,不过还是感激地歉然道:“吴先生,若是真能把我儿子救出来,我给你重新修缮草庵静堂,规模扩大三倍,包括十里之外的八卦林都划归你的范围之内,让三清祖师爷替我看着禁地!” 吴印子一愣:“大当家的,您说下面的是少寨主?” “我也不知道啊,小兔崽子上午的时候跟我一起出来遛马,谁知道坐骑受到惊吓一溜狂奔而去,老子找了一天也没找到!” 老夫子瞪一眼宋载仁凝重道:“吴先生方才卜卦说是黑煞冲顶,要我看您就是那个黑煞,不是冲顶而是冲昏了头!” 宋载仁苦涩地点点头:“别管什么黑煞白煞的了,赶快救人要紧!” 宋远航做梦都没有想到会有次一劫,在巨石机关阵发动的那一瞬间根本毫无防备,地面塌陷的时候人便摔进了洞里,好在九宫八卦图下面的空间很大,手里又拽着了那根救命的藤蔓,缓解了不少冲击力,但还是晕死过去。 洞口下面是完全漆黑的世界,侯三扯着嗓子喊:“小老道,听到回话!” 片刻之后才从下面传来一阵哭喊之声:“我听到了啊……你不是师傅啊……你是谁?” “我他娘的是你侯爷爷——给你修房子的侯三!” “我还没到底,下面太黑,给我送一只火把进来!” 吴印子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心里骂侯三八辈祖宗:小兔崽子竟然敢称侯爷爷,这不是骂我呢吗! “侯兄弟,你身材瘦一些,试试能不能钻进去!” 侯三把绳子交给手下,慌忙拿过一支火把,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列位神仙地仙啊,少寨主吴闯八卦林叨扰各位了,在下侯三要进去救人,请列位上仙慈悲为怀,保佑大少爷大难不死,保佑小的马到成功!” 宋载仁感动得热泪盈眶!什么叫朋友?什么又叫兄弟?侯三这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在关键时刻总能冲在前面,这是他第二次救不争气的儿子了,难道这就是天意? 老夫子也暗自点头:“大当家的莫要紧张,宋家祖辈守护二龙山,各方神灵是有知的,大少爷没事!” “军师啊,神灵有知个屁啊?他要是有知的话能让小兔崽子遭此大难?”宋载仁捶胸顿足地骂道,大步走到洞口,一阵冷风飕飕地吹出来,冻得他浑身上下一哆嗦:他娘的,好人都得都坏了! 地下的空间很大,侯三腰间拴着绳索,背后背着火把摸黑进了洞:“大少爷,侯三来了,您挺住!” 侯三也不知道宋远航究竟在没在里面,如此呼喊一方面是让里面的人知道自己进来了,一方面是给自己壮胆。洞内的回音片刻后便传过来。 “侯爷爷……” “我来了!”侯三的身手的确了得,身体轻盈如燕,绳子在腰间收放自如,身体在空间内飘荡两个来回,侯三便确定面对的是石壁,后面则是空间,不知道有多深的洞! 小老道悬在空中,跟一句僵尸一般来回摇荡,洞内极为干燥但却阴冷,所以吹出的风刺骨寒凉,侯三入洞还不到五分钟便有些受不了,心无限下沉:大少爷凶多吉少啊,这么大的洞摔下来非死即伤。 侯三抽出背后的火把,拿出火镰点燃,洞内的精致逐渐清晰起来,但侯三只看了一眼便吓得魂飞魄散! 诺大的空间内遍布着巨型石笋石柱,向下看不到洞底,向上看不到顶部——更看不到人。 “大少爷……”侯三声嘶力竭地叫喊着,急得冷汗直冒:“大少爷您要是在的话就回应一声,侯三来救你了!” 此地并非古墓,亦非人工打造,而是天然形成的旱洞。石笋石柱是千万年时间才能形成的,或者说九宫八卦阵乃是在旱洞上方所修建,有人利用这个天然的险地制造了机关暗道,形成了八卦阵的阵眼,但究竟是何目的却不得而知。 “侯爷爷,你别往下走了,在这呢!”小老道气喘吁吁地大喊大叫:“我在这儿呢!” 侯三顺着声音才发现小道士正抱着一个巨大的石笋瑟瑟发抖,心中不禁一沉:“你先别动,一会咱爷俩一起出去!” “我动不了啊——人在我这边呢!” 侯三举起火把仔细观看,才发现石笋上方悬挂着一根枯藤,枯藤的一端则是密密麻麻的网状物,里面模模糊糊地有一个人! “大少爷,我来了!”侯三拽了拽绳索,示意上方的人再放一些,然后便一脚登在石柱之上,身体向石笋方向荡去,一把抓住了网状物,身体便固定在上面,一阵灰尘冲天而起,呛得侯三差点没背过气去。 灰尘散尽,点燃火把,侯三才发现网状物乃是胖根错节的树根,有粗有细,相互缠绕形成巨网,而乱糟糟的网内竟然躺着一个人! “大少爷,你醒醒!”侯三一眼便认出来宋远航,声嘶力竭地喊叫半天,却没有回应。 所谓命不该绝大抵就是说宋远航这样的,如果稍微偏斜一点摔到石笋或是石柱上,宋远航这条小命就算交代了;如果摔到洞底会更惨,估计得粉身碎骨;巧就巧在他摔进了树根织成的乱网之中,才得以保全性命。 阵眼附近并没有高大的树木,都是一些灌木从,因此其根系更为发达而坚韧,柔软而保温。才确保宋远航没有被摔死或冻死。 二龙山山寨聚义厅内,黄云飞斜着眼撇一下蓝笑天:“蓝掌柜的,你来的不巧,大当家的今晚恐怕不回来了!” “二当家的,你不是说他去八卦林了么?” “我哪敢撒谎?大当家的和大少爷一大早便去遛马,板路途中马受惊了,不知道把大少爷扔哪去了,山寨兄弟们找了一整天也没有找到啊!”黄云飞幸灾乐祸地笑道:“向晚的时候军师派出一百多弟兄去深山老林里面寻找,我留守山寨。” 蓝笑天点点头,本以为早些抵达二龙山跟宋载仁协商十年一度的赛宝大会之事,谁到出城有些晚,抵达山寨的时候快天黑日头落了,而宋大当家的却去了八卦林还没回来,关键是宋远航失踪了! 聚义厅后堂,蓝可儿靠在房门口望着漆黑的天空,一种莫名的忧伤浮现出来,死冤家去哪了?为什么不出来见我?难道我真是命苦之人? “死蛮牛,小冤家到底去哪了?”蓝可儿正在发呆,忽然发现蛮牛急匆匆地进来,便快步上前一把抓住蛮牛的胳膊:“快点告诉俺,你家大少爷去哪儿了?” 蛮牛哪有时间搭理蓝可儿?但也深深地知道这丫的不那么容易对付,便愁眉苦脸道:“小姐啊,大少爷清早出去遛马,一天没回来了,我这才从九龙领回来,找遍了沟沟坎坎都没有发现人,难道是人间蒸发了不成?” “你说什么?死冤家他……”蓝可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泪水“唰”地流出来:“死冤家他一天都没回来?” “嗯呐!大当家的和军师率领一百多兄弟去八卦林寻找了,还没有任何消息……” 蓝可儿凝重地点点头:“陪我去八卦林看看!” “那里是二龙山禁地,任何人都不准进去。” “放屁,是救人要紧还是臭规矩要紧?你要是不去的话小心老娘的鞭子!”蓝可儿抽出软皮鞭就要打,吓得蛮牛慌忙躲避,正在此时,前院传来一阵喧哗,蛮牛大惊失色:“少爷怕是回来了!” 百步阶前一片欢腾,火把长龙队伍一直绵延到山寨之外,所有兄弟都分成两排把持着通道,六名兄弟抬着简易担架步履匆匆,而宋载仁和老夫子快步跟在后面,吴印子带着小徒弟一瘸一拐地爬着台阶,道袍破烂不堪,脸色更是凝重得吓人! 黄云飞居高临下望着眼前的一幕,心里却幸灾乐祸起来:抬回来的?估计是完蛋了吧! 第九十八章 庸医疗毒 聚义厅内堂,宋远航躺在软床之上,面色黑漆,喘息沉重,看得宋载仁心惊肉跳,慌忙拽住吴印子:“老道,你想想办法啊,黑煞冲了我儿子,这小命可要完蛋了!” “大当家的,您看我这手……”吴印子伸出两支鸡爪子一般的手,包扎这破布条,血迹还未干,可见宋载仁的鞭力是何等的强悍。 宋载仁尴尬地苦涩道:“都怪我手贱,竟然把吴先生的手给打成这样,罪过罪过!” “大当家的说这话是把老道当成外人了!您大人大量,不追究我擅闯八卦林禁地已然是老道的福分,怎么能说是罪过?”吴印子冷笑道:“夫子,您看少寨主伤在哪里?” 还未等老夫子开口说话,蓝可儿挤了进来,手里提着药箱子焦急地走到床前,心如刀绞。宋远航浑身上下衣服无一处是完整的,破碎不堪,尤其是脸上血迹斑斑,握紧拳头,不时抽搐着,似乎成了将死之人。 “远航哥,你醒醒啊——可儿来看你来了!”悲戚的呼唤让所有人都为之动容。 宋载仁是眼圈湿润,慌忙擦拭一下转身道:“蓝贤弟你这是闹咋样?我二龙山现在是鸡飞狗跳无心招待您啊!要不你带闺女先回陵城压压惊,过几日山寨日子好过了再来拜访也不迟啊!” 蓝笑天拱拱手正色道:“大当家的,你我还分外么?本来我和可儿一大早出城前来赠送山寨一批药物,货不多却很金贵啊!”蓝笑天叹息道:“未曾料到大少爷会发生此不测,正好用此药处置他的伤口,相信不就即可痊愈,还请大当家的不要过度悲伤。” 宋载仁黯然地点点头:“老子平生最看不得哭哭啼啼之事,但可儿这一哭让我很感动——” “可儿,别忙着哭了,给你远航哥疗伤才是正事!”蓝笑天肃然道。 蓝可儿这才止住悲声,打开药箱子倒出里面所有的外伤处置药物,井井有条地把药物分类,消杀药品止血药品和纱布等外伤处置用药一应俱全,蓝可儿深呼吸一口气:“蛮牛,过来!” 蛮牛正站在旁边,听到蓝可儿呼唤却吓了一跳:“我啥也不会啊!” “快点过来!”蓝可儿杏目怒意冲冲道:“不需要你做什么,只要按住远航不要让他乱动即可!” 蛮牛惊惧地看着地上摆放的各色药物慌忙过来,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大少爷啊,疼就喊出来吧!” “他还在昏迷之中,能喊得出来?”蓝可儿恨铁不成钢地怒道:“外伤消杀药水很烈性,万一疼醒了可不好办,现在就按住他!” 蓝可儿麻利地打开一支棕色的瓶子,用镊子夹出一块酒精棉,轻轻地拿过宋远航的手,受伤的胳膊血迹斑斑,竟然一时找不到究竟哪里受了伤! “大当家的,吴先生说大少爷的脉象不稳,呼吸异常,但筋脉脏器无大碍,应该没有生命危险,一会待蓝姑娘处置好外伤应该能苏醒过来。”老夫子面沉似水地叹道:“蓝掌柜的远道而来定然有十分重要的事情,您还是回聚义厅吧!” “什么事都没有我儿子的命重要!”宋载仁嘟囔一句看一眼蓝笑天:“烂贤弟,有事你在这说就好!” 蓝笑天对土匪头子的性格太了解了,如果你说有极重要的事情的话会把他惹毛了,但如果风轻云淡无所谓地讲出来,恐怕他根本没放在心上。所以时候沟通是一门高深的艺术,唯有如蓝笑天这样八面玲珑的古董商才能深得其中要领。 “大当家的没有什么大事,我和可儿上山主要是为山寨送上一批外用药品,另外特来知会大当家的,聚宝斋十年一度的赛宝大会恐怕要提前举行了!”蓝笑天轻描淡写地苦笑道:“还望大当家的做好准备,参加十年一度的赛宝盛事啊!” 宋载仁的心一跳:“什么情况?赛宝大会还有一个多月才进行,怎么要提前了?” “一言难尽!”蓝笑天摇摇头,转身缓步走出内堂,低声道:“最近陵城很乱啊,乱到了让我都无法掌控局面的程度,你老兄是山高皇帝远,在深山老林里面躲清净,有时间和儿子一起遛马打架玩,我却忙得四蹄不着地!” 宋载仁凝神看一眼蓝笑天的背影,脑子不停地算计着,无论从哪方面都没有理由提前举办赛宝大会,究竟是为什么? 不得不说的一件事,在宋载仁的心里面有两件最重要的事情:一件是看守二龙山祖产,第二件是参加十年一度的赛宝大会! 聚宝斋的赛宝大会并非是单纯的古董买卖,而是集古董鉴赏、买卖、收藏趋势等等于一身,但这些还远远不能吸引宋载仁去参加赛宝大会。他去参加的唯一重要的任务,便是要勘验那些古董的来龙去脉,尤其是出土于二龙山的古董。 具体而言,如果有二龙山出土的宝贝上了赛宝大会,首先要通过宋载仁的鉴定——通过鉴定者便可以上赛宝大会;而通不过者,这件儿宝贝不仅不能上会,反而会被宋载仁收回——无论采取何种手段都要收回。 因为但凡二龙山出土的宝贝都姓宋! “贤弟,你是不是遇到啥不顺心的事儿了?告诉老哥,我帮你摆平!”宋载仁算计得十分细致,目前二龙山正是多事之秋,山寨根基不牢靠,小兔崽子又身负重伤,哪儿有时间参加什么晒宝大会? 虽然宋载仁对赛宝大会已经期待了十年,十年的时光转瞬即逝,让这位二龙山的土匪头子显得老态了不少,对问鼎赛宝大会头魁之事早已不似当年。积压在心里的担忧却与日俱增:二龙山的宝贝终归有一天会旁落,百年之后我有何面目见祖宗先人? “大少爷进了一趟陵城,聚宝斋便遭到沉重打击——这事您不否认吧?远航揭开聚宝斋买卖赝品的内幕,锦绣楼的白牡丹怒烧吴老道的草庵静堂,而识破她的宝贝的人现在又打上门来,要跟我联合组织十年一度的赛宝大会——所以啊,我感到陵城的水不仅深,现在又被搅浑了!” 宋载仁兀自点点头:“你就敞开了说吧,我这人性子直想不出那些弯弯道道的,识破白大妹子藏宝的人究竟是谁?” “上海古玩同业商会,这名字你听说过没?” “叫什么名字?” “一个叫田基业,另一个姓金的。” 宋载仁摩挲着下巴凝重地望着聚义厅外面漆黑的夜,沉沉地叹息一声:“蓝贤弟,十年一度的赛宝大会雷打不动的在冬月初五举办,现在整整提前了一个月,况且还是联合举办——对方意欲何为?” “所以我才匆匆上山征求你的意见,我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蓝笑天早已算计明白,知会二龙山联合举办赛宝大会实际上是告诉宋载仁这次盛会不同寻常,以往与二龙山联合举办之事应该是没戏了,因为上海的田老板出了大价钱,而如果你姓宋的超过这个价钱的话,当然可以商量,但几乎没有这种可能。 赛宝大会没有死规矩,以往的合作只能说明双方关系紧密,但聚宝斋为二龙山兜售赝品古董一事败露,揭开伤疤的竟然是你宋载仁的亲儿子,我蓝笑天没有报案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宋载仁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姓蓝的这是在逼宫来了。 聚义厅内堂,吴印子的手伤也让蓝可儿包扎完毕,吴老道千恩万谢,而可儿哪有心情跟他客套?握着宋远航的手心痛不已。 “夫子,我现在要正式给少寨主疗伤了!”吴印子冷然看一眼蓝可儿:“还请蓝姑娘赞避一下,可好?” 老夫子谨慎地点点头:“麻烦吴先生了!” 可儿一愣:“老道,你说远航哥有内伤?” “天机不可泄露!” 蓝可儿只好不情愿地出去,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请出去,蛮牛和侯三把守内堂大门,任何人不得入内。 吴印子从怀中掏出两支陶瓷瓶子,轻轻地打开瓶盖,倒出一黑一红两种颜色的粉末,以纯银小勺将黑色的粉末用水云开:“夫子,你道大少爷是受的什么伤?” 老夫子疑惑地摇摇头:“我看不出来,但能感到这伤很奇怪,从脉象看应该无大爱。” “您知道阵眼周边的藤蔓是什么植物吗?我查看过那些藤类植物,应该是通心葫芦藤!”吴印子叹息道:“这种植物的刺有剧毒,被扎伤虽立即不致命,但让人痛不欲生。以大少爷目前的情况而言,中毒并不深,只要服下老道的药便可痊愈。” “多谢吴先生!”老夫子凝重地点点头,看着吴印子把黑色的药沫送进宋远航的嘴里,拍了拍手:“二十分钟后再来一剂便可。” “吴先生,我有一事想请教,请您如实相告。”老夫子淡然若素地看一眼宋远航的面色,并没有因为饮下老道的良药而改善多少。 吴印子吩咐小徒弟时刻关注少寨主的反应,拱手笑道:“夫子客气了,你是不是想问我是怎么知道阵眼出事的?” 老夫子点点头:“吴先生妙算!” “你已经做出了部分回答。大多数人都不相信命理术算,以为是仙家在欺骗他们,实则是一种古老的占卜术,老祖宗以龟甲问事,烧龟甲看裂纹便可知吉凶,其道理很简单:自然规律尔!”吴印子淡然笑道:“少寨主命令山寨兄弟们帮我修缮草堂,如此善举已不可多得啊,但昨日并非修房造地之良辰,有黑煞冲顶,进犯正北,故有兄弟出事啊!” “先生妙算,但我问的并非是这件事。”老夫子凝神盯着吴印子:“我想知道阵眼历经千年,定海针已然倾覆,机关为何还能被触发?!” 第九十九章 可儿无聊 吴印子定了定神脸上露出一种神秘之色,笑道:“夫子,机关术数不过是人心罢了,二龙山的八卦林阵眼虽然神秘莫测,知道的人恐怕超不过三个——以前大概知道的人多一些,但都已成了黄土一杯,流传到如今竟然都已忘记了这些,不提也罢!” “先生说的对,我何尝不知道其中的道理?只是疑虑现在阵眼被大少爷误打误撞地给破了,该如何是好?”这是一个难题,老夫子在二龙山深耕十年,暗中曾去过八卦林,也曾怀疑巨石所在的位置便是阵眼,但始终没有想出办法如何破解,现在被宋家人自己给破了,天机已泄露,难道这是天意? 两人正在闲谈,忽见宋远航一阵咳嗽,“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黑色的液体,小老道慌忙拿脸盆去接脏污之物,吴印子则快步走到床前,把宋远航搀扶起来,单掌敲打宋远航的背部,呕吐更甚,直到没有什么东西可吐了方罢手。 吴印子长出了一口气:“少寨主,现在可觉着全身舒爽了一些吧?” 宋远航极度虚弱地点点头:“吴先生,有点头晕……” “快些把那份药服下就好了!”吴印子吩咐徒弟把白色的药沫弄好,给宋远航服食下去,才让他躺在床上。 宋远航微微睁开双眼,所有的疲惫袭遍全身,强自努力微弱道:“八卦林……九宫八卦图……” “少寨主,您太累了,歇息一晚便会痊愈。”吴印子终于放下心,看一眼老夫子,笑道:“少寨主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八卦林里面的机关巧妙天成,纵使我明白一些先天八卦阵的皮毛,也不敢擅自进入,他却安然无恙地出来,幸甚幸甚!” 老夫子苦笑点头:“多谢吴先生,请您移步聚义厅,大当家的准备了丰盛的晚宴,您好好歇息才好。” 蛮牛见大少爷安然无恙地睡着了,兴奋地去汇报大当家的,差点没把蓝可儿给撞飞。 “死蛮牛,臭蛮牛——远航哥可是醒了?” “嗯呐,大少爷好好的醒过来,但又睡了!”蛮牛撒腿就跑,生怕被这个小魔头给缠上身。 蓝可儿也长出一口气,急忙走进内堂,吴印子和老夫子两人从里面出来:“吴先生,远航哥的病无大碍吧?” “他需要休息。” 聚义厅内,宋载仁听到蛮牛的汇报,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谢天谢地啊,小兔崽子福大命大造化大,八卦林竟然不能锁住他的魂!” “大当家的,真是可喜可贺!”蓝笑天慌忙拱手抱拳:“既然远航无事,我便放心了,药品已经送到,赛宝大会的事情就按你说的办,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城了。” “烂贤弟,今天是二龙山大喜的日子,敢喝一醉方休不?”宋载仁哈哈大笑站起身来拱拱手:“只怕你回城去却不放心女儿呢,这可咋办?” “大当家的说的在理,可儿姑娘正照顾大少爷呢,恐怕一时还不能走。”老夫子淡然笑道。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小字辈的事情我管不了那么多,不过这事大当家的可得上点心啊,赛宝大会之后就得见分晓,省得夜长梦多!”蓝笑天拱手告辞。 宋载仁唏嘘短叹,这种事他想帮也帮不上忙,小兔崽子的心思他总是猜不透,所以不能擅自允诺,以免再惹出五年前那种尴尬事情来。便放声笑道:“云飞,送蓝掌柜的出山十里,咱们青山不老绿水长流!” 黄云飞斜着眼瞪一下宋载仁,不耐烦地晃出了聚义厅:“蓝掌柜的,您是走大路还是走小路?” “当然是大路!”蓝笑天瞄了一眼黄云飞,笑道:“今夜晴好,明月高悬——我看用不着二当家的护送了,这里我轻车熟路,派侯三跟一程即可。” “大当家的命令怎敢违抗?山寨的规矩您还不了解,大当家的让我送出十里便是十里,让我送到陵城便是陵城,来不得半点含糊的!”黄云飞飞身上马,山寨大门洞开,还没等蓝笑天走下百步阶,黄云飞便冲出了山寨。 这是在送我蓝笑天吗?我看他是心怀鬼胎! 送走了蓝笑天,宋载仁的心才静下来。他并没有去后堂看儿子——现在比看儿子重要的事情太多! 聚宝斋联合什么田老板联合举办赛宝大会,分明是砸老子的牌子,我二龙山与聚宝斋的合作乃是铁通一块,姓蓝的怎么可能为了小恩小惠而违背了誓言? 宋载仁深深知道蓝笑天星夜造访二龙山的意思,一是知会我宋载仁,这是礼数;二是探探我的口风,让老子提前做好心理准备——这次可能有强力人物参加赛宝大会,魁首争夺将更加激烈——如此而已。 谁是魁首管老子屁事?只要赛宝大会上不出现二龙山的文物就行了。但话又说回来,最近有点不太平,陵城城内暗桩飞鸽报信,说有迹象表明那些土夫子们正打算干一场大的。 谁敢动我二龙山?江湖风雨见得多了,谁动老宋家的宝贝,老子就让他余生不能求死不得! “吴老道,这次你立了大功,来人,赏!”宋载仁心情大好,这臭老道不仅是制假高手,还是风水大师,今天要是没有他的精准预测的话,小兔崽子命悬一线啊。 “大当家的,您已经赏赐完了,还怎么赏?”老夫子淡然一笑道:“在阵眼救少寨主的时候您允诺吴先生的,重新修盖草庵静堂,十里之内的八卦林归属吴先生管理——您可曾还记得?” “有这回事?”宋载仁摸着脑袋恍然大悟,老脸涨得通红:“军师啊,那不是戏言么?我怕吴老道见死不救啊!” “君子之言岂能儿戏?何况吴先生是早于你我抵达阵眼的,他预料到大少爷有事才急三火四前往救助,先前可没有得你的命令啊!”老夫子正色道:“以吴先生的淡泊性情而言,怎可能将十里之数囊括私立?但礼还是要得的!” 吴印子苦笑摇头:“夫子,您就高抬贵手吧,我一个臭道士何德何能管得了八卦林?那里可是藏龙卧虎之地,仙灵久居之所,俗话说三尺之内有神灵啊,此番我已破天机,恐怕上仙们降罪与我的。” “哪位大仙儿敢降罪你?我跟他拼命!”宋载仁怒容满面道:“侯三,准备规划一下草庵静堂属地,找人重新设计吴老道的狗窝,明年开春便开工修建草庵静堂,让三清仙人住得亮堂点,咱也好沾沾真人的仙气不是!” 侯三慌忙点头记下,老夫子这才哂笑道:“这些赏赐也太离谱了吧?大当家的,吴先生可还没有吃饭呢,他小徒儿已经睡着了!” 众人再看坐在吴老道旁边的小徒弟,早睡得酣畅淋漓,哈喇子流了一脸,不禁都大笑不止:“这次及时救出大少爷,小徒弟功不可没!” 聚义厅后堂书房内,蓝可儿安静地守在宋远航的床边,看着昏睡中的男人,心中不禁一阵疼痛。五年来的点点滴滴在可儿的心中翻来覆去,命运竟然如此跟她玩笑,将两个人拴在一起来折磨,岂不是雪上加霜? 你不知道我日夜守望的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守望的结局究竟如何。但这已经成为一种习惯,自从五年前你不辞而别,便成了一种习惯。独守闺房寂寥之时,我独自望月,想着你此时究竟在何处流浪?兀自烦恼之际,我依然会想起你,但愿风雨来临的时候你的身边有人擎伞! 那个人一定不是我,我却不知道为谁。 蓝可儿痛苦地看一眼心中的男人:“死冤家,我道你为何如此绝情又难以把握?五年啊,人生又有几个青春让你我虚度!” 青春虚度,韶华倾覆。没有人能在岁月面前忏悔,当你想要忏悔之际,时间已经流走。 蓝可儿拿起床边的“考古笔记”无聊地翻看着,上面记述着的内容乱七八糟,根本看不懂——也不想看懂。男人是一部很难读懂的书,蓝可儿期望自己的灵气再强大一些,好看懂身边的男人。 考古笔记被一页一页地撕开,折成了小飞机,折成了小船,折成了青蛙王子,也折成了一朵朵菊花——你是世界是知识的天地,而我只能落寞而孤独地把纸变成希望! 后堂书房外,宋载仁和老夫子并肩而行,蛮牛靠在门口的磨盘上打着瞌睡,静谧的夜显得清冷而寒凉。 “蛮牛,少爷醒来没有?”宋载仁望一眼透过窗子橘黄色的烛光问道。 “回大当家的,少爷还在酣睡,蓝小姐守在里面照顾呢!”蛮牛惊得立即站起来禀报。 宋载仁苦涩地点点头:“吩咐伙房做点吃的什么的,可儿也辛苦了得!” “是!” 两人一前一后向后山库房走去。 第一百章 镇楼之宝 百宝库石阶之上的暗影中,宋载仁与老夫子并肩向古墓深处行去,气死风灯昏黄的光只照亮了前后几米的范围,两条细长的影子消失在黑暗之中。 “夫子啊,今日之事可是天意?百年八卦林大阵竟然毁在我的手里,让我何以面见祖宗!”宋载仁望着漆黑之处忽然“扑通”一下跪在冰凉的地面上。 老夫子苦涩难耐地叹息道:“大当家的,吴先生说这就是天意,天命不可为,大少爷无意之中破了八卦林的阵眼,天机泄露无疑,据我看该是运数已尽的征兆。” “苦守几代的大墓就这样大白于天下?我宋载仁竟然如此无能!” “这是天意!我知道您不曾相信什么运数卜卦,但事实就存在于玄妙之中,你我这样的凡胎肉眼怎能领悟得了?”老夫子沉重地叹息道:“所以我特别敬重吴先生,若没有他指引我到二龙山与大当家的同仇敌忾一心护宝,也没有现在的山寨。” 宋载仁点点头:“吴老道难道不是凡胎肉眼?他做那些逼真的假古董坑骗人钱财……” “大当家的怎么糊涂了?您当初为其提供古墓出土的碎片样品供吴先生制造赝品古董的初衷是什么?难道只是从仲牟利吗?”老夫子沉声道:“的确二龙山从中获得了钱财支持,但更大的程度上是在保护山中大墓,那些高仿品流入民间,满足了收藏者的一己之私,而且也冲击了地下盗墓者,让他们付出更大的代价去盗掘地下宝物,而近几年来不曾有更多的珍品面世,其中重要的原因就在于此。” 宋载仁颓然地点点头:“夫子,阵眼已破,我能如何?” “修缮草庵静堂,把八卦林交由吴先生掌管,自然稳妥!” 宋载仁低头思索片刻才痛苦道:“难道非要如此吗?” “此乃天意,天命不可违!大当家的,您不要期望阵眼被破坏后八卦林还能发挥如常的威力,用不了多长时间这消息变会走漏,土夫子没会蜂拥而来,谁能抵挡?” “谁敢造次来一个我杀一个!”宋载仁阴狠道:“就算黄狗子来老子也跟他拼个你死我活!” “此乃下下策!”老夫子不屑地看一眼宋载仁漆黑的背影,淡然若素道:“您可曾听过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故事?我们借修缮扩大草庵静堂规模的契机,以最快的速度再造一个阵眼——这是唯一能够弥补阵眼被破之缺憾的办法!” 这是一个高妙的办法,宋载仁想了片刻才恍然:“既然如此,明日便找人勘查山形地貌,月内便动工修建!” 宋远航悠悠的醒来,神清气爽,昨日恍然如梦,竟然记不起许多事情了。身体多处伤口也不那么疼痛了,之事隐隐有些不适,纱布包扎得很好,努力起床才发现蛮牛坐在门槛处呼呼大睡。 宋远航一瘸一拐地下床,拾起地上的纸飞机打开一看,竟然是老师的“考古笔记”!心急火燎地四处寻找笔记,终于在杂物桶内发现被撕得剩下一半的日记本,不由得勃然大怒。 “蛮牛,给我滚出来!” 蛮牛吓得一哆嗦,在地上打了个滚,晕晕乎乎的站起来:“少寨主,咋了,咋了?” “我-的-笔-记-本,这是怎么回事?”宋远航痛心疾首地翻看着笔记本,一瘸一拐地把所有折纸都捡起来打开:“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夜之间怎么变成了这样!” “不关我的事啊,是昨天晚上你一直昏迷不醒,蓝小姐一直守着你,跟我也说不上话,就看她叠这个飞机,我看她叠的蛮好玩的,嘿嘿!” “混蛋!” “大少爷明鉴,昨晚整个山寨折腾了一宿去八卦林救你,您都忘了?” 宋远航一阵眩晕,拍打着脑袋,忽然记起了昨天之事,思索半天才幽幽道:“真的是昨天?” 蛮牛吓了一跳,慌忙摸一把大少爷的脑门,又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少爷,您病得可不轻,千万别发烧……” “滚蛋,吩咐伙房给我打一桶浆糊来!” “好嘞!”蛮牛如蒙大赦一般撒腿跑了出去。 宋远航清理了一下笔记本,发现手绘的二龙山地型图竟然消失不见! 陵城依然繁华,中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尤其是锦绣楼附近大街更是张灯结彩热闹非凡,让人一下便感到了喜庆之至。白牡丹拍了拍玉手,望着楼下繁华的景色,不禁莞尔一笑:幸亏昨日没有火燎腚一般去二龙山,否则又白白地跑一趟。 白牡丹昨天本想上二龙山“取宝”,但刚出城便改变了主意:当下最重要的是稳住楼里面的两支肥羊,不要慌了自家的阵脚!虽然十年一度的赛宝大会提前举办,但也还有的是时间应对,至少要稳妥地了解一番情况再作打算。 而昨天深夜,蓝家的张大管家忽然来访,送来蓝笑天的一封密信,让白牡丹惊愕不已! “我已密会二龙山,大会如常,宋请白老板借机造势,以掩人耳目。” 白牡丹是何等的玲珑八面,这封信实在是及时雨啊,聚宝斋的蓝老鬼和二龙山的宋老鬼定下攻守同盟,要我白牡丹冲锋陷阵?陵城的水很深的,但现在不仅深而且还愈加浑浊,能够立于不败之地的秘密不在于如何去逢迎,而在于在最恰当的时候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以锦绣楼的实力想要造势简直是易如反掌,所以只用了一上午便有了效果,陵城大街小巷都在谈论着聚宝斋赛宝大会的事,宣传单小广告满街都是,聚宝斋门前大街和锦绣楼前更是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就差放烟花鞭炮了! 在陵城人的眼中,繁华背后是有因由的。人们的记忆还停留在上一次的赛宝大会,便是由聚宝斋牵头,二龙山做东,锦绣楼打头阵——已经深刻在陵城老百姓的心里。 所以,即便这次是提前举办赛宝大会,也没有感到有什么不合适,而前几日传闻聚宝斋兜售赝品古董的事早就忘到了脑后:聚宝斋这么大的生意还差那两吊大钱?蓝掌柜的可是古董鉴赏行家里手,怎么会有假东西流出去? 更有人则辩驳得更科学一些:马有失蹄人有闪失,谁能确保一辈子不打眼几次?买了假货就得自己承担风险——谁叫你贪图便宜淘宝啦?! 高桥次郎与石井清川两人望着街头张灯结彩的民众十分满意,望着白牡丹站在二楼指挥伙计挂灯笼,高桥次郎满意地点头:“看来这个蓝老板还是真有一套,竟然将整个陵城都发动了起来了!” “白掌柜,真难得如此给面子,也准备参加我们举办的赛宝会?”石井清川色眯眯地盯着前凸后敲精致身材的白牡丹贱笑道:“田老板可是希望你拿出镇楼的宝贝参加赛宝大会,届时我一定捧场,哈哈!” 白牡丹俏脸飞霞,瞪一眼石井清川:“金先生,老娘见过不要脸的,可还没见过您这样厚脸皮的,这陵城十年一度赛宝会是打大明朝传下来的,什么时候姓了金了?” “你们看见传单上写的吗?本届赛宝大会乃是由聚宝斋联合上海古玩同业商会举办的,而且是提前了整整一周有余!” “你给我玩泥巴去吧,不认得中国字也就罢了,连汉语说得都那么颤颤巍巍的,难道上海人都你这熊样?”白牡丹咯咯笑道,扭动着浑圆的屁股下楼而去。 高桥次郎与石井清川顿时面面相觑,两人交换了一下目光,径直下楼直奔集宝斋而去。李伦摘下礼帽望着二人的背影沉思片刻,迎头便见白牡丹笑脸相迎。 “李先生,您溜达回来了?” 李伦灿然一笑:“白老板今日可真是光彩照人——莫非是有什么大喜事?张灯结彩好不热闹啊!” “您算说对了!来陵城可真是不虚此行啊,聚宝斋十年一度的赛宝大会要提前举办,方圆百十公里的富商官家届时会齐聚陵城,我怎么会放弃这个发财的机会呢?”白牡丹红着脸笑道:“来陵城不入住锦绣楼更是不可思议呢,只要那些肥羊一支支地来,我就一支支地宰……” 李伦似笑非笑地看着白牡丹,心里却窃笑:说话无遮无掩,这才是白老板的心里话吧?仙人跳玩得真心不错,不过一脚踢到了铁板上,连警察局长黄简人都摆平不了的主儿,究竟是什么来头?难道仅仅是宣传单上所说的什么古玩同业商会的藏家那么简单? “白老板经营有道,不发大财都难!届时我也看看热闹,希望白老板多多帮忙!”李伦拱拱手,缓步走进锦绣楼。 白牡丹意识到自己有些鲁莽了,竟然当着外人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这是怎么了?脸色不禁涨得粉红,更显得分外妖冶多姿。 “老板,那两支肥羊去聚宝斋了,不知道干什么去了!”伙计老七从街面匆匆走进楼中喘着粗气道。 白牡丹挥手打发走伙计,转身回到闺房之内,净手之后坐在沙发里四村片刻,看来还是蓝老鬼担心的有道理,两个家伙绝对没安好心,但现在还不知道他们究竟想要干什么呢,不能轻易打草惊蛇。 我白牡丹只闷声发财便是了,管你是聚宝斋还是二龙山?想必那些不请自到的巨商豪富贪官污吏们绝不可能错过十年一度的机缘,只要到了陵城,我锦绣楼便是首选。如果有可能的话,老娘在锦绣楼办一场赛宝拍卖会,赚钱赚到手抽筋! 第一百零一章 致命情殇 不过当务之急是上二龙山面见宋老鬼,老娘现在都成了光杆司令了,一件儿镇楼之宝都拿不出来。白牡丹扫视一眼空荡荡的古董架子,上面已经积了一层灰尘,心里不禁怅然,脱下紧身的旗袍,换上宽松的睡袍,慵懒地倒在沙发里,胸前的丰满居然要蹦出来! 粉嫩的脖颈之间隐约可见红色丝线编织而成的项链绳索,一支制作精致的挂件饰物露出来。白牡丹摩挲着玉件儿不停地思索着。不管怎样都得想方设法参加十年一度的赛宝大会,作为陵城响当当的“一枝花”拿不出一件半件儿宝贝还成何体统?! 老娘就是镇楼之宝…… 聚宝斋内,蓝笑天正悠然自得地品茶赏宝,管家伺候在左右,几个小伙计跑前跑后地忙活着。聚宝斋硕大的牌匾下挂着一溜五对大红灯笼,更显示出喜庆之色。蓝笑天把玩着一方鸡血石的古印,心里却思忖着二龙山的事情。 此番上山收货颇多,最重要的是跟宋大当家的达成了攻守同盟,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其实,聚宝斋兜售假货事件在蓝笑天的眼中并非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随着时间的推移,风波日渐平息,虽然还没有正式开门营业,但退货的人寥寥无几——甚至前几日前来退货的买家藏有反悔! 十年一度的赛宝大会当然是不可多得的良机,一定要全力鼓动二龙山参加赛宝,否则宋老鬼怎么可能拿出国宝级的宝贝呢?他不拿出宝贝就无法得知那批南运的国宝在他的手里! 以自己对宋载仁的了解,他一定会把最珍贵的宝贝拿出来装脸,不管什么田老板还是金老板是什么人物,要想从赛宝大会上分一杯羹也必须得有珍品宝贝,包括锦绣楼的那个娘们。 那批货在蓝笑天的心里不断地萦绕,越是神秘则越想看个究竟,他就像一支坐在中军帐的蜘蛛一般,灵巧的触角感知着陵城内外所发生的任何讯息,并在第一时间内做出最有效的应对措施! 想要得到那批货的不止是我蓝笑天,姓黄的不也是一样?他一定第一时间便知道那批货的存在,否则怎么可能短时间内两次三番地举兵进犯二龙山?还玩了一招“拖刀计”重创宋载仁,到头来却被大少爷给玩得体无完肤! 这出大戏看来太精彩了,只要我聚宝斋继续扮演主要角色、只要我蓝笑天在陵城一天,那些牛鬼蛇神就休想超越老子…… “老爷,田老板和金老板求见!”管家急匆匆地走进后堂禀报道。 蓝笑天睁开双眼惊疑道:“他们来干什么?难道是给我送宝贝了不成!” “不像啊老爷,姓金的怒气冲冲,田老板鬼气森森的,好像是找您麻烦来了。” “好,来得好!”蓝笑天慢条斯理地把鸡血石的古印小心地放进保险柜里,笑道:“老张,你听过农夫和蛇的故事吧?” “恩,老爷您是说咱们现在是农夫?”管家不安地看着蓝笑天:“我想应该如此!” 蓝笑天整理一番长袍马褂,道:“农夫为何发善心要救助一条注定要人命的蛇?是因为他的善心么?我看未必!” “因为农夫胆子小,不敢动地头蛇!” “你越来越聪明!”蓝笑天满意地笑道:“老张啊,支票的事情办好了吧?我担心你没有办!” 张管家激动得差点没掉下老泪:“老爷,条子已经给账房了,还得您亲自跟他们交待一番,否则我不好出头办事。” “恩,要得!”蓝笑天神清气爽地走出书房,转到了聚宝斋大厅之内,一眼便看到两个家伙正坐在椅子里,脸色阴沉,一言不发。蓝笑天慌忙紧走几步,拱手笑道:“二位同仁一向可好?蓝某有礼了!” “不好!”石井清川瞪一眼蓝笑天:“蓝老板,这次赛宝大会咱们可是联合举办的,你也点头答应了,怎么改变了呢?” 蓝笑天一愣:“金先生,您这话从何说起?我蓝某人什么时候改变了合作事宜?” “狡辩!方才锦绣楼的白老板说赛宝大会根本不是你聚宝斋承办的,而是打明朝的时候传下来的民俗,十年一次,已经持续了百年——我们谈条件的时候你可没有交代这个!”石井清川气愤地甩袖子起身:“如此做生意与欺骗何异?请蓝老板给个解释,否则的话必须加倍退还我们支付的银子!” “蓝老板请不要误会,我们听锦绣楼的白掌柜说这赛宝会是陵城十年一次的风俗,并非我们一体出资承办,所以想求证一下。”高桥次郎面沉似水地看着蓝笑天淡然道。 原来如此!芝麻大的屁事放在放大镜下看,难怪你姓金的脾气火爆粗鲁无礼。蓝笑天坦然地坐在太师椅里,端起茶盏喝一口上好的西湖龙井茶:“白老板说得没错,赛宝大会乃是陵城人的盛会,从大明朝传到现在,几百年的传承,百公里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二位不是陵城本地人自然不知道,我怎么会怪罪呢?” 石井清川愤然道:“你这是赤裸裸的欺诈!” “既然两位问起了,我自然也要说道一番,在陵城我集宝斋的招牌可是说一不二的诚信金子招牌,两位花了大价钱确实不假,可是两位要明白,原本赛宝会的规矩是初五筹备亮宝,今天才初三,我就给两位张罗了起来,也不算违规吧?我可是顶着坏规矩的风险帮两位的,没功劳也算得上有苦劳吧?”蓝笑天脸色不悦地诘问看一眼石井清川不屑道。 高桥次郎深沉地点点头:“很充分的理由,蓝老板说的没错,不过我们是刚刚才知道,不知道陵城的水如此之深!” “生意讲得是你情我愿,是你们先来找我合作,我达成了你们的愿望,满足了你们的要求,怎么是欺诈了?在陵城还没有人敢幸口雌黄污蔑我蓝笑天!” 石井清川气得七窍生烟,指着蓝笑天说不出话来:“你……你这是欺诈!欺人太甚!” 高桥次郎狠狠地瞪一眼石井,怒道:“方才蓝老板哪里说错了么?难道不是我们自己找上门来要求合作的?陵城的风俗习惯要试着适应,而不能一味地指责!”高桥次郎苦笑道:“蓝老板言重了,我们就是想问个清楚而已,我们的合作还是要继续下去的,今日权当我二人讨扰了。” “两位好走不送,赛宝之日还请早到啊!” 高桥次郎的眼皮翻了翻:“一定,一定!” 望着高桥次郎、石井清川离开,管家上前一步疑虑重重道:老爷,这姓金可比姓田的懂事得多啊!” “怕就怕这样的主啊!量他们在陵城也翻不了天!”蓝笑天拂袖进屋,方才说的话有点多,头开始晕起来:“老张啊,这两天怎么不见可儿来聚宝斋?” 张管家讪笑不已:“估计是小姐想静一静!” 蓝笑天摇摇头,女儿的心事只有他才最了解,但人的命是天注定的,他能做些什么呢? 第一百零二章 龙山之谜 俗话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何况高桥次郎并不是什么“强龙”,充其量不过是个老谋深算的文化特务而已。面对蓝笑天的狡辩和强词脱离,心中懊恼却没有表现出来,暗自咬牙切齿:待得到那批货之后我在收拾你! 而石井清川气得差点骂娘,这是他执行任务最窝囊的一次。高桥的行事谨慎让他感到羞耻,更加愤怒!现如今帝国自然拥有生杀予夺之大权,怎么能被一两个支哪人玩得团团转?但在高桥次郎的求稳策略之下,石井清川只好选择隐忍。 两个人出了聚宝斋融入人流之中,高桥次郎望着热闹的大街却感索然无味。陵城的老百姓似乎对聚宝斋十年一度的赛宝大会空前热情,但凡大大小小的店铺都挂着大红纱灯,人群聚集之地也都在兴致勃勃地谈论着赛宝大会之事。 刀都架在脖子上了,愚蠢的支哪人竟然沉浸在传统的快乐之中。高桥次郎对此感到不可思议,但同时心里却不屑之极:现在的形势对帝国而言是最有利的,支哪人的同仇敌忾只是在小范围内和一部分人,大部分支哪人都还没有觉醒! 醉生梦死是一种生活状态,可怜的中国老百姓哪里知道亡国忘种的滋味。 锦绣楼后堂闺房内,白牡丹心思沉沉地靠在沙发里,怀里抱着一个肥猫,玉手抚摸着猫咪,眼角的余光又看到了空空如也的古董架子,心里自然堵得慌。 “老板,轿子备好了,您什么时候动身启程?”二猛子敲门问道。 白牡丹拍了拍肥猫:你去吧,老娘要上二龙山! “猛子,你跟我去,两个轿夫足矣。”白牡丹慵懒地起身沉思片刻:“带我打扮一番再启程!” “好叻!”猛子盯着那支肥猫,不知道老板娘的玉手抚摸是什么滋味,自己连那支猫都不如啊。 二龙山聚义厅内,宋载仁怡然自得地坐在太师椅里把玩着一支金刚菩提大手串:“聚宝斋联合上海古玩同业协会举办十年一度的赛宝大会,阵仗摆得有点大扯了!岂不知赛宝大会是陵城所独有的?” “原因很复杂,蓝掌柜的想赚大钱啊!”老夫子轻轻地敲打着翡翠烟袋淡然道:“他上山来就是知会这件事儿的?” “嗯,姓蓝的怕老子翻盆子不给他情面,但这个面子我一定得给他。赛宝大会不是聚宝斋的专利,陵城老百姓能买他的帐?” “老百姓的心态是看热闹,有几个出钱搞收藏的?”老夫子思索道:“现如今兵荒马乱的,陵城偏安一隅能到几时?赛宝大会恐怕也是独木难支啊,毕竟讨生活比淘宝重要得多!” 宋载仁摸了摸光秃的下巴惊异道:“夫子,你的意思是这次咱们不参加赛宝大会?” “八卦林阵眼被大少爷破了,想必是老天有意而为之,吴先生占卜很准,究竟参不参加大会应找他问问!” “哈哈!我的军师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迷信了?老道满嘴胡言乱语,整天掰着手指头算卦,咋没算到白大妹子烧他的狗窝?要我说咱二龙山不但要参加赛宝大会,而且还要拿到花魁榜首,给陵城的老百姓们一个大大的惊喜!”宋载仁的心情大好,聚宝斋的那几件儿东西怎么能跟我白宝库里的货相提并论?简直是天壤之别,母鸡也能跟凤凰比美丑么! 老夫子微笑着摇头:“大当家的,您忘了在白宝库里说的话了?当务之急是弥补阵眼被迫的漏洞,赛宝大会的事不值得一提——您要是有心情参与其中一定要低调行事,避免刺激到冤家对头啊!” “老子的冤家对头只有一个——小兔崽子!” “非也非也!”老夫子凝重道:“陵城警察局局长黄简人,城外驻军暂编团的耿精忠,聚宝斋蓝掌柜的,甚至是那些专干挖坟掘墓的家伙们,都看咱二龙山是一块肥肉,不得不防!” 宋载仁收敛了笑容点点头:“军师提醒得有道理!” 二龙山后堂书房,宋远航的伤好转了不少,外伤已无大碍,只是头有点晕。与这点儿皮肉伤相比让宋远航更为心疼的,便是恩师的考古笔记本被蓝可儿撕得面目全非,虽然经过精心粘贴,但已不能恢复原样。 最关键的是那页二龙山地貌图纸竟然不翼而飞,上面所记载的是他两个月的探查结果——九瀑沟、九龙领、燕子谷、八卦林等地的山形地貌,是按照考古笔记中所记载的只言片语所绘制而成的。 “大少爷,您倒是吃点饭啊,这么坐着都两天了,对着烂书发什么呆?能当饭吃?”蛮牛急得团团转,两天滴米未进,只喝了一些茶水而已。 宋远航轻轻地叹息一声,把考古笔记小心地放进怀中:“我要去聚义厅,饭你吃吧!” “大少爷不吃我怎么吃得下?” “我命令你吃下去!”宋远航厌烦地瞪一眼蛮牛:“吃完了跟我去八卦林!” 蛮牛吓得脖子一缩,脸有点抽:“大少爷您干脆杀了我吧,这辈子我再也不想去那地方!” “我命令你跟我同去!” “那我还是吃饭吧!”蛮牛无可奈何地笑道:“大少爷,您要去八卦林知道什么最重要吗?体力啊,八卦林困你两天三天的就嗝屁了,还考察啥?” 宋远航翻一下眼皮,蛮牛这句话说道了点子上。八卦林的迷局实在让人匪夷所思,他在里面转悠了一下午竟然没有走出去,如不是掉进了那个机关洞里面估计现在也出不来。 不过让宋远航感到不可思议的是,那个机关究竟是什么时候设的?是谁设的?里面究竟有什么秘密?宋远航是在二龙山长大的,十余年的时间竟然不知道八卦林的存在,更没有想到这座迷魂大阵究竟是怎么让人迷失的。 所有问题都堵在宋远航的心里,却没有答案。 聚义厅内,宋载仁正在和老夫子闲聊,宋远航一瘸一拐地走进来,后面跟着直打饱嗝的蛮牛。 “大当家的,少寨主两天没吃饭了,都快急死我了!”蛮牛枪前一步愁云满面地拱手道:“您还是好好劝他一劝吧!” 宋远航狠狠地瞪了一眼蛮牛:“多嘴!” “航儿,为什么不吃饭?”宋载仁慌忙起身打量着儿子,心疼肝疼地唏嘘不已:“老子吃得好睡的香,你年纪轻轻的咋这么多的心事?莫非是又想姓蓝的的那个妮子了?跟爹说一声,我就把蓝小姐迎娶上山给你做压寨夫人,咋样?” 宋远航一听这话气就不打一处来,冷哼一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我想请教你几个问题,希望如实回答!” “啥问题?是不是什么时候迎娶蓝小姐……” 老夫子淡然若素地笑了笑,大当家的打诨能耐增长了不少!不过在城府极深的少寨主面前简直是小儿科,他可是学贯中西文武双全。 “我正式告诉你,第一,我不是什么少寨主,也不想娶什么压寨夫人;第二,如果我发现你骗我的话,明天就会找不到我!” 宋载仁的老脸红了一片:“小兔崽子,你是不是诚心来给老子添堵的?前日才把你从八卦林的机关洞里救回来,今天就他娘的忘恩负义恩将仇报!” 宋远航根本不搭理混球老子的话,挥了挥手把蛮牛打发走,看守聚义厅正门,脸色凝重道:“二龙山究竟有什么重要秘密?” “没有秘密!”宋载仁梗着脖子气呼呼地坐在太师椅上:“纵使有天大的秘密也只有我知道,为什么要告诉你?!” 宋远航冷哼一声,仿佛早已预料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一样,继续道:“九龙岭与九瀑沟是不是经常有盗墓贼关顾?而八卦林却不会有人去?” “我说你能问点正经点的问题不?比如娶压寨夫人之类的!”宋载仁翻一下眼皮不耐烦地看着儿子:“九龙岭是老子地盘,八卦林是二龙山的禁地,也是老子的地盘,谁要想进来敢不通过老子,一枪崩了他!” “野蛮!”宋远航不屑地看一眼混球老子怒道:“我以一名考古工作者的身份在向你考证问题,一段时间以来的考察我发现二龙山绝对非同寻常,而你只顾着贩卖假古董赚取暴利,跟凡夫俗子们一样目光短浅,丢了两大车古董宝贝——简直是暴殄天物!” 老夫子低头不语。 宋载仁恼怒不已地盯着儿子:“我暴殄天物?我贩卖假古董?哈哈,小兔崽子你说的很对,老子要不是贩卖假古董赚点小钱儿,怎么养活山寨的兄弟?没有钱怎么买枪支弹药猪肉大米?没吃没喝你让老子和兄弟们喝西北风——没有人护卫的二龙山才真是暴殄天物!” “你!” “军师啊,我肚子里墨水少,只能用酒顶,我的话不错吧?”宋载仁哈哈一笑:“看问题只看表象是要吃大亏的,就好比八卦林子里的九宫八卦阵法,你看到的只是树木不见森林,见了森林也只知道是树木而已,但老子能长驱直入地把你个兔崽子给救出来!” 屋内的气氛有些压抑,宋远航的嗓子忽然疼痛起来,满嘴苦涩。回归山寨的这段时间他对父亲的了解实在太少,甚至没有心情多与他交流——三句话说不到便会爆发口舌之争,今天依然如此。 “大当家的说的对极!”老夫子凝重地看着宋远航,叹息道:“纵观陵城没有几人能自由出入八卦林,以前也许有但都已作古,现如今唯有大当家的可以,少寨主,你难道不感到奇怪?” 宋载仁面沉似水地坐在椅子里运气,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不孝之子。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早已横亘在他与儿子之间,却难以祢衡。 “夫子,我之所以想知道这些是有原因的。”宋远航缓和语气道:“老师在南京起运国宝之际留给我一本考古笔记,按照上面的记载我核对过多次,他所考察之地很像二龙山,所以我想证明。” 宋载仁惊异地看一眼儿子,心里却如打翻了五味瓶,叹息不已。 “你想证明你老师来过二龙山考察还是其他?” “我想白宝库的青铜碎片的来历,也想知道九龙岭的古瓷的年代,更想知道八卦林有何秘密!”宋远航长出一口气:“我知道这些都是二龙山的秘密,有人不想公布于众而已!” 老夫子点点头:“少寨主,大当家的为何不想公布于众?你是否想过这个问题?我入驻山寨十余载,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我想说的是,每个人都身负使命和责任,大到国家民资,小到诚信守诺!” 宋载仁释然地点点头:“宋家苦守二龙山几世代,为的就是守诺!二龙山的秘密没有世人想得那么复杂,也没有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地上之风物,地下之古物,尽数天地,不属于某个人。” “既然如此,你应该告诉我二龙山地下是否存在超级规模的古墓?你所守诺的是否就是保护它?”宋远航凝重地看着父亲:“现在八卦林的阵眼已经被我误打误撞地给破掉了,想必这秘密恐怕难以守住,您没有想办法弥补?” 宋载仁与老夫子相视一眼:“我所知道的秘密不过是那里是阵眼,其他的一无所知——我对天发誓,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全部秘密,也是我把那里设为禁地的唯一原因!” “既然如此我与你没有共同之语言,你保守你的秘密,我将护送国宝文物去第五战区司令部——即日启程!”宋远航肃然起身冷漠道:“你若拦阻,我必消失!” 第一百零三章 牡丹借宝 宋载仁气得直翻白眼珠,小兔崽子的脾气这么火爆呢?早晚得吃大亏!二龙山的秘密不是随便说出来的,更何况聚义厅内人多嘴杂,俗话说人心隔肚皮做事两不知,知道谁会觊觎呢! “你想拍屁股走人我没拦着你,自己走好了,百宝洞内的古董一件儿也不准带走!”宋载仁一拍桌子,吓得蛮牛倒退两步,老夫子皱着眉头沉默不语。 宋远航气乎乎地指着混球老爹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嗓子有点疼痛,无名之火在心底升腾起来。道不同不与为谋,这句话说得太对了,他只想着二龙山这块弹丸之地,只想着他自己的利益,至国家民族大义而不顾! 宋远航转身走出聚义厅,迎头正碰上侯三,二话不说径直向马厩奔去,解开缰绳飞身上马,正要离开山寨,蛮牛追了上来,一把拉住缰绳:“少寨主你这是去哪?” “寨门给我打开——我不是寨主,聚义厅里面的那个自私自利的才是!” 蛮牛咧嘴苦笑:“大少爷啊那可是你爹,你跑哪去他都是你爹!” “少罗嗦,给我开寨门去!”宋远航用力抓牢缰绳,肩部却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前天的伤还没有好,这会又急火攻心,火气更烈。 山寨大门敞开,宋远航打马冲出山寨,身后掀起一阵烟尘。 “我说大当家的,本来这是你的家务事不应该管,但我有一句话不知该不该说!”老夫子站在百步阶前凝重道。 “军师啊什么家里事外面事的?二龙山就是老子的家,我没有这个混蛋儿子!”宋载仁抓起茶杯摔到地上骂道:“墨水都喝到了狗肚子里去了?那么大的学问不知道什么叫孝敬父母尊敬长辈?让他给我滚远点,不想看他那熊样!” 老夫子摇头苦笑:“我想说的是,大少爷说的很可能是对的。” “你怎么也向着他说话?什么对的错的?老子死都不会出卖祖宗,休想从老子的嘴里说出二龙山的秘密!” “我说的可不是这个,而是咱二龙山的将来啊!”老夫子淡然苦笑,忽然看见黄云飞靠在百步阶拐角的石墩上发呆,慌忙收住了话头,黄云飞拍拍衣襟瞪一眼聚义厅方向,转身离去。 宋载仁气得在地上团团转,不顺心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尤其是混蛋儿子闹得他坐立不安心神不定。 老夫子点燃翡翠烟袋悄然走进聚义厅内:“现如今的形势极其复杂,八卦林阵眼被破之后,二龙山便没有了天然屏障,禁地之令恐怕会遭到更大的挑战。而山寨没有更多的枪炮去把守那里,您说该怎么办?” “老子能守二龙山三十年不出事,当然有信心再守三十年!”宋载仁铁青着脸怒道。 “话虽然这么说,事情却不都尽如人意。大当家的,阵眼被破乃是天意,大少爷固然有不对之处,但他提出来要修复九宫八卦阵难道不是当务之急?”老夫子凝神看着宋载仁:“阵眼已破不可修复,为今之计只有堵塞通往八卦林的道路,武力封山才是正道。” “军事说的对啊,我蛮牛这么笨的人都能想到!”蛮牛抱着一杆枪靠在聚义厅门前瓮声瓮气地大声道:“大少爷近段时间转变了二龙山各处地方,他说咱二龙山有一座大墓——您知道陵城的土夫子贼厉害,要是被他们闻到了味咱还能消停?” 宋载仁平息一番心态,气消了一大半,盯着蛮牛骂道:“你他娘的在这干嘛?我不是让你不离少爷的左右吗?滚远点!” 蛮牛吓得一缩脖子,才想起自己的任务,慌忙转身跑出聚义厅,牵了一匹马出山寨去追宋远航。 老夫子点头笑道:“蛮牛说的不错,前次大少爷带着百宝洞的盘子去陵城,也不是买卖古董去变现大洋去的,而是寻求真正的专家去鉴定年代,从这点来看,大少爷对二龙山有大墓的信息已经掌握了十之八九,此番天赐机缘让他发现了山中秘密,以您之见他会放弃这个机会吗?” 宋载仁叹息一声转身坐在太师椅上,喝一口苦茶:“军师啊,那个混蛋小子的性格我猫不准啊,一天一变,跟孩子似的。” “那是您没有真正理解大少爷的苦心啊!他是考古专业的高材生,又在京畿大城市耳闻目染,自然会忧国忧民,这是好事,总比投敌卖国当汉奸要好得多吧?” “他敢!老子一枪崩了他!”宋载仁大声怒道,转而却苦笑:“老宋家还没有出过汉奸卖国贼呢,就老子有点怂,但充其量也不过是个善良的土匪!” 老夫子扑哧一笑,正要说话,侯三飞跑进来禀报:“大当家的,锦绣楼的白老板求见!” 宋载仁立即怒气全消:“白大妹子三天两头地往二龙山上跑究竟要闹咋样?!” “大当家的您倒是见还是不见?”侯三一脸贱笑,心里早知道宋载仁想的是什么,便故意道:“如若不见的话小的一句话打发她走就是了!” “你他娘的没安好良心呢?白大妹子到山寨来是天大的好事——你是不是想搅闹老子的好事!”宋载仁笑骂道:“快请白老板上山,另外准备一桌好酒好菜,老子这几天烦着呢,解解闷!” 侯三贱笑一声飞跑出聚义厅。 老夫子低头思忖道:“白牡丹不简单,她到山寨必有要事啊。前次是怒砸赝品古董,火烧吴先生的草庵静堂,这次说不定要向您兴师问罪,烧了二龙山!” “哈哈!我的军师啊你想多了,白大妹子烧老道的狗窝是理所当然,烧老子的山寨没任何理由。”宋载仁起身笑着整理一番长袍马褂,摸了摸老脸:“不过她可不是轻易求人之人,若是求老子做点啥事……您说我答应还是不答应?” “二龙山是您的家,答应与否请自做主。”老夫子淡然一笑:“不过我劝您要多加谨慎,以免招来桃花劫!” “桃花劫?哈哈,老子二十多年没走桃花运了!”宋载仁兴奋地哈哈大笑:“军师,您别担心了,快点吩咐伙房准备上好的酒菜来!” 老夫子淡然一笑:“但愿如此!” 白牡丹婀娜多姿地提着棉旗袍一角缓步走上百步阶,已然累得娇喘吁吁:“猛子,照看着点咱的马匹,咱这可是进了土匪窝子,免得被人家掠了去!咯咯……” “白老板,您这话说得可不中听,二龙山大小也是举旗行善的角色,几匹马还没看上眼!”侯三贱笑着打趣,引领白牡丹一行人等上了百步阶。 白牡丹瞪了一眼侯三,嗔怒道:“老娘头一回听说当土匪的日行一善,咱们可不是头一遭打交道吧?前些日子大当家的率领你们夜入陵城掠走二十多黄花儿闺女,这也叫举旗行善?” “第二天就都给放回去了么!”侯三翻着白眼贱笑道:“若不是大当家的着急给少爷相亲,哪能发生那事儿?二十多个黄花儿姑娘毫发无损,我家少爷一个也没看上!” 白牡丹脸色微红:“竟然有这等事,大少爷可否在山寨?我好几天没看到他了呢!”他忽然想起了宋远航,他是一个满腔热血的青年才俊,也是一个让她敬仰不已的爱国青年,那个跟自己的弟弟年纪相仿的年轻人。 侯三叹息一声:“不满白老板,十分钟前还在山寨,现在跑了!” “什么意思?”白牡丹疑惑地看一眼侯三:“你说明白点,别让老娘担心!” “少爷跟大当家的言语不和,一气之下跑出寨子不知道去哪了……” 宋载仁站在聚义厅前面,顺风听到几个字,脸上立即浮现出一种愤然之色:“猴崽子,你扬老子的家丑那?” “大当家的……”侯三吓得面如土色不知该如何回应,向前紧走两步贱笑道:“白老板问少爷在不在,我……我说他出去散心去了!” “咯咯!”白牡丹婀娜摇曳着绝美的身段走到宋载仁面前,飘飘然地深施一礼笑道:“天气这么冷大当家怎么亲自迎出来了?快点进屋说话!”白牡丹笑着搀扶着宋载仁的臂弯,脸上升起一片红霞。 一股淡雅的香气冲鼻而来,宋载仁的老脸通红,哈哈笑道:“还是白大妹子明白事理,别听猴崽子嚼舌头根子,小兔崽子出去散心去了……” 宋远航的确气得有点胃疼,却根本没有心思去散心,打马疯狂地跑了半天,累得额头沁汗才算罢休。勒着缰绳信步走在一段土道上,方感到二龙山里的冷风寒凉,又想起了国宝押运的事情。 国宝文物滞留二龙山近两个月还没有送到徐州,不知道小曼等的多么心焦!更不知道恩师现在怎样了,南京下关一别竟成永诀,押运国宝文物一波三折,九死一生。现如今徐州战事吃紧,陵城内也没有一处安稳的地方,连国府机关都人去楼空了,还能指望国府派人来运走国宝么? 当务之急并不是急着运宝,而是要确保国宝文物万无一失。诚如混球老爹所言,现如今国宝放在二龙山是最安全的,万一露了行踪变会惹上天大的麻烦。 日本人为了得到这批宝物,不惜炸伤“太古号”轮船得罪英国人,又在二龙山突袭押运队,虽然被老爹给全歼了,但狼子野心的日本人定然会展开报复。而陵城的水很深,三教九流的江湖人物也会在第一时间内得到国宝在二龙山失踪的消息,定然会想尽办法打国宝的主意! 宋远航竟然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为了确保文物安全,他不惜跟父亲三番五次地闹别扭,到头来却无一处是安全之所。 “大少爷——” 宋远航勒住缰绳回头望去,一骑快马飞奔过来,在眼前一晃停住,却是蛮牛。 “大少爷啊,可算找到您了,可不能再往前走了,前面是八卦林!”蛮牛急得满头大汗:“您这叫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啊,以您这身子骨待在山寨我还担心呢!” “你来做什么?”宋远航长出一口气,望着不远前面的老林子,山形地貌似曾相识,才知道这里便是八卦林。 蛮牛抹了一把额角细汗:“大当家的要我寻你,我便来了。” “我想去草庵静堂找吴先生,你带路!”宋远航调转马头命令道。 蛮牛瞪着眼珠子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少寨主啊,要走十多里山路呢!” 第一百零四章 夜访草庵 聚义厅内,宋载仁坐在上手端,旁边坐着老夫子和黄云飞,侯三忙前忙后布置酒席,而白牡丹则笑意如花地坐在下手端。 “陵城现在已经是张灯结彩热闹非凡了呢,您却窝在兔子不拉屎的山里自我安慰呢!”白牡丹喝一口热茶,拍了拍酥胸:“十年一度的赛宝大会竟然会提前召开,不知道聚宝斋的蓝老鬼是怎么想的。” 老夫子淡然若素地点燃翡翠烟袋,而黄云飞低头沉思不已。赛宝大会的消息他是昨天进城的时候才听说的,白牡丹并没有说谎,陵城城里日夜张灯,热闹得像过年一样。 “这件事我早有耳闻,蓝掌柜的也提前知会我二龙山,说今年的赛宝大会要联合什么上海古玩同业协会什么玩意,一起举办,老子正想不通这件事儿呢!”宋载仁愤然道:“聚宝斋与二龙山连续举办了两届赛宝大会,老子自认为良好啊,没做什么对不起姓蓝的的地方吧?” “咯咯!什么上海古玩同业商会?依我看啊就是两个骗子!”白牡丹一听道宋载仁说这件事,心中的火气“腾”的便燃起:“前几日从徐州方面来了两个阔气的古玩商,入住小店锦绣楼——您还记得上次我找您来理论吧?我收藏的宝贝就是被这两个家伙给识破的,害得老娘丢了面子不说,一气之下砸了所有藏品,烧了无老鬼的狗窝,到头来害得老娘连一件儿像样的参赛物件儿都么得!” “是住在锦绣楼识破吴老道活口的两个家伙?”宋载仁立即收敛了笑容,凝重地思索着,上海古玩同业会是什么鸟东西他不知道,但能够识破吴老鬼做的活口的人绝非一般的古玩商,而是近乎与专业级别的怪物。 而老夫子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方才白牡丹的一句看似无足轻重的话让他终于明白了她此行的目的:要向二龙山借宝参加十年一度的赛宝大会! “就是的,大当家的我的气还没出来呢,您一定得给我做主!”白牡丹俊俏的脸上飞起一片红霞,娇嗔道:“锦绣楼的与聚宝斋的招牌可都是在您二龙山的名头下的,这么多年来没有您照应着哪有今天的声望?蓝老鬼掉到钱眼儿里我就不说什么了,奸商总是把自己的利益放在眼前,哪顾得上往昔的情分?” 宋载仁哈哈大笑:“妹子啊,你说的话我咋听不懂呢?你们给黄狗子缴份子钱调头来派兵攻打二龙山,现在又说在我二龙山的名声下闷声发大财!” “您是明白人呢!”白牡丹深意地看一眼宋载仁,这一眼估计足矣让宋老鬼酥骨断魂! “哈哈,你说的有一定道理,但我能帮得上什么忙?聚宝斋的蓝老鬼都令择高枝而栖了!”宋载仁哪有不明白的道理?二龙山销售古董渠道便是通过聚宝斋,而城内的暗桩与锦绣楼交往密切,一有风吹草动白牡丹首先会通知暗桩,才躲过了数次围剿,这些都记在他的心里。 白牡丹起身落落大方地笑了笑:“不需要您出动兄弟也不需要明火执仗地杀进陵城,只要您借给我一两件儿宝贝参加赛宝大会,让我一举击败那两个混蛋古董商躲得魁首,我这气便自然消解了!” 老夫子的眼皮一跳:果不出所料!俗话说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白牡丹哪有善心投怀送抱?到二龙山借宝才加赛宝大会才是正题。老夫子看得真切听得明白,但还是淡然地抽了一口烟,笑道:“白老板恐怕要失望而归了,徐州来得古玩商所持的重宝想必无人能及,二龙山即便是在大会上做手脚都不太可能夺魁啊!” “军师,您忘了小兔崽子还有镇山之宝呢,料想无论是什么野路子的宝贝在国宝面前恐怕都失掉身价!”宋载仁哈哈大笑,喝了一口热茶才发现老夫子的脸色晦暗,低头不语,放觉得说得有点过了。 一句话道破天机,无须再多加解释。老夫子淡然若素地抽烟,全然没把宋载仁的话放在心里,但心底却轻起波澜! 黄云飞凝神看一眼宋载仁,笑道:“大当家的明鉴,我想任何野路子的宝贝都会在我二龙山的宝贝面前黯然失色,既然白老板有心以斗宝出心头之恶气,咱们不如做个顺水的人情!” “嗯!”宋载仁冷哼一声,想要收回来方才的话,却被黄云飞这句话给定死了,没法说下文了。阴沉地瞪一眼黄云飞,立即笑道:“大妹子,这件事恐怕不妥,那是小兔崽子的东西,我不能擅自打他的主意!” “咯咯!大当家的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小气了?二龙山遍山遍野都是宝贝,我能觊觎么?不过是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今儿可是第一次求请大当家的,更何况我买不起真正的宝贝,借用而已!”白牡丹有些不悦地笑道:“一件儿宝贝恐怕卖身都买不到呢,大当家的一定要帮我这个小忙!” 宋载仁一阵头晕目眩,白牡丹俊俏的脸在眼前闪动,一股淡雅的香味冲破鼻而来,有点意乱情迷。尴尬道:“妹子……我有点迷糊!” “难不成借大当家的一件儿东西便弄得您心疼肝疼的?” “没有没有……” “那是怎么回事?我亲自上山来总得有点收货吧!” “宴席已经准备好了,先喝酒然后再说!”宋载仁干笑两声:“云飞,快去准备两坛子好酒,今天我要好好喝!” 黄云飞吊儿郎当地出去,宋载仁才正色地看着白牡丹:“大妹子,不是我小气,这件事儿我的确做不了主啊!” “二龙山还有您大当家的做不了主的事儿?真真是怪哉!”白牡丹吐气如兰地笑着挽住宋载仁的胳膊:“只要您为我出了这口气,我便好好谢谢大当家的,怎么样?” “大当家的,您就从了白老板吧!”老夫子淡然笑道:“这次若不出点血安慰一番,恐怕您下次一进城就会满城皆知!” 白牡丹冷然笑道:“夫子最了解我白牡丹的性情,有仇必报,有恩必还!” 天色将晚,夕阳西下。远望八卦林方向,一片彩霞飞起,群山的轮廓尽在眼中,黑黝黝的老林子如同行将就木的老者,对着长空在思索。 草庵静堂的门口,蛮牛抱着枪靠在破烂的门楣之下打了个哈欠:“饿死老子了!” 草堂之内一片昏暗,吴印子坐在蒲团之上敬香,宋远航则坐在简陋的小凳子上沉默不语。 “少寨主,多谢您仁善之心才让三清祖师有了遮风挡雨之地啊!”吴印子拍了拍手上的烟灰喟叹不已道:“日行一善很容易,但千日如一地行善却很难,您要多学一学大当家的,始终如一的宽容和善意。” 宋远航奇怪地看着吴印子,醋衣麻布的袍子看不出是什么颜色的,清瘦的老脸看不清样子,但举手投足之间透出一种从容的味道。 “如果您能几十年始终如一地守着祖传家业也是难得,当今之形势混乱不堪,世道要大乱啊,不过没有大乱哪来的大治?古往今来都是如此,要我看乱世之中才最历练人性,体悟人生之真谛啊!” 一个以制作假古董的老道竟然遑论起行善之事来,岂不是令人啼笑?!宋远航仔细聆听片刻,才黯然叹息道:“我来您这儿是想请教您几个问题的,希望您不啬赐教!” “不敢当,少寨主,您尽管问,老道我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吴印子盘腿坐在蒲团上,平心静气地笑道:“是不是关于八卦林的?” “不是,我想知道您凭什么说父亲几十年如一日地行善?他是二龙山的匪首,干的是打家劫舍的勾当,手下的兄弟们都是土匪,怎么说也不是善类。”宋远航长出一口气叹息道:“世道纷乱不假,但陵城偏安一隅,城里有的是工作可养家糊口的。” “您只见泰山而不知一叶!”吴印子淡然道:“混乱的世道让多少老百姓流离失所?又有多少人从事着数典忘祖的勾当?大当家的守在二龙山打着山大王的旗子,看似如同土匪一般,可您参加过打家劫舍的勾当吗?” 宋远航凝重地摇摇头:“没有,至少近两个月来没有看见过他们胡作非为。” “大当家的守的二龙山和山下的老百姓,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以为陵城的警察围剿二龙山乃是正义之举,实则正相反,大当家的所打劫的都是那些官商勾结的奸商,要点过路钱罢了!” “难道这不是大恶?” “善与恶本就没有明显的界限,倘若大当家的要用那些奸商的钱为百姓谋福祉呢?倘若他是用毕生的经历护卫二龙山的祖灵呢?”吴印子顿了一下:“我的意思是说大当家的行善是为了别人,而不是为自己啊!” 宋远航不明所以,在他看来只要是落草为扩胡作非为的人便是大恶,而吴印子的一番说辞实在是强词夺理。 “难道制售赝品古董牟利也是大善?”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制假乃是我的过错,与大当家的有何干系?”吴印子深深地看着宋远航尴尬道:“也许你会问我是大恶之人,骗了那么多钱财难道要买棺材板不成?我给你讲个故事,也许你听完了就会有所领悟。” 宋远航微微点头,老道对自己的心里所想早就有所察觉,正好现在无事,听他唠叨反而能静下心来思考该如何处理国宝之事,便点头淡然笑道:“自古不乏高仿的珍品,如果没有了仿品便让收藏变得索然无味了。” 吴印子略微点点头,抬眼盯着三清祖师的暗影,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之中,禅香缭绕,香灰无声地落下。 “很遥远的一个故事,到现在几乎无人记得它。”吴印子语速放缓,似乎是刻意等着时间流过一般,老眼看着禅香的微亮继续道:“从前有一座王陵,陵中宝物无数,当然陵墓是葬在山里的,儿宝贝是埋在地下的,守卫王陵的护卫们来自遥远的他乡,按姓氏分守不同的部分,只有所有姓氏的统领聚在一起才能开启王陵通道,却以姓氏不可。” “这是保护王陵的一种有效办法。”宋远航凝思道。 “嗯,每个姓氏都有一件儿神秘的信物,所有信物合起来才能开启王陵通道之门。经过三代人之后,王陵被开启了三次,检查里面的宝物和王陵情况,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吴印子淡然道:“三代之后,便发生了战乱,国家分崩离析,老百姓流离失所,王陵山逐渐荒芜,但七大姓氏的护卫后代依然忠心耿耿地守护着大山,直到其中的三个姓氏的后代死绝之后。” “您的意思是其中三个姓氏没有了后代?王陵通道永远也不能打开了?” 吴印子点头:“少寨主聪明,人有生老病死,族有兴旺衰败,七大姓氏的护卫者们没有想到他们的子孙后代竟然有三家彻底消失在世间啊。而余下的四大姓氏的后代们渐渐忘了自己的护卫责任,为了谋生而背井离乡。” “这样的情况并不鲜见,秦汉宋唐的王陵大墓开始都有重兵把守,朝代的更替让护卫王陵变得遥不可及,那些护卫鸟兽散也是情理之中的。”宋远航学过历史,对这些事情有一些了解。中国南方有许多村庄城镇都是如此,守护王陵的重兵老死他乡,他们的后代便成了王陵附近的老百姓,随着朝代更迭而自然丧失了守护之责,毕竟吃饭要比空守王陵重要得多。 “四大姓氏不能够开启王陵墓道,更无法执行每代进入王陵探查的之责,几百年上千年都没有人打扰逝者的安宁,但地下的宝物却时刻在刺激着那些觊觎它们的人。”吴印子深深地看着宋远航笑道:“所以自古以来都存在盗墓与反盗墓一说,两者竞争十分激烈,当然那些作古的人不能从棺材里面跳出来的!” 宋远航苦笑点头:“盗墓者是火中取栗,破坏了祖宗留下来的国宝文物,实在是可恨!” “最可恨的是觊觎王陵地下遗宝的人想方设法要巧取豪夺,甚至有护卫的姓氏参与其中。如此以来此做王陵岂不岌岌可危了?”吴印子愤然道:“尤其是自从党玉琨盗掘周幽王大墓,以不计其数的国宝文物牟利,购买军火以壮大兵力,陵城附近的盗墓贼便蠢蠢欲动,处处设下机关想要盗掘二龙山遗宝!” 宋远航的心中一动:“吴先生,您的意思是二龙山藏有地下王陵?” 吴印子黯然叹息一声:“我的故事还没有讲完,四大姓氏后代也分崩离析,彼此之间早已不知道谁是护卫,也不知道他们在护卫着什么,有什么意义,空守王陵之责是老祖宗的事情,几千年过去了难道还背在肩上么?” “当然有责任啊吴先生!”宋远航兴奋道:“保护文物是全国老百姓的事,岂不知文化传承是千年大事,地下的文物有着不可估量的价值,那是国家民族的象征。” “你真的是这种想法?”吴印子淡然一笑:“国府没有这个规定一定要保护文物啊!” “您说错了,国府对文物保护一向是谨慎的,无论是军阀政府还是国府南京方面,他们都真切地明白历史对于一个国家民族而言的重要性,二龙山要是有王陵的话,我可以申请国府保护!”宋远航起身兴奋道。 第一百零五章 护卫之道 “申请国府保护?国府现在都自身难保!”吴印子冷然地应道:“淞沪国难将熄,南京血流成河,现在举国之内哪里有祥和之地?唯有三清可护佑老百姓内心的安宁了!” 吴印子虽然偏安一隅,却对国家形势有着清醒的认知,实在是不可多得,至少要比混球老爹的觉悟高出许多。宋远航尴尬地叹息道:“吴先生,方才您讲的故事是真实的?二龙山藏着王陵大墓?” “少寨主,此为天机不可泄露,但我提醒您一句,为何此地叫陵城?乃是因王陵兴起之城!”吴印子脸色凝重地看一眼模糊的三清造像:“余下的四家姓氏分崩离析,有的家族消失于乱世之中,有的家族早已放弃了祖上的责任,还有的家族后代竟然打起了地下宝物的主意,还有的家族始终如一地坚守着祖宗遗训,始终如一地守在山里!” 宋远航喟叹不已,几千年风雨的历史,守护王陵的护卫们早已灰飞烟灭,虽然当今之世界早已非封建之世界,但始终如一地担负祖宗遗训守护王陵大墓的人,精神难能可贵啊! “但孤掌难鸣啊,早晚会有一天战乱分起,龙山难保不被殃及,这在十几年前军阀混战的时候有人便已经预料到了,便想出一个法子,大量制作古董赝品,不惜从灵山地下挖出的残瓷碎片做掩护,借以扰乱视听,并居山为王落草为寇,保护二龙山!”吴印子起身肃然拱手:“少寨主,我所说的便是大当家的,宋家祖训到现在还担在肩上,能不让老道我肃然起敬?” 宋远航微微一愣,原来老道所讲的竟然是混球老爹!更没有想到宋家祖上原来是护卫王陵的七大姓氏之一,有点出乎意料。那种兴奋瞬间变得有些沉重起来。 “吴先生,您的意思是以赝品古董做诱饵,混淆视听,以保护王陵?” “十多年来,我所制作的赝品古董流出去的仅仅是一小部分,大部分赝品都被埋到了山里,那些所谓的土夫子们钻山冒险去盗挖,估计没有一个好下场——纵然成功了,得到的不过是假的而已!” 这是一种无奈的选择,面对火中取栗的盗墓者,宋载仁想不出有什么好办法来保护传说中的王陵——他以及上溯十几代祖宗都没有进入过王陵通道,更没有打开过传说中的大墓之门。流传到宋载仁这一代,根本不知道王陵通道在何处,墓门究竟在何方。 所以说宋载仁所说的知道其中的秘密是真的,但具体那秘密究竟如何开解他是不知道的,他对儿子没有可保守的秘密,因为其本身所知道的秘密仅此而已。 宋远航长出一口气,拱手道谢:“吴先生,您的故事很精彩,我受教了。” “少寨主客气了,老道我不过是满嘴跑火车,您可别当真,尤其是别跟大当家的叨咕这事!”吴印子嘿嘿一笑,又恢复了往常那种事不关己的神色,叹息道:“这回您不会说大当家的是打家劫舍的土匪头子了吧?” 宋远航从来没有想过二龙山竟然深藏如此让人瞠目的传奇故事,更没有想到混球老子竟然是故事的主角!不用太多的分析便知道,宋家乃是千年前守护二龙山王陵的七大姓氏之一,几千年过去了,王陵护卫早已烟灭在历史的尘埃之中。 “您知道护卫王陵的具体是哪七大姓氏吗?” 吴印子摇头笑道:“千年已过,七大姓氏早已不复存在。护卫们的后代分崩离析,或远遁他乡,或淹没成尘,唯一坚持下来的只有你们宋家!” 夜色阑珊,山风冷肃,门外却传来蛮牛的鼾声,宋远航和吴印子相视一笑:“这个蛮牛就两点好处,吃得饱睡的香!吴先生,今晚我是不虚此行啊,您的故事启发我要好好研究研究咱二龙山,不管地下地上有没有宝贝都得好好保护,以告慰祖先之灵。” 吴印子的目光微亮,老脸面露喜色,点头不已地笑道:“少寨主说的对极,这件事大当家的做了半辈子,也该有个扛鼎之人接替他。不过此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很难,现如今的世道不比以前,人心不古世风日下,龙山王陵始终吸引着一批有一批的觊觎者,火中取栗的有之,鸡鸣狗盗的也有之,弄得老道我疲于奔命却收效甚微,您来了就好多了……” “有什么好的?我不过是临时归山而已,外面世界纷乱战事紧张,我等只能空守龙山么?国家已经到了最危及的时刻,民族也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宋远航紧皱眉头起身望着模糊的三清造像叹道:“若三清祖师真的能保佑龙山王陵的话倒是一件好事,至少我可以放心而去!” “大少爷您还要走?”吴印子疑惑地看着面前的年轻人疑惑道:“您现在已经贵为少寨主,自然是下一任护卫龙山王陵的继任者啊!” 宋远航冷笑不已,无论是混球老爹还是老夫子,现在又多了一个吴道长——他们的思想无一都是落后的,眼光也短浅得很,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天高海阔,更不知道国家民族危急存亡之事实! “吴先生,前天我误闯八卦林破了什么九宫八卦阵的阵眼,此事当无妨吧?”宋远航深知是无能为力改变这些人早已固话的思想的,但二龙山地下王陵对他的诱惑实在太剧烈,种种迹象表明,老师几年前所记述的考古笔记与二龙山王陵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究竟是不是二龙山却不敢下断言。 吴印子的脸色变了变,凝重地打开草堂木门,一股冷风迎面扑来,老道打了个哆嗦,缓步出了草堂,望着东北方向黑黝黝的群山。良久才幽幽道:“八卦林乃是龙山王陵的一道机关,在此之前几乎没有人敢闯林子,一方面是因为大当家的把那里设成山寨的禁地,另一方面八卦林里的迷魂阵吓退了不知多少私利小人。” 如果是道听途说的话,宋远航绝对不会相信八卦林的厉害,但在经历过之后他不得不赞叹布阵者的智慧超凡! “您的声东击西之计不也是如此巧妙?”宋远航讪笑道:“如果那些盗贼盗走了您藏的赝品古董估计会气吐血,不过一般人还真难以识破您留下的活口呢!” “少寨主啊,那是大当家的主意,眼下又快到了十年之期,二龙山恐怕不得安宁了!倘若是盗走了老道的赝品古董还好,若真的把地下王陵给捅个窟窿钻进去可咋办?”吴印子心事重重地叹息:“尤其是您误打误撞地破了八卦林阵眼!” 宋远航倒吸一口冷气,看来自己真惹了大祸了!如果没有之前吴老道讲述的故事,他会对此嗤之以鼻,现在则不然,二龙山地下王陵之事是真实的,老师的笔记和近段时间自己对九龙岭的勘查都已显示二龙山的不同寻常。 阵眼被破自然事关重大,当务之急是如何补救。宋远航凝重道:“我想知道究竟有多大的可能性?阵眼之下不过是一个旱洞而已,看不出有什么蹊跷,难道地下王陵的通道在里面!” “这个老道也不知道,不过大当家的对阵眼视同自己的眼珠子,任何人都不得入禁地半寸,也只有他有办法进出八卦林自如,至于有多大的可能性不好估计,不过对保护二龙山无疑是致命的打击!”吴印子惊惧道:“十年一度的赛宝大会蹊跷地提前举办,无疑给那些盗墓者打了一针强心剂,他们早就蠢蠢欲动了,这次龙山重宝难免此劫。” “您有什么办法?” 吴印子摇摇头:“九宫八卦阵奥妙无穷,先人们的智慧哪里是我等凡夫俗子可比的?阵眼设计之巧妙让人叹为观止,也昭示了进入地下王陵的困难程度,暂时还不会有事,但夜长梦多啊!” 宋远航镇定一番思绪:“既然如此,为何不在八卦林设下守卫以防万一?要我看父亲对此并未放在心上!” “这叫冷处理,大当家的若派重兵把守八卦林岂不是立即暴露了阵眼之重要?此地无银之举断不能做,大当家的已经把八卦林方圆十里之内规划成草堂范围,期望信众们虔诚向道,以弥补阵眼被破之危机。” 靠几个信众能保全阵眼万无一失吗?宋远航对此嗤之以鼻,估计是老爹是无病乱投医,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吴先生,明日我派人把守八卦林进入要道,一有风吹草动便报警,山寨出动人手全力以赴保全,如此便安全得多。”宋远航一时间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能加强八卦林周边的安全,但山寨里的人手也是有限,对于保全整座八卦林而言仍是杯水车薪。 吴印子慌忙摇头,低声道:“少寨主切不要鲁莽行事,试想当年七大姓氏护卫王陵之时,后代们都彼此猜忌相互较劲,外人能有虔诚之心保护吗?纷乱时局之下人心难测,若发生监守自盗之事将悔之晚矣!” “那怎么办?总不能让八卦林无险可守进出自如吧?” “大当家的冷处理自有一定的道理,再者自古宝物随缘,有德者可得之,无德者而失之,莫要遑论地下机关有几重,也不要寄予其厚望,王陵重见天日之时便是天下大乱之际,此为天意使然啊。”吴印子窘迫地望着远山叹息不已。 宋远航的心情极端复杂,本来今晚是负气而出散心的,无意之中得到了二龙山真正的秘密,也惊然了解到宋家姓氏的不同寻常,尤其是对于二龙山的传说,让他既兴奋又不安。 “大少爷,你和老道废什么话?荒山野岭的鬼才来这地方——我饿了,咱们得回去吃晚饭!”蛮牛睡了一小觉终于醒来,第一句话便是吃饭。 宋远航的心中一动,回头瞪一眼蛮牛:“你说这里只有鬼才肯来?” 蛮牛惊惧地看一眼宋远航,嘿嘿笑道:“您可别吓唬我,蛮牛胆子小!” “吴先生,我到有一个主意!”宋远航兴奋道:“只要把八卦林变成绝死之地方位上策!” “决死之地……”吴印子脸色凝重地看着宋远航:“你的意思是?” “阵眼虽破,机关不存,但我们可以重设——在原有的机关内重设!” 吴印子点点头:“以假乱真是老道的长项,但事不过三,火中取栗者大多是狡猾刁钻之辈,难保不失啊,不过我可以试一试。” “需要人手物资近前都有我出,吴先生请您以最快的速度做出方案,然后便可实施。”宋远航凝重道:“过几日我来草堂听您的好消息,怎么样?” 吴印子点点头,望着漆黑的夜色陷入沉思之中。 第一百零六章 欲擒故纵 二龙山后堂百宝洞内,老夫子拎着气死风灯站在台阶之上,安静地望着古董架子前面的大当家的和白牡丹,一阵不安莫名生出,苦涩地叹息不已。 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也会来。大当家的如此不谨慎地让外人进入百宝洞来参观他的宝贝,着实有些不妥。白牡丹是外人,这点毋庸置疑,但哪个男人能禁得住风搔女人的撩拨?! 白牡丹拍着酥胸哑然无声地看着眼前高大的古董架子,上面从上至下摆满了各色宝贝,看花了眼,呼吸不禁急促起来:“大当家的……这些都是真的?” 宋载仁早已被白牡丹的温香软玉一般的气息所俘虏,老眼昏花地盯着面前的玉人想入非非,尤其是女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淡雅清香让他神魂颠倒,有点迷糊! “大妹子你说这话我可不爱听!老子的白宝库能存那些杂七杂八的假玩意?”宋载仁感觉手腕触碰到女人的玉手,迟钝的触觉让他激灵一下,热血顿时沸腾起来,轻飘飘地抓了一把白牡丹的屁股哈哈笑道:“质感不错,真的不错!” 白牡丹娇嗔地怒道:“我在问你话呢,这些玩意都是真的还是假的!” “你大小也是见过世面的陵城一枝花——二龙山的宝贝都不认得吧?”宋载仁沾沾自喜地笑着拿过一只蒙了一层灰尘的红木漆盒,吹了吹灰尘,打开盖子递给白牡丹:“这件儿叫什么?盘金丝玉如意,价值连城,你一个锦绣楼都不值这个价!” 白牡丹的脸色煞白,慌忙接过盒子,借着灰暗的光亮仔细看着,呼吸不禁急促起来:“大当家的您可真是水路财神爷,咯咯,这东西还真的第一次看见——您说这个能夺魁不?” “夺个屁魁啊?金银玉器再值钱也得有个价儿不是?要想在十年一度的赛宝大会上夺魁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忘了上次夺魁的是什么东西?”宋载仁傲然笑道:“蓝老鬼拿出了镇宅之宝乾隆年制的掐丝珐琅景泰蓝的破瓶子,你道我拿的是啥玩意?” “您拿的就是这件儿?”白牡丹爱不释手地摩挲着玉如意娇笑道:“我猜这东西不太好估价,自古金银有价玉无价呢!” 宋载仁色眯眯地看一眼女人的酥胸,哈喇子差点没流一脸,转身拎起一支装满灰尘的青铜方鼎放在古董架子上:“老子就是用这东西打败他的,至尊鼎!” “什么叫至尊鼎?”白牡丹凝神仔细看着眼前的小方鼎,脸色不禁一变,这玩意怎么跟自己砸的那支一模一样?心里顿时警觉起来,嗤笑道:“莫不是大当家的把吴印子的假玩意拿去唬弄蓝老鬼去吧?” “此鼎有十二字铭文,乃是两千年前的皇家祭祀礼器——真正的齐王鼎!” 老夫子淡然地笑了笑,大当家的遇到女人迈不动步是真的,什么至尊鼎齐王鼎?吴老道信口雌黄而已,百宝洞里任何一件儿玩意都不必那个小方鼎差。 白牡丹定了定神:“大当家的,我不挑了,您这里面全是宝贝,我知道哪个能夺魁哪个是宝中之宝?” “大妹子啊,这就得看你的眼光了,我是个粗人,大字不识一箩筐,往常都是随便拿一件儿两件儿的去赛宝,却总能收到意外之喜——你就将就点吧!” “那怎么成?老娘心里的气如何发泄出去!”白牡丹拍了拍玉手傲然道:“你这里的东西我不托底,如此拿一件儿赝品去赛宝若被那两个厉害的家伙识破了,我这老脸可就抬不起来了!” 宋载仁无所谓地把小方鼎放回原处,心里却苦涩难当:都说女人刁钻,今天算是见识了,比找爷们上床还挑剔! “赛宝大会塞的就是眼光,能不能夺魁就那么重要?况且我这里所有宝贝都是精心挑选的才摆放得如此完好——那些破烂早就被我扔到山沟里去了!” “咯咯!大当家的豪气,小女子可攀比不得!”白牡丹娇笑不已,拍打着酥胸:“我不管您这里的宝贝价值几何,只要两件儿顶尖儿的物件——一亮相就得震动大会甚至轰动陵城的宝贝,那样才有夺魁的胜算,这事儿您就交给您了!”白牡丹婀娜地转身,玉手不经意地搭在宋载仁的肩膀上笑道。 宋载仁哪里经受得住女人的挑拨?既然都让外人进了百宝洞,借他几件儿珍品也是可以的——他一眼便看到了仍在百宝洞角落里的十几只木箱,心里顿时豁然开朗:小兔崽子总说他的东西是国宝,老子还真就有点怀疑,既然白牡丹想要夺魁,国宝当然要更胜一筹! “你就一百个放心吧,改天我给你送两件儿国宝一级的玩意,保准一举夺魁!” “咯咯,大当家的真是雪中送炭啊,小女子能否顺气就看您的诚意了!”白牡丹暧昧地抛出一个极度诱惑的眼神笑道:“时候不早了,您的藏宝洞我也大开了眼界,事情咱们就这么定下,我在锦绣楼静候佳音呢!” 宋载仁嘿嘿笑道:“大妹子,若是真的夺魁了,总得给我点甜头吧?” “你坏死了!”白牡丹娇笑不已,低声道:“大当家的想要什么甜头?莫非是对锦绣楼的姑娘中意了?若是助我一举夺魁,出了我心中的恶气,楼里面的姑娘任你挑选,一个不够可以两个!” 宋载仁苦笑摇头:“大妹子你这话说的我无地自容,天地良心啊,我宋某人什么时候吃窝边草了?” “咯咯!难道窝边草就不是草?也许还更嫩呢!”白牡丹笑得前仰后合,拉着宋载仁的玉手抽了回来,脸上却露出一抹得意之色。 锦绣楼雅间内,桌子上的酒菜几乎没有动。雅间外传来女人的莺声燕语,听得石井清川心里好不难受,但只能梗着脖子竖起耳朵听,绝不可以出去痛快地鬼混!高桥次郎瘦削的影子就如同是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墙挡在他面前。 “田老板,你的眼光的确是专家级的啊,这件儿元青花别看残破,但却是地道得很,我收藏了多年舍不得拿出来卖!”黄简人推了推黑边眼睛贱笑道:“若不是老宅子前段时间出了点事儿,是断不能出让的。” 高桥次郎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又拿起了桌子上的瓷片仔细观赏:“黄先生搞收藏有些年头了吧?这件儿老玩意是淘来的还是重金买的?” “当然是重金收来的……”耿精忠喝了一口烧酒,脸红脖子粗地说道。 黄简人厌烦地瞪一眼耿精忠:“喝酒还堵不住你的嘴?看好了这件儿元青花是老太太的宝贝!” 耿精忠一缩脖子,咧嘴讪笑:“是什么青花儿?老子一杯酒下肚咋成了玻璃花儿眼?以为是掐丝珐琅瓶子呢!” 高桥次郎轻轻地点点头,沉稳道:“宝贝不问出处,原谅我的好奇心啊,黄先生,谈谈价儿吧!” 黄简人最烦的就是讨价还价,尤其是跟小气鬼一样的奸商砍价,比如聚宝斋的蓝笑天,比如锦绣楼对面煎饼铺子的二麻子——跟他们谈价简直是一种折磨。 高桥次郎和石井清川耳语一番,才笑道:“黄先生,咱们是初次做生意,买卖不成仁义在,千万别怪罪田某人压价!” “哪里哪里?”黄简人起身拱手笑道:“货卖识人家,二位乃是上海来的专家级别的豪富,见多识广自不必说,货真价实才是王道——我不想做一锤子买卖,如果成功的话最好!” “您出价!”高桥次郎淡然地扫一眼桌子上的两件儿古董笑道:“大家彼此不要避讳太多,免得为讨价而讨价,您说呢?” 黄简人微微颔首,笑道:“既然田老板敞开了窗子说亮话,黄某人哪有不尊之道理?两件儿老玩意,三千大洋拿走,我多要一分,也别少给一毛,怎模样?” 石井清川的眼皮跳了一下:姓黄的是狮子大开口!两件儿破玩意都是粗制滥造,古玩市场上多的是,开价就三千大洋,你当帝国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支哪人之所以沦落如斯,大抵是贪婪成性和恐惧所至! 高桥次郎深以为然地笑了笑:“我给你五千大洋,但有一个前提条件,不知黄先生意下如何?” 耿精忠惊得下巴差点没掉下来,贼眉鼠眼地看着姐夫,不敢再开口,生怕他一说话,那五千大洋就溜了! 黄简人深深地看着高桥次郎,心里却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奶奶的,要少了?这两件儿东西看着不咋地,姓田的的非但没有讨价还价,还加了两千大洋,世界上哪有如此美事? “您说!” “从今儿起到赛宝大会结束,但凡黄先生有现货好货请与我的助手接洽,如果有珍品孤品的老玩意先让某开开眼,怎么样?” 石井清川气不打一处来,高桥疯了不成?这样的市场货估计也就几百大洋,他一出口就是五千! “田老板,您不觉得这买卖亏大了吗?”石井清川瞪一眼挤眉弄眼的耿精忠愤然道:“除非黄先生有大批的珍品好货,能冲顶此间的亏空,否则咱们连回去的路费都得搭理!” 高桥次郎眼前一亮,拍了拍秃毛的脑门:“老金提醒的是啊,黄先生最好有成批的货给我,否则还真不好说是赚还是亏!” 黄简人摇摇头又苦笑着点点头:“收藏哪有成批收的?除非是赝品假货,我家里倒是还有几件儿,与您的胃口相差甚远啊!” “时间充足得很,相信黄居长会找到适合我们胃口的货!”高桥次郎从怀中掏出一张支票,写了几笔递给石井清川:“老金,就这么办,黄先生可不要食言,一有好货还请第一时间让我们开开眼界哦。” 耿精忠的眼珠子差点没等出眼眶! 第一百零七章 勾连关系 二楼雅间内,石井清川愤然坐在凳子上端起一杯热茶便喝了一口,烫的他一咧嘴,直接把水喷了出去:“高桥君,你难道没看出来这两个家伙是诚心高价宰咱们的吗?两件破玩意在市场上值不了几个钱,你……” “淡定些!”高桥次郎慢条斯理地站在窗前望着锦绣楼前大街上的两个猥琐的影子,冷笑道:“也许你说的对,如果是两个奸商卖出这个价钱,的确是不合算!但你要想想我为什么重金收买。” “就为了勾引他们成批出货?”石井清川脸色不悦道:“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他们把吃下的都吐出来,帝国军队云集徐州,战事一触即发,咱们却在支哪人的青楼里面充当鱼肉任人宰割!” “一个是陵城的土皇上地头蛇,你以为姓黄的是简单人物?他是陵城警察局局长,前期调查过二龙山附近遭遇伏击的参谋部突击队!另一个呢?则是城外暂编团的营长——此乃天赐良机,你我二人的任务不仅仅是找那批货,更负有收集支哪军队动向情报之责,难道这不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 高桥次郎的算盘打得贼精,黄简人和耿精忠的祖宗八代都了然于胸,要想找到那批失落的支哪宝物,势必要摸清突击队是怎么被突击消灭的! 石井清川也暗自点点头,叹息道:“高桥君的想法不错,我是有些着急啊!咱们到陵城快半月有余,钱没少扔却不见半点起色。” “参谋部突击队的战斗力你是知道的,突袭能力在陆军之中数一数二,他们在陵城二龙山黑松坡被消灭,足以说明问题。我要调查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高桥次郎凝重地望着窗外:“小小陵城的水的确很深,深到不可探测!姓黄的亲自调查黑松坡案件想必掌握了不少第一手资料,也一定会发现突击队是帝国正规军,难道他们没有起疑心吗?” 石井清川点头称是:“他当然知道期间的情况,否则就不可能两次围剿二龙山,也不太可能心急火燎地到处折腾古董——坊间传闻二龙山的匪首宋载仁数周之前在燕子谷被姓黄的伏击,丢了两车古董,而后陵城警察联合城外暂编团发动了一次大规模围剿,却功亏一篑,这件事儿不简单!” “石井君的洞察能力实在佩服,这里面的情况极端复杂,你我就如蒙着面走在悬崖边上,稍有不慎变会陷入万劫不复之中!”高桥次郎收回视线低声道:“所以,一个当警察的头头才会有这么多的古董宝贝,也因此会心急火燎地想出手,我先用欲擒故纵之计收买他,让他看看咱们的实力,大批的货想必不久后就会呈现在咱们的面前!” “您确定就是那批失落的宝物?” “不会是那批货,否则姓黄的早就罢手远遁陵城了!”高桥次郎俯首盯着桌子上的两件古董,阴笑道:“石井君,我发现陵城各方势力之间的关系极端微妙啊,姓黄的这个人也不简单,得了甜头之后并没有收手,而是更加疯狂地进攻二龙山,这说明了什么?” 石井清川低头思索着沉默不语。 “说明二龙山是一块肥肉,只不过姓黄的没有能力吃下!” “您分析得有一定道理,但到现在为止咱们还没有接触到二龙山的人,您打算去山里看看走走?” 高桥次郎摇摇头:“山里风硬,我怕冻着!” 根本用不着去深山老林里跟土匪们混,如果所猜测不错的话,姓黄的比他们还想剿灭二龙山!与其刀口嗜血莫不如隔岸观火,省得出了乱子。 陵城警察和二龙山是冤家对头,这点无疑是最好的,即便十年一度的赛宝大会明文规定,大会期间全城休兵,任何人都不得破坏赛宝大会之秩序。但高桥次郎对此嗤之以鼻,若陵城警察以此为契机全力围剿前来参加赛宝大会的土匪,二龙山的人插翅难飞! 况且他从那个耿营长的言谈举止之中早就洞察到,那家伙不过是酒囊饭袋的货色,统领一班兵力都多,但他却是个营长,实在是匪夷所思,难道支哪军队里面都是这种货色吗? 高桥次郎心思缜密地思考着眼前的形势,索性豁然开朗,笑道:“以我之见,赛宝大会期间将会更加热闹复杂啊,想办法接近那个耿营长,顺便给他一点儿甜头——他比姓黄的好摆弄,至少咱们的任务可以提前完成了!” 石井清川咧嘴一笑:“这种事情是我的拿手好戏,用不了五千大洋就能摆平他!” 高桥次郎老谋深算地冷笑:这个家伙处处在嘲笑我,实在是短视得很。 夜半,陵城警察局内烛光微醺。 “姐夫,我就想不明了那两个大头鬼怎么花那么大的价钱买两件儿破烂货?”耿精忠叼着烟贱笑道:“这下好了,姐夫您又成了有钱人,可千万别忘了小舅子啊!” 黄简人若有所思地瞪一眼不提气的家伙:“上次我在冯大炮那花了二十根小黄鱼——二十根!你他娘的命硬合着我还得赔钱?若不是及时疏通关系你现在早他娘的吃牢狱饭去了,还能当营长?” “姐夫,不是您的名头硬咋有我的出头之日?我都记着你的好儿呢,以后我若发达了怎么可能忘了您!”耿精忠的嘴就是尿罐子镶金边,阿谀奉承的话随口便来:“不过今天您可真叫我开眼了,要三千大洋人家给了五千块,这里面有什么么玄机不成?” “当然有!”黄简人胸有成足地喝了一口热茶,唏嘘叹道:“不过你不明白,我可告诉你,离那两个古董贩子远点,免得招惹是非,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但你就不同了。” 耿精忠梗着脖子,老脸通红,这话跟放屁似的,腿长在老子的身上,你凭什么让我拒人千里之外?老子的手里还有那么多货没出呢,难道让打水漂自掏腰包给手下拿权饿鬼埋单啊!不过他这么想却没有说出来,慌忙赔笑赌咒发誓:“一切都听您的,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前提是您吃肉,得给我点汤喝啊!” 黄简人冷笑不已:“你早点回去准备准备,拿出点有成色的货出来,两个古董贩子看来是财大气粗饥不择食,但我得警告你别私自跟他们往来,要是让我发现了扒掉你这身皮!” 耿精忠翻了一下眼皮,嘿嘿贱笑着拱手而去。 大清早,锦绣楼前大街上便分外热闹,引车卖浆的进城打工的没事出来遛鸟遛狗的,熙熙攘攘人声嘈杂。白牡丹慵懒地倒在软床之上,醉意还未消散,昨天上二龙山借宝出人意料的顺利,她有点怀疑宋老鬼是不是诚心实意地借她能够夺魁的宝贝。 不过二龙山百宝洞内的一切让她大开眼界,琳琅满目的宝贝就那么杂乱无章地放在阴暗的土洞里,真是暴殄天物!再扫一眼宽敞的闺房,两排红木古董架子上空空如也,已经蒙尘,心情又暗淡下来。 “老板,您今儿出门不?”老七在门外面低声询问道。 白牡丹打了个哈欠:“你有什么事?” “聚宝斋的张管家昨天来找您,说蓝老板要在近两日邀请陵城头面人物小聚一番,问您能不能去!” 蓝老鬼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白牡丹披上睡衣,收紧了抹胸下床:“这事儿先放一放,你也调查一下都是什么人参加,我好心里有个底!” 马上要过年了,按照老习惯十年一度的赛宝大会是过年以后才开始,大年初五才是正日子,今年恰恰提前了一个月,陵城里面那些豪富阔商们要想在短时间内拿出能镇得住台子的宝贝,估计有点困难。纵使是拿出来能见得人的东西也未必胜得了二龙山的宝贝! 到时候老娘只抬抬手,便问鼎赛宝大会,一举夺魁。想想都让人兴奋不已呢!白牡丹一时兴奋得疲劳顿失,伸展一下婀娜的腰身,前凸后瞧的身子一览无余。 梳洗打扮一番的白牡丹光彩照人,尤其是借宝成功让她更是自恃得意非常,手里握着红珊瑚手串神清气爽地走出闺房:“猛子,人都哪去了?” 锦绣楼一楼之内几乎没有吃饭的,估计是时间尚早,还没有开始上人呢。几个伙计正在专心打扫卫生,整理楼内的红纱灯,忙得不亦乐乎,听到老板年的声音才罢手。 “老板,什么事?”猛子捂着脑袋包扎的纱布跑过来。 白牡丹皱着眉:“你脑袋受伤了?” “老板啊您的记性好像退化了——都伤了好几天,您忘了?”猛子苦笑道:“当日……” “这么啰嗦呢?你敢说老娘的记性退化?老大的一个爷们,不就是擦破了点头皮儿么,整的跟刚从战场上挂花下来似的——你去聚宝斋告诉蓝掌柜的,我准时参加聚会!”白牡丹瞪一眼二猛子:“还他娘的带把的呢,受点伤就这熊样!” 猛子老脸憋得通红,尴尬地笑道:“老板娘您批评的是,大老爷们还在乎这点伤?” 第一百零八章 水封阵眼 天气晴好,山中寂静。 宋远航从九瀑沟散心回来,吃罢早饭便带着蛮牛到了前院,正看见侯三从里面匆匆出来。昨夜一夜未眠,宋远航的心里满满的都是二龙山地下王陵的事,尤其是听了吴先生的故事之后,他更坚信自己的判断,尤其是对老师考古笔记中所记述的内容坚信不疑。 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翻来覆去睡不着之际还迷迷糊糊地做了个梦:梦见八卦林九宫八卦阵阵眼里面往外冒水,泛滥成灾,里面的古董宝贝都顺水给冲走了! “少寨主,早!”侯三点头哈腰地问候道:“今儿天不错,您就窝在山寨大门不出二门不过啦?” 宋远航神色有些恍惚地笑了笑:“侯兄弟这么早是去哪里?” “进城回话,昨日暗桩飞鸽传信来,蓝掌柜的三天后要举办什么聚会,邀请大当家的去参加,我得提前打个前站,把城里面那些刺头儿都剃剃,净水泼街!” “三子,你不是做梦呢吧?还他娘的净水泼街,黄狗子直接把你抓进去!”蛮牛瓮声瓮气地揶揄道。 侯三嘿嘿一笑:“你懂个屁?十年一度的赛宝大会就要开始了,按照老规矩而言所有陵城人都得放下过往恩怨,好好热闹热闹,贼不能偷东西,管家也不许抓贼——咱可不是贼,是匪,你知道匪字怎么些?是非装在心里面,但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你这是要进城么?”宋远航忽然想起考古笔记失落的一页,所有折叠的飞机小船都复原了,但还缺少最关键的那页纸,二龙山地形地貌勘查图,上面记着不少关键细节呢,不知道被蓝可儿那厮弄哪去了。 “少爷您也想去?”侯三低声笑道:“大当家的可有话儿在先,不容许你出山门半步!” 宋远航冷哼一声,:“等我片刻!” 聚义厅的书房内,宋载仁正在把玩着一把转心壶,这物件儿是昨日进百宝洞的时候偶然发现的,以前曾经有过印象,但过后不知道扔哪去了,这回找到了便带回书房把玩。 “军师啊,这玩意好使不?” 老夫子淡然地看着铜锈斑驳的转心壶,笑道:“大当家的您是指这玩意还能转心不?” “对头!” “不能了,转心壶也叫阴阳壶,壶内有机关,出动机关便会转心分流里面的酒水——不过这件儿估计埋在地下之前便不好用了!” 宋载仁翻了一下眼皮:“您的意思是这是一把破壶?” “不仅破,还是个赝品!” 宋载仁顿感索然无味,把壶扔进了脚下的垃圾桶内,拍拍手叹道:“吴老道作假的手法天下无人能及,连我都给哄骗了。但不知阵眼被破坏之后,那些玩意发挥点作用,否则我可真无言面对祖宗了。” “此道不过是暂缓之计,并非长久啊,如果三山五岳各方高人知道了阵眼被破之事,恐怕二龙山都会被翻个底朝天——到那时候您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挺着呗!”宋载仁面色阴沉地叹道:“小兔崽子是老天爷派来专门拆我的台的冤家……” 宋远航没有敲门,直接而入。 老夫子嘿嘿笑着点燃翡翠烟袋,老眼瞟着宋远航:“说曹操到曹操就到了,少寨主,今天好早啊!” 宋远航点点头,深深地看一眼老爹,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你高不告诉我二龙山的秘密?” “你个冤家!”宋载仁气得一脚踢翻了垃圾桶,转心壶被踢了出来,滚到宋远航的脚下。 宋远航冷哼一声,附身拾起转心壶仔细看了一下:“活口做得太明显,锈迹太假,一看就是酸腐蚀的——不过这东西埋在九龙岭更合适!” “少寨主的眼光似乎精进了不少!” “我今天不是跟你吵架来的,昨晚我去了一趟八卦林,有些事情你应该告诉我,否则哪儿会招惹这么多的事端?”宋远航把转心壶端正地放在桌子上:“阵眼必须修补,吴先生也是这个意思,我已经答应他即日开始设计修补方案,不几日内便会有所行动。” 宋载仁缓和一番脸色,莫名其妙地看着儿子,又看看老夫子,冷笑道:“军师啊,难道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不成?这小兔崽子好几天没说人话了……” “我在跟你探讨问题——你什么态度!”宋远航气愤道:“八卦林阵眼已破,护卫屏障又少了一道——难道您不着急?” “我着急有什么用?军师说这是天意!” 老夫子淡然点头:“少寨主,我是顺嘴胡咧咧,哪里比得上吴先生的神机妙算?不过,八卦林阵眼的确是一道优良的机关屏障,此屏障失去作用自然会后患无穷。” “这都是你一手造成的!”宋载仁一想起这件事气就不打一处来,但实际上他也自感责任重大。 如果不是自己一时兴起打毛了那匹马,儿子永远也不会到八卦林,更不会出现阵眼被破这种情况。老夫子说这是天意,似乎是再准确不过。 “少寨主,您有什么好办法吗?” 宋远航长出一口气,面露可惜之色:“我不会九宫八卦,更不知道阵眼所为何物——吴先生没有告诉我其中有什么真正含义,只告诉我二龙山从此之后便永无安宁了。” 宋载仁长叹一声沉默不语。 “好办法没有,但我有一个想法,把阵眼洞子里灌满水,也许能抵挡一时!” 老夫子低头冥想片刻:“大少爷的这个主意不错!” “那得多少水?你他娘的是异想天开!”宋载仁呵斥道:“如果用水能封住阵眼,老祖宗们还费什么劲摆九宫八卦阵?还设了个阵眼干嘛?一派胡言!” “庶子不与为谋!”宋远航愤然转身而去,到了外面蛮牛已经备好了马匹,抓过缰绳飞身上马,一鞭子下去,直接冲下百步阶甬道,侯三在后面紧紧跟随,出山而去。 宋载仁气得七窍生烟,一脚踢翻了脚下的转心壶怒气冲冲地出了聚义厅:“混蛋玩意,这么驴呢,凭一瓢水就能封住阵眼?异想天开!” “大当家的,大少爷的这个主意太妙了!”老夫子敲了敲翡翠烟袋,烟灰顺风飘散而去,凝重道:“以水封住阵眼是目前唯一有效的手段,只要把旱洞内注满水,可以挡住任何破坏分子!” “哪来的水?九瀑沟有水,可离八卦林十万八千里,总不能车驼人抗吧?”宋载仁凝神叹息道,心里却在仔细思索着水封阵眼的可能性,才发现的确是个不错的主意,方才有点气过头了,没有往心里去。 老夫子淡然道:“八卦林距离吴先生的草庵静堂十余里,虽然在深山之中但地势并不高,况且附近的林子茂密,只要打出一口井就可迎刃而解!” “深山老林里打井?”宋载仁惊讶地回头看一眼老夫子,思忖片刻才低声道:“禁地之内不可动土,这是老祖宗的规矩,井要打多深?选在哪里打?能不能出水?这些都是问题。” 老夫子笑道:“这对咱的确是个不小的问题,但对吴先生可谓是轻车熟路小菜一碟,别忘了他可是风水大师,名号里便沾了个水字!” “那就传令让吴老道打井!” “这事儿还得等大少爷回来定夺!” “军师,您这是什么意思?这点屁事老子都决定不了!”宋载仁气乎乎地踱出聚义厅:“让二当家的监工,三天内打好!” 水封阵眼乃是极其机密之事,宋载仁却想到了刁钻油滑心术不正的黄云飞,老夫子翻了一下眼皮冷然地摇摇头:“不可不可!此事只能暗中运作,而不能大张旗鼓地水封阵眼,以免引起贼人的惦记啊!” “那……”宋载仁有些左右为难,身边可以完全信任的人不超过三个,还有一个是倔驴,总不能自己亲自去监工挖井去吧? “这件事您放心好了,既然大少爷对此事如此上心,莫不如交由他全权处理,山寨不要出一人一物,方可稳妥!”老夫子肃然地望着百步阶下的寨门沉声道:“大当家的岂不知当年宋家先人所留下的训诫么?三防的道理不可荒废,一是防动土,二是防贼人,三是防监守自盗!” “夫子啊,二龙山的秘密早晚要公布于天下,让我有何面目去见宋家先人?现在时局不稳,陵城内更是动荡难安,觊觎我二龙山宝贝的宵小之辈挖空心思与二龙山作对,一个毛头小子怎么能担当封阵眼的重任?”宋载仁叹息一声,转身回到聚义厅内,落寞地坐在椅子里凝思不止。 老夫子何尝不知道其中的道理?黄狗子暂编团,聚宝斋的蓝笑天和锦绣楼的白牡丹,林林总总各色人等都乃贪婪之辈,若不是当年大当家的想出迷惑之法以保全山中的宝贝的话,二龙山早被挖得千疮百孔了。 距离八卦林十里之遥的草庵静堂院内,善男信女们稀稀疏疏地进出草堂,但与以往想必少了许多,毕竟老百姓没有太多的资源拿出来供养一个道观,除非到草堂来敬香许愿。 “大当家的,您怎么事必躬亲啊?派人来不就行了!”吴印子尴尬地端着一支破茶碗恭恭敬敬地放在小几上:“您先喝杯茶润润嗓子,这茶可是老道我从陵城福来顺茶庄弄的,上好的西湖龙井!” 宋载仁瞥了一眼茶杯:“老道,你着茶杯可真够寒酸的,就不能换一个端庄点儿的?老子可不是山野村夫来你这上供的!” 老夫子淡然一笑:“大当家的可能有所不知,吴先生的这支茶杯可是您给的啊!当初为了做高仿品您亲自送来的,这可是宋代的珍品,沏茶不愠不火,茶清味浓,是不可多得的茶具!” 宋载仁哈哈大笑:“这叫什么来着?有眼不识金镶玉啊!” “这个可比金镶玉贵重多了!”吴印子躬身斟茶笑道:“大少爷来寒舍老道都没舍得拿出来给他用,这东西是您的专用品!” “小兔崽子来过你的狗窝?”宋载仁东张西望一番:“他来干什么?” 老夫子颔首笑道:“当然不是来品茶的!大少爷心思缜密无人可及,一定是来跟吴先生商量如何保全八卦林安全的。” “夫子真乃天人,所言极是!” 宋载仁嘿嘿笑道:“是不是告诉你要用水封住阵眼?” “正是!” “哪来的水?怎么封?” “这个就不用您操心了。”吴印子谦恭地道:“大少爷命我勘查八卦林,寻找合适之地凿井引泉注入阵眼,完后便走了。” “你意见如何?”宋载仁询问的目光盯着吴印子问道。 吴印子叹息一声缓步走到草堂门口,关严了柴门,低声道:“自古以来二龙山有一个规矩,叫三防,您不是不知道啊,不能动土的。” “什么狗屁三防?现在都火烧屁股了还他娘的三防!这事你看着办,弄不好我烧了你的狗窝……” 第一百零九章 引火烧身 宋远航进了陵城心急火燎地直奔蓝家大院,他要第一时间找到蓝可儿,并不是为了见她,而是问他那张从考古笔记上撕下来的图纸究竟给弄到哪去了! 侯三则去暗桩客栈去布置大当家的进城事宜,并没有跟宋远航同去。 蓝家大院戒备森严,三五个护院把守着大门,谁也不认识宋远航。若不是张管家及时出现的话,几个护院就要动手了。宋远航拱拱手:“管家,我是来找蓝小姐的!” “哎呦,原来是大少爷,您快里面请!”张管家在蓝家服务了十多年,又三番五次地上二龙山,对宋远航再熟悉不过,慌忙把人让进客厅之内:“我家老爷不在,铺子里的生意实在太忙啊,照顾不周之处还望谅解。” “可儿是否在家?我找他有急事!” 张管家苦笑着摇摇头:“您来的恐怕不太合适宜,小姐这几天身体有恙,谁都不见!” “前几日不是还上山送货么?”宋远航苦涩道:“难道是受了风寒?” “小人也不知道啊,自从大少爷在八卦林受伤,小姐回来便心事重重,愁眉不展——我说大少爷啊,我家小姐等您等的好苦啊,您何必如此铁心拒绝呢?前缘再续岂不被传为美谈?”张管家唏嘘不已道:“原谅我一个下人多嘴,多少人羡慕啊,啧啧!” 宋远航苦笑不已:“管家,我真有急事见可儿!” “小姐在后院——不过她心情不太好,您千万得小心点!”张管家嘿嘿笑道,可儿小姐可不必那些世家大族的小姐们,稍有不顺心的时候便会打人——这位宋大少爷也不是没挨过揍! 宋远航拱手谢过,转身了出了客厅。蓝家的后院极为宽敞,蓝笑天为了满足女儿习武的爱好,不仅请了专业武师,还开辟了一块场地,供可儿习武健身。 后院大门由两个护院把持,宋远航轻易地便进去了,大抵是这些人都知道宋远航与可儿小姐的关系,没人惹小姐不高兴才是。 闺房内,蓝可儿斜躺在雕花的宁波床上小睡,怀里还抱着抱枕,床畔纱帘微微倾泻,露出一段白皙粉嫩的小腿来。宋远航轻轻叩门却无人应答,便推开房门直接闯进去,他现在是满脑子都是那张至关重要的图纸,哪里管此处是可儿的闺房? 闺房内飘逸着淡淡的清香,一股特有的女人香味扑鼻而来。宋远航鲁莽地进了闺房,一眼便看到对面古董架多宝格上摆放有序的摆件,什么青花瓷的装饰盘,景泰蓝的花瓶,还有一些时髦的八音盒和留声机,几张黑色的唱片胡乱地堆放在上面。 到哪里去找那张纸?宋远航巡视片刻才发现躺在床上小睡的蓝可儿,老脸不禁憋得通红:“可儿,可儿!” 蓝可儿没有应答,大概是前天在山里折腾了一宿,疲累过度,加上染上了风寒,身体果然不舒服。宋远航快步走到古董架子前面,上下左右打量一番,才发现在八音盒上面正摆放着一支折叠的纸飞机! 小妮子,把我的笔记给撕了不说,还把叠好的东西给“偷拿”回来。宋远航拿起飞机小心地拆开铺平,长出了一口气:正是那张二龙山地形图! 谢天谢地,所幸无知的蓝可儿并没有把这张纸扔进垃圾桶,否则这段时间的调查勘探将付之东流。 “你……你是谁?怎么跑到我的房间来!” 宋远航正在抚平纸张,耳边一声惊惧的喊叫,刺破耳膜一般,慌忙回头,正看见蓝可儿抱着抱枕惊恐地缩在床脚,犹如受到惊吓的小兔子一般,楚楚可怜。 “可儿,我是远航哥——你……你怎么了?” “谁让你进来的,给我出去!”蓝可儿羞得满脸通红,咬牙切齿地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到地上,刚想对不请自到的宋远航动粗,敞开的红色小袄却差点脱落,露出一片白皙的脖颈和胸前的蓝色内衣抹胸,惊得可儿啊的惊叫一声,慌忙后退,放下纱帘:“你……你给我出去!” 一个陌生的男人擅闯富贵人家千金小姐的闺房,这种事情无论如何都是龌龊的。虽然宋远航并无心冒犯可儿小姐,但事实上他却犯了个忌讳:在没有得到女主的邀请下擅闯闺房——而且这位蓝小姐狼狈之相一览无余,尤其是半开半合的夹袄,里面的锦绣都被宋远航看得清清楚楚。 虽然他们是五年前情定终身的一对,虽然蓝可儿对这种事情并不避讳——面前的是自己朝思暮想的远航哥哥,也不能抵挡陡然而生的羞愧和愤怒! “可儿,管家说你身体有恙……好了一点没有?”宋远航实在是没话找话,他要给自己擅闯闺房找一个理由和借口,但他天生挫嘴笨腮,更不会哄骗女人,说出的话僵硬而毫无感情可言。 蓝可儿在最初受到惊吓,本能地想先发制人,却因胸前半露而惶恐地躲避,现在却听到男人极为僵硬但还算是体贴的问话,心中如同砸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一股脑地涌上心头,清泪簌簌而落。 “你别哭啊——我什么都没看见!”宋远航窘迫地拿着图纸:“你把我的考古笔记给撕了,还把这张极为重要的图纸给拿回来,让我找得好苦!” “你是来找这张纸的?” “啊!” “不是来看我的?”蓝可儿稳定一番心绪气氛地掀开纱帘走到宋远航面前:“你个没心肝的窝囊废,我照顾你一天一宿没喝一杯水,现在头疼欲裂要死了,你却来找这张纸——我竟然比不上一张破纸?!” “没有啊,可儿,这张纸对我而言极端重要……”宋远航想好好解释一番,但一看到蓝可儿咄咄逼人的目光以及胸前雪白的一片,大脑一片空白:“可儿,我什么都没看见啊!” 蓝可儿气得一跺脚:“还说什么也没看见——你还想看见什么?老娘可是清白身子,黄花大闺女,都让你看见了!” 蓝可儿脾性爆裂,哪里听得进宋远航的解释?加上本身就一肚子委屈,哭得梨花带雨的俏脸因愤怒而变得冷厉起来,把宋远航弄得手无足措,此处乃是非之地啊,得想办法脱身才是! “我在你的心里竟然不如这张纸!”蓝可儿上前一步便抓住宋远航的胳膊,抢夺那张图纸,夹袄被夸张的动作弄得张开了许多,露出里面的蓝色抹胸和小内衣,大片雪白的皮肉暴露无疑,看得宋远航一阵眩晕。 “你……” “我粗鄙?我无知?我下作——你才是!”蓝可儿气得一跺脚,忽然感到眼前发黑身子竟然瘫软下去,一下便扑到了宋远航的怀中! 温香软玉,满怀清香。 窗外闪过一个人影,向里面望了几眼,老眼不禁露出一抹惊讶之色,张管家吓得差点没把心给吐出来:完了完了,小姐的清白啊——我啥也没看见!慌忙转身跑回前院。 聚宝斋顾客盈门,门楣上的招牌擦得崭新,硕大的展厅内人头攒动,不时传来几声窃窃私语。一个小伙计跑前跑后地安排老板们入座,殷勤备至地上茶和小点心,掌眼的师傅忙得不可开交,跟贵客们夸耀他们的眼光是如何独到云云。 蓝笑天得意地笑了笑,这种景象已经多日不见。自从可儿砸了聚宝斋内的那些假玩意之后,把聚宝斋推到了风口浪尖,经过一番巧妙的应对才逐渐稳定下来,今天来的客人的确不少,应该说比出事之前的人还多,这才是蓝笑天所要的。 “老爷,我回来了!” “东西都拿来了?”蓝笑天的左手把玩着一支犀牛角的把件儿,回头看一眼张管家:“你的气色不太好啊,怎么了?” 张管家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擦了擦额角的汗水:“老爷,方才二龙山的大少爷去蓝家大院找可儿小姐。” “他来干什么?”蓝笑天皱着眉盯着张管家:“就他一个人来的?” “恩,我告诉他可儿小姐身体有恙,不想见任何人,但他还是进了小姐的闺房……” 蓝笑天的老脸不禁愁容浮上:“他想干什么?小姐怎么反应的?是不是几拳给打跑了?可儿糊涂啊,姓宋的既然送上门来还不抓住机会——老张,没发生啥事吧?” 张管家尴尬地苦笑:“我看见的时候小姐衣衫不整,脸上有泪痕,好似哭过一般,而宋大少爷也满脸通红,抱着小姐不知道做了什么。” “家门不幸……”蓝笑天一跺脚,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快别说了,我这张老脸都给她丢尽了——你快点去锦绣楼给我订一桌上好的酒菜,通知二龙山的暗桩飞鸽传信,要宋老鬼务必准时赴宴!” 张管家竟然揣度不出老爷究竟是高兴还是气愤,但要在锦绣楼设宴款待宋大当家的——一准是跟他谈儿女之事的,其实老爷早就应该如此办理,以免小姐出了事没法弄! 第一百一十章 疑窦重生 聚宝斋二楼角落是古玩字画的展区,高桥次郎正怡然自得地抬头欣赏半面墙壁上挂的山水中国话,干瘪的老手不断地动着,好似在模拟话中的书法一般,老脸上不禁浮现出一抹难以察觉的喜色。 “这些国画精品难得聚在一起啊,虽不比唐寅祝枝山的画那么价值连城,但可见其功力深厚,不可多见!”高桥次郎对自己的欣赏眼光极为自信,这几幅画作正合中国字画的古意,走笔洒脱自然,书法精到,乃是不可多得的墨宝。 石井清川靠在窗前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行人,他只对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感兴趣,仿若陵城的美女都青睐聚宝斋一般,总有不少女人进进出出,看了半天才发现其中的深意:原来是那些富贵商贾们的家眷! “还有几天才是正式开赛,气氛便如此浓厚,可见陵城人着实是把赛宝大会当成了节日一般对待!”石井清川暗自赞叹道:“高桥君,没有想到这些支哪人竟然还流连于古董收藏之间,沉浸在虚无缥缈的幸福之中,岂不知淞沪、南京乃至徐州都在战云笼罩之下,这里过不了多久就会成为一片肃杀!” 高桥次郎似乎没有听到石井清川的话一般,依然盯着中国话欣赏着:“文化需要传承,支哪之所以成为东方古国,其根本原因是民族的个性使然,即便是在战乱之中也没有忘记文化二字——无论是那批货浴血辗转还是陵城十年一度的赛宝大会,表面上看是逐利而来,岂不知文化在潜移默化地陶冶着他们的性情和思想。” “那又有什么用?在帝国的枪炮下,虚无缥缈的所谓的文化不堪一击!” “如果有一天帝国能发展到如此状况,人们依然还兴致勃勃地参与文化的传承,则是帝国之幸事!” 石井清川不耐烦地看一眼高桥:“如果真有那一天,国家或许会亡灭,就如同眼下支哪一般!” 高桥次郎沉默不语,端详着面前的画作陷入了沉思。如石井清川一般认识的帝国军人,才是国家之不幸,他们只认识坚船利炮,而看不到文化在背后的强大力量。武士道精神难道不是一种文化传承吗?只不过是这种传承在沾满了鲜血和野蛮的。 “二位,好兴致啊!我从一楼找了半天也没有发现二位的影子,没想到你们却躲在这里独享清静!”蓝笑天背着双手站在高桥次郎后面笑道:“田老板,金老板,看了这么多古玩有没有中意的?我可以暂时给你们当一会讲解——当然,二位是鉴赏专家,不需要我过多的解释。” 高桥次郎指了指国画,赞叹道:“郑燮的兰草多而不乱少而不疏,脱尽时习、秀劲绝伦,雅致、雅致!” 蓝笑天鼓掌:“先生果然是行家里手,眼力精钻啊!” 高桥次郎转过身,面无表情地望着蓝笑天:“这还是托蓝老板您的福啊!” “田先生客气了,此处所展出的国画精品只不过是聚宝斋近年来所珍藏的一小部分,更有注入唐寅、吴道子等大家之作,还有不少名人的画作没有展现出来——当然,这些只能算作精品而算不得珍品!” 高桥次郎和蓝笑天一起缓慢踱步来到窗边,高桥次郎指着窗外:“陵城果然是依山傍水风景秀丽的风水宝地,拥有如此丰富的民间藏宝,真是令人羡慕不已!”高桥次郎话锋一转:“不过现在这世道蓝老板也是清楚的,日本帝国大军如狂风扫落叶一般南北对进,中国军队一败涂地,这天日后恐怕要变啊?这么多民间藏宝集于一堂,蓝老板就不怕有鬼魅魍魉窥探?” “田先生有所不知,陵城赛宝会远则可以追溯汉立军镇,由夸耀兵器马具到明初定下规矩,十年一度,耀宝尚武,重的就是一个汉家传承,就算满清入关都统官瓜达尔发兵攻城,这赛宝会也没停办过。赛宝会是陵城的盛事,要遍请陵城龙头阁老,规矩早已知会驻军警察,就是二龙山上落草的宋载仁也可以光明正大进城赛宝,田先生你是知道的,陵城一地,娶妻嫁女陪送得都是枪械,民风可不是一般的彪悍啊!在赛宝会造次就是与全城为敌。” “果真如此?”高桥次郎不禁心头一震:“看来是我多虑了,只是为何没有见到白老板和宋寨主?” 蓝笑天淡然笑道:“真正的赛宝大会还没有开始,现在不过是我聚宝斋一家独大,展示一些所谓的精品来吊足玩家们的胃口,真正压轴大戏还早呢!” 高桥次郎点连点头,忽然手一抖,茶碗从二楼掉了下去摔碎,街上几人立刻摸到腰间。石井清川狐疑地看一眼高桥次郎,露出一抹不屑之色,高桥君所谓的万无一失之计策也不过尔尔,支哪人喜欢循序渐进,做什么都要先铺垫好,哪有想帝国军队那样雷厉风行的做法? 一切都收在蓝笑天的眼中,楼下的人出除了聚宝斋的伙计之外,大多数是来聚宝斋看热闹淘宝的老板,还有他们带来的家眷。但那几个带枪的家伙却极为陌生,不禁状倒吸一口凉气! 锦绣楼因十年一度的赛宝大会即将举办而爆满,不仅一楼雅间内无一空席甚至宽敞的楼下散桌都是一席难求,而二楼“春、夏、秋、冬”四季包房早已被阔绰的老板们包了,仅有的数间普通客房都客满。 宋远航被蓝可儿骂得落荒而逃,不知道怎么出的蓝家大院,所幸图纸总算是找回来了,心里郁闷之余也算是小有收获。不过那一幕尴尬总是萦绕在心里挥之不去,仿若做错了什么事似的,有些深情落寞。 蓝可儿头晕目眩的那一刻,宋远航本能地抱住了她,肌肤之亲是避免不了的,却没有想入非非。想到过往的一切,宋远航不禁感慨岁月不饶人,怀中的蓝家千金再也不是初见那个青春美少女——更何况他的心里始终只有一个苏小曼! “远航,你身体状况不好就得多休息,免得感染了风寒,遭罪的还是自己!”李伦言不由衷地叹道:“你我都如无根的浮萍一般飘荡来飘荡去,梦想到外面去闯,却不知道所有的道路都已被堵死!” 宋远航喟叹不已地苦笑道:“大才子,你以一支秃笔走遍大江南北,我却还在为工作四处奔波,惭愧如我啊。” “何来惭愧?难不成就为了一个月几块大洋的国府工作吗?咱们都是一样的,我供职的南京报社现在也如风雨飘摇中的小舟,不知道国府在何处,不知道国仇家很如何得报,空有一腔热情,我的秃笔所写出的豆腐块文章竟不能填饱肚子,果腹都难,何来快哉!” 两人相视苦笑不已,却都各怀心腹事,只不过是不言明罢了。 “今日进城不过是来探听一下有什么消息,尤其是徐州方面,传言战事吃紧啊,小小的陵城消息鼻塞如此,举国之变故还不知道往何处演化,真是急死人了。”宋远航不无忧虑地起身望着窗外,街道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远处更是张灯结彩热闹非常,心里不禁犹如赌了一块棉絮一般,叹息不已。 李伦暗自打量一番宋远航,笑道:“你这几天的意志有些消沉,是不是不得志而梦想多所累赘的?考古本是一件苦差事,现如今战乱频仍,心中的抱负得不到施展,我是最知道你这种心情的。但一切都要往前看,放眼长远淡定从容才是王道。” “李兄,前次你给我看的小册子还有没有?”宋远航话锋一转凝重道:“就是关于工产党人毛泽東所撰写的游击斗争理论的,还有什么游击战术的。” 理论眉头微蹙,摇摇头低声道:“那东西可是违禁品,国府封锁得很厉害——所幸还有两本,你拿了去千万别再人前显露,更不要说是从我这得到的哦!” 理论沉着地打开小旅行箱,从里面拿出两本小册子递给宋远航:“这两本也是我从徐州方面偶然得之,传说工产党游击队在陵城也有分支,活动搞得有声有色,但无缘得见啊!” “陵城有游击队,但我也不知道那是一支什么样的武装力量!”宋远航把小册子揣在怀中:“任何武装力量只要抵抗日本人的侵略,都可视为友军,都是不可多得的抗日力量,都需要老百姓支持。” “你说的很对——这也是毛泽東提出的统一战线理论!” “统一战线?”宋远航长出一口气,这个名词还是第一次听过,什么是“统一战线”?按照字面理解便是团结在一起抗日,工产党的这个理论还是不错的! 李伦沉稳道:“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来对付我们共同的敌人——这就是统一战线!” 宋远航深意沉沉地点点头,他发现李伦的脸色和声音有些怪怪的,难道当记着的都是如此猴精八怪的吗?他的沟通能力始终如此优秀,不管遇到什么样的难题都能游刃有余,着实让人佩服。 白牡丹欣赏着宋老鬼送来的两件儿宝贝,爱不释手:一件儿的鎏金宝塔,另一件儿则是青花盘子——以白牡丹的眼光而言她只能看明白这些! 鎏金塔看着就值钱,毕竟是镶金缀银的,而这件儿青花盘子跟锦绣楼的盘子没啥区别。但白牡丹深知,折两件儿玩意是宋老鬼精挑细选出来的,就是为了参加赛宝大会! 有了大当家的鼎力支持,白牡丹对问鼎赛宝大会魁首宝座又进了一步。她认为只要宋老鬼上点心,以二龙山丰富的藏宝而言,随便拿出一件儿半件儿的便能轰动陵城。 白牡丹志得意满地把两件儿玩意轻轻地放在空荡荡的古董架子上,眉开眼笑地啧啧不已:老娘不仅要参加赛宝大会,而且还要拔得头筹! 第一百一十一章 借宝品鉴 白牡丹兴奋得把两件宝贝又仔细鉴赏一番,才心满意足地梳洗打扮,精心贴上花黄,咬一口唇红,满意地欣赏着镜子里的美人,不禁两腮羞红:原来老娘还是有几分姿色的! 十年一度的赛宝大会吸引了陵城周边方圆百里之内的圈中之人,无论是富商新贵还是布衣百姓,都呼朋唤友地提前进城,图的是一个热闹,开开眼界顺便淘宝才是正道。 偏安一隅的陵城并没有淞沪的血战南京的惨败和徐州方面的战云弥补而停下生活的脚步,甚至在这里看不到任何战争的迹象。消息闭塞是一方面,更主要的是老百姓们不问国是,难以凝聚仇恨所致。 “远航兄,你这次进城所为何事?” 宋远航窘迫地苦笑道:“我想出来散散心,顺便找国府的主管部门办点私事。山中一日世上十年啊,尽管陵城太平无事但大半个中国都已经陷入战火之中,一介书生该当如何保家卫国?” 李伦深意地点点头:“我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当日寇的铁蹄肆虐在广袤的中华大地上之时,军人浴血抛却生死而战,志士仁人奔走呼号,全国的爱国人士都义愤填膺,如你我这样的热血青年不在少数,但要凝聚成一股强大的抗日洪流,还要假以时日啊!” “你的意思是把日本人赶出国门还需要很长时间?” “谁也料想不到什么时候能把日寇赶出去,但我坚信胜利属于我们!”李伦肃然地说道:“远航兄,你我不过是如蝼蚁一般的一份子,进则同仇敌忾,退则遥相呼应,可否?” 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宋远航感到李伦的手极为有力,或许是太过激动的缘故,手竟然有些颤抖! 白牡丹打扮得如同玉人一般走出闺房,几个小伙计看得满脸哈喇子。平时这位白老板总是花枝招展风搔成性的,而今日却穿了一身纯白色暗纹镶金花的棉旗袍,脖颈上隐约可见一段翠玉项链,腕间带着晶莹剔透的翡翠镯子,妖冶之间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清纯味道。 “看什么看?没看过老娘这么打扮?”白牡丹瞪一眼两个伙计:“快点给我干活去,小心扣你们工钱!” “老板,这几天着实累坏了,今天还不是高峰期,三天后的锦绣路将会贵客盈门啊,小的担心您数钱数到手抽筋!”小伙计满嘴油滑地笑道。 白牡丹望一眼楼下的散桌,的确如伙计所言,客人上了七八成,这对锦绣楼而言虽然不是什么新鲜事,但毕竟客多银子就多! “嗯!老七,所有伙计小打没人加三成工钱,晚上加一顿宵夜——你们可得对得起老娘的心思,别光顾喊累,做事麻利点眼神有点准头!” “好叻!老板您放心,伙计们都是您精挑细选的,保管个顶个的忠心耿耿!”老七把手巾搭在肩头笑道:“兄弟们,白老板怎么样?” “好!”一阵热烈的掌声瞬间响起,连后厨切菜烧火的伙计们都惊动了,一听说老板要加三成的工钱,都兴奋不已,撒着欢的忙活起来。 白牡丹满意地笑了笑,从柜台里摸出一把大洋仍给老七:“从今天起赛宝大会期间,没人每天再加一块大洋!” 伙计们更是热情高涨,卖力地鼓掌叫好,一时间锦绣楼内的气氛热烈起来。 宋远航从二楼雅间缓步而下,正看到斜靠在柜台旁身穿白色金花棉旗袍的白牡丹,不禁眼前一亮:白老板果然清纯脱俗,难怪被封为“陵城一枝花”! “哎呦,这不是宋大少爷吗?您什么时候光临小店的?”白牡丹也看到了宋远航,摇曳着丰满的身子慌忙迎了上去,娇笑道:“大少爷,您为啥不直接跟我知会一声?到了锦绣楼跟到家一样的!” 宋远航脸色微红,笑道:“白老板您太客气了,我不过是闲来无事看看朋友的!” 白牡丹上下打量着宋远航,身材魁伟目光柔和,一看便知道是一介书生。他喜欢书生,喜欢那种落落洒脱的热血青年。不过宋大少爷的眉宇间似乎凝聚着愁云一般,虽然嘴角挂着笑! “什么白老板黑老板的,多见外?你叫我姐姐就是,或是叫我牡丹!”白牡丹不由分说便拉住宋远航的小臂娇笑道:“昨日上山,碰巧儿你不在,让我白走了一趟呢!” “您找我?”宋远航一愣,昨天一气之下去了草庵静堂,不知道白牡丹上山之事。 白牡丹娇笑道:“大少爷有所不知,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呢——大少爷,请您移步尊驾说话。” 白牡丹也不管宋远航如何窘迫,更不管那些伙计们如何羡慕嫉妒恨,拉着宋远航便走进后堂,弄得宋远航尴尬不已:“白老板,您有什么事尽管直说……” “咯咯!怕什么?这里是锦绣楼,是我白牡丹的一亩三分地,谁敢说个不字老娘敲碎他的头盖骨!”白牡丹娇笑道:“昨天我上山求请大当家的借我两件玩意儿,一个盘子一个瓶子,你是古董鉴赏专家,帮我掌眼一番,看能不能在赛宝大会上一举夺魁!” 宋远航心下一沉: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原来她是去二龙山借宝的,不用猜,混球老爹一定是经不住骚狐狸精的诱惑借给他什么价值不菲的古董文物了,否则白牡丹不能如此兴奋热情。 “大少爷请进!这儿是我的闺房,清静这呢……”白牡丹热情地笑道。 宋远航心里顿时紧张起来,他现在对“闺房”二字过于敏感,上午的时候去蓝家大院,在可儿的闺房里闹了一场误会,心里憋屈得慌,现在又要进白牡丹的闺房,着实有点吃不消啊! “白老板,这……有些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小小年纪心思倒是成熟了!宋大当家的义薄云天肝胆相照,大少爷光明磊落热血豪情——方才我不是让你叫我白姐姐吗?咱们俩就以姐弟相称,省得你胡思乱想,咯咯!” 白牡丹若不说透这层道理的话,宋远航倒是不觉得别扭,而她居然毫不避讳地抓着自己的胳膊叫她姐姐,心里着实有些忐忑不安。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宋远航涨红老脸窘迫地笑了笑,一脚迈入闺房,淡雅的香味便萦绕而来,登时神清气爽起来。 白牡丹关严了房门,低声笑道:“远航弟弟,陵城的水很深,小店里也人多嘴杂,以后千万不能只身来城里——你毕竟与普通老百姓不一样,姐姐这句话可是诚心实意说的。” “我也是一介老百姓,有什么特殊的吗?”宋远航手无足措地站在门口,一眼便望见了对面高大的古董架子,但多宝格里面空空如也,着实有些不太符合白牡丹的个性。 对于个性张扬出手阔绰的白老板而言,若是闺房里没有几件儿拿得出手的老玩意,似乎品味变会直线下降一般。宋远航哪里知道多宝格上先前摆满了各色古董宝贝,不过都被白牡丹拿到草庵静堂给砸了。 诺大的古董架子浮了一层灰尘,多宝阁内空空如也,仅有的两件儿从二龙山借来的古董被白牡丹如获至宝地放在了床头梳妆台上,以便不时把玩。白牡丹自然极为得意:昨天从二龙山借回两件宝贝,今天自己又送上门来一个——没有人知道她的心里在想着什么! 第一次与宋远航见面的时候便是在锦绣楼,他与另一位帅哥把酒言欢——白牡丹现在依然还记得让她热泪盈眶的场面,还有宋家大少爷脖子上挂的那件儿奇特的玉器。 那是一件儿极其特殊的挂件儿,白牡丹叫不出名字来,索性就叫盘子——圆润的羊脂玉盘。方才宋远航下楼的时候,白牡丹便自然想起了那东西。 “弟弟,你给姐姐鉴赏解说一番吧,大当家的挑选了这两件儿不起眼的玩意,不知道能不能在赛宝大会上夺魁呢!”白牡丹小心翼翼地拿过那两件儿古董放在小几上,顺便给宋远航斟满一杯清茶,笑道:“姐姐我实在是门外汉,看什么都像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古董架子上以前摆了不少玩意,上次被人看穿了是赝品,我才一怒之下烧了吴老道的狗窝!” 宋远航一眼便认出这两件东西绝非是二龙山的“土”货,而是正宗的国宝,心不禁一沉:混球老爹动了自己的货! 若是在以往,以宋远航的耿直的性情必然是一番责怪,混球老子竟然背着自己打开了国宝箱子,而眼前这两件儿宝贝乃是那匹国宝中的精品,虽然并不是最极品的存在,但绝对不是土鸡瓦狗所能比拟的。 “弟弟,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哪里不舒服么?告诉姐姐!”白牡丹凝神端详道。 宋远航长出一口气摇摇头,拿起其中一件鎏金塔眉头微蹙,双手有些发抖,沉默片刻才叹息道:“白老板,您准备如何处置这两件文物?” “咯咯,借来玩玩而已。若不是十年一度的赛宝大会提前举办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的话,我也不会撂下脸皮求请大当家的出手相助,争强好胜本是女人天生的,我白牡丹虽算不得豪富一方,但也是陵城数一数二的,这种盛事怎么会拉下我?” “你知道这件文物的价值么?”宋远航小心地把鎏金塔放在小几上淡然道:“这东西叫七宝鎏金塔,乃是东晋时代的文物!” 白牡丹凝神盯着宋远航,仿佛注意力根本没有在宝贝上,笑道:“我不管是东晋的还是西晋的,只想知道它价值几何!” “文物的价值无法用金钱衡量!”宋远航伤心地叹道。 第一百一十二章 国宝流出 东晋是隐逸的时代,看破红尘遁世寡欲者比比皆是,更有诸如竹林七贤、陶潜等名人雅仕流传下的千载故事。又有许多隐逸之士求学问道,一心向佛,梦想超越现实修仙得道,远离红尘的羁绊。因此,鎏金塔在东晋便成了极为寻常的供奉,但流传到现在已存世不多,而保存如此完美的文物更是极其珍贵。 南南运国宝之中许多文物都是如此,可谓均是绝世孤品。 “这七宝鎏金塔乃是东晋时期流行的法器,文化价值不可估量,不能用金钱衡量。”宋远航在白牡丹的逼迫下只能轻描淡写地解释,以免旁生枝节。 白牡丹的心思哪里在“文化价值”这几个字上?她要的是在赛宝大会上夺得头筹的宝贝。 “弟弟,这东西跟聚宝斋的盛唐琉璃盏相比,谁高谁低?” 盛唐琉璃盏乃是聚宝斋的镇馆之宝,宋远航是见识过的,差点被可儿给砸碎。那件儿东西虽然也很珍贵,但毕竟是舶来品,怎能与七宝鎏金塔相比? 不过宋远航心思玲玲缜密,一想到国宝被拆分了便心痛不已,遂冷淡道:“一件儿是盛唐文物,一件儿是东晋法器,一个是舶来品一个是中国货,您让我怎么比较?” “当然是值多少大洋啊!”白牡丹有些不悦道:“十年一度的赛宝大会上展出的都是近年来流行于上层社会的珍品古玩,比盛唐琉璃盏更珍贵的宝贝层出不穷,我要的就是震动四方的大杀器,只要这东西一露面就完胜所有参赛者,让那些贪婪的家伙们臣服于我的石榴裙下!” 白牡丹忽的打住,俏脸绯红尴尬地笑了笑:“我的意思是……嗯……就是一举夺魁!” 宋远航心痛不已,这些国宝在他们的眼中仅仅是金钱的存在,而其内在的历史文化价值不会为其所重视。尤其的白牡丹,仅仅是为了满足个人的私欲和声名而已,哪里明白其中的内涵? “这个东西是明洪武青花龙纹大盘,也是孤品!”宋远航摩挲着古韵幽深的龙纹盘淡然道:“作为藏品,这两件文物明显不在一个层面上,七宝鎏金塔是法器,是地下之物;而龙纹盘或许是实用物,却是正宗官窑。” “那这两件儿孰轻孰重呢?” 宋远航郑重地放下龙纹盘,摩挲着七宝鎏金塔:“这些国宝文物的价值在于它们研究历史文化艺术最好的贡献,是我们华夏民族悠悠五千年辉煌文明的象征,其价值岂能用金钱来衡量?” “说到底,还是一个死物件!乱世的黄金盛世的古董,国土都丢了一大半了,哪里还有人顾得了什么文玩古董?十里洋场的上海,日本人的军舰说轰就轰成了平地,六朝古都的金陵不也成了一片废墟?北平多亏沦陷得快,否则也要与金陵一般,现在这年头谁还在乎什么文化艺术传承?再有价值的古董也抵不过黄金、大烟、军火来的实在!” 白牡丹并非是山野村姑,她对当今的政治社会有着与众不同的认识,但未免有些颓丧和玩世不恭,这也是当下诸多老百姓所抱持的态度。 宋远航神色凛然地摇摇头,正色道:“白老板,眼下山河破碎,举国皆哀!国府成立了国宝南迁委员会,从北平出发辗转万里,为的就是为了避免这些文物遭到日寇掠夺,陵城虽小,却集中了大批避难的国宝珍品;中国虽大,能有几人能为国宝颠沛流离、泣血呼号?!” “你的意思是……这两件儿宝贝是来自北平?”白牡丹神色复杂地看一眼宋远航疑惑道:“弟弟,你千万别骗我,大当家的这辈子都没出过陵城地界,哪有随便拿出两样玩意就是京畿而来的道理?!” 事情太复杂,说了你也未必相信,但还要隐瞒吗?混球老子不明所以自私自利,才把国宝箱子拆分了,肆意拿国宝开玩笑,以博得白牡丹的欢心,岂不知万一出了差错的话,这份罪名谁能担负的起? “姐姐,每个人生来都有自己的使命,我的同窗很多人弃笔从戎,大部分都已为国捐躯,他们身为军人,使命就是保卫国家的领土主权和民族独立,而我的使命就是将这批文物安全的送递徐州战区司令长官部,为此哪怕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宋远航情词恳切地说道。 白牡丹一愣,低头看一眼小几上的两件玩意沉思良久,才淡然笑道:“你终于叫我姐姐了呢,叫得我心里痒痒的……你说你是为了押送南运国宝,送交第五战区而途经的陵城二龙山的?” “陵城是过往徐州的必经之路,我的护卫队押送国宝途经黑松坡的时候发生了不测,遭遇日军突击队的袭击,所有兄弟全部阵亡——唯有我还在苟且偷生!”宋远航的眼睛泛红,声音有些颤抖,让人心生不忍。 白牡丹凝重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正如白牡丹所言,陵城的水很深! 黄简人在一个月之内发动了两次联合围剿行动,均已失败而告终。坊间传言此前黄居长接手黑松坡的案子,查了一个多月都没有结果,现在白牡丹似乎明白了一些,但还是有许多问题压抑在心里。 “姐姐,这两件文物便是我从南京浴血杀出重围一路辗转运送的货物之一,父亲为取悦于您才拱手想借……我担心若参加此次赛宝大会后会引来不小的麻烦啊!” 白牡丹脸色羞红,忽然笑道:“早知道是弟弟的东西我还何苦求大当家的?跟你说一声不就好了么!” 宋远航无奈地叹息一下,本想进一步跟她说明这批国宝的重要性,但转念一想此举毫无用处,这两件儿要回去她一定会向混球老子还去借,事情变得愈加复杂难收,流出来的国宝将更多,后果不堪设想。 “白老板,这两件文物价值不菲,不是那些土货所能比的,赛宝大会夺魁不成问题,尤其是七宝鎏金塔将会傲视群雄——问题是你一定要保护好它们,防止发生任何不测!”宋远航为今之计便是确保流出来的两件儿东西别出现意外,否则他将无颜面对恩师的重托和小曼的期望。 白牡丹微微点头,正色道:“我说话算话,当真夺得了魁首我第一时间把东西完璧归赵,此间的一切你就不必操心费神了。” 陵城警察局。黄简人怡然自得地摆弄着几件儿古董,三个盘子两支小铜鼎,欣赏了半天,却感索然无味。折腾出去的宝贝比这几件儿强多了,卖出的价钱也不十分可心。 自从拿两件儿赝品卖出了五千大洋之后,黄简人终于发现了一条发财之道!何苦把那些精品卖出去?凭借手中的权利才是王道——那些奸商们谁敢说老子的东西是假货!难怪聚宝斋的蓝笑天挖空心思卖假货,暴利啊。 “报告!” “进来!”黄简人慌忙把几件儿玩意收到了桌子下面,手里拿着钢笔在纸上乱花着,抬眼一看才发现是二狗子,厌恶地呸了一口:“你他娘的不是在大院执勤吗?跑警察局干啥来了?” 二狗子低眉贱笑道:“局座,我是来向您复命来的!” “复啥命?”换贱人疑惑不解地看着二狗子,忽的想起了前几日曾经吩咐这小子看着点不争气的小舅子,该不是那个混蛋又偷摸地出货吧? “局座,您真是神算啊!耿营长这几天几乎没有消停过,昨天晚上我终于发现他进城了,还带着两支旅行箱,地点并非是锦绣楼,而是箱子里的花子楼——他老相好的就在那楼子里。” “说清楚点!” “锦绣楼的那两支肥羊脚前脚后地进了花子楼,铁定是跟耿营长去交易的。”二狗子低声道:“半夜时候耿营长才离去。” 黄简人的老脸气得一蹦一蹦的,混蛋小舅子一撅屁股他就知道拉不出好粪!在自己面前信誓旦旦地赌咒不去接触那两个古董商,背地里却折腾热蹄子了,心里还有我这个局长姐夫吗! 黄简人老谋深算地叹息道:“让他折腾去,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玩意!” “那两个古董商也不是省油的灯,好像带了不少保镖呢,这事您可得注意点,但凡在咱陵城闹腾的家伙们哪一个不是经过您的恩准?” “说清楚点,带多少保镖?” “我说不准啊!”二狗子疑惑地回忆道:“两个家伙从花子楼出来便有小汽车等候,坐车去了锦绣楼,我想追都没得追。” 黄简人阴沉地点点头,上海来的奸商的确不太好惹,好在没有轻举妄动啊,否则弄不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就坏事了。 “赛宝大会期间你不用留在大院了,带领巡逻队给我好好维持治安,出现什么纰漏老子敲碎你的狗脑袋!”黄简人叼起一根雪茄,二狗子慌忙弯腰点燃,才满意地看一眼二狗子,扔出五块大洋:“这是赏你的,揣好了,不准喝酒,更不准嫖女人——给我摸清那两个家伙的实力,还有什么穿山甲那货混蛋,抓住小辫子往死给我整!” “是!”二狗子立马来了精神:“局座,我把侦讯出的兄弟们拉出去对付那两支肥羊?” “嗯,不到万不得已别动手——一定要保持陵城警察的风度,咱们是造福一方百姓的警察——懂不?” “明白!要是土匪进城了可咋办?姓宋的老混蛋不按常理出牌啊!” 黄简人竖起大拇指:“狗子几天不见你出息了啊,这个问题我还没琢磨的,按照陵城的规矩,赛宝大会期间休兵罢战,任何人都不得逾越规矩,这事可难办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巧布迷局 黄简人冥思苦想了一会也没有想出什么好办法对付二龙山的土匪,那些家伙们都是人精,一股脑地涌进陵城还有他的好?上次宋老鬼夜闯陵城让他颜面尽失,联合围剿二龙山却被人家从背后捅了一刀,一想起这事就恨得牙根直痒痒! “局座,无毒不丈夫啊,赛宝大会这个机会天赐难得,若是二龙山匪首宋载仁进城参会,咱们提早部署好警力,来个一网打尽,您就永绝后患了!”二狗子阴险地笑道:“管他什么赛宝不赛宝规矩不规矩的呢,只要您以雷霆行动抓了姓宋的关进咱们的侦讯小屋,老天爷也救不了他!” “放屁,纯粹馊主意——陵城自古立下的规矩都好几百年了无人敢破,我黄简人再不仁不义也不可能当这个出头鸟!” 二狗子的察言观色的本领早被黄简人调交出来的,虽然局座声色俱厉地说话,但他的脸色已经出卖了他! “什么叫仁义?咱当警察的抓贼乃是天经地义,当贼的逍遥法外在大街上横冲直撞而我们无所作为,这叫仁义吗?老百姓到时候会把屎盆子全扣在咱们的脑袋上——退一万步而言,小的们的名声算个屁?您还有上升的潜力啊!” 二狗子的话正中黄简人的下怀,跟土匪讲仁义道德简直是扯淡。 “这事……还得从长计议,狗子,你调集侦讯处能打敢杀的兄弟去,做一个布控方案,一定要万无一失,决不能捅出娄子来!” 二狗子贱笑一声拱手作揖:“这事儿好办,嫁祸于人的阳谋也不是没玩过,虽然小的跟您学得不太精……”二狗子打了自己一个嘴巴:“瞧我这张臭嘴——局座,一切按您的意思办!” 黄简人翻着白眼珠点点头:“这事不能让外人知道——尤其是城外暂编团那个混蛋!” 做局儿是黄简人的拿手好戏,无论什么局儿只要精心策划完全可以做到滴水不漏,但一定要做好保密,尤其是耿精忠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混蛋!黄简人决定这次一定要单干,不给二龙山土匪任何逃出生天的机会。 锦绣楼前大街,一辆黑色的轿车“咯吱”一声停住,高桥次郎阴沉地望着锦绣楼门楣下悬挂的一排红色纱灯,凝重道:“野田君,城里城外要部署好咱们的人,聚宝斋、锦绣楼和警察局三个点最为关键,防止旁生枝节,城外接应小组要二十四小时待命,货物得到了便快速退出战斗。” “嗨!”司机野田点头:“高桥君,城外接应小组有我亲自带队,城内三处地点我立即排人暗中定点,一有风吹草动便向您汇报。” “不必汇报了,紧急情况可自行处置,但不可过早暴露身份!” “嗨!” 高桥次郎谨慎地观察几眼锦绣楼前面的情况,才打了个手势下车,石井清川也下来跟在高桥次郎后面,手里还拿着一把绢花丝绸扇子,不伦不类地打开扇了几下,发现路边的行人像看怪物一般地看着自己,怒目回应几个之后才发现今天的天儿有点冷! “大冬天的你扇扇子,不是精神问题就是身体问题!”高桥次郎冷笑道:“陵城的洞天虽然不冷,比九州岛差的远,但还是入乡随俗的好。” 石井清川望一样阴沉的天空,把扇子塞进怀中:“田先生,我老家不在九州,而是北海道!” “二位爷,今儿这么早就回来啦?”猛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旁边窜出来,吓得高桥次郎慌忙躲开两步,一看是锦绣楼的伙计,翻一下白眼自顾进楼。 “晚饭准备好没有——今天轮到谁陪老子喝酒啊?”石井清川一进到楼里面便如同打了鸡血一般,眼睛瓦蓝地扫视一楼雅间前面站着的伺候局儿的姑娘们,恨不得把人家的衣服给八下看看里面的肉。 猛子不屑地瞪一眼石井清川:“爷,晚饭早就做齐整了,酒是三年陈酿女儿红,陪酒的今儿应该是红英——不过她辞职不干了——所以今儿没有陪酒的!” “没女人陪酒?”石井清川一瞪眼珠子转身注视着猛子:“没有陪酒的姑娘老子吃不下饭!” “吃不下……”猛子苦笑不已:“爷,吃不下咋能行?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女人虽好可不顶饭吃啊!” 石井清川还想继续说话,却见高桥脸色冷落,便住口:“你随便,老子饿死了!” 二楼雅间内,伙计们一道一道地上菜,石井清川拿起酒壶便倒满了一杯,舔了一口酒,味道醇香,实在是不可多得的陈酿! “高桥君,您的脸色有些不好!”石井清川讪笑道:“是不是过于疲累所致?” “你的汉语很差劲,话音生涩发音不准!”高桥次郎把素菜放在自己面前,给石井清川换了一道扣肘子,然后倒了一杯茶水,淡然道:“北海道的确比这里冷的多,但也不至于忘了如何说好中国话吧?” 石井清川老脸憋得通红,他深知自己的汉语表达的确不怎么样,尤其是南方口音更不好学,说出来像嘴里含着冰块似的——没有感青色彩! “您在满洲呆了十年,当然说得纯熟,而我才来支哪不过半年而已!” “不要找任何堂皇的借口,当遇到国民党军统特务的时候你的脑袋有没有还不一定,所以请你牢记一点——人前不要多言!” 石井清川阴沉地点点头,用日语道:“陵城的兵力部署实在可怜,如果我们得到了那批货,完全可以占领陵城!” “那个耿营长的话你也相信?”高桥次郎嚼着白米饭淡然道:“一个低级的营级军官,完全得不到我们想要的军机要密,况且陵城地处偏远,国民党第五战区的情况完全鞭长莫及——不过你有一点说对了,如果我们想要拿下陵城简直是易如反掌!” 前几天城外暂编团营地被炸的消息传遍陵城,大街小巷热议多时,野田搜集的情报显示,附近二龙山的匪首宋载仁率人突袭暂编团,炸了军火库,差点连窝端了耿精忠营。 由此可见,这个耿营长绝对是一个不学无术之辈,因其与陵城警察局局长黄简人是姐夫小舅子的关系,才没有被治罪。高桥次郎不明白一无是处的家伙怎么会当上了一营之长,更不明白军火库被炸这等天大的失误怎会如此轻易发生?而且姓耿的到现在非但没有被治罪,还四处倒卖古董发大财。 中国军队之中的怪事简直让人发指,这样的部队能打胜仗才是咄咄怪事! “姓耿的已经没有利用价值,我们却搭进去五千块大洋——高桥君,这步棋是臭棋一招!”石井清川放下酒杯,瞪着猩红的眼珠子不屑道:“我们完全可以把他暗中扣押,拷问出咱们想要的信息!” “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情不能做!”高桥次郎冷然道:“耿精忠虽然一无是处,但他的货是真的,他姐夫黄简人是陵城警察局局长也不假——触怒地头蛇不符合我们的利益!” 还有三天时间赛宝大会便正式开幕,届时将会出现各种情况,任何情况都要谨慎应对才是上策。在赛宝大会没有开始,那批货没有蛛丝马迹之前,任何与任务无关行动都应立即停止。 高桥次郎用餐帕擦了擦嘴角,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川流不息的大街叹息一声:那批宝物究竟在哪呢? 二龙山黑松坡山脊上,两条人影晃动急行,穿过老林子到了土路上,齐军满脸淌汗,抓起看不出颜色的手巾擦着:“苦娃,黑松坡可是打伏击的好地方!” “队长您的眼光跟匪首宋载仁一样呢!”苦娃放下肩上的扁担,从菜篮子里掏出一壶水递给齐军笑道:“这里可是土匪窝,黑松坡就是他们经常打劫的地方,小心那帮玩意看中了咱的家伙!” 齐军拧开水壶盖子喝一口凉水:“咱比土匪还穷抢咱干啥?我还真想看看土匪长啥样呢,如果不是老孙管得严,我带人把二龙山给灭了!” “可不能这么说!二龙山的土匪非同一般,神出鬼没不说各个都是神枪手——关键是咱们跟他们同在二龙山里混,没见打扰咱啊!” “嗯,这话说的不错!”齐军挑起菜笑道:“估计宋大当家的正在冥思苦想怎么对付陵城警察和暂编团呢,哪有功夫劫道?” 林中的光线晦暗不明,山风吹来发出乎乎叫声。苦娃紧张地四处张望,生怕有土匪埋伏打劫,却忽然惊叫一声:“队长,有人!” 山脊之上的林子里,几条人影匆匆闪过,片刻之间便消失在林中。齐军也紧张地握着腰间的盒子炮,借着灌木的掩护看清了山脊上急行的人——五六个青衣汉子! “土匪不埋伏在关键位置却走山脊?” “他们神出鬼没!” “那个方向是燕子谷了,你以为绕道打劫咱们啊?”齐军疑惑不解地望着人影消失的老林子叹道:“除非是打猎的。” 苦娃嬉笑道:“有几个猎人敢在这里打猎?土匪一现身估计连猎枪都保不住呢!” “也对!管他是谁,咱们快点走,天黑之前要赶到陵城。”齐军放好盒子炮说道。 就在齐军和苦娃正疑惑方才从山脊上鬼鬼祟祟钻进老林子的人是谁的时候,二龙山聚义厅内一片喧哗,伴随着粗劣的玩笑和划拳的喊叫声,气氛热烈至极。 老夫子淡然地望着眼前的一切不禁眉头微蹙,盛极而衰乃是天地之间不变的定律,任何事情都逃脱不了,也没有人能够逃掉。八卦林阵眼被破其本身就是一种警醒:天地要变色了! 可惜的是能从天机之中悟出真谛的人少之又少,吴先生是其中之一。宋载仁瞪着猩红的眼珠子正在和兄弟们吆五喝六的拼酒,而侯三则落寞地坐在旁边,不时笑脸逢迎。 “我说军师啊,你今天不太高兴啊,怎么回事?”宋载仁端着酒杯忽然发现老夫子正自凝眉,便低声问道。 老夫子喝了一口茶,淡然一笑:“大当家的,今天的气氛不错,您也是海量啊,兄弟们尽兴便好!” 宋载仁苦笑着干了一杯酒:“好啦,老子有点多了,小兔崽子们都少喝点,明天还要进城呢!” “大当家的您放心,进城有什么大不了的?忘了咱夜闯陵城抓妞了?黄狗子黑狗子们连个屁都不敢放,哈哈!” “你知道个屁?”宋载仁翻了一下眼珠子不屑道:“陵城乃是龙潭虎穴,估计黄简人早就张好了口袋等着咱往里钻呢!” “大当家的,城里暗桩下午来飞信,眼下一切都安好,陵城内的老百姓都等着赛宝大会如期开赛呢,黄狗子敢逆势而为?赛宝大会期间休兵止战乃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谁要想破了这规矩估计老百姓们也不答应!”侯三涨红了老脸笑道:“大当家的您只要一出马,估计黄狗子就得吓尿裤子!” 一阵哄笑,似乎要把聚义厅的顶棚给吹破一般。宋载仁哈哈大笑,阔步走出聚义厅,一阵山风吹来,眼前冒着金星差点没摔到在地,好在老夫子及时在后面扶住他,才勉强靠在旗杆上喘着粗气。 “大当家的,您今晚没少喝!” “我没多,这点小酒两泼尿就出去了——夫子,究竟有什么事瞒着我?”宋载仁深呼吸一口气正色道:“我知道你还在担心那两件儿古董的事,小兔崽子不知道这事,若让他知道了定然会烧了我的老窝!” 老夫子苦涩地摇摇头:“大少爷绝对不会埋怨您,倒是白老板若不能拔得头筹会对您有很大的意见啊!” “那个娘们?”宋载仁冷哼一声:“借他宝贝参赛不过是我的权宜之计,我就想知道小兔崽子的那批货里面最寻常的东西价值几何!” “明日就要进城,一切都按计划安排妥当了!”老夫子望着黑黝黝的寨门不安地叹了口气:“今天跟吴先生探讨关于封堵阵眼之事,吴先生很是担心,一是临近赛宝大会,那些豪富奸商定然会在暗中高价收真正的宝贝,而诸如穿山甲那帮盗墓贼也一定会对二龙山动手,我们不得不防。” 宋载仁凝重地点点头:“你不说我差点忘了那几个死鬼,他们动而二龙山的心思已经许久了,始终没有找到机会!老子就不信了他们不要自己的狗命?我宋载仁的枪可不是烧火棍。” “话虽如此,未雨绸缪总不会错!” “嗯,有道理,一切都由军师定夺!”宋载仁完全没有把陵城的那帮狗子们放在心上,就算姓黄的与暂编团的冯大炮联合起来,也奈何不得他一根毫毛! 老夫子深深地看一眼宋载仁,叹道:“此去陵城我已经安排好了三支人马,随时随地关注狗子们的动向,一有风吹草动大当家的第一时间出城,来福客栈备有马匹……” “我说军师啊,你今天怎么这么小心了?我宋载仁进城是参加十年一度的赛宝大会的,不是端黄狗子的老窝的!” “这是少寨主吩咐的,我谨遵执行而已!”老夫子的脸舒展了一些笑道:“昨晚少寨主便派人分兵进城了,侯三回来禀报说已经提早布好了局儿,就等您屈身进城了。” 宋载仁唏嘘片刻:“这小兔崽子想得还挺周到!夫子,你不去陵城看看热闹?” “我留守山寨,二当家的跟您同往。” “好!”宋载仁抹了一把嘴巴:“我还得跟兄弟们好好喝几杯,山寨大小事务就有劳军师了。” “大当家的放心!” 聚义厅内的气氛仍然爆棚,侯三醉眼惺忪地望着门口,大当家的兴冲冲地进来便坐在对面,侯三慌忙贱笑着斟满酒:“大当家的,您这是最后一杯,明天还要起早进城呢!” 宋载仁刚端起酒杯,便发现几个小头目在窃窃私语,不由得一愣:“你们几个瞎家雀喳喳啥呢?就不能光明正大地说话!” 几个人立即停止说话,一个小头目端起酒杯,舌头有点硬:“哥几个是在为大当家的高兴,白老板拿了您的宝贝赛宝大会一定夺冠,白老板对您可是另眼相看了,这回大当家的是赚足了面子,打得蓝老板的嘴巴山响!” “大当家的,您没看出白老板对您有那么点儿意思?” 宋载仁老脸一红:“放屁,她对我有什么意思?不过是街两件儿东西而已!” “那就是您对白老板有意思?” “还真别说,老子难不成要有第二春?” 大家轰然大笑。老夫子淡然地靠在椅子上:“大当家的,兄弟们全都看出来了,都为您高兴那!” 侯三贱笑道:“白老板可是省城名媛,在陵城可是独一无二的主,不光是坐拥锦绣楼富甲一方,还是朵娇怒嗔俏迷死人的花,放眼整个陵城也就你大当家的才配得上,蓝笑天那是不自量力,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纯属痴心妄想!” “三子,你是不知道,我给白老板送大当家的定情信物的时候,那眼神贼迷人啊!” 宋载仁“啪”的一下拍着桌子:“你们两个混球球的东西唱双簧戏耍老子是不?那物件儿可是老子借给白大妹子参加赛宝大会的,狗屁定情信物!” “就是!二龙山有那么寒酸?大当家的要是真看中了白老板,聘礼怎么也得买两个锦绣楼!对吧,大当家的?”侯三添油加醋地笑道:“我二龙山兵强马壮宝物堆积如山,聘个压寨夫人怎么也得几大车的聘礼,否则掉咱大当家的份儿!” “这话我爱听!”宋载仁哈哈大笑,仰头喝光了杯中酒。 “军师,这事还得您老出谋划策,现今少寨主荣归山寨,二龙山兄弟齐聚上下一心,大当家的顺当是顺当,只是美中不足的,要是弄个合意的压寨夫人来,就全乎了。”侯三醉意朦胧地贱笑道:“所谓君子成人之美,不亦乐乎?” 宋载仁把酒杯砸在桌子上笑道:“三子,你他娘的拍马屁的功夫可真是到家了!” “这事儿还得大当家的自己拿主意啊,鞋跟不跟脚只有脚才知道。”老夫子淡定地喝一口茶笑道:“不过白老板家财万贯,若真诚了二龙山的压寨夫人好处太多了!” “第一件儿好处便是咱们兄弟们可以过一个肥年了!”一个小头目公鸭嗓子叫得最欢,满嘴喷着吐沫星子:“不过这事咱得筹谋细致点儿,聚宝斋的蓝老板据说也相中的白牡丹,这压寨夫人还没有过门就有人惦记上了!” “大当家的,当断则断,兄弟们可都看出门道儿了,您可别叫蓝老鬼捷足先登了!那借出去的两件宝贝搞不好就成陪嫁了,那可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侯三满脸堆笑认真地分析道。 宋载仁 猩红的眼珠子转了转,猛然一拍桌子:“是啊!不能让蓝笑天得了便宜,事不宜迟!今儿个就动身,来呀,给老子备上大礼,把最抻头的衣服准备好。” 宋载仁晃晃悠悠地转身进入后堂,还不知道要穿什么光鲜的衣裳进城呢。老夫子眉头微蹙瞪一样侯三和几个小头头:“忽悠大当家的?你们是好日子过得太舒坦了吧?大当家的如果成了好事,就算便宜了你们,如果碰一鼻子灰,回来扒你们的皮,别喊我救命。” 几个小子立时失声,相互对视几眼,苦涩不已。今天的事闹得不小,锦绣楼的白牡丹那可是眼睛长到头顶上的人物,能否看上了大当家的另当别论,就算是看上了也不太可能成为压寨夫人! 凭什么放弃城里养尊处优的日子不过,到深山老林里当压寨夫人?真以为是陪王伴驾那? “我说老杆子,二当家的没忽悠咱吧?”小头目猥琐地看一眼旁边的家伙,见老夫子出了聚义厅才犹疑地问了一句。 “老子咋知道?姓黄的心术不正啊,让咱们在前台忽悠大当家的,他在后面当指挥棒坐收渔利……” 侯三趴在桌子上鼻涕泡都冒了出来,但耳朵竖起来听着几个家伙的谈话,心里不由得一惊:原来是二当家的让他们忽悠的! 甭管是谁忽悠的,宋载仁一声令下,二龙山山寨大门应声洞开,两辆满载木箱的大马车冲出寨门,宋载仁穿着自以为光鲜无比的浅蓝色西装,系着扎眼的红色领结,腰间别着两把盒子炮,趾高气扬地出了山寨。 日薄西山,山风冷峻。如果顺利的话一个小时便能抵达陵城,趁着暮色进城能避开不少麻烦。侯三现行出发探路进城,以免发生不测。 第一百一十四章 疑神疑鬼 草庵静堂院内,吴印子正在欣赏自己的扎纸绝活:靠院墙一排摆放着十几只真人一般大小的素色纸人,小徒弟端着一盆清水从屋内出来,脸色有些惊悚地望着那些东西,腿有点不太好用! “师傅,您忙活了一下午,整这些玩意干啥?” 吴印子阴沉地瞪一眼小徒弟:“少废话,等他们来了你就知道了!” “谁来?”小徒弟吓得面如土色:“是不是二呆子信众们?” 吴印子净手完毕,望一眼黑漆漆的北山:“现在我给他们开光,然后就背到八卦林,知道不?” “开光?” 吴印子从怀中掏出一包纸扔进清水之中,又拿出乾坤境在空中舞弄几下,小徒弟低头不敢看!吴印子拽着小徒弟走到纸人面前,探手抓起一把清水喷到纸人的脸上,只见雪白的纸立即献血淋漓,吓得小徒弟差点没把心吐出来! “师傅,血!” “别叫唤,再叫唤上了你的身可就麻烦了!”吴印子连续把十几只纸人都“开光”——清水喷到纸人的脸上便成了血淋淋的恐怖样子,任谁看了都胆颤心惊。 不多时,几个善男信众扛着铁锹回来:“吴先生,您有何吩咐?” “嗯!把他们运到八卦林……超度呆子家的!”吴印子阴沉地吩咐道:“呆子是不是还在那?” “在的,他不肯回来呢!”一个善男心惊道:“这些都是给呆子家的准备的?” “八卦林是风水宝地,不是谁都能埋骨那里的,我是请示了大当家的应允之后才找了一块好地方——呆子家的是横死的,不超度会阴魂不散!”吴印子让小徒弟带着烧纸和法器,一行人等出了草庵静堂。 所有纸人都用竹竿子串成一排固定好,两个善男抗在肩头缓慢而行。纸人在冷风中不停地发出莎莎的怪音,在竹竿子的作用下上下颤动,远望之下如同好几个白无常跳动一般,看得后面的善男心惊肉跳。 九龙岭老林子里,几只黑影倒在地上喘着粗气,一股难闻的尼古丁味道随风飘散。 “大哥,咱钻了一下午啥都没有啊!您不是说二龙山满山都是宝贝吗?咋一件儿都不见!”黑暗之中一个刀疤脸的家伙发着牢骚骂道:“是不是老掌柜的骗咱们呢?” “你懂个屁?消息是银子买来的,老掌柜的事先也明言,二龙山有三处地点易于藏宝,都是风水宝地,一处是二龙山山寨九瀑沟,一处是八卦林,另一处便是这九龙岭!”穿山甲喝了一口烧酒说道:“九瀑沟在二龙山后山,没得进去,姓宋的不是省油的灯,咱们总不能太岁头上动土吧?” “您的手段兄弟们都服,二龙山是宝山也不假,但要从那帮土匪的嘴里找食我看有点不靠谱!” 穿山甲兀自点点头,花了大把银子买来的信息却没有任何收货,心里有点不自在。但毕竟此地是姓宋的地盘,他们冒险潜入已经犯了忌讳,如果再没有收货的话只能认倒霉——不能虎口拔牙啊。 这是规矩,也是习惯。穿山甲望一眼即将沉落的夕阳,九龙岭犹如弯曲飞扬的巨龙一般,头尾无踪,气势雄浑。如此风水上佳的地点竟然找不到古墓的蛛丝马迹,实在有些怪哉。 盗墓是精细活,没有丰富的学养和缜密的思维是不可能成功的。穿山甲之流不过是钻山挖洞的好手,风水略知一二,但寻龙点穴的手段几乎没有。 他往往依重金收买信源,然后组织人手勘察,确认有龙穴之后才会决定是否盗掘。所以,与那些技艺高超的盗墓贼相比,穿山甲显得有些废材,但毕竟实战经验丰富,成功的几率便高了许多。 几个家伙在九龙岭转悠了一下午,发现了有古墓的迹象,但却无从下手——判定不了古墓的位置! “我们去八卦林!”穿山甲把酒瓶子摔碎,起身紧了紧腰带,抽出砍刀一刀斩断旁边的树枝命令道:“按照规矩,老三断后,我开路!” “八卦林可是二龙山禁地!” “那又能怎样?!” “我担心宋老狗会派重兵把守。” “那更证明里面有东西。”穿山甲咬咬牙:“传言八卦林极其古怪,里面有一座迷魂大阵,许多人都是有去无回——兄弟们敢闯不?” “有啥不敢的?大哥驾到,小鬼难逃!” 穿山甲哈哈大笑:“进入八卦林,所有人都要保持一定视距,不得擅自行动!” 盗墓贼们各个摩拳擦掌,带好随身应用之物一头钻进了老林子里,片刻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谓树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就在穿山甲一帮小毛贼们赶赴八卦林踩盘子之际,通向八卦林的的荒草路上一个人高马大的人影迷茫地望着四周,脸上露出一抹焦急之色:“买噶的,这里是什么地方?白老板不是说草庵静堂在二龙山西北十里路吗?” 此人正是在聚宝斋惹祸的无脑美国大记者迈克! 天色蒋墨,迈克终于到了白牡丹所指引的草庵静堂附近,却走错了路,此路是通向八卦林的,与草庵静堂南辕北辙。自从当日在陵城砸了聚宝斋的金子招牌之后,迈克就没有公开露面,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今天一早便从白老板那获悉那批赝品古董的出处,乃是二龙山草堂道观的臭老道制作的。迈克如获至宝,打探好了具体地点后,便雇了一辆驴车急匆匆地赶赴二龙山,到了下午才抵达燕子谷,车夫说死也不走了。 “前面是土匪窝,老子才不去呢——钱给我,值点你一条明路!” 迈克花了两块大洋才得知,草庵静堂在燕子谷的西南十里之地——走了一下午,天黑了也没有找到白老板所说的那个道观! 迈克懊恼地坐在一块青石之上,又累又饿又渴,现在他才明白什么叫“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连个鬼影子都没得见,草庵静堂在哪? 就在迈克仰天惆怅之际,浑身的汗毛忽然竖起来,一种奇怪的声音清晰地传来,迈克起身抬头望去,脑袋“嗡”的一声炸响,满眼金星乱窜,呼吸几乎停滞——一排十多个白色的鬼影子一蹦一蹦地从老林子里蹦出来,速度不慢也不快,风吹白凌呼啦啦地作响,白影子几乎是在空中飘荡一般,只一会功夫便到了二十米之地! “啊……买噶的……我的上帝啊……那是什么鬼?”迈克吓得面如土色,冷汗刷地便流下来,浑身无力体似筛糠,双手捂住大脸:“买噶的……鬼啊!” 白色无常一般鬼影在草地上一蹦一跳——并没有因为迈克的惊叫而停止前进。迈克转身拼命地跑,鞋甩丢了,相机不知道甩到了哪去了,钢笔也丢了——关键是魂都快吓没影了,连滚带爬地跑根本跑不快! “师傅,前面有人!”小徒弟指着前面不远之处叫到。 吴印子早就看到人影了,不禁心中一凛:八卦林一年到头都不会有人来,阵眼才破了没几天便有逐臭的来探路了! 迈克连爬的力气都丧失了,回头恰好看到白色鬼影一跳一跳的前进,正要奋力逃跑,一下伴在石头上,笨重的身体摔了出去,一头撞进了灌木之中,昏厥过去。 吴印子摆了摆手:“究竟是什么人?敢擅闯八卦林!” 没有响动。 小徒弟拎着铁锹跑到灌木丛边上:“你是谁?我师傅问你话那!” “你们继续走,这家伙估计给吓没魂了!”吴印子苦笑不已,看着一排纸人一蹦一跳的远去,心里也是发毛:这种情况任谁都得吓破胆。 迈克终于醒了过来:“买噶的……什么鬼?” “是吊死鬼!”小徒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你敢骂我师傅的手艺?活腻味了!” 迈克惊魂未定地爬起来,胳膊和腿都擦伤多处,疼痛难忍道:“白色的鬼影子……” “你是谁?为什么到这里?”吴印子阴沉地盯着面前这个人高马大的家伙质问道。 “买噶的……我叫迈克,是来找二龙山草庵静堂的吴先生的……是一心向道啊!” 吴印子冷哼一声,掸了掸袖子:“草堂不在这里,也没有什么吴先生……这里很危险!”说完便快步向八卦林里行去。 “买噶的……等等我……”迈克一瘸一拐地追上吴印子哀求道:“您就是吴先生是吧?我是经锦绣楼的白老板白牡丹指点而来的……” 吴印子一听到“白牡丹”三个字气就不打一处来,转身凝神看一眼人高马大的迈克,冷笑道:“徒弟,把他给我砸死!” 小徒弟一愣,遂明白了师傅的意思,拎着铁锹直奔迈克而来:“你他娘的混蛋王八羔子——敢砸我草庵静堂!” 铁锹劈头盖脸地往迈克的身上照应,吓得迈克落荒而逃,便跑便大声喊救命:买噶的……你们是什么鬼?这么不讲道理…… “姓白的表子砸我草庵静堂讲过道理吗?”吴印子气得浑身抖索,方才要是知道是白牡丹指点而来的早就开打了! 小徒弟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师傅,那家伙跑得太快,追不上!” “嗯,表现不错,回头我教你法术三决——寻龙诀!”吴印子满意地笑道:“方才那个洋鬼子心术不正,引到八卦林困死他!” “师傅,您不是慈悲为怀吗?” “混蛋玩意,姓白的表子砸咱们草堂的时候慈悲过吗?侮辱三清仙人的家伙都不是什么善类!” 天色已黑,八卦林有恢复了平静。静得有些诡秘! 谁也不知道在八卦林进口二里之地,一座孤坟前面站立着两排白色面带鲜血的纸人。不知是谁的坟,也不知道谁祭奠的纸人。 第一百一十五章 土匪进城(一) 聚宝斋前张灯结彩,大街上热闹繁华,陵城的老百姓们都沉浸在十年一度的赛宝大会即将开幕的兴奋之中,不少人即便囊中羞涩,也都前来看热闹,顺便讨点彩头。 蓝笑天怡然自得地喝着香茗,不时望一眼楼下的景致,不禁喜笑颜开:聚宝斋的名声又要上档次了! “老爷,这是今天的进项,请您过目。”掌眼的师傅拿着账本走进书房:“三天时间不禁卖出了不少存货,还收了几件儿老玩意,一件儿宣德炉,两件儿古玉,今天还收了一支四方小鼎,都是珍品。” “参加赛宝的登记怎么样了?”蓝笑天满意地笑道:“锦绣楼的白老板是不是空头啊?刚刚砸了自己的藏品——估计现在都悔青肠子了,连赝品都拿不出来,她怎么参赛?一会估计得求本老爷借她几件儿老玩意!” 掌眼师傅凝重地摇摇头:“锦绣楼的白老板送来名帖,说是有两件儿宝贝参赛,一件是东晋的七宝鎏金塔,另一件儿是明洪武斗彩大盘——不过我还没有看见实物,不知道真假。” “七宝鎏金塔?”蓝笑天的眼皮翻一下掌眼先生:“登记了?” “已经记录在案了。” 蓝笑天摆了摆手,掌眼先生退出书房。白牡丹的手里竟然有东晋的宝贝?她手里的东西大多经过自己的手鉴定的,没有这两样东西啊,蓝笑天疑虑重重地思索道。 十年一度的赛宝大会即将鸣罗开赛,所有参赛的宝贝都要登记造册,以便统一保管评判。不过只有蓝笑天的心里知道此次赛宝大会是何等的与众不同——与过往的赛宝根本不同! 二龙山的宋老鬼还没有露面,不知道他拿什么宝贝参赛。不过蓝笑天早已料定宋载仁要想在夺得魁首,必然会拿出国宝精品——也就是说如果那批货果真在姓宋的手里的话,以宋载仁张狂的性格而言势必丛中选取精品来参赛。 蓝笑天定了定心神,忽的想起了昨晚与田老板金老板欢谈的一幕,姓田的为何把茶杯扔出去摔碎了?难道这里有什么文章不成?心思缜密的蓝笑天不禁疑虑重重,两个上海的古董商却是从徐州避难而来,偏偏选中了聚宝斋,而且重金要求联合举办十年一度的赛宝大会! 人心难测啊!蓝笑天的做事原则是在商言商,把任何简单的事情往复杂化考虑才能稳妥地处理好简单的问题,把任何复杂的事情简单化,才能洞察其中的奥妙。 姓田的和姓金的身份成迷——虽然探查过他们的行踪,但也仅仅知道两个富商并非是弹道匹马闯陵城的——还有不少随从! 正当蓝笑天心思重重地思索之际,张管家急匆匆地敲门进来:“老爷,不好了,二龙山的进城了!” “真地来了?”蓝笑天深沉地询问道:“今晚是三日之约,我邀请他在锦绣楼小聚,以庆祝赛宝大会开罗——有什么不好的?” 张管家擦着脸上的汗,耳语道:“二龙山的押了两车的货进城的,宋大当家的西装革履,打扮得像新郎官儿似的——不瞒您说,二当家的黄云飞说大当家的是到锦绣楼下聘礼来的,压根就没提参加赛宝大会的事儿!” “什么?!姓宋的老鳏夫给白老板下聘礼?也不照镜子看看他是什么德行——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蓝笑天气得脸色铁青,仿若宋载仁给白牡丹下聘礼没有经过他的允许便是抢夺了他的所有物似的,老脸阴晴不定地骂道。 张管家苦涩道:“消息准确,我才从城南跑回来,姓宋的不走中街,绕路而行——估计是怕惊动您啊!” “是吗!”蓝笑天整理一番旗袍马褂冷笑道:“老张,你认为白老板接受聘礼的几率有几成?” “小人不敢揣测,不过姓宋的是志在必得!” “癞蛤蟆……癞皮狗!去告诉掌眼先生,用紫檀木雕花礼品盒把盛唐琉璃盏给我装好——老爷我要去锦绣楼拜会白掌柜的!” 张管家犹疑道:“您的意思是……” “姓宋的下聘礼娶压寨夫人,老爷我要好好地搅局儿,送给牡丹一件儿盛唐琉璃盏让他一举夺魁!” “高,老爷这招儿的确高明!”张管家慌忙退出去。 蓝笑天在书房内踱着步,却心绪烦躁:宋老鬼真是恬不知耻,一个占山为王的土匪竟然打起了牡丹的主意,这还了得?好菜都叫猪拱了! 宋载仁在蛮牛的陪同下独自进城,绕道城南偏僻街巷往锦绣楼赶,而化妆成行脚商的两辆拉着“聘礼”的马车,贿赂几块大洋之后便堂而皇之地进城,从中街直奔锦绣楼。其余的土匪则分散进城,目标很明确:锦绣楼! 这些人基本都是陵城土生土长的落魄子弟,进城就跟回家似的,守城的是民团队并非黄简人手下,有脑无心之辈根本没想到这拨人马就是他们既恨又怕的二龙山土匪,更没想到宋载仁并非是来参加什么赛宝大会的,而是下聘礼求压寨夫人的! 古往今来但凡土匪都避让官兵,但二龙山的土匪进城就明火执仗的进,即便是乔装简陋也极为嚣张。守城民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原因就在于十年一度的赛宝大会的规矩:上峰已经下达命令,赛宝大会期间休兵止战,任何冤仇都得让一让,等赛宝大会结束之后再厮杀火拼。 这等奇葩的规矩估计也只有在偏安一隅的陵城行得通,若是在繁华之地绝非可能。 锦绣楼门楣回廊之下闪烁着温暖的红纱灯光,中街之上更是车水马龙喧嚣热闹,跟过年似的。宋载仁望着红纱灯咽了口吐沫,整理一番西装领结,摸一下腰间的家伙咧嘴一笑:白大妹子,我来了! “大当家的,锦绣楼张灯结彩披红挂绿,是不是迎接咱下聘礼那?”蛮牛兴奋地紧了紧鼻子:“好香啊,白老板已经做好了七碟八碗,就等咱喝酒呢!” “你他娘的想得美!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老子一准知道你小子看见饭店就饿闻见骚味就想上厕所——能不能文化一点儿?咱二龙山可是有光荣传统的!”宋载仁正色骂道。 两辆马车徐徐而来,马车两侧十名汉子把守,驱散了围观的人群,锦绣楼对面的杂货铺老板探头疑惑地望着对面的人马:黑灯瞎火的又是哪路神仙驾到了? 这几天锦绣楼火得没谱,大车小辆的各路豪富云集——但大多数都是小轿车,来得是四面八方的豪客,都带着保镖护卫,没有赶着马车入住锦绣楼的! “让开点让开点,你他娘的聋子还是瞎子?敢当老子的路!”一个土匪呵斥着驱散过往行人,其霸道程度不亚于黄简人手下的侦讯队出动。 蛮牛摇头晃脑地指着几个兄弟大呼小叫:“大当家的让你们有点儿文化那,咱二龙山……” “你他娘的当汉奸都不用脑子,这里可是陵城——陵城,知道不?”宋载仁一脚踹在蛮牛的屁股上骂道:“是不是嫌老子死得慢啦!” 蛮牛立即意识到自己是有些失策,慌忙捂住嘴巴:“都给我站好,列队!” 锦绣楼的伙计老七从里面跑出来,一眼便看到了两辆大马车,车上满载好几只柜子,不知道是哪路豪客大驾光临,慌忙打了个千:“诸位诸位大爷,欢迎光临锦绣楼,你们是吃饭打茶围还是住店投宿?投宿可没得地方啦,最后一间客房才被二龙山的大爷给订走了!” 宋载仁傲然笑着走上台阶:“好一个锦绣楼啊,天下之客都齐聚这里,白大妹子岂不是数钱数到了手抽筋?” “这位……” 伙计老七正要询问,侯三从楼里面匆匆出来:“大当家的,您腿脚真快!” 伙计吓得慌忙拱手倒退几步,差点没摔倒,感情这位就是二龙山的宋大当家的,脸色不禁微变:“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大当家的您请!” 宋载仁哈哈大笑,甩出两块大洋正要进楼,却看见蓝笑天带着四五个伙计急匆匆而来。姓蓝的这么及时呢?老子还一口水没喝他就来搅局了! “伙计,一楼大雅间上菜!”张管家擦着脸上的汗水喊道,不过当他看到两辆马车周围的汉子时,心不禁发紧:二龙山的人来这么多,感情黄居长真不敢动你们吗?赛宝大会虽然有规矩,但陵城警察肯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么! 蓝笑天略惊讶地拱拱手:“幸会幸会啊,原来是大当家的光临,怎么不知会小弟一声——鄙人定然会净水泼街黄土垫道地欢迎大当家的!” 姓蓝的有那好心?鬼才相信。宋载仁冷哼一声:“蓝贤弟,好巧啊!我一年进城有数的,偏偏能遇到你,真是投缘啊!” “哈哈!大当家的伤好利索了?前几日飞信给您可否收到?赛宝大会之前我邀请各路豪富贵客齐聚聚宝斋,商量今年赛宝大会事宜,您可是爽约了!”蓝笑天摆摆手,后面的伙计捧着紫檀木的古董盒就要进楼,却被蛮牛挡住。 锦绣楼门前一阵骚乱,宋载仁带来的土匪们和聚宝斋的伙计们推推搡搡,好不热闹。宋载仁上身西装,身下却是进口管裤,方口布鞋,不伦不类的捏了了一下歪挂的领带,看了一眼身穿崭新的棉袍、头戴瓜皮小帽的蓝笑天,不禁怒气满面,蓝笑天也不示弱,正了正金丝边的眼镜。 蓝笑天冷笑:“宋大当家胆识过人,黄简仁和耿精忠可恨不得喝你血吃你肉?” “区区几条黑狗子,就是狼我也能把它的腿给打折了!” 侯三眼见局势有点失控,照此下去不引来黄狗子才怪呢,便上前骂道“都他妈的让让,宋老板今晚包了锦绣楼,没事的都滚远点!” 宋载仁举步想进楼,却被一群蓝笑天的护院给围住,推搡之间撕破了西装,不禁大怒。蓝笑天偷乐之余拱拱手,掀起长袍要进去,匪众们不甘示弱,也把蓝笑天围住,眼镜片掉了一片,歪戴在鼻梁上。 双方顿时拔枪相向,管家护住蓝笑天:“我们蓝老板可是来下聘礼迎娶白老板的,二龙山的各位兄弟还望行个方便!” 众匪徒骂骂咧咧,侯三拍了拍管家,看了一眼旁边的宋载仁,又指了指后面地上的聘礼:“白老板收下大当家的定情物在先,我们只不过是走走过场!敢动我们压寨夫人一根汗毛,我把你脑袋打放屁!” 第一百一十六章 土匪进城(二) 众土匪怒目而视。 “你当这是二龙山?枪声一响你们一个也别走,暂编团和警察队也不是吃素的!” 宋载仁怒目而视,这种场面见得多了,一个管家竟然把自己当盘菜了? “哎呦!我这人就是吃软不吃硬,跟老子玩狠的?我也不怕告诉你,黄简仁和耿精忠那两个孙子这会正在落马涧晃悠那。” 蓝笑天也拔出了一支勃朗宁手枪与宋载仁怒目而视。 “拿个小破枪比划我?” 宋载仁收起了毛瑟手枪,从身后接过一门小土炮一样的大喷子,对着蓝笑天:“来啊!来啊!” 蓝笑天见到小土炮脸色也一变,强装镇定,眼睛不时向楼内张望。心里却盘算着该如何化解事端。二龙山土匪如此大规模的进城,黄简人竟然无动于衷?难道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就那么厉害?如果我是黄简人的话,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大当家的,今天我不跟你一般见识,咱们都是为了白老板而来,谁也不希望给白老板添堵吧?收起家伙如何?”蓝笑天苦涩地笑道:“明火执仗不太好吧?我蓝笑天也见过些场面,手气家伙咱们还是难兄难弟——您还没支付货银呢!” 宋载仁哼了一声,蓝笑天这样的奸商可不多见,能顶住黄狗子的压力给二龙山运送武器弹药,也会抓准机会敲诈他宋载仁,此人老谋深算工于心计,身为陵城商会会长官职不大权利却不小,说他是红顶商人不为过,但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沟通土匪火中取栗,胆识和心机都占全了,难道他的心是玲珑做的? 一想到过往的一切,宋载仁不禁哈哈大笑,摆手示意部下收起武器:“蓝贤弟,我是来赴宴的,你是东家,请!” 一场荒唐的“偶遇”就此化解,却看得锦绣楼内外咂舌不已,早有小打禀报白牡丹:“白老板不好了——二龙山的大当家的跟聚宝斋的蓝老板明火执仗地在门口干起来来了!” 白牡丹眉头微蹙,脸色羞红地看一眼宋远航:“两个老鬼把锦绣楼当斗鸡场了不成?弟弟你看怎么办!” 宋远航苦笑摇头:“伙计,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板娘……我实在不敢说啊!”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有什么不敢说的?宋少爷不是外人,是老娘的弟弟!”白牡丹气氛地骂道。 伙计一番白眼,心里直嘀咕:这叫什么事呢?宋大当家的前来下聘礼遇到蓝笑天截胡,而你白老板却在闺房与宋家少爷眉来眼去! “回禀二位,宋大当家的和蓝老板都选中了今晚来下聘礼,一个要压寨夫人另一个要续弦找老板娘……” 白牡丹粉脸一阵红一阵白,一跺脚:“啐!你个嚼舌头根子的混账东西,要是毁了老娘的清白我把你给阉了,滚出去告诉两个老鬼,老娘谁也不嫁,都给我滚蛋!” “老板娘,千真万确啊,宋大当家的管聘礼就拉了两大马车,蓝掌柜的看家护院十多个拿着重礼在外面等着呢,您要是不出头恐怕此事无法平息!” 白牡丹羞愧交加,把伙计给轰了出去:“咯咯,我白牡丹咋一夜之间就成了香饽饽?平日两个老鬼见我都跟躲瘟神似的,今日却苍蝇逐臭地来下聘礼!你说姐姐我是上山当压寨夫人好还是入住聚宝斋当老板娘去?” 宋远航满脸通红,苦笑不已:“实在是荒唐!” 宋载仁和蓝笑天进了楼里,伙计老七立即把二人让到雅间之内:“二位爷,有什么吩咐?” “来一壶上好的碧螺春!”宋载仁一屁股坐在椅子里哈哈大笑:“蓝贤弟,今日咱不谈生意,专谈感情!” 谈个屁感情?有这么谈的吗?二十多土匪明火执仗地动刀子,差点没血溅当场,还他娘的谈感情!蓝笑天拱拱手冷笑道:“老七,我要正山小种刷刷肠子油!”蓝笑天扔给伙计老七两块大洋笑道。 “好叻,一壶上好的碧螺春一壶正山小种!” 老七刚要转身出去,却被蓝笑天拦住:“告诉你家白老板,我有要是求见!” 老七支支吾吾地为难道:“不满二位爷,白老板在闺中待客呢!” 宋载仁拔出枪拍在桌子上:“哪个混账东西吃了豹子胆!老子今儿崩了他!” 蓝笑天面色阴沉地质问道:“伙计,白老板几时起也在闺中面客了?” 伙计唯唯诺诺,偷眼看宋载仁,随行的土匪揪住伙计领子,宋载仁怒声:“说!要不连你和那王八羔子一起收拾!” “房里的是……宋家大少爷!” 宋载仁瞪眼“哪个宋家少爷?今儿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就是您二龙山的宋大少爷啊!” 二人面面相觑,半天没说话。宋载仁的老脸几乎绿了,小王八羔子,我说这么着急进城呢,原来城里有人勾搭!不过转念一想,白牡丹前后只上了两次山,小兔崽子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啊,怎么一下就发展到了闺中伺候了呢?不可思议! 直到蓝笑天的眼镜掉地下,才缓缓说:“宋大当家的高明!好个王八羔子!好个老王八蛋啊!” 宋载仁和蓝笑天脸色十分难看,身后随行的人纷纷低头忍笑,宋载仁和蓝笑天一瞪眼。 “愣着等球呢?都他娘的给老子滚下去!”宋载仁把枪收回来骂道:“聘礼给我卸下车抬进来,别瞎了老子的一番心意!” 蓝笑天皱着眉头也摆摆手,手下人退下。宋载仁蹑手蹑脚来到房门旁,蓝笑天跟上。两人的心里都蒙了一层阴影,本来宋载仁是在几个不知深浅的小崽子忽悠下临时起意,杀到城里聘压寨夫人,蓝笑天是个搅屎棍,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等到宋载仁下聘礼的时候凑热闹。 明眼人一看便知道:两个老家伙着实是憋得够呛!但在大名鼎鼎的白牡丹面前,谁赢谁输实在难料。 白牡丹的房门虚掩,影影绰绰,在门外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白牡丹姿态妖娆,宋远航的背影正襟危坐。 “大少爷不愧是在南京念过大学的读书人,真是学识渊博,让我白牡丹今天可算是开了眼!”看到宋远航没反应,白牡丹顿了顿,抚着自己的胸口:“大少爷见多识广,想必是什么都见过了,今个儿净盯着我看个什么劲儿?” “白老板误会了。没有什么事儿的话,我先告辞一步!” 白牡丹起身拦住:“慢着!我这儿该看的不该看的,都被你宋大少爷看了个遍,你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了?” 宋远航态度不悦面色赤红:“白老板想怎么样?” 白牡丹语气挑逗:“怎么着,也得给我看看你的宝贝吧?” 宋载仁腿一软,扶着墙踉跄了一下差点脑袋撞墙,而蓝笑天冷笑甩袖而去。两人各怀心腹事,谁都不好受! 锦绣楼外车流不息,过往行人脚步匆匆不敢多看一眼。二十多大汉正在搬箱子,蓝笑天的聘礼要少的多——仅仅一支紫檀木盒而已。但若论价值,估计再来两车二龙山古董也斗不过他。 蓝笑天冷笑着拍宋载仁的肩膀:“宋大当家的,出了这等事情虽属家门不幸,可你也别太往心里去,气坏了身子折寿!” “老子家门不幸?老子家门旺得很,女人成群结队挡都挡不住!” “宋载仁,这玩笑开不得!” “老子开的是玩笑?烂贤弟,鹬蚌相争不分上下,可这渔翁是我养大的,老子认了!”宋载仁说罢便走,根本不给蓝笑天回应的机会。 “宋大当家的,宋公子与我家可儿尚有婚约在身,好男不娶二妻,怎能做出这等喜新厌旧弃之不耻之事!” 宋载仁回头冷哼一声:“我说弃了吗?不弃!能吃得下就别浪费,我二龙山家大地大,别说两个儿媳妇,就是三妻四妾十八房姨太太老子也照单全收,要不烂贤弟你也上山,咱一家人和乐融融?” 蓝笑天咬牙暴怒:“我家可儿乃是千金小姐大家闺秀,求亲的人……” 宋载仁大笑:“求亲的人都躲到黑松岭去了,谁不知道蓝小姐那是打通街的一把好手!” 蓝笑天火冒三丈拂袖而去,空留背影:“那也绝对不嫁入你二龙山!” 蓝笑天刚走,宋载仁的身子摇晃,匪众搀扶。侯三上前:“当家的,这下少爷脱火海了,剁椒鱼是好,天天吃也要命!” 宋载仁正手抡一嘴巴:“乐个屁,他娘的家门不幸!” 侯三抬眼向锦绣楼上望,宋载仁反手再抡一嘴巴:“再看老子抠了你的眼珠儿当鱼泡踩!今天的事情敢传出去一个字,老子剁了你们的舌头拌凉菜!” 侯三连忙招呼身后的匪众离开,正碰上两名醉汉步履踉跄迈入锦绣楼大门。 “听说老板娘白牡丹好,那叫一个白!” “今天老哥请客,哪个白让你摸哪个!”醉汉勾肩搭背,没发现身后的宋载仁和一干匪众正在瞪大了眼睛望着两人。 宋载仁一挥手,匪众将醉汉扔了出去,侯三拍打着衣裳趾高气昂:敢摸我们大少爷的女人? 背后,宋载仁猛踹一脚,侯三摔到了两个醉汉身上。 第一百一十七章 密信迷局(一) 一场欢宴还没开始便已经结束,注定是一场闹剧。宋载仁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蓝笑天则志得意满地搅了他的局儿,虽然没捞到什么好处,但心里却舒畅了许多:老子没得到的谁也别想得到! 不过一想起白牡丹在闺中待客的一幕,两个老鬼心里都不是滋味:毕竟岁月不饶人啊,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连锦绣楼的白牡丹也开始啃起嫩草来,他们这些人成了狗尿苔。 蓝家大院。 老管家给蓝笑天擦药,蓝笑天呲牙咧嘴:“宋载仁啊宋载仁,江湖道义你不讲也就罢了,伦理纲常也视而不见?父子勾结抢女人,你敢做初一,老子就做个十五给你看看!” “老爷,既然和二龙山杠上了,这买卖是不是也做不成了,那些给二龙山备的货是不是也可以另找买家了,那赵家堡多开了这个数儿。” 蓝笑天喝了口茶,情绪平静下来,冷笑:“咱们是生意人,讲究的是个诚信二字,有主的货,易主去卖,我蓝笑天打不起自己的脸?” 老管家斟酌着蓝笑天的话:“您的意思,这买卖还做?” 蓝笑天满脸恨意,咬牙切齿道:“当然做,但我得让他宋载仁用翻一倍的价格买!”蓝笑天靠在椅子上闭目沉思,管家退下,刚打开门,蓝笑天闭着眼:“去查查老库里的货还有多少。” 老管家皱了下眉:那批货有年头了,前阵子淋了几场雨,恐怕…… 蓝笑天轻轻摆了摆手:“别废话!” 只要能坏到二龙山,管他什么货?蓝笑天心死沉沉地思索着,本来想借机看看白牡丹从二龙山借来的两件儿宝贝究竟是什么货色,不想却遇到如此荒唐的麻烦事,这要是传扬出去我蓝笑天的老脸往哪放? 眼下的形势极端复杂,坊间传闻宋远航是押送一批国宝文物路过二龙山被日本人突击队袭击,宋载仁救驾才躲过一劫,但那批货究竟在不在还得打个问号。如果在姓宋的手里,就要想方设法让他拿出来,哪怕不惜重金也要得到。 不过,蓝笑天的胃口还不止于此! 锦绣楼斜对面的小摊上,黄云飞手上摆弄着摊贩的胭脂,眼睛盯着锦绣楼大门口。方才的一幕闹剧他看得清清楚楚,本来定下后天大当家的才进城,今晚却出人意料地杀来了,看来自己的小计策起了大作用。 两句话就能把姓宋的忽悠进城,看来大当家的城府越来越浅,正如秋后的蚂蚱——没几天蹦跶了!一个占山为王的土匪放弃了应有的警惕之心,灭顶之灾便不远了。如果把这事儿捅到黄狗子那去,估计现在姓宋的早成了马蜂窝! 黄云飞有些后悔,所谓无毒不丈夫么,管他过往恩情干什么?老子为二龙山披肝沥胆十多年,到头来还不如一个外来的臭书生说话好使——关键是臭书生是大当家的儿子,而自己不过是落魄为匪的浪子罢了。 宋远航忽然出现在门口,整理一下衣裳低头离开,黄云飞立刻转头,与摊贩四目相对。 摊贩满脸堆笑:“这位爷一看就识货,这胭脂可是省城来的好东西,丑妇变佳人,国色变天香,买一盒换个媳妇绝不假!” 黄云飞变了脸色,将胭脂扔下:“换你娘的狗屁!”黄云飞远远追着宋远航离开的方向。 锦绣楼内,白牡丹坐在软沙发上正发呆,脸色娇红目光内敛,白皙的脖颈下露出隐隐一片丰腴之物。今晚发生的事情让白牡丹有些措手不及,本以为蓝老鬼定下今日宴请陵城有头有脸的人物,为三天之后的赛宝大会暖场,谁料金石没安好心! 谁知道他都通知了哪些人物?通知没通知都是两可之间。白牡丹长出一口气,好在宋大少爷配合得好,让两个老东西知难而退,否则今晚之事如何收场?不过这事若是传扬出去,老娘的清誉要毁于一旦啊! “老板娘,那些聘礼……怎么办?” “什么聘礼?” “宋大当家的拉来两大车聘礼,现在堆放在后院柴房呢!”猛子脸色赤红无奈道:“总不能放那被耗子咬了吧!” 白牡丹冷哼一声:“要不把东西送到乡下去,正好红英在养伤,那些玩意都给她吧!这晚饭早晚都要扔,老娘现在算是看得开,趁年轻多赚点过河钱也好,省得以后没日子混。” “老板娘心善,一定会有好报!”猛子苦笑道:“红英姑娘这两天还闹着要回来呢,您看……东西送去再说,另外把宋老鬼的东西做垫底儿的,分成几份,都给锦绣楼的姑娘们做嫁妆!” 李伦小心地望着不远处鬼鬼祟祟的黄云飞,低头四村片刻:这家伙在跟踪宋远航?一想到来陵城几天来所发生的乱事,李伦不禁眉头微蹙,加快了脚步。 陵城不大,水却很深。城内的黄简人全势滔天,什么县长参议的都不放在眼里,聚宝斋的蓝笑天在商界混得风生水起,而城外的暂编团则是偏安一隅的独立王国,还有二龙山的土匪更是一家独大,进出陵城犹入无人之境。 这种形势的确不多见!哪有土匪大摇大摆地在闹市街头滋事而地方警察龟缩不管的道理?自古官家就是剿匪的,但在陵城却相安无事,真是咄咄怪事! 李伦叹息一下看一眼腕表,步履匆匆地追上黄云飞,不紧不慢地跟踪下去。 宋远航哪里知道后面跟踪而来的黄云飞?对于一个经验尚不丰富的文人而言,陵城大街小巷里的危险根本就充耳不闻,依然故我地穿过大街,向邮局方向急行。 人头攒动,喧哗阵阵。黄云飞有点着急,慌忙推开挡住视线的人高声骂道:“好狗不挡路,给老子让开点!” 乔装打扮带着帽子的蓝可儿气不打一处来,回头一看竟然是一个瘦狗脸的家伙,不禁瞪着眼睛破口大骂:“瞎了你的狗眼!你是什么东西,也敢碰本小姐?”可儿脾气火爆,管他是哪路神仙只要是挡自己的路就敢敲碎他的脑袋! 黄云飞凝重地看一眼蓝可儿放在腰间的手,锐利的眼睛立即发现了露出的枪把,不禁心下一凛:蓝可儿?!尽管可儿乔装了,但也没能逃过二当家的眼睛,对于普通人而言当然很难辨认出来,但黄云飞看一眼此人,一股淡雅的香味立即钻进了鼻子里,确信就是男扮女装的蓝可儿! 蓝可儿不屑地瞪一眼黄云飞,起步便穿过马路,后面一辆马车飞驰而过,黄云飞擦了一把冷汗,再看对面的街上,宋远航的影子早已不见,不禁心中动怒:奶奶的,倒霉催的! 黄云飞四处张望,几名商贩正在吆喝着,却少有人搭理。便走到近前:“诸位想发财不?” 商贩们立即围了上来,片刻之后又一哄而散。黄云飞冷哼一声,穿过马路向邮局方向行去,蓝可儿的影子始终在眼前晃动,心里不禁了然:姓蓝的丫头跟踪宋远航呢! 人群之中,蓝可儿躲躲闪闪,正追着宋远航的身影,突然间,几名小贩出现,围住了蓝可儿。 小贩贱笑道:“大爷,刚出山的蘑菇,看看啊,正新鲜的!” “还有黄芪枸杞,补气补血又壮阳,保证大爷生龙活虎非同凡响!” 蓝可儿躲不开气得跺脚,想骂却没心情,远航的影子越来越模糊,片刻之间便消失不见。 黄云飞低着头从蓝可儿身边离开,阴鸷的眼神盯着前面匆匆而行的人影,心里却暗自思索:小兔崽子这是搞什么鬼?! 陵城邮局是国府唯一尚在运转的盈利机构,此刻还在营业之中。宋远航举步进入邮局,空空荡荡的房间几乎看不到人,到了柜台前才发现一个带着深度眼睛的家伙正躺在椅子里昏昏欲睡。 “请问,这里还能发电报吗?” 那家伙打了个哈欠:“电报是发不了了,能发讣告你发不发?”工作人员斜着肩:修电报和电话线的都不知道死到哪儿去了,你急?我还急呢!“ 宋远航翻开皮包:“那就寄信。” 正低头翻东西的时候,李论低头推门走进来,从宋远航身边擦肩而过,停在柜台旁边。宋远航的心思全在如何把国宝滞留在陵城的信息如何上报上,没有注意到后面的人,却听到手指在柜台上敲打摩斯码声音,宋远航不免心生疑窦环顾四周,只看到了窗户上闪现的一个人影,被发现之后立刻缩回头。 宋远航立即将手中的信重新塞回去,快速将两封信在皮包里换了封皮。心里不免疑惑起来:小小的陵城竟然有人跟踪?! 作为专业的考古高材生,他只对古物有兴趣,哪里有机会历练反侦察的手段?至于方才门口的那个人影自然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 “还寄不寄啊?” “下次。”宋远航扔下一句话匆匆走出邮局,后面传来一阵谩骂之声。 “逗我玩儿呢?信不信我把你扔二龙山上喂狗!” 宋远航望着工作人员,眼神儿却瞥着李论的身影,低声:“多谢!” 摩斯码是一种级别较低的密码语言,宋远航曾经跟小曼学过一些,但只是简单的交流而已,以备不时之需。今日却真的用上了,自然惊讶不已。 ——有人跟踪,注意安全! 宋远航长出一口气,四望大街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第一百一十七章 密信迷局(二) 宋远航在十字路口四下顾盼,在到一家杂货铺门口停下,正要走进去,一个小男孩儿从里面冲出来,和宋远航撞了个满怀,宋远航急忙将男孩儿扶起来,男孩儿咧嘴要哭,手中的铅笔断成了两截,另一只手里的草纸上还写着几个大字。 “你赔我的铅笔!” 宋远航哭笑不得,蹲下从包里取出一根钢笔:“拿这个赔你,好不” 男孩摆弄钢笔,在手上划了两道,破破涕为笑:“这是个啥玩意儿?这么好咧!” 宋远航望着男孩的草纸,上面写着“中华”。 “你也会写字?” 男孩拍着胸脯:“咋不会!” 宋远航抓着男孩的小手,用钢笔在上面写下四个漂亮的小楷:还我河山! 男孩懵懂地望着宋远航,宋远航拍了拍他的脑袋,起身走入店铺。黄云飞站在街角,吐了口痰:呸,喝了两天墨水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了! 兔崽子上杂货铺干嘛?难道在跟我玩躲猫猫!黄云飞躲在暗影之中盯着杂货铺大门,不多时便看见宋远航从商铺内走出,停顿片刻才目不斜视向街外走去。 夜色阑珊,灯影重重。黄云飞跟做贼似的闪身出来,望几眼宋远航的背影便走近杂货铺。男孩在商铺门口摆弄钢笔,黄云飞走上前一把抢走了男孩手里的钢笔,扔在地上踩断:“混账东西,找你爹去!” 男孩嚎啕大哭,跑向掌柜身后。 “爹!土匪!” 掌柜的正要叫骂,看到黄云飞一脸凶相,立刻笑脸相迎:“这位客官,您想要点什么?” 黄云飞晃着身子进来,斜眼扫视店铺,卖的都是些香烟杂货。怒道:“别叫先生,先生的都得先死,老子受不起!” 掌柜的笑容尴尬:“那您……” “叫爷!我问你,刚刚那小子进来干什么了?” “这位爷,人家的叮嘱过不能说!”掌柜的慌忙赔笑,这样的混蛋在陵城多的是,谁知道他是警察局的侦讯队还是城外暂编团的兵痞?一般而言,脸上有刀疤的家伙准没好人! 黄云飞抓起一面镜子摔在地上:“现在能说了吗?” “这位爷,咱能讲讲道理吗?” 黄云飞另一只手抓起香粉摔下:“当然能讲,这么讲行吗?”黄云飞撩起衣襟,露出腰间的配枪:“要不这么讲?” 掌柜的高高拱手:“小的有眼不识泰山,爷您饶命!刚刚那位进来送了两封信要求代寄,我这儿小本买卖,赚个跑腿儿钱,其他的我可一概不知啊!” 黄云飞抢走掌柜的递上来的信塞进怀里:“可不是爷们儿我故意砸你,以后见到那号油头滑面的小白脸,记得躲远着点儿。” 掌柜的忙不迭点头,黄云飞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一夜折腾让宋远航极度疲惫,回到山寨却无困意。本想在锦绣楼的时候冲出去质问混球老子为何动那批文物,但碍于人多嘴杂不好收场便隐忍下来,回到山寨已然是深夜时分,思考着明日定然要跟混球老子讨个说法! 白宝库是进不去了,就连书房内的暗门都被宋载仁给封死,柜子早已被劈碎了烧火,地面和墙壁看不出一点曾经有地道的痕迹。宋远航无奈地倒头便睡! 日上三竿,宋载仁两腿翘在书桌上,手里捧着黄云飞送来的书信,猛地起身一拍桌子,激动地晃着手里的信:“他娘的大学念到窑子里去了!小王八羔子,老子说你他娘的怎么不肯回来,合着是外面的窑子野花香!“ 恭敬立于对面的黄云飞冷笑不已:“大当家的息怒,年轻是时候谁没干过荒唐事?大少爷是文化人,龌龊点没啥坏处!” 老夫子微眯着眼睛扫一眼黄云飞:“信是从哪儿来的?” “大少爷让杂货店老板代为捎信,我怕他有什么闪失便截了下来,过程有点乱——都是对少爷好,护送他一路可累坏了!”黄云飞调笑道:“大当家的,少爷见世面了!” 宋载仁气得直摇头:“老二,小兔崽子的书房漏水,你去看着,找人添砖加瓦铺盖好了。要是见到远航,把他给我叫过来。” 黄云飞暗暗攥拳:小辫子老子是抓到了,怎么处置你们自己定吧! 宋载仁没好气地将信纸扔给老夫子:“你看看这都他娘的什么玩意儿,老子大字不识一箩筐!” 老夫子接过信,不免睁大了眼睛:“这字写得也太垃圾了吧?” “什么意思?”宋载仁气得吹胡子瞪眼:“小兔崽子,今天让你认识认识谁是老子谁是孙子!” “大当家的,你可得悠着点!昨日陵城夜行是不是撞见鬼了?姓蓝的怎么知道您去聘压寨夫人?而大少爷怎么会在白牡丹的闺房里面,现在又弄出这么一封信,信里面的小桃红又是谁?——所有这些看似合情合理,却暗藏玄机啊!”老夫子把信折好放在桌子上凝重道:“谁人在惹是生非?谁人又在从中作梗?” 二龙山后堂,蛮牛抱着枪面带不善地冷眼看着黄云飞:“二当家的,您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黄云飞冷哼一声没有回答便推门而入:“老子什么时候回来管你屁事?大少爷,当家的找你说话呢,在聚义厅恭候大驾!” 宋远航在蛮牛和黄云飞的陪同下赶到聚义厅,宋载仁一看见小兔崽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小小年纪不走好道,不是跟老子争风吃醋就他娘的找什么小桃红,还死蛮臭倔振振有词,便举起手想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了回去,一把将宋远航推进房内,老夫子紧随其后关上房门。 宋载仁气呼呼地晃了晃手中的信:“丢人现眼!你以为能瞒得住老子?二龙山的脸让你丢到南京城了!” “你派人跟踪我还扣押我的信!凭什么?” 宋载仁不假思索怒吼:“凭我是你老子,我再不管你,你就把人丢到姥姥家了!” “什么叫丢人?为国家保住国宝就算丢人?这么说,私自扣押国宝中饱私囊反倒是正义了?简直就是混淆是非颠倒黑白!你知道什么叫盗亦有道?你们简直连土匪都不算!” 宋远航本想把昨晚所看见的糗事给抖落出来,但还是忍住只字不提,气得胸膛起伏不定。 宋载仁不耐烦地摆手骂道:“别他娘的什么事儿都往国宝上扯,我让你小子死丫子嘴硬!军师,念!” “小桃红,见信圈圈。我虽远在他乡,却对你日思夜圈,尤其是你那圆圆的圈圈,和白白的圈圈,让我欲圈不能浴火圈身……” 宋远航瞪大了眼睛:“什么圈圈?” “我他娘的哪知道你什么圈圈!念书念得字都不认识了,就会写个小桃红?再多认识几个表子你他娘的就只能大圈套小圈了!” 宋远航迈步上前抢过了信纸端详两眼,顿时哭笑不得:“这不是我写的东西!” 宋载仁和老夫子对视一眼,略显惊愕。 宋载仁沉声道:“胡说八道,那这封信是哪儿来的?” “我的信是交给南京国民政府,报告国宝……”宋远航的声音越来越小,立刻缄口不言,怒气冲冲地坐在椅子里,端起凉茶边喝,眼角余光看着黄云飞,却感到有几分熟悉的影子? 宋载仁愣了一下,大声干笑:“军师,他这叫什么来着?” 老夫子望着窗外幽幽道:“不攻自破。” 宋载仁一拍大腿:“对!就是这个,不攻自破!好你个小兔崽子,胳膊肘往外拐是吧?什么狗屁政府是他娘的给你吃给你喝还是给你换过尿片子!老子一把屎一把尿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他娘的给老子玩身在曹营心在汉!” 宋远航言辞激烈地拍着桌子:“国家国家。没有国哪来的家?买有国府哪来的陵城安宁?没有安宁你的狗窝早被日本鬼子给烧光了!” “百顺孝为先啊,都他娘的学到狗肚子里了!孔子没教你的,老子教你!” 宋远航赌气别过头去,宋载仁起身,语气平稳一些,凑到宋远航面前讪笑:“从今天起你就老老实实呆在房里哪儿都不许去,骗老子出去读书?这次让你读个够,军师,把我那书架搬过来堵门口!看看你的国民政府能不能来救你!” “当家的,您那书架上只有六十二套不同译本的《金瓶梅》,让大少爷怎么看?”老夫子淡然质问道:“以前我让您准备些四书五经,读一读圣贤大作,现在倒好,空空荡荡的大书架子上面无一可读——大少爷,您可得担待点,《金瓶梅》读好了照样能升官发财!” “那就让他反复看!看到背下来!”宋载仁一挥手把门关上,带着黄云飞和蛮牛去巡山去了。 “夫子,我冤枉!”宋远航欲哭无泪,自从吴印子给他讲了那个七大姓氏护卫守护二龙山王陵的传说之后,他对老子的感觉改变了跟多,静下心来无事的时候想着如何替父分忧,但事情往往是不尽如人意,尤其近段时间各种纷扰的影像,让宋远航疲于应对。 老夫子叹息一声:“大少爷,你哪里冤枉?” “这信不是我写的!” “昨晚你在锦绣楼白牡丹的闺房里?” “是呀!” “大当家的被人怂恿去下聘礼你知道不?” “知道!” “为何不制止?”老夫子沉声道:“如此荒唐!” 宋远航苦涩难耐:“夫子,您理解错了,白老板认我做弟弟,要我看两件儿从山寨借出的文物,一件儿是七宝鎏金塔,一件儿是明朝斗彩大盘——都是我押运的国宝文物,他怎么能中饱私囊?为了一个女人就可以不顾大义公然违法犯罪!” “事情太复杂啊,大少爷!此事应低调处理,我已经派人去保护那两件儿宝贝了——你为何不当众揭穿要回来?” 宋远航愤然无力地拍一下桌子:“凡事要以大局为重,一切都要以国宝安全为要,我发信给第五战区请求支援,却被人无故跟踪,信也不知道送哪去了!” 信当然不在二龙山,也不在黄云飞的手里。 第一百一十八章 密信迷局(三) 陵城警察局局长办公室内,黄简人一脚抗在桌子角上闭目养神,肥油脸红润了不少,估计是月前遭受的打击没把他怎么样,这几天又折腾出去的古董得了不少进项,还巧施手段敲诈了一笔,自然是志得意满,好不惬意。 桌子上放着两封信,竟然是宋远航托付杂货店老板的! 黄简人的指关节敲打着桌子面发出有节奏的“砰砰”声音:“原定是出乎意料,还好只是虚惊一场……虚惊一场啊!”黄简人几乎笑出声,麻利地放下腿,微微睁开双眼冷笑着拿起信一甩,里面的信纸便到了手里,不屑地又读了一遍。 一切都在不言中啊,原来宋老狗的龟儿子押送一批宝物途径二龙山遭遇日军突击队袭击,宋老狗走了狗屎运救了儿子扣押国宝,龟儿子滞留二龙山月余,现在又向徐州方面求助? 真是老天有眼,老子正愁黑松坡的案子没法破呢,原来如此。黄简人把信塞回信封仔细思索着,宋老狗吃了凶信豹子胆,国府南运的文物也敢扣押,好一个大义灭亲啊的混球王八蛋! 黄简人以为姓宋的只是一个土财主,守着深山老林喝西北风,现在看来自己彻底错了,老家伙现在发了横财,我道是他这么着急买军火充实实力呢,原来是为了护宝。 现在看来两次围剿二龙山失利让黄简人陷于被动,虽然设计差点打死宋载仁,但除了缴获两车古董之外没有太多的收货。而黄简人是何等精明?前思后想片刻后便理顺了其中的利害关系:国宝南运滞留二龙山,姓宋的龟儿子发信求援——甭管能不能求到援手,目前来看这批货仍然在宋老狗的手里,一定要想办法夺宝! 夺宝是目标,关键是怎么夺。黄简人在一个月内两伐二龙山均已失败告终,他深知宋载仁老谋深算,二龙山土匪现在是兵强马壮,火力不比正规军差多少,要想兵不血刃地夺宝几乎不可能。 黄简人微眯着双眼仔细思索着,各方厉害关系在脑子里不停地理顺:只要灭了二龙山,国宝便是姓黄的,管他什么南京国府还是第五战区?戡乱之际不给自己找一条稳妥的后路怎么行! 警察局长这个位置对于黄简人而言已经腻烦了,他早就看破了时局,首都南京都被日本人给占领了,老子给谁当局长去?更何况在兔子不拉屎的陵城,局长实权虽然大,但上行之路早已被封死——退一万步而言,即便是走出陵城升官,也得有金钱铺路不是? 没有钱就没有晋升的可能,而有了钱就有无限可能! 黄简人正冥思苦想,耿精忠没有敲门便溜了进来,低眉贱笑道:“姐夫,您找我什么事?” “怎么才来?”黄简人不满地呵斥道:“狗子不是说你在黄家老宅吗?” 耿精忠的瘦狗脸浮现一抹不屑之色:“我的确从老宅来啊,方才还给老太太挠痒痒了呢——狗子找我说您有急事找我?” “恩!”黄简人把两封信推到耿精忠面前,面色神秘地冷笑:“知道什么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吗?你看看信,然后给我分析分析情况!” 耿精忠抓过信粗略看一眼,瘦狗脸不禁收敛了笑容,凝重地又仔细看一遍才惊讶道:“原来如此啊!姓宋的小兔崽子原来是押运国宝的专员!” “你他娘的小点声,怕人不知道是不?我让你想一个万全之策!”黄简人放低了声音,做了个砍头的手势:“把货收入囊中,然后……” “灭口?!” “对!” 耿精忠把信塞进信封低头拿起一根烟点燃:“姐夫,这批货值钱不?” “放屁!南运国宝是从京畿而来,你说值钱不?咱们从二龙山劫的那些土货卖了多少银子你也不是不知道——几万大洋!”黄简人瞪一眼耿精忠呵斥道:“现在不是考虑值不值钱的事情,是想一个巧妙的办法把货弄到手,然后让二龙山那帮土匪人间蒸发——包括这个押运专员!” 耿精忠叼着烟惊惧道:“他可是国府要员!” “国府在哪?谁是要员?老子还是国府要员呢,一城之警察局长,谁他娘的知道老子钻山剿匪的苦处?现在这形势你还没看明白?有奶的才是娘!”黄简人气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一准知道这小子是不成气候,但没有办法,他手里毕竟还握着一个营的兵力,关键时刻能起到定海神针的功用。 “此事重大,我一切都听您的!”耿精忠咽了口吐沫低声道:“要想得到货必先除掉宋载仁,要想发大财一定要独吞国宝——姐夫,咱们不能再手软了!” “这话我爱听!”黄简人满意地点点头,把信收到抽屉里锁上:“精忠,你不是想要升官发财吗?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黑松林的案子还压在我这儿呢,正愁没有线索破不了呢,现在一切都水落石出,缉拿要犯乃是老子的天职……” 耿精忠吧嗒一下烟,感觉有点不对味:“姐夫,日本人伏击国宝押运队,宋载仁黑吃黑灭了日本突击队——这事儿大快人心,您要是真以黑松坡案子着手围剿二龙山恐怕身背骂名啊!” 黄简人嘿嘿一笑:“有进步,的确有进步!我以为你一定能赞同我的想法呢,看来最近学了不少兵法吧?” 耿精忠擦一下额角的汗水,瘦狗脸不禁浮上一抹冷笑:“姐夫您取笑我,这点儿屁事我还想不明白?联合剿匪是咱的本分,越过黑松坡的案子不管才是王道,况且日本人不仅没有得到南运国宝还损兵折将,他们能善罢甘休?” “所以我才找你商量这件事儿,越快解决问题越好,货到手后咱们坐地分红,你想干啥就干啥!” “谢谢姐夫,我没啥大报复,只想当暂编团的团长,把冯大炮踩在脚下让他叫我爷爷!”耿精忠一想起冯大炮,心里恨得牙根直痒痒了,好不容易把脑袋别再裤腰上抢来的古董卖了几个小钱,被冯大炮一句话便抢走的,脑袋差点不保! “你越来越有出息了,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何况你还是一营之长——只要按照我的计划行事,三天后便见分晓!”黄简人起身活动一下老腰得意地唱到:“原定是出乎意料,还好是虚惊一场!” “什么出乎意料虚惊一场,都比不上姐夫命大福大,二龙山那小少爷就是个瞎家雀,怎么都得撞到枪口上!还想上报给上头,这不是断爷们儿的财路吗!” “宋载仁这儿子他娘的不是亲生的吧?老子精得阎王爷眼前偷生死簿,儿子傻得天上掉了馅饼愣是不张嘴。不过东西既然进了陵城,那就不是他宋远航的了!”耿精忠阴狠地笑道。 黄简仁起身背手来回踱步:“俗话说得好,浅草才能没马蹄,死人也得剥层皮。那两封信写得怎么样?” 耿精忠笑得前仰后合,一拍大腿:“真是绝了!宋载仁那老家伙看到信一准能把他那个笨蛋儿子关到窑子里去改过自新。” 黄简仁对着耿精忠的腰眼猛踹一脚:“我让你别露出破绽,你他娘的拿驴耳朵听着!” 耿精忠脸色发青:“那怎么办?要不……”耿精忠贼眉鼠眼四下环顾,压低了声音:“做了他,永绝后患!” 黄简仁闭着眼睛:“好!” 耿精忠惊喜:“真做?” “一不做二不休!”黄简人狠狠地瞪一眼这个不争气的家伙:“你他娘的当我说话是放屁呢?每一步都要做得滴水不漏——你的任务就是做掉姓宋的国宝押运专员!” “怎么做?” 黄简仁睁眼,望着耿精忠讪笑:“我哪知道怎么做?总之不管你怎么做,都滚远点做,别跟老子扯上关系,看在你姐的面子上我给你订口棺材备着!”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一声响动,耿精忠吓得差点从凳子上掉了下来! 第一百一十九章 密信迷局(三) 黄简人脸色一变:“瞧你那熊样,还他娘的是扛枪的呢,警察局里面有鬼抓你啊?!” 耿精忠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来,狠狠地打了自己一个嘴巴,然后便跑去开门,二狗子一身臭汗地钻进来:“耿营长,您在?” “嗯!”耿精忠关严房门斜着眼看着二狗子:“你不在老宅候着到这来干嘛?” 二狗子现在嫣然已经成了黄简人的心腹,组织侦讯队部署缉拿二龙山土匪的要务,还要负责赛宝大会的安保工作,最重要的是代表黄简人和两个极为重要的人物接洽! 所以他现在正是春风得意之际,方才若不是及时得到了两封密信的话,也不会急匆匆地从黄家老宅赶回来。二狗子一本正经地立正敬礼:“局座,我有重要情报向您禀报!” “说!”黄简人叼着雪茄把玩着红珊瑚的手串阴沉道:“是不是那帮土耗子有眉目了?” “局座,您真乃神人也!”二狗子从桌子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在掌心顿了顿:“陵城那帮土耗子还真他娘的打起了二龙山的主意,早上我收到线报显示穿山甲带人去二龙山了,方才有人送来消息说……” 黄简人打了个手势:“该不是又发现什么宝贝了吧?穿山甲那货跟锦绣楼的两个土豪有生意联系,好东西一定要提前截获,断了他们的财路,老子才能带你们发大财,哈哈!” “消息显示穿山甲那货出师不利,非但没有挖到宝贝,还遇到了一桩邪事!”二狗子把警帽放在小几上擦了擦额角的细汗,神秘道:“他们潜入二龙山的禁地……” “你他娘的说话利索点——二龙山禁地是啥地方?”耿精忠斜着眼睛骂道:“黑松林燕子谷我姐夫都闯过,哪有禁地?只要我姐夫愿意,老子带人立马荡平二龙山!” 黄简人对耿精忠早就受够了,该说话的时候装哑巴,不该说的时候瞎放屁!若不是句句带着“姐夫”两个字,早就一嘴巴给他打出去了。不过这马匹拍的恰到好处,黄简人很是受用。 “精忠,你有所不知!二龙山有三处禁地之说,一处是九瀑沟,深壑纵横,瀑布飞流,是宋老狗的山寨正位。一处是九龙岭,林深草密悬崖陡峭,乃是二龙山的屏障,最后一处是八卦林——狗子,土耗子是不是钻进八卦林被迷住了?” 二狗子脸色骤变,伸出大拇指连连点头,赞叹不已道:“局座,您……真神人也!我不是拍您的马屁,这是真的——穿山甲带领兄弟们钻进二龙山走了一天一夜,在八卦林出事了!” “能出什么事?”黄简人也来了兴致,他对二龙山的山形地貌比较熟悉,虽然很少走那些地方,但坊间传闻没有他不知道的,方才所说的那些就是道听途说而来,具体到三处禁地究竟怎么回事,他也是稀里糊涂不明所以。 “穿山甲进入八卦林就迷路了,据说在道口遇见一座孤坟,孤坟上打着灵幡,四周有童男童女守卫——局座,您猜怎么着?那些纸人满脸献血张牙舞爪,吓得穿山甲当时就休克了!” 耿精忠吓得一哆嗦,回头往了一眼黑漆漆的窗外,冷风飕飕地钻进来,浑身哆嗦一下:“狗子,你他娘的吓唬人那?新坟送葬而已!” “你懂个屁?二龙山禁地自古都不允许埋坟——再者八卦林老林子在二龙山的深处,距离最近的村子也有十五里——谁会把死人埋在那?还是孤坟!” 二狗子擦着冷汗:“关键是那坟不是新坟,是老坟!这还不是最出彩儿的地方,那穿山甲刨坟掘墓多少年了,经验丰富老道,但愣是休克半天,醒来后便胡言乱语,吓得手下不知如何是好……” “说简单点儿,后来呢?”黄简人对这种道听途说的八卦没有半点兴趣,那些盗墓的土耗子们啥没见过?刚下葬半腐烂的死人,几百上千年钱的骷髅遗骸——一座孤坟就把穿山甲给吓尿了还他娘的干事儿不了! 耿精忠更想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便瞪着眼珠子全神贯注地盯着二狗子:“对,简单点,后来咋地了?” “耿营长,但凡发生这事都有说道,这叫遇到挡了,也叫鬼打墙!”二狗子抽了一口烟,把烟蒂在鞋底上掐灭,惊惧道:“穿山甲一阵胡言乱语之后,便发疯一般地往坟上冲,拦都拦不住,好几个大汉眼见着他趴到了孤坟之上,然后就下不来了!” 黄简人的脖子有点发硬,来回摇晃几下,嘎巴一声竟然扭得钻心的疼:“你他娘的能不能简单点?” “局座,这是最简单的,中间有许多情节我都没讲——有人说穿山甲一眼便看到了灵幡上拴着的五铢铜钱,是去取铜钱的,也有的说他被鬼上身了,失去了心智才趴到份上。总而言之,几个土耗子谁都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后来是用绳子拴住了穿山甲的脚脖子给生生地拽下来的!” 耿精忠不禁摸了摸脚脖子,冷汗直冒:“就这点儿屁事还值得你汇报?” “耿营长,这事儿非同小可啊,局座让我盯着那帮土耗子,目的是……” “好了好了,这消息挺特别,说重要也不打紧,说不重要也难于猜测!”黄简人凝重地思索片刻:“这么说他们是出师不利,也就是说锦绣楼的里的两支肥羊暂时得不到任何二龙山的宝贝,这对咱们的行动很有好处!” 耿精忠一言不发地坐在沙发里,眼睛发直,不知道想着什么,黄简人的话一句也没听进去。 “姐夫,您相信鬼打墙不?” “信你个大头鬼!”黄简人从怀中掏出两块大洋扔给二狗子:“辛苦兄弟了,今儿你立了大功,回去早点休息,明天的活更重!” 二狗子拱手谢过,转身出了局长办公室。黄简人有节律地敲着桌子:“精忠,你说说看。” “我猜穿山甲魔怔了,看见坟就想挖!” 黄简人冷笑不已:“他大小也是土耗子的头儿,能爬坟上去弄那几个铜钱?骗人的把戏!动动你的猪脑子,是谁在老坟前放置的纸人灵幡?目的何在?穿山甲他们究竟遇到了什么事?这里大有学问!” 耿精忠摇摇头:“姐夫,这事跟咱没有半毛钱关系,就此打住吧!” “咋没关系?只要是二龙山的消息就跟咱有关!”黄简人起身踱了几步:“我猜……二龙山出事了!” 正在此时,一个小警察敲门进来换茶水,然后出去关好房门。 “姐夫,昨天晚上宋老狗进城您知道不?”耿精忠端起热茶努力平静心情叹息道:“狗子告诉我的时候姓宋的已经出城了,否则我带人把他直接给抓到暂编营,不就万事大吉了吗?” 黄简人冷笑地敲了敲桌子:“哪那么容易就抓住?宋老鬼年轻的时候可是江洋大盗,双枪神准,不能你靠前小命就没了!昨日之事我提前知道了,但没有采取任何行动,知道是为什么吗?” “姐夫,您这是放虎归山啊!” “你懂个屁?这叫欲擒故纵!” 耿精忠翻了一下白眼,但凡姐夫所做出的决定都是正确的,但凡出现了问题失掉了先机都是别人的错。所以老子还是躲在人后捡便宜的好,否则便成了枪打的出头鸟! 锦绣楼二楼,高桥次郎双手捧着一本古旧的书,正在认真看着。对面的正是方才进局长办公室送茶水的小警察,换上了便装,正在向高桥次郎汇报。 “他们就说了这些!” “穿山甲撞上了鬼打墙?” “是!” 高桥次郎摆摆手,把书放在膝盖上闭目养神。 副官野田冷然道:“你可以走了。” 警察媚笑着摊开手做数钱的动作:“老板们,消息就这么多,我一个字不漏地如实汇报了,酬劳是不是……” “田先生没有欠钱的习惯!”野田连声讪笑一边掏口袋一边靠近,在其毫无防备之时,抽刀反手割破了喉咙,警察捂着脖子,满脸诧异倒地。 “有些人不知道什么人该骗什么人不该骗啊!黄简人拿我当猴子耍?那我只好给他一点颜色!”高桥次郎淡然挥手,野田架着警察出门而去。 伙计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凑到白牡丹身旁:“老板娘!” 白牡丹不耐烦放下手里的账本:“还要我说多少遍你这狗脑袋才能记住,咱们锦绣楼是卖笑的,卖命的活咱们不干,少惹是非!” 伙计诺诺低头,感情老板娘的火眼金睛的猴子,什么都看在眼中却不说。此所谓生财之道啊,相安无事才能发大财。 白牡丹抬头瞥了一眼楼上的房间,冷笑道:凭他们两个还翻不了陵城的天,更何况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不要钱的好戏啊,只管看就是了! 第一百二十章 风平浪静 夜已深。 野田裹紧了风衣,把手套扔到了临街高墙之内,然后才略松了一口气,阴鸷地眼睛盯着对面街道,行人稀疏寂寥,一日的繁华已然谢幕。他已经按照高桥先生的指示处理了那个自以为是的笨蛋,想从皇军的手里敲诈钱财实乃火中取栗! 身后忽然闪过几条人影,野田本已放松的神经再次绷紧——他已经是第三次感觉到他们的跟踪了。他不知道他们是谁,但却明白为何跟着他。 陵城虽小,水却很深。这是田先生告诉他的,几天执行任务下来他也发现了这点,尤其是城内的阴暗势力多如牛毛。每条街都会有地痞流氓把持,帮会林立派别复杂,更有陵城的警察势力参与其中,然行动变得危险了许多。 野田冷哼一声,摸了一下腰间的手枪,举步走进巷子里。 漆黑的路,冰冷的风,毫无生气的高墙与深宅——所有的这一切在野田的眼中不过是毫无一物的存在。唯有后面的脚步声是真实的,而且有四五名混子追了进来,距离越来越近! “这位兄弟,走这么快干嘛?步子快了容易掉东西!” 野田停下脚步缓缓回身盯着对方,他们原本就知道这是一条死巷。 “掉什么?” 一个混混从背后探过来,刀尖横在了野田的脖子上:“掉脑袋!” “看兄弟不是本地人,可能不太明白咱陵城的规矩,这条街是我们哥几个的,不留个踩脚钱,哥几个不太方便放你过去。” 野田不屑地打量几眼几个混子:“听说聚宝斋的后门也在这条街上,那么,它也属于你们?” “怎么个意思?” “你们想要的,就是钱吧?”野田无所畏惧地挪开架在脖子上的匕首:“钱不常有,但路要常走,好好谈谈为也许会助你们发大财!” 几个小混混顿时愣在原地:打劫碰到了财神爷还是怎么着,竟然有这种事! 石井清川在房间里不安地来回踱步,高桥次郎则在低头看书。方才之事犹如没有发生一般,弄死十个八个坐探算什么?打草惊蛇又能怎样?姓黄的借机敲诈那点钱不过是给他点甜头,却不想他却蹬鼻子上脸,给他点教训必不可少。 这种威逼利诱的手段是高桥次郎的拿手好戏,但眼下却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铺垫,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获得参谋部派出追踪那批货的突击队究竟是怎么被消灭的,就必须耍些手段对付黄简人。 但他发现姓黄的是一根老油条! 沉不住气的石井清川来到高桥次郎面前:“高桥君,再放任这些警察蠢蠢欲动,就会搅乱接下来的所有计划,你负得起责任吗?是时候展露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威慑力了!” 高桥次郎不徐不疾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惊弓之鸟很可怜,但更可怜的是放箭惊鸟的人。” 石井清川双眉高耸:“你这是对大日本帝国的质疑!” 高桥次郎平静地凝视着石井清川,冷漠道:“请石井君注意自己的语言和行为,在下如果没有全胜的把握是绝对不会鲁莽出击的。” 石井清川双手撑着桌子,居高临下望着高桥次郎:“高桥君已经有主意了?” 高桥次郎继续翻书:“找到天皇陛下的寿礼才是我们支队的首要目标,有那么多将士在前方和敌人开战来保护我们完成任务,如果我们也鲁莽开打岂不是愚者的行为。” 石井清川发怒起身,刚来到门口,和野田撞在一起。石井清川喘着粗气:“去,给我弄两个漂亮女人!” 野田低头:“是!” “找女人可以自己去,野田不是专门为你服务找女人的,出门左转下楼,后院清净些!”高桥次郎玩味地看一眼石井清川,淡然笑道:“石井君,你的忘性比记性好得多,伤疤好了就忘了疼——目前已经到了极为关键的时候,你还有心情找女人?” 石井清川满脸通红摔门而去。 “高桥先生,他……”野田把门关上心事重重地看一眼高桥次郎:“石井君的脾气太过焦躁,以为这小小的陵城不过是尔尔,却不知利剑高悬。” “这不是你该思考的问题,事情办妥了吗?”高桥次郎打断野田的话头问道。 “是的,田先生,全部准备好了。” 高桥次郎深意沉沉地点点头,起身缓步走到窗前望着漆黑的夜。锦绣楼前大街上依然陷入平静,但他知道山雨欲来! 陵城即将成为暴风眼,目下则是暴风过境前的安宁。黄简人势力已经展开了行动,聚宝斋的蓝笑天紧锣密鼓,城外暂编团也不是省油灯,而二龙山的土匪却隔岸观火,姓宋的难道能置身事外? 几方势力博弈势必输赢立见,不存在什么两败俱伤之说。如果黄简人够聪明的话,他会设下圈套张网捕鱼,毕竟三番两次围剿二龙山未得,这个机会不容错过。 而黄简人此举无疑会搅乱自己的布局。要想通过赛宝大会找到那批货的蛛丝马迹,势必让各方势力都要全力以赴地拿出看家的本事,货究竟在谁那一下便能知晓! 三天后便会见分晓。 二龙山最近夜夜笙箫,天天盛宴。尤其是今晚聚义厅内更是热闹非凡,宋载仁端着酒碗满脸兴奋:“兄弟们,老子表演得还成不?” “成!当然成——聚宝斋的蓝掌柜的碰了一鼻子灰,白老板哪能看上那个抠门的老家伙?”一个小头头喝一口酒道。 宋载仁抹一下嘴巴哈哈一笑:“话可不能这么说,咱送去的两大车玩意都抵不过蓝老鬼那么大点儿小匣子装的玩意,军师你道是姓蓝的拿什么玩意下聘礼了?” 老夫子淡然摇头。 “就是那支盛唐琉璃盏啊!” “大当家的,下聘礼可是有讲究的,并不是礼品越贵就越好。我给您精挑细选的两车玩意可都是精品货,白老板定然会一见倾心。”老夫子喝一口热茶笑道:“新疆和田的沙原玉枣,云南大理的翡翠玛瑙,浙江杭州府御用云锦丝绸,还有东北长白山的三宝!” 黄云飞端着酒碗一口喝掉,心里不是滋味:姓宋的老鳏夫,那些可都是山寨的资源,现在成了你讨女人欢心的摆设了,那帮蠢逼一样的人还他娘的拍马屁呢。 宋载仁仰头看了黄云飞一眼,举了举碗,一同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大当家的,明天是传统的亮宝会,我带几个兄弟跟当家的一同前去?” 宋载仁一摆手:“丢人!带人岂不是说老子怕了他了?我还偏就不带,看他黄简仁敢动我一根手指头?” 黄云飞涨红的老脸不禁喜形于色:老家伙被几杯猫尿灌迷糊了吧?我不敢动你是怕兄弟们造反,姓黄的敢不敢动你老子是不知道,但知道你此去陵城就是个一个字——死! “回当家的,少爷在房里不知道念叨什么呢。” “把他给我招呼过来,二龙山的事儿他不搀和,当老子这儿是客栈了?” 老夫子放下筷子:“黄家老宅一把火化为灰烬,黄简仁自然是忍不下这口怨气。”说完抬头望着黄云飞:“二当家的说说看,这话可否应情应理?” 黄云飞脸色难看:“军师提醒得极是,我会保护好大当家的。” 这时一名土匪快步跑来:“回当家的,少爷说没胃口吃饭。” 宋载仁拍案而起,想想又一屁股坐下,酒碗乒乒乓乓推倒了一片,土匪们噤声。 夜色如墨,寂静而空灵。 “大少爷,一切都已安排好了,您准备什么时候动身?”一声苍老的声音从暗处传来,老夫子淡然地望着站在窗下的宋远航问道。 良久无言。 宋远航望着窗外高悬的明月心里不禁喟叹:时光如水啊!数月的颠簸劳顿却身陷陵城而不能自己,巧算机关却还是逃不掉心里对父亲的依赖。尽管表面上千方百计地激怒他,却得不到想要的结果,可叹! “夫子,两个小时后出发,所有人等要简从,不走燕子谷,直接从草堂斜插入陵城土道。”宋远航平静地看一眼昏暗出垂首静立的老夫子:“此去陵城必然是九死一生,山寨大小事物全有您打理,援兵袭扰之计应据准确之消息,千万不能盲从冒进。” “老朽知道了。” “另外,一定要加派可靠之人守望草堂,一有风吹草动务必要如实告诉我,护卫阵眼为要。” “此事已有安排,蛮牛全权负责。”老夫子凝重地看着宋远航,眼前这位大少爷似乎跟平日里的那个不孝子天壤之别,尤其是临阵派兵的手段让人折服,思维缜密做事利落,哪里看得出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轻狂书生? 宋远航转身走到书柜前,拿出一支小旅行箱打开,里面赫然放着数枚德国造的手雷和一把勃朗宁手枪,十几只弹夹并排而立。宋远航凝重地把旅行箱扣好,叹道:“本以为国宝文物会安然抵达第五战区,现在却滞留无期,那两件儿借出去的文物若出现什么不测,我该如何向恩师交代?” “大少爷您尽管放心,俗话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您对白老板所知甚少,她对宝贝没有太大的兴趣,反而对能否夺魁十分在意!”老夫子淡然笑道:“也许这是女人的天性使然——但走这一步也是老朽没有想到的事,大当家的做事太过武断了。” 宋远航冷哼道:“事已至此我无话可说,但愿能完璧归赵,赛宝大会之后你一定要践诺前言,我也不会再留在这里。” “您放心!”老夫子幽幽轻叹道。 日照三竿,阳光刺眼。黄云飞从房门内出来揉着太阳穴呲牙咧嘴。一名土匪急匆匆从黄云飞面前离开,黄云飞一把拦住:“人都哪儿去了?” “二当家的,寨主带着少寨主下山了。” 黄云飞愤怒地吼道:“怎么没人喊我一声?” “二当家的昨日畅饮甚酣,不打紧的事,就当是歇息一天。”老夫子从一侧踱步而来笑道:“赛宝大会要三天呢,以往的经验看前前后后则会持续半个月!” 黄云飞望着老夫子,面色不善,老夫子坦然以对,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索性诺人满面地甩袖回屋,气诈肝肺也无济于事,估计那帮人早就到了陵城! 第一百二十一章 轻起微澜 十年一度的赛宝大会对于陵城人而言极为重要,俨然成为仅次于春节的重要活动。春节年年过,而赛宝大会却十年才一轮回!偏安一隅的陵城因为赛宝大会而声名远播,方圆百公里范围内的商贾富豪玩家藏友都提前好几天进城,提早参加最初的亮宝会。 所谓的亮宝会,亦即初选。参与者把自己的宝贝在亮宝会免费展出,以供玩家藏友鉴赏评判,更是为了寻找一个可心的买家,卖出好价钱。 如果宝贝能“过五关斩六将”一路闯进赛宝大会最后一关,就意味着有资格与其他珍品宝贝同台竞技一争高下,而如果最终夺得“魁首”,不仅能得到丰厚的奖金,更有机会卖出天价! 由此,各路人等纷至沓来,费尽心机了解赛宝大会之细节,尤其是去聚宝斋参加亮宝会,以便对对手情况有一个感官认识。当然,登记造册是免费的,但一旦参赛的宝贝闯入第二关,则需要缴纳一定数额的费用,否则将会自动失去参赛资格。 聚宝斋为此费尽心机,设置了多达十条之多的“废止参赛资格”的理由。比如品相不佳者,来路不明者,没有传承者等等,都不可能进入下一关口,而且要想给自己的宝贝找个好出身,聚宝斋免费给出具鉴定结果——当然鉴定是免费的,证明则需盖上“聚宝斋”大印!只要带上这个标签,便说明此物绝非凡品。 蓝笑天精打细算,不放过任何敲骨吸髓的机会,而今年的赛宝大会要比往届火得多,聚宝斋和锦绣楼两家联合起来从一周前便开始暖场,宣传单铺天盖地的撒,从中街聚宝斋到东端锦绣楼这段百米路段更是张灯结彩,赛过正月十五闹花灯! 陵城乃藏污纳垢之地,四通八达的水陆交通让这里成为各色人等钻营的好去处。而二龙山有千年藏宝的传说更让那些想一夜暴富的混子流氓趋之若鹜,大小古玩店也趁着十年一度的赛宝大会良机拼命甩货捞钱。 不过有点人却没有这么幸运,只恨自己平日学艺不精,关键时刻掉链子!“穿山甲”趴在肮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木板床上,旁边摆着烟具,后面一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正在给他按摩,一边掐着“穿山甲”肩膀上的肉一边轻笑。 “张三爷,您这是怎么了?今儿好像兴致不高啊!” “穿山甲”大名张久朝,混迹陵城多年,以前不过是个小混混,只因跟着一位“风水先生”学堪舆之术,平日便纠集一群狐朋狗友钻山盗墓,逐渐积累起不菲的家资和威望,俨然成了陵城盗墓的老大。 “好了,你下去吧!”张久朝翻身做起来,扔给女人两块大洋:“给老子准备些酒菜,一会有贵客接待,好好表现表现——赏你一次也许后半辈子都不用出来做了!” “哎呦,那可多谢三爷了,逍遥楼店面小条件差,不比白牡丹的锦绣楼,但咱的姑娘可不差!”小桃红妖冶地笑道:“几位爷,你们慢聊,待贵客来了奴家亲自接待。” 张久朝阴阴地瞪一眼女人的身影点燃水烟很吸一口,黑黝的面皮浮上一层阴影:“诸位,昨晚出师不利。差点砸了老子的招牌!” “老三哥,您可是此中高人,这是什么情况?荒山野岭的突然就冒出一个孤坟,邪性!”一个小胖子惊惧道。 “孤坟并不可怕!”张久朝阴沉道:“有人提早在哪里作法招魂驱鬼,咱们不小心闯了仙家法台,降头立马下来了!好在老子把坟头上的驱鬼铃给摘了下来,否则咱们谁都跑不了!” 所有人都一愣,没有人敢再发问的。 “这件事儿要守口如瓶,就当没发生,知道不?” “那个混球的掌眼师傅太坑了,二龙山那么大的地方上哪去龙穴?问题是有没有龙穴还未可知呢,让老子遭了一天的活罪!” 张久朝狠狠地瞪一眼:“少放屁,掌眼的师傅在陵城呆了多长时间你知道不知道?他的信息绝对靠得住!” “呆多长时间?还有您呆的时间长!” “三辈子了都!”张久朝苦涩地叹道:“找不到龙穴是我学艺不精,荒废了一天也不打紧,咱们有的是时间!”张久朝吸着烟思索着,八卦林发生的一幕不过是小插曲,一座孤坟便挡了他的财路,岂有此理? 锦绣楼的田老板只对二龙山的货感兴趣,上次所交易的几个小鼎人家没有看上眼,加上自己手里的存货并不多,而且货色也不好,要想拉拢住这个大主顾势必要拿出真正的珍品才行,否则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财神姥爷溜掉了。 想及此,张久朝不禁翻了一下眼皮:“明天是亮宝会,我们还有一天的时间,诸位早点回去休息,明天晚上进山!” “还去二龙山吗?” “嗯!等我命令,此间任何人都不得上街,更不许去聚宝斋闲逛,干咱们这行就怕走光,闷两天运气!时来运转了想不发财都难。” 几个人纷纷告辞,此时小桃红已经准备好了一桌酒菜,招呼张久朝就做:“三爷,说好的贵客呢?” 这娘们还真她娘的盯上这事儿了!张久朝冷笑道:“我的贵客都是见不得人的鬼,你要是愿意的话就在这等,半夜十二点准来!” 小桃红吓得花容失色,知道这家伙是个盗墓的,浑身透着一股尸臭味,要不是为了几个臭钱她才不待见呢。正在此时,门忽然被风吹开,小桃红无意间回头,吓得惊叫一声差点没晕过去——门外三米处多了一条影子。 “你还不快点走?”张久朝气定神闲地凭空一抓,手里多出了一支银质小酒杯,看也不看外面的人,拿起酒壶斟满,眼角的余光扫见女人跌跌撞撞地逃了出去。 影子拉长又缩短,门“砰”的一声关上,桌子上的蜡烛火苗闪动几下。 “货到手没?” 令人牙疼的艰涩声音传来,张久朝喝一口烧酒,辛辣刺激的味道直冲心底,斜着眼看着对面的人:“回去告诉田老板,赛宝之日货会送到锦绣楼,这段时间不要打扰我!” 野田摇了摇头冷声道:“田老板的意思是一定要在明晚看到货!” “也许有也许没有,货不在我这,在地下埋着呢!田老板是各中老手,他明白我说的话。” “那好,银票已经准备好了,这些是预付款!”野田从怀中掏出银票仍在桌子上,转身而去。 张久朝盯着门外渐渐模糊的背影,长出一口气,抓起银票看都没看一眼便塞在怀中,逍遥楼的确很小,隔壁传来男女之音让张久朝感到一阵难受,心里如同赌了一块棉花一般,叹息一声起身抓起风衣披上出了逍遥楼。 小桃红殷勤地送出来,脸上的胭脂早已吓掉了一层:“贵客……贵客走了?” “走了!”张久朝抬眼正看到一个人影走过来,一股浓重的酒精味道,不用脑子想就知道是一个醉鬼,冷笑道:“有贵客来了,小店生意还真不错,好好伺候着吧!” 小桃红忙不迭迎上来贱笑不已:“我当是谁呢,还真是贵客临门啊,耿营长好久不光顾小店了,今儿这么清闲?” “哈哈……小桃红!”耿精忠打了个饱嗝:“老子两个月才进一次城,进城就来逍遥楼逍遥,还他娘的我来少了?小心今晚让你哭爹叫娘!” 张久朝回头看一眼耿精忠,披着风衣而去。 陵城的三街七巷纵横相措,富户人家都积聚在中街和东街两侧,而陵城西面便是普通百姓的地盘。而且看似城高墙厚的陵城,实则只有南门和东门两个城门走人,西城门则早已不复存在,成了大片民居之所。 张久朝在西城门附近的一处门前停下,张望一番才敲了两下门,随即便闪身而进,穿过院子进入低矮破旧的屋内。 “你怎么来了?”一声苍老的声音幽幽地传来,沙哑之中带着一丝冷漠。 张久朝点燃一支烟扔了过去:“我去二龙山九龙岭了,没有找到你说的地方。” “哦!” “你说二龙山有三处禁地,九瀑沟有百宝洞,九龙岭有龙穴,八卦林里有九宫八卦阵——我一个也没得见!” “是没得见还是见不到?” 张久朝喷出一口烟盯着对面八仙桌旁边坐着的黑影:“有什么区别吗?九瀑沟在二龙山山寨后山,我他娘的怎么进去?九龙岭荒山土丘多得是,看哪都像龙穴,让我怎么找?” “你闯八卦林了?”沙哑的声音明显高了许多,老者兴奋地看着张久朝:“能闯八卦林而又能全身而退的人全陵城也不多见,我还真小看你了!” 张久朝冷哼一声没有说话,八卦林是闯了,但根本没进,不是不想进而是进不去。 “我猜你根本没进去八卦林,说一说怎么回事?” “有坟挡着!” 老者神色疑惑地摇摇头:“你是我所见的最具实力的人物,什么东西能挡住你?” “我来着不是跟你探讨这个问题的,八卦林里面的九宫八卦阵到底有什么玩意?值不值得老子冒险?” 良久。 “那里是通向地下王陵的通道……” 我只想要一件儿能在赛宝大会上夺魁的宝贝,而不是要什么狗屁王陵!张久朝冷哼一声,每次给老家伙办事都离不开地下王陵,老子找了三年都没得见! 第一百二十二章 日月乾坤 齐军靠在街边杂货铺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一张赛宝大会宣传单神色泰然地抽着烟。 今天便是亮宝会,一定要赶在天黑之前置办齐了货物,然后就撤。昨天逛了一整天,粮食好弄,但药物却极其难买,走了几家药店都说没现货,要等几天运气好了才能买到。 老孙的估计是正确的,现在时局不稳,徐州方面战事紧张,粮食药品都是战略物资,国民党把关极严格,加上运输风险高成本大,一些小药店根本没有现货。 “队长,想什么呢?”苦娃拎着扁担背着框站起来活动一下:“兄弟们都集合好了,就等你一句话呢!” “老孙还真是个人才,斗争经验比我丰富得多!”齐军把烟蒂掐灭凝重道:“南城门的情况怎么样?咱们要分期分批运货,不能批量出城,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而且……”齐军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心里比谁都焦急,今天要趁乱置办齐货物并且务必安全运送出去,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任务,就是和上级派来的地下党同志接头。但陵城虽小也是五六万人口的城镇,上哪去找接头的同志?! 齐军是打仗的好手,但搞这种地下工作却心有余而力不足。临行前孙政委特意嘱咐他:接头的同志是一个年轻有为的大记者。可齐军怎么知道“大记者”长什么模样?他看那些戴眼镜的书生们都像记者。 “咱们走,碰碰运气!”齐军把宣传当扔到地上,大步流星地向早已看好了的中街一家杂货店走去。 阳光清冷,微风徐徐。一大早中街上便人头攒动,买卖之声不绝于耳,大多数外地人都是冲着赛宝大会而来,目的极为明确:聚宝斋。 杂货店门口,老板摊手:“大兄弟,这可是来自浙江上好的大米,这条街就我们一家有!” 齐军看了看口袋,略显为难:“还有别的米吗?” “有,杂米!”杂货店老板不屑地哼了一声。 没办法,囊中羞涩啊,为数不多的钱是游击队仅有的家底,不要说是买大米,就连粳米都买不了几袋子。但老孙给他下了硬性指标:钱要用到刀刃上,米得买药更得买! 趁着杂货店老板装米时,齐军环顾左右,目光凝望着街角皱眉,看到街角鬼鬼祟祟的耿精忠! “来,你的米!” 齐军的注意力都在街角耿精忠的身上,哪管什么米?转身紧走几步,心里疑惑起来:城外暂编营怎么跑进城维持治安来了? “苦娃,跟着点!” “不买米啦?” “买啥米?有人送给咱!” “谁送啊……” 齐军对耿精忠可谓是极为熟悉,月前黄简人的警察支队联合昝边英在燕子谷冒充游击队突袭二龙山土匪,想要嫁祸于人。侦查员进城探明了情况回来汇报,说姓黄的打劫二龙山两大车古董文物,匪首宋载仁差点老命归西。 而最近一次齐军带着游击大队在燕子谷拉练巧遇耿精忠部围剿二龙山,一怒之下袭击了暂编营,回去被孙政委训斥半天,说他破坏统一战线——这帮挂羊头卖狗肉的中央军兵痞们还值得团结?! 齐军指了指鬼鬼祟祟的耿精忠低声道:“当然跟手下败将要喽!” 两人跟踪耿精忠一直来到聚宝斋附近的巷子里,齐军贴在巷子口的墙上,正看到耿精忠在指手画脚,几个当兵的吊儿郎当地抽着烟。 狭窄的巷子里,耿精忠靠在墙边,对面是几名士兵,个个歪着身子,一副颓靡之相。 “打就行了呗!” 耿精忠一巴掌抽在士兵甲后颈,帽子掉落,耿精忠再动手,士兵甲蹲下捡帽子,耿精忠抽了个空:“都他娘的猪脑子!让你们带家伙比划比划!打?打谁?” “咱们不是过去……” 耿精忠一瞪眼:“你他娘的想干老本行想疯了?当老子带你们去偷呢?” “那就是抢!” 耿精忠梗着脖子:“哎,对!还就是抢!不过抢有抢的方法,知道怎么抢吗?” “谁看着有钱就抢谁?” 耿精忠再一挥掌,士兵乙蹲下系鞋带躲过,耿精忠再次打空,气得跳脚:“脑花让猪吃了吗!抢人?记住,我们的目标是亮宝会上的宝贝,一定要完整无缺的拿过来,一定要听我的指挥。听懂了吗?” 齐军咽了口吐沫:这小子敢明火执仗地打劫赛宝大会?我倒是他的胆子这么大,敢围剿二龙山土匪呢!自古兵匪是一家,当兵的不抵抗日军侵略却在干土匪的事情,明里是保护地方百姓,暗地里跟土匪没有两样! “走!”齐军退回来立即吩咐道,心里却有点犹豫:亮宝会的时机不错,只要趁乱就能把粮食顺利运出城,但姓耿的要打劫赛宝大会,估计那帮参赛的人还蒙在鼓里呢。 齐军对此没有太多的想法,更不会去陵城警察局报案——黄简人和耿精忠是姐夫小舅子关系,打劫赛宝大会他能不知道?这叫什么来着?贼喊捉贼! 聚宝斋贵宾室内,宋载仁叼着雪茄靠在太师椅里喷云吐雾,宋远航面无表情地站在后面,伙计端上来茶水甜点摆满了茶几:“大当家的,您慢用!” “蓝老鬼怎么不见?”宋载仁不满地瞪一眼伙计:“是不是老子不应该来?说句掏心窝子话吧,这地方我还真不爱呆,比老子的聚义厅小气多了!” “大当家的,您多虑了!我家老爷一大早便念叨您呢,说您昨天晚上不应该回山寨——蓝家大院有的是地方给您休息。” “老子怕前脚进屋他后脚就报警,哈哈!” 伙计无言以对,慌忙退出贵宾室。 “航儿,你说我说的对否?”宋载仁回头瞪一眼儿子问道。 宋远航的心思却不在这上面,昨晚在锦绣楼就知道混球老子把两件儿国宝文物借给白牡丹了,心里无论怎么着急都无济于事——国宝流出乃是最严重的失职,既然已经不可阻止,那就想方设法保证两件文物的安全。 “我想知道这个是什么!”宋远航指了指胸前,脖子上露出一段红丝线:“就是这东西!” 父子二人对视着,宋载仁的老脸不禁一变:“你说的是脖子上挂的物件儿?” “对,这东西跟着我二十年了,昨天白老板问起……” “什么?你给他看那东西了?”宋载仁惊得差点没从椅子里滑到地上:“小兔崽子,你……越来与不像话,白老板的身子是你上的吗?” 宋远航面红耳赤,不知如何回答混球老子的质问。转念一想便明白了问题根源所在:老爹以为自己跟白牡丹不清不白呢,事实是她主动要看自己胸前的挂饰而已。 “你的思想跟你的为人一样!”宋远航面无表情地瞪一眼老爹:“送给你两个字!” “还有脸教训老子?白牡丹可是……” “龌龊!” 宋载仁气得直翻白眼圈,宋远航淡然一笑:“白老板认我做弟弟,她只不过看了我胸前的挂饰而已,我告诉他这是宋家祖传的玩意——如此而已!” 宋远航不想把事情闹复杂了,否则以老爹的性格而言定然会耿耿于怀。果不出所料,宋载仁憋得满脸通红:“你他娘的跟老子年轻的时候一个德行,风流倜傥啊!”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上面还有标记的!” “嘘!”宋载仁慌忙嘘声瞪一眼儿子:“小心隔墙有耳!” “到底是什么!” “天机秘宝,日月乾坤……”宋载仁神秘地看一眼儿子:“知道为什么你每次都能化险为夷吗?就是这玩意在护佑着你,老宋家祖传的宝贝多了去了,但流传到现在就剩下这一个玩意了——你他娘的还给个女人看了,不争气的东西!” 宋远航苦涩不已,什么乱七八糟的,一点也没听明白。不过听到老爹说这个还真是宋家祖传之物便放心了,毕竟不是什么值钱的宝贝文物。 “哈哈,大当家的,什么天机秘宝日月乾坤?让贤弟也开开眼!”门忽然打开,蓝笑天神清气爽地走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小伙计,手里捧着精致的紫檀木的托盘,托盘上蒙着红布,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宋载仁翻一下眼皮:“老子就这么不受待见?到陵城快一个多小时了,饿着瘪肚子在这儿等了你半天!” “见谅!见谅啊大当家的!”蓝笑天慌忙拱手,掀开托盘红布,露出成捆的的大洋:“这是给兄弟们的车马费,钱不多略表心意而已。” 宋载仁看到钱,脸色才缓和了一些,笑道:“烂贤弟破费了——但不知聚宝斋的安保怎么样?黄狗子是不是派出大量的警察来了?” 蓝笑天可是心思玲珑之辈,哪里听不出宋载仁话中有话?他可是远近闻名的土匪,不管与自己的关系多么亲近,也不管宋蓝两家差点成了姻亲,但有一点一定要明白:警察和土匪永远不能扯到一起! “大当家的,表面文章还是要做一做的,那些参加赛宝大会的大佬们就喜欢这个,如果没有黑狗子们镇场恐怕发生意外就不好办了。”蓝笑天极力淡化警察参与安保之事,但解释得合情合理,不由宋载仁不信。 宋载仁点点头:“车马费是车马费,兄弟们的酬劳要单独算,您说呢?” “那是自然!”蓝笑天无所谓地笑道:“你报个数,回头让账房拨给兄弟们就行了,多少人?” “很多!”宋载仁冷笑道:“好吧,老子还是第一次当一回普通人,本来是二龙山跟你联合举办赛宝大会,现在烂贤弟另择高枝,我来不过是捧场跑龙套的,航儿,走陪我看看聚宝斋都有啥玩意!” 蓝笑天慌忙赔笑:“大当家的可带来参赛宝贝了么?” 宋远航轻轻一笑并不回答,他发现蓝笑天的笑容里面似乎有极深的意味,是那种猜不透的感觉。 第一百二十三章 迷局开启(一) 聚宝斋二楼是玉器展台,也是亮宝会的重头戏。中国人自古崇尚玉文化,所谓君子如玉。对于古风甚重的陵城人而言,玉器古玩备受喜爱当然是情理之中的。而老谋深算的蓝笑天则投其所好,专门开辟专场玉器展,可谓是煞费苦心。 宋载仁在前呼后拥之下步入展厅,两旁是侯三跟黄云飞,后面则是拎着黑色旅行箱的宋远航,伙计在前面引领,气势立即盖压全场。加上宋载仁特有的“气场”,足以让所有观展的人退避三舍——没有人知道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二龙山匪首宋载仁! “大当家,您开开眼看那件儿宝贝有实力进入赛宝大会!”蓝笑天殷勤备至地招呼道:“这些宝贝都是经过掌眼师傅精挑细选备案的,标签上面有介绍文字,您鉴赏鉴赏!” 鉴赏个屁?老子平生对古玉没有研究,一辈子就攒下一件儿祖传的玩意——日月乾坤盘!宋载仁玩味地点点头,日月乾坤啊,天机秘宝,这里的玉器没有一件儿能跟航儿脖子上带的那块相提并论。 俗话说货比三家,任何物件儿单独拿出来也许都是宝贝,但放在一起便高下立见。宋载仁走了几步看几眼台子上各色玉器之后,心里顿时放心下来:所有玉器不过是尔尔! 宋远航正围在几尊玉器前,看过后也忍不住微微摇头。按照自己的经验判断,这些玉器粗制滥造,完全丧失了玉的本性,没有了灵性的玉器只能沦为玩物而已。 不远处的人群后突然传来了一阵赞叹声:真是宝贝!稀世罕有啊! 宋载仁向前走了几步,围在左右的人纷纷让路,尽头处是站在一尊瓷瓶前的石井清川。 宋载仁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还以为是什么好玩意儿呢!” 石井清川转过头,亢奋不已地望着宋载仁:“难道这还不够好吗?看看这荷花瓣,是元代有名的八大码,釉色稍有流散,间杂灰黑……” “都残了还好个屁?” “这可是元代釉里红,即便是残片也是珍宝中的上上品!”石井清川脸上依旧是兴奋异常:“不多见啊实在不多见!” “信不信这玩意我有一骡车,哈哈!”宋载仁哈哈大笑,回头看一眼正在欣赏的宋远航,不禁笑道:“航儿,你给长长眼,这玩意怎么鉴赏来着?” 宋远航留恋不舍地望着元代釉里红残片,凝重地点点头:“的确罕见!” 宋载仁感到稀罕,端详着打量了半天:“这他娘的也算宝贝?” 石井清川大笑:“这位有所不知,釉里红在市面上少之又少极为罕见,花多少钱都买不着的真宝贝。” 宋载仁兴致大增,颇感好奇地望着石井清川:“这位仁兄贵姓?” “我?”石井清川一愣,忽的想起了高桥君的那句话:你说的汉语生涩迟钝,最好别在人前显露!石井清川小心地讪笑:“免贵姓金!” “金老板,幸会幸会!”宋载仁拱手笑道:“你说这么一块儿什么红的残片值多少银子?” “千金难买……” 贵宾室内,高桥次郎正在和蓝笑天讨论古玩玉器,蓝笑天明显心不在焉。开辟玉器专场也是应高桥次郎的建议的,此举正和蓝笑天的心意。但现在他的心思并没有放在这上面,而是在二楼! 姓宋的说带人护卫聚宝斋,此话可当真也可不当真,其中的原因极为复杂。近几日蓝笑天总有一种说不出的不详之感:陵城水太深,各方势力明争暗斗得厉害,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不测。 尽管孙县长下达命令:赛宝大会期间全城戒言,陵城警察局黄简人负责城内治安,城外暂编团负责外围保卫,任何争夺厮杀都要遵从息兵止战之遗训——哪怕是土匪进城来参加赛宝大会也不得干涉! 训令极为明显地强调此事,大概就是因为怕黄简人公报私仇从中作梗,而按照宋载仁精明的个性完全不会上当。况且二龙山乃是赛宝大会的关联方。 聚宝斋与二龙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并非只是生意买卖那么简单! 管家快步来到蓝笑天身边,凑在身旁低声耳语了几句,高桥次郎识相地转过了视线,望向窗外的繁华,聚宝斋门前热闹非常,而那些在既定位置上的人已经就位了。高桥次郎的嘴角露出一抹不宜察觉的冷笑:支哪人只会看热闹,却不会看门道! 蓝笑天皱眉:“找不到?方才伙计不是领人去二楼玉器展厅了?” “可是一转眼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蓝笑天压低了声音,燥怒低声:“聚宝斋有多大?多派人,别打草惊蛇。” 管家匆忙离开。 蓝笑天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转过身满脸堆笑望着高桥次郎:“田老板,本届赛宝盛会规模空前啊,登记在册的珍品就有十几个门类上百件之多,不知道您相中了哪一个?” “蓝掌柜的,不满您说,聚宝斋目前所展出的宝贝还真没有几个能瞧得上眼的!”高桥次郎淡然笑道:“也许精彩在后面呢,我很是期待!” 蓝笑天也点赔笑:“您分析得不错,压轴大戏还没开始呢!” 至少还有十件宝贝还没有亮相,聚宝斋的三件儿,锦绣楼白老板两件儿,二龙山宋大当家的两件儿,还有隐藏众多宝贝之中的黑马等等。由此看来田老板的分析极为靠谱,估计早就有次期望了。 高桥次郎指着一尊角雕:“一跃连升,雕工精致,表层已有包浆,不难看出乃是久经岁月的精品,看来真是珍品云集。要是有机会和蓝老板合作,就再好不过了!” “合作是自然的,田先生请仔细看好了,有中意的我们可以单聊。蓝某有事先去处理,有机会再叙。”蓝笑天拱拱手退出贵宾休息室。 高桥次郎望着蓝笑天慌张离开的背影,颇为玩味地笑了笑,轻轻地放下角雕:我所中意的宝贝估计你聚宝斋拿不出来! 宋载仁和石井清川聊得兴起,两人站在后院边走边聊,宋远航跟在其后,其他商贩远远看着而不敢靠近。蓝笑天从楼上急匆匆下来,慌里慌张找了一圈,终于发现和石井清川站在一起的宋载仁,连忙上前。 宋载仁比划着手掌:“这么说,就凭这货色在南京城能换到这个数儿?” 石井清川抿唇笑着点头:“您知道烧一件儿精品釉里红瓷器需要多么大的运气吗?万里挑一不为过!” 宋载仁暗自疑惑,眼珠儿转了转,仍旧是一脸将信将疑。石井清川摆手解释:“虽然同样是在南京,但是买家不同,价格当然有天壤之别。” “金老板是做洋庄的?难怪!” 宋远航见老爹似乎被这家伙几句话给打动了,不免有些气愤:“国宝乃是国之瑰宝,据为己有已经可耻可恶,要出售给外国人那更是叛国之举,简直是罪大恶极!任何一个中国人都不能看着自家的宝贝白白流到国外,这种梦你趁早别做,就是拼上命我也绝对不会让国宝外流的!” “这位小哥,做洋人的生意好赚钱啊!”石井清川冷眼瞪着宋远航:“老玩意在自己的手里不过是个玩物,一不能吃而不能用,看久了也就腻烦了,倒不如变现改善一下生活,或许可以发大财哦!” “你听到没?金先生的解释就是老子的意见!”宋载仁本想教训他一顿,但还是隐忍下,笑道:“金老板巧舌如簧,说得句句在理,你口口声声地爱国抗日之类的屁话,老子的耳朵都起茧子了!” 宋远航别过身子:“不把宝物交还国家,二龙山也不算我的家!” “宋少爷说得太夸张了。”石井清川淡然笑道,心里却一阵激动:什么叫踏破铁鞋无觅处?高桥君真乃神算啊,认准了参谋部派出的突击队在二龙山附近遭遇灭顶之灾,从而判断那批珍宝就在陵城。而通过此次赛宝大会引出来,实属无奈之举,熟料竟然如此之快地发现了线索! “夸张?金老板难道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是发国难财吗!日寇入侵,抢我河山杀我同胞,正是团结一心抵御外寇之时,金老板怎么还有心思中饱私囊大行其道!现如今半壁河山已任由日寇烧杀掠夺,金老板如果还是中国人的话怎么会对此难道视而不见?” 石井清川脸色难看尴尬地笑了笑,僵硬的笑容就跟吃了一碗黄连似的,暗自咬牙切齿。 正在此时,蓝笑天匆忙地赶到三个人身边,擦着额角的细汗,老脸略显凝重地叹息不已:“宋大当家的怎么在这儿?” 宋载仁正在气头上,看到姓蓝的更心堵,便怒道:“怎么进了你的聚宝斋去哪儿还要跟你通禀一声?” 蓝笑天焦急摆手:“咱借一步说话。” “我和金老板相谈正欢,等会儿再说!” 蓝笑天看了石井清川一眼,愣了一下,拽了拽宋载仁的袖子:“蓝某确有要事。” 宋载仁一拍手:“好!金老板一起来吧!”宋载仁和石井清川上楼,宋远航急忙跟随在其后,尽管目光里充满了愤怒,还是尽量平息心态,毕竟来陵城不是跟混球老子斗气的,而是要完满地保护那两件儿流出的国宝文物。 蓝笑天看着宋载仁和石井清川的背影跺了跺脚:姓宋的老混蛋,以前以为你聪明绝顶呢,现在看来就是一个财迷老糊涂,这个姓金的并不是什么普通的参赛者,而是上海来的古董商,你一个门外汉跟他聊什么?估计两句话就得把宝贝给人送去! 第一百二十四章 迷局开启(二) 宋远航对他们探讨玛瑙翡翠一点兴趣也没有,便信步走到雅间古董架旁端详一尊青铜造像,一眼便看出来是赝品,估计又是吴先生的杰作,不禁莞尔:看来他为了保护二龙山地下的宝贝是费尽心力啊,照此制假下去,用不了几年陵城满大街都是二龙山的“宝贝”! 但退一步而言,吴先生难道未曾丛中牟利吗?如此揣度未眠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宋远航扫视一眼楼下,忽然脸色一变,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夹杂着黑狗子,而且是全副武装。 聚宝斋邀请陵城警察局前来维持秩序是情理之中的事,但让宋远航吃惊的是对面街角鬼鬼祟祟的人。距离太远有些看不清,但他可以确定那些家伙绝对不是什么好鸟! 宋远航转身看一眼老爹,正痴迷地跟金老板交流呢,满脸虔诚之色,让人误以为他是个中专家学者一般。 “蓝掌柜的想得可真周到,亮宝会刚开罗便请了黑狗子和地痞流氓镇场子!”宋远航缓步走到父亲近前使了个眼色,然后便沉默地站在后面一言不发。 宋载仁微眯着眼睛冷笑道:“管他什么黑狗子黄狗子呢,老子是守法公民——另外孙县长大令已下,赛宝大会期间止兵休战,老老年儿留下的规矩,姓黄的他敢破?” 敢不敢破不是你说了算,主动权在黄简人的手里! 石井清川诧异地看一眼宋远航:“大少爷发现有什么不妥吗?” “陵城水深不可测,连地痞流氓都改邪归正学习收藏了。”宋远航冷笑道:“金先生,本届赛宝大会可是上海古玩同业协会第一次举办吧?安保问题可是大事,亮宝会上任何一件儿宝贝有了闪失可就不妙了,而恰巧若是国宝级的古董出了事儿,责任谁来负?人员受伤了怎么办?” 石井清川镇定一番情绪,阴鸷地点点头起身走到窗边,一眼便看到楼下出现的警察,外围则有不少混子夹杂其中,野田靠在一个摊位前面看着报纸,其他各处都有自己的人把守,心里不禁冷笑:被你发现了又能怎样?只要那批货出现,我就下令夺宝! “送少爷您多虑了,如此规模的盛会不做好安保怎么行?没准那些人是便以也未可知——聚宝斋的蓝掌柜可是陵城响当当的人物,他不想出什么大乱子吧!” 宋载仁和儿子相视一眼,宋远航看一眼黑色的旅行箱低声道:“气氛有些不对,还是早作打算才是。” “哈哈!小兔崽子嘴上没毛,老子打算什么?我宋载仁是既来之则安之,是孙县长请老子来的,出事了我他娘的端了他的老窝,血洗陵城!”宋载仁不屑地骂道:“有道是邪不压正,二龙山虽然小名叫土匪,但老子替天行道是出了名的,月前还伏击了小日本呢!” 石井清川猛然回头,阴鸷的目光盯着宋载仁:“宋大当家的你方才说什么?” “他说月前的时候被陵城警察队和治安团在燕子谷被袭击,被抢了两大车古董!”宋远航抢先说道,狠狠地瞪一眼混球老子:“姓黄的挂羊头卖狗肉,打着围剿二龙山之名闷声发大财,您就充当冤大头——这次他能消停得了?” 宋载仁苦涩地点点头,小兔崽子反应可真快,老子的嘴没有把门的,祸从口出啊。话说黄简人三番五次去黑松坡调查日军遭袭案件,到现在还没有落实谁是真凶呢,我一句话便全交代了! “金先生您紧张什么?难道不信?” 石井清川淡然一笑:“这件事儿我曾有耳闻,但身为生意人当然把利益放在第一位,我和田先生对陵城各方势力的争斗没有兴趣,只对珍宝古董有兴趣。” 屋内的气氛缓和了一些,但聚宝斋楼下的情况却极为紧张。侯三在人群中第一时间便发现事情有些不对,本来守在外围的兄弟们都开始向里面移动,原因是不知何时出现了大批黑狗子! “我说伙计,来这么多警察干嘛?”侯三叼着厌倦呲牙笑道:“难不成有人砸肠子?” “客官您有所不知啊,他们都是蓝老爷请来的保安,您想啊,那么多的宝贝都集中道聚宝斋来,稍不留神被打劫了怎么办?”伙计不屑地说道。 侯三点点头,望一眼楼上,心里却焦急万端。蓝笑天邀请警察保护场子无可厚非,可他们为啥有的还是便衣?难道是卧底暗探?侯三的眼睛可揉不得半点沙子,看一眼便知道对方的身份和秉性,再看一眼就他娘的要掏枪了! “兄弟,蛮辛苦的哈!”侯三借机走到一个小警察旁边殷勤地递上一支烟,贱笑道:“小小聚宝斋让你们提心吊胆不值当啊!” 小警察阴沉地看一眼侯三,勉强拿过烟点燃狠吸一口:“都是没事找事闲得蛋疼的主儿,有钱去锦绣楼逍遥快活好不好?大冷天的搞什么赛宝大会,要是我有宝贝能往这地方送?藏都藏不住呢!” “军爷说的是,可就有那么些人钱多了烧的,非得凑热闹来——兄弟,今儿出动多少人马啊?这车马费的估计不是小数目,看来蓝掌柜的真敢下手啊!” “屁车马费?全他娘的是公干——一分钱都没得!”小警察气愤不已地骂着:“不过中午会有饭店,白吃!” “那好啊,我正饿呢!”侯三贱笑道。 小警察翻一下眼皮正要说话,忽然一个立正:“局长好!” 侯三吓了一跳慌忙躲在一边,七八名全副武装的警察开道,黄简人从黑色的轿车里下来,按了按腰间的勃朗宁手枪,环视周围:“都准备好了?” “报告局座,一切都准备好了,请您您巡查!” “不必了,十年一度的赛宝大会即将举行,你们一定要尽职尽责维护聚宝斋周边安全——谁要是威胁老百姓的安全严惩不怠,不管他是谁也不管犯了多大儿的事,明白吗?”黄简人整理一番警容满意地说道:“警察不得入内,我进去看看有什么宝贝,哈哈!” 侯三盯着黄简人进入聚宝斋,七八名武装警察鱼贯而入,却被黄简人呵斥住:“你们进入干啥?老子是让你们站岗的不是装大爷的!” 看热闹的老百姓们纷纷避让,伸出大拇指:“这才是陵城的一片天,看人家这局长当的——话说姓黄的今天得了失疯病不成?往常都是趾高气扬骄横跋扈的,今儿怎么把老百姓当盘菜啦?” 人前买好的伎俩装得跟真的似的,侯三观察着那七八名全服武装的警察,立即意识到有问题,但现在通报有些晚了,慌忙钻进人群找二当家的黄云飞,却根本连个影子都没发现。 “二当家的呢?”侯三满头大汗地找到一个伪装成看热闹的兄弟问道。 “方才不是跟你在一起?” 侯三咽了口吐沫,嗓子有点疼,黄云飞关键时刻临阵脱逃,他想干什么? “第一方案,开始行动!” “好叻,您瞧好吧!”小土匪机灵地钻进人群一晃便消失不见。 聚宝斋贵宾室内,宋载仁正在和石井清川谈论玛瑙翡翠的价值,蓝笑天抓耳挠腮地端起茶杯又放下,心说你的大头鬼明白个屁?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吹牛皮装大?黄狗子在外面虎视眈眈,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宋载仁则气定神闲地喝茶,对蓝笑天挤眉弄眼视同不见。宋远航侧目思索着。 石井清川端起杯子吹着茶叶:“翡翠虽好,但是国外的人不熟悉翡翠文化,那些真正在国外卖高价只有真正的古董!” 房门忽然被伙计从门外打开,高桥次郎迈步走进来,和宋载仁目光相对,脸上不禁露出一抹阴狠之色。 宋载仁一拍桌子怒道:“今儿吹的是什么歪风?我看这‘赛宝大会’恐怕日后是办不了了!什么东西都敢来?” 众人疑惑,尤其是蓝笑天,脸色瞬间都绿了:黄简人! 冤家路窄啊!宋老鬼一进城姓黄的恐怕就已经知道了,外面的警察比他邀请的多出一倍有余,心知不是什么好事,准备跟宋载仁商量一下,他却不给机会。现在好了,四眼齐对上了! 黄简仁大笑一声,推开高桥次郎走进雅间内,七八个壮汉涌入房内,赌住各处要害之地,把宋载仁父子二人围住。宋载仁下意识摸着腰间脸色极为难看。 “二龙山宋大当家的,久仰大名难得一见啊!” “老子出门没看黄历,撞上你个狗东西!”宋载仁端起茶杯目露凶光瞪一眼蓝笑天,索性稳稳地坐在椅子里,翘起二郎腿:“一条狗来了不说还带着爪牙,小心我一高兴把你的脑袋打成血核桃!” 黄简仁不怒反笑:“宋大当家的,过嘴瘾可是要掏票子的!” “等着老子给你烧纸钱!” 宋远航紧张地盯着黄简人,心里如同翻锅一般,混球老爹的嘴可真够硬的,眼下的形势明显对己方不利,这里是陵城,不是你的二龙山山寨! 蓝笑天冷汗直冒,事已至此决不能袖手旁观,姓黄的虽然在陵城只手遮天,但毕竟是个局长,他已经在孙县长那打通了关系,任何人不得搅闹赛宝大会。现在大会还没正式开始,黄简人便找上门来了。 “黄居长,您这是什么意思?在座的可都是我蓝某人邀请的贵客!”蓝笑天面沉似水地怒道:“难道你……敢违抗县长命令?” 蓝笑天的话说得不软不硬,黄简人冷哼一声:“蓝掌柜的,什么县长命令?我怎么一无所知?身为陵城治安总管,我的职责是缉拿要犯,严惩不怠!” “你……” “来人,把二龙山的两个土匪给我拿下!”黄简人掏出手枪对准宋载仁厉声喝到。 屋内的气氛立即紧张到极点,石井清川低头喝着苦涩的茶水,翻着眼皮瞪着黄简人又看了看高桥次郎,四目相对交流一番,才放下茶杯:“蓝掌柜的,本次赛宝大会是上海古玩同业协会和贵店联合举办的,你必须保证所有应邀出席嘉宾的安全!” 高桥次郎兀自点点头:“黄居长也在您的邀请之列,不过据我所知他是负责保卫工作的——既然如此却肆无忌惮地威胁受邀客人的人身安全,与监守自盗有何区别?” 蓝笑天瞠目结舌地点点头:“二位批评的是,批评的极是……” 第一百二十五章 蠢贼打劫 城东陋巷与西城破街天壤之别,虽然都是一个“破”字,但东城老区巷深人少,与之相比西城老百姓集聚区只能算难民营了。因为住在城东的百姓大都是“吃俸禄”的破落人家,算不上富裕却不很穷。 齐军从街巷便可分辨出来其中的不同。 “苦娃,你来过这地方?”齐军疑惑地跟着苦娃走进巷子,回头张望一番,确认没有人跟踪才长出一口气问道。 “陵城就这么大的地方,从东到西半小时路程,我自小就来过!”苦娃讪笑道:“前次黑狗子和耿精忠冒充游击队围剿二龙山,孙政委派人进城摸摸底,我是其中一个啊,姓耿的家就在这条巷子里!” 齐军点点头,忽的想起这件事。当时自己的意见是骚扰一下暂编团,顺便借点粮食弹药,但老孙不同意,便先期侦查一番,摸清到底是怎回事。结果只有一个:黄简人联合耿精忠借着剿匪之名,设局儿劫了二龙山的两车古董。 “你断后放风,我进去瞧瞧。”齐军举步进入巷子,不多时便到了耿精忠家大门前,上下打量一番,又绕到耿精忠家后院,看到后门虚掩,院子里一名少妇正从厨房中走出。 “耿精忠你个杀千刀的混蛋!家里没有米了都不管,老娘跟着你是喝西北风的吗!”女人把米袋子扔在地上粗鲁的叫骂着。 齐军观察一番院中的情况,看到角落里堆着的柴火,又望一眼老宅子,灵机一动:姓耿的,不是我齐某人心狠手辣,实在是你当初不应该冒充游击队招惹二龙山! “卖大米啊!新来的粳米……”齐军把手当做喇叭在巷子外高生叫卖。 女人竖起耳朵,翻了翻口袋里的钱,迈步向门外去:“卖米的,给我站住!” 齐军立刻躲进巷子里,心中好笑:哪有什么卖米的?我是来借钱的! 耿妻追上街面也没看到卖米之人,奇怪的是方才的吆喝声明明就在门口,现在却人间蒸发了一般。齐军环顾左右见四下无人,钻进了耿精忠家院子。 齐军举着灶膛里带火的木棍,在耿精忠家后院里来回踱步,再三犹豫之下一咬牙,将木棍扔进了后院的柴火堆里,然后转身出门,迈出两步,高声大呼:“来人啊——着火了!” 巷子转角,耿精忠的妻子疑惑地低头向家中走去。 齐军扯着嗓子从耿精忠的妻子身边经过,故意高喊:“快来救火啊?!” 耿妻瞪了齐军一眼,与其擦肩而过:“瞎叫唤什么?谁家着火与我何干!自己个儿看不住了那叫活该倒霉!”女人下意识从自家门口路过瞥了一眼就往前走,两步之后立刻退了回来,厉声尖叫不已:“救命啊!帮帮忙啊!着火啦……” 干柴被点燃便一发不可收拾,一时间烈焰腾空而起,火舌窜出几米高,把耿家老宅罩在里面,发出一阵噼噼啪啪的烧裂之音。耿精忠做梦也没想到,一时贪图便宜赚了几个臭钱,却抵不住冤冤相报的道理。 邻居们大惊,开门看了一眼发现是耿精忠家,纷纷将房门关上:我当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呢,着火了?活该! 起顶的房子瞬间被大火吞噬,房子上的瓦片烧得劈啪作响,后窗户直接烧掉,火苗钻进房子里肆虐,几分钟的时间,只见房瓦之间便冒出一缕缕黑烟,如同魔瓶里逃出的魔鬼一般,然后便有火苗腾空窜出来! “该死的耿精忠你做了什么孽啊!”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传出老远,邻居们方意识到事情有点大,众人围在巷子里观看,却没有人动手。 齐军打了自己一个嘴巴:房子怎么被点着了?方才我不过是点了柴火堆啊! “都愣着干嘛?再不救火这片街都得烧没了——快点救火!”齐军挽起袖子拉着两个汉子冲进院中,却被炙热的大火给“轰”了出来,火借风势烈焰而起,房上的瓦片四处乱飞,看不得人惊心动魄。 “死鬼耿精忠,你这辈子没做下好事,老天爷来报复你来了——耿精忠你个王八蛋!”女人哭得伤心欲绝,但也是坐在地上沙哑地干嚎,眼见着房子烧成了火炬。 齐军挤到一旁焦急万端:“快点给耿营长通风报信吧,刚才我还看见他在中街聚宝斋门口呢,现在去也许来得及!” “来得及个屁啊?你没看到房子烧塌架了么!”一个邻居幸灾乐祸地看一眼齐军:“你该上哪凉快去得了,大冬天的冻得慌,正好取取暖!” 齐军咽了口吐沫:“远亲还不如近邻那,如果耿营长知道这事儿的话能不伤心?他可是暂编团的营长!” “你说的有道理!”邻居点头无奈道:“老嫂子,你别忙着哭了,快去报火警,我去中街找你男人去报信吧!” 聚宝斋外,荷枪实弹的警察维持着秩序,一派祥和之象。而贵宾室内却寒意逼人,黄简人斜着眼瞪着宋载仁:“姓宋的,知道这叫什么吗?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现在时候到了!” 宋远航盯着黄简人:“黄居长,蓝掌柜的邀请你来是维持大会治安的,现在怎么枪头调转了?公报私仇也得分清火候不是!” “现在的火候正好,来人给我抓!” 话音未落,房门突然被人踹开,一个混混冲进来,不小心扑在了地上,其他几个混混也跟了进来,将为首的混混从地上扶起来,所有混子人手一把明晃晃的尖刀! “都别动,把钱拿出来!” 为首的混混瞪了他一眼:“你他娘的小点声,咱就打个劫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诸位,不好意思,吓到你们了!”混混首领拱手贱笑:“合字上的朋友,一碗水端出来大家喝嘛!” 黄简人的几个手下为之一愣:“你他娘的算哪根葱?明火执仗地想打劫?这里是陵城,是他娘的聚宝斋——都不想活啦?” 宋载仁看了看身边几人,眯着眼睛喝了口茶。事情有点复杂,黄简人带便衣混进来想抓老子,怎么又冒出一堆有眼无珠的地痞流氓?而宋远航也吓了一跳,这帮家伙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这时代还拿着片刀明火打劫?! 蓝笑天更是惊魂落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合字上的朋友?瞎了你的狗眼!睁大了眼睛看看老子是谁!”黄简人气得差点失疯,拔出勃朗宁手枪立马打开保险,正对着说话的混子:“没想到竟然有人打劫警察,来人给我一起拿下!” 混混首领愣了一下,环顾身旁的混混,大笑:“你以为你是谁啊?陵城地界上谁不给合字上的几分薄面?识相的乖乖的奉上孝敬,否则别他娘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放肆!”黄简人忍无可忍,这群饭桶是何方神圣?连老子都不认识!陵城三街七巷的大小混子他见得多了,没有一个敢在他面前刺毛的,这几个是哪儿冒出的王八蛋? “蓝会长,看来你这聚宝斋也不太平啊?”黄简人戏谑道:“若不是本局长坐镇的话,田先生岂不受到惊吓威胁?我陵城的名誉就毁于一旦了。” 高桥次郎的老脸几乎绿了,阴鸷地看一眼石井清川,冷哼道:“黄居长说的没错,蓝掌柜的,我以为你在陵城是天字一号,黑道白道都会买你的帐,却没想到大会还没开始就给我下马威!” 蓝笑天无地自容,现在的局势有点儿失控,自己准备不足固然是主要原因,但黄简人难辞其咎,在你的治下发生这种事你就得管——我都省得报案了! “哈哈,你他娘的说谁放肆?兄弟们给这些不开眼的见点红!” 黄简仁冷笑一声,房内数名大汉一掀衣服,拽出了藏在衣服里的枪,把几名持刀逞凶的混子直接逼到了墙角,还不等壮汉举起枪口,混混立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求饶。 “黄居长!您老人家就是陵城的一片天,小的我有眼不识泰山门缝里看人,黄居长您肚子大,饶小的一条狗命!”方才还骄横跋扈的混子们变脸不用准备表情,片刀匕首仍下哀嚎不已。 几个汉子上去就是一阵大踢,枪把子直接砸在混子的脑袋上,立时血光飞溅,狼哭鬼嚎一片,七八个大汉把几个混子打成了狗! 黄简仁阴森地笑了笑:“大当家的,这出戏演得不到位啊,找帮手也不看看亮子硬不硬?拿这些鱼鳖虾蟹玩意吓唬老子?打错了算盘——都给我滚出去,自己个儿到警察局侦讯处报道去,少一个人毛我把你脑袋打放屁了,滚!” 混混首领抬起头来看了高桥次郎一眼,高桥次郎面无表情,几个混子相互搀扶着退出贵宾室。 黄简仁怒喝:“听不懂啊?老子让你滚出去!” 混混首领哆嗦,躺下往门外滚,卡在门口,反复几次才滚出去。宋远航冷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幕闹剧,心里堵得慌:真正打劫的不是这几个混子,而是黄狗子! 黄简仁大笑,数名怒汉跟着起哄。高桥次郎阴沉地看一眼蓝笑天:“蓝掌柜的,到此为止吧,戏份太轻没多大意思!” “田先生您听我解释!”蓝笑天慌忙赔笑:“陵城宝地在黄居长的治下始终平安无事,这些挖瓜裂枣不过是一个小插曲——您一定得相信我,也得相信黄居长,确保古董安全没有问题!” 蓝笑天闭着眼睛说瞎话,心里气得直骂娘:都是你黄狗子惹来的麻烦! 宋载仁一脸毫不在意风轻云淡,看着蓝笑天难看的脸色和那个田老板意味深长的笑,才意识到局面的确有些复杂。二龙山的兄弟们可千万要沉住气,否则就得象那几个蠢贼一个下场。 “黄居长自己玩得是不亦乐乎啊,有意思吗?”蓝笑天怒容满面地呵斥道:“外面几百个警察护卫聚宝斋,里面却藏着便衣特务地痞流氓,唱双簧演戏小心弄砸了孙县长那边没法交代!” 第一百二十六章 顾此失彼 黄简人嗤之以鼻地冷哼一声,不管姓蓝的怎么诈唬今儿是抓定了,管什么狗屁规矩?什么孙县长的狗屁指令?老子挥兵围剿二龙山钻山挨揍那会你们在干什么?现在姓宋的自投罗网送上门来还在喋喋不休,难道你们是一家的! 他们当然是穿着一条裤子的,否则能坐在贵宾室里谈笑风生?笑话!黄简人冷肃地瞪一眼蓝笑天:“此事与聚宝斋无关!若蓝掌柜的还想从中作梗的话……别怪我黄某人不讲情面,一条私通匪首的罪名够你喝一壶的吧?” 蓝笑天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宋载仁则泰然自若,石井清川冷眼望着黄简仁,和高桥次郎对了个眼神,高桥次郎暗暗摇头,暗示石井清川不可轻举妄动。 “黄居长,今天可是赛宝大会亮宝的日子,你胆敢在青天白日说瞎话?”宋远航把黑色的旅行箱轻轻地放在茶几上凛然看着与臭流氓毫无两样的黄简人:“各城门口大街小巷都张贴了你们警察局的告示,赛宝大会期间休兵止战,冤仇不得公报于当下,你背信弃义在先,还如此强词夺理!” 宋载仁哼了一声:“儿子,别跟废人说废话,狗耳朵能听懂人话?” 黄简仁满面得意,笑着望着宋远航:“听闻二龙山的宋少爷是大学生,这都看不出来?鄙人身为警察局局长,自然要保一方平安,抓强盗是我们的职责!” 宋远航侧身护着宋载仁:“家父此番进城只为‘赛宝大会’而来,即不偷又不抢的,你凭什么抓我们?” 黄简仁打开手枪保险,枪口在宋远航面前晃了晃:“就凭你们是土匪,两个字足矣!你还嫩了点,这黑白对错是由胜利者书写的,我如果荡平二龙山,清除所有匪贼,陵城谁敢说我一个不字?” 蓝笑天首先沉不住气,语气平静目光暴怒:“黄居长,你眼里还有祖宗传下的‘赛宝大会’的规矩吗!难道你就不怕全城共讨之?” “蓝老板,我黄简仁乃是陵城警察局局长,要是拿着治安费不办事儿,怎么对得起陵城百姓、对得起蓝老板你,少拿什么规矩跟我说事,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了,蓝老板,现在可是民国二十七年了,还提前清的规矩?合适吗?” 蓝笑天指着黄简仁的鼻子:“姓黄的你敢耍无赖?你就是这么维持陵城治安的?” 黄简仁阴冷地看着蓝笑天,意味深长地笑道:“蓝掌柜的可是识大体之人,今儿要不是本局长在这儿,让这些地痞、街混伤了你谁负责?” 黄简仁说得义正言辞,蓝笑天冷眼相对。 宋载仁气定神闲地唏嘘道:“烂贤弟,人家好歹是给你看家护院来的,来了人不汪汪几声,也对不起你啊!” 黄简仁哪有功夫跟他们斗嘴?对手下做了个手势,身边的壮汉立刻来到了窗边,对着天上放了三枪。中街大乱,行人顿时抱头鼠窜夺路而逃。 “宋大当家的,正所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蓝老板,我看你这聚宝斋的生意往来甚是复杂,匪商勾结,请吧,去一趟警察局解释、解释吧!”黄简人志得意满地诡笑道:“这叫搂草打兔子——一窝端!” 本以为抓二龙山的匪首是个力气活,传闻姓宋的双枪百发百中神勇无敌,没想到如此简单便抓了,怎能不叫黄简人大呼过瘾? 蓝笑天暴怒,正要起身,宋载仁摆摆手,不慌不忙:“烂贤弟,我看这山费和治安费以后可以并作一份儿了!” “宋大当家的果然是聪明人,那兄弟我日后可就笑纳了,你放心,初一十五少不了你的纸钱!”黄简人为自己能找到如此尖酸的话对付匪首宋载仁而庆幸不已,手枪保险“啪”的打开:“所谓人各有命富贵在天,老天爷都帮不了你!” 一名壮汉甲凑到黄简仁身边,低声惊惧道:“局座,街上没动静啊!” 黄简仁一惊,连忙来到窗边,扭头四下顾望,街上已经空无一人,一条狗夹着尾巴匆匆溜走。黄简仁咬牙低声怒骂:“耿精忠!” 三声枪响为信号,埋伏在中街的耿精忠应该第一时间冲进聚宝斋,把早已做好标记的宝贝统统收缴——这是蓝笑天私通巨匪的证据!如此一来所有宝贝就算落入了黄简人的手里——而且给聚宝斋的封条都准备好了,有时间慢慢地搜宝贝! 这招儿可够阴损的,蓝笑天做梦也没想到邀请黄简人负责治安却招来杀身之祸。宋载仁一拍膝盖,得意大笑,紧张攥拳的宋远航也跟着松了口气,一头雾水,有些莫名其妙。 黄简仁转头怒视宋载仁,壮汉们纷纷举起枪,气氛陡然紧张起来。宋远航按住黑色的旅行箱,盯着黄简人,心里却早做好了打算:任何时候都不能轻易开枪,先稳住姓黄的,然后再做计较。 “宋大当家的此时笑得未免有些太早了,你以为这样你就能走出这聚宝斋了?” 宋载仁低着头,歪着脑袋望着黄简仁:“老子两条腿能跑能跳,怎么走不出去?但是你这身黑狗皮能挡几颗子弹,我就不知道了!” 黄简仁怔住。 宋载仁露胳膊挽袖子:“玩够了吧?玩够了轮到老子了!”宋载仁中气十足一声大喝:“兔崽子们,出来透风了啊!” 话音未落,古董架子前面的屏风被人踹翻,贵宾室的木门几乎被撞碎,黄简仁手下的壮汉被砸得人仰马翻,二十几个枪手出现,枪口齐刷刷对准了黄简仁。 楼下街上传来一阵嘈杂声,黄简仁连忙凑到了窗口,看到街上突然出现了百十来人,脸上浮现出喜色:耿精忠,你他娘的终于来了! 街上的枪手端起枪,一声枪响,子弹打中了黄简仁的帽子,吓得黄简仁翻倒在地。宋载仁则得意洋洋把玩着手里的手枪,将保险打开再关上,声音令人胆寒。 事情在瞬息之间发生根本转变,看得高桥次郎和石井清川眼花缭乱,多亏方才没有动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这个姓宋的土匪果然不是好惹的,黄简人被玩得体无完肤。 宋载仁的两百名枪手将聚宝斋包围,百姓纷纷绕行。侯三窜到聚宝斋门前打了个呼哨,二十多名枪手立即涌进聚宝斋开始清场。在纷乱的人群之中,齐军早已带着等候他多时的部下,背着装满粮食的袋子,望着聚宝斋的方向脸上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笑容。 宋载仁盯着忐忑不安的黄简仁,突然抽出手枪顶住黄简仁的太阳穴毫不犹豫的扣动了扳机,机头落下的咔嗒声吓得黄简仁打了一个激灵。 “黄居长你也就这点出息了,你不仁但我不能不义,今天老子放你一马,日后照子给老子放亮一点,再撞老子枪口上,老子送你去投胎,滚蛋!” 黄简仁吓得魂飞魄散:“宋大当家的……真的放我走?” “难不成还要我请你喝酒不成?” 黄简仁转身要走,宋载仁一瞪眼:“老子说的是滚蛋!” 望着正在一发一发给毛瑟手枪压子弹的宋载仁,黄简仁犹豫片刻,毅然在地上打了一个滚,滚出了门外。 宋载仁等人顿时爆发出了哄堂大笑。 高桥次郎和石井清川脸色发紧,眼前发生的一切犹如过电影一般,太不可思议。黄简人安排了好几拨人马,警察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本以为志在必得的抓土匪游戏,结果却是让人大跌眼镜! 耿精忠累得狗刨兔子喘,好不容易才率领手下扑灭大火,好端端的宅子化为灰烬,气得差点吐血:“到底咋回事?说!” 一声嘶吼,吓得耿精忠媳妇浑身一哆嗦:“呜呜……” “你他娘的还有脸哭?到底是怎么弄着火的!” “我出去买大米——你个挨千刀的混蛋王八羔子还问我怎么回事?家里短米好几天了也不管不问,现在来问老娘是怎么回事?”女人泼命拽住耿精忠的头发:“老娘出去买大米,回来就着火了,没有一个邻居帮忙救的,你他娘的是怎么活的?死了算了!” 耿精忠被反摘是经常的事,方才在气头上才干骂媳妇,现在则灰头土脸一屁股坐在碾盘上:“给我消停点儿,老子烦着呢!” “耿营长,不好了!”一名手下满头大汗地跑来:“放枪了,三声枪响了!” 耿精忠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响:完了,中了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聚宝斋前后被二龙山土匪团团围住,那些只提供午饭的警察们早已溜之大吉——不跑的才是傻子,二龙山土匪不按常理出牌是出名的,姓黄的以为几条枪就能摆平匪首宋载仁?简直是痴人说梦! 结果已见分晓:聚宝斋周围乃至整条中街不知道有多少二龙山的枪手,他们的黄居长的还在聚宝斋里面生死未卜。 蓝笑天急切地望着宋载仁:“宋大当家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载仁一挥手打断了蓝笑天的话:“等会儿,还没完呢!” 宋载仁使了个眼神,身边的一名土匪从腰间掏出了两把手枪(日本人用的南部式手枪),拍在了桌子上。石井清川立刻下意识将手摸到了腰间,大惊失色,高桥次郎按下了石井清川的手。 蓝笑天指着手枪:“这……” “贤弟啊这可不是我的!”宋载仁意味深长地看着桌子上的枪,瞥一眼高桥次郎:“手下捡的,不知道是谁这么不小心,这玩意儿也能弄丢了。” 蓝笑天表情复杂,暴怒着拍着桌子:“我是看出来了,这‘赛宝大会’的规矩啊是没人放在眼里了!” 事情有点扑朔迷离,蓝笑天忽然发现自己的脑子有点儿不够用,还想多问几个问题,却闭口缄默起来。与其打破砂锅问到底莫不如作壁上观,黄简人巧设连环计想拿下大当家的,未曾料到宋载仁早有准备,将计就计冒险转危为安。 高桥次郎起身:“蓝老板,既然没有其他事情,我们就先告辞了。” “送两位客人出门!”宋载仁挥手冷然看着高桥次郎和石井清川,老脸上早已阴云密布。 高桥次郎没有回答,充耳不闻,径直而去。 聚宝斋内外一片狼藉,伙计们早已吓得战战兢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看见黄居长狼狈地从二楼拌蒜一般下来,险些摔倒,脸色赤红如同猪肝一样,不说一句话仓皇逃出去。 前来站岗执勤的警察跑个精光,聚宝斋外面连个警察影子也不见,而方才明火执仗围困聚宝斋的土匪们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似乎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黄简人头皮发麻,回头望一眼聚宝斋,嗓子钻心的疼:宋载仁——你等着! 蓝笑天面沉似水地坐在沙发里面叹息一声:“大当家的,事儿可闹大发了!” 事情闹得的确不小!堂堂陵城警察局局长黄简人是“滚”出聚宝斋的,这脸打的“啪啪”的,让宋载仁快慰无比,姓黄的绝不会善罢甘休,甚至会重兵围剿聚宝斋。不过宋载仁依旧气定神闲地抽着烟喝着茶水,跟没事人一样。 “蓝伯父,黄狗子不知廉耻首先发难,不仅违反了县长令也坏了祖上赛宝大会期间休兵之站的规矩,他理亏在先,我们反击在后!”宋远航肃然看一眼可怜巴巴的蓝笑天义正言辞道:“官家尚如此背信弃义,老百姓怎肯心服?” “贤侄,你说的都不错,可礼字好说不好写,何况姓黄的可不是讲道理的人——你们还是快点出城吧吗,晚了恐怕凶多吉少!”蓝笑天擦着冷汗:“我派人疏通守城兵,半个小时内全部撤出陵城,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宋载仁冷哼一声:“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件事不能这么就完结!黄简人给脸不要脸,你那两个合作伙伴问题大了去了,想联合起来戏耍老子?我要让他们后悔一辈子!” “大当家的这都什么时候了?黄简人手下上千警察,一声令下就能荡平聚宝斋——您还是积点儿德吧!”蓝笑天翻着眼皮愠怒道:“他只手遮天骄横跋扈惯了,脑袋上盯着乌沙手里握着重兵,我一个生意人怎么跟他斗?”房间内,宋载仁摆弄着手里的茶碗,蓝笑天来回踱步,脸色很是难看。宋载仁翘着二郎腿:“这茶都喝败了,玩也玩累了,换壶好茶吧?” 蓝笑天顿住身子,转头望着宋载仁,气急败坏:“宋大当家的既然早就安排好了对策,为何不知会一声?蓝某可是着实替你捏了把汗!” “那就别捏汗了!”故意调侃的递上一块毛巾:“擦了吧!” 蓝笑天坐在宋载仁对面,探着身子靠近:“宋大当家的早就知道黄简仁会安排这么一出?” 宋载仁一脸人畜无害的无辜表情,摇头:“老子哪儿知道?土匪混子一拨一拨的过,我还怀疑是你安排的呢!” 蓝笑天气得无言以对,指了指门外:“那这是怎么回事?外面百十号兄弟难道是从天而降不成?大当家的你这么做可不地道!” 宋载仁不以为然:“怎么了?老子仇家多,上茅房都带十来号人,哪会只身进陵城?” 蓝笑天脸色难看,别过身去冷脸责难:“不管怎么说,宋大当家的,你今天此举也是坏了规矩!” “老子是土匪!” “土匪也好警察也罢,规矩就是规矩,概莫能外!” 宋载仁起身愤怒地指着窗外:“老子手里有响火,老子就是规矩!” 这是强盗逻辑,宋载仁是土匪,跟强盗无疑。但问题你是黄简人就是好人吗?纠集一群流氓地痞明火执仗地打劫难道不是强盗?只不过是在这场较量中他落败了而已。 所以说规矩是由强者制定的游戏规则,概莫能外!蓝笑天苦笑摇头:“大当家的,我还是奉劝您一句,这里是陵城不是二龙山,正如您说的那样,报仇的人排成队等着您,我蓝笑天赔几个大钱倒无妨,您的安全才最重要!” 宋远航低眉看一眼混球老子松了一口气:“陵城是凶险之地,不太好过关!蓝伯父提醒的对,我看咱们还是回二龙山好些。” 宋载仁冷哼一声,看一眼桌子上的手枪凝重地摇摇头:“航儿,你有什么看法不妨发表出来,免得有些人追悔莫及!” 蓝笑天一愣,挥手把门关严,拱手正色道:“贤侄有话你就直说,现在没有外人!” “蓝伯父,您知道这两只枪什么来历吗?”宋远航拿起手枪仔细观察一番,轻轻地放回远处:“这是日式手枪,蓝家商行没有吧?” 冷汗从蓝笑天的脖子上流下,老脸极为难看地摇摇头:“蓝家商行经营的都是德国货,日货从来不进,大少爷为何有此一问?” 宋载仁也惊讶地看着宋远航:“你的意思是说……那两个家伙是日本人?我说听他们说话那么费劲呢,感情是假冒伪劣!” “这件事不要声张,一把枪还不足以证明什么,任何人都有可能弄一两支防身活着装门面,不过那两个古董商的确有些不同寻常。”宋远航长出一口气看一眼蓝笑天:“今日是亮宝会,场面有些火爆,我希望蓝伯父要尽力淡化此事,不要张扬出去,以免引来大麻烦。” 蓝笑天沉默无语,心里却翻起滔天巨浪! 聚宝斋门外,伙计们照常迎来送往,不过二楼玉器展厅暂时关闭,两个土匪把守着呢。中街之上的行人开始多起来,方才被吓跑的人也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却没人敢进聚宝斋。 黄云飞哪里知道方才所发生的事情?匆匆而来,发现气氛有些不对劲,聚宝斋周边看到不少持枪的兄弟,越看脸色越难看,走到门口的时候,两名土匪拦住了黄云飞。 “大当家的在里面?” “回二寨主,在。” 黄云飞这就要推门进去,两名土匪再次将黄云飞拦住:“二寨主,大当家的吩咐,没他命令,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黄云飞扯着嗓子高声大骂:“我也是闲杂人等?” 宋远航打开了房门正看到暴怒的黄云飞,脸色一紧,淡然吩咐道:“进来吧!” 黄云飞望着宋远航愣了一下,站在门口没动。心里绕了八个弯子却想不到究竟发生了什么情况,隐隐感觉到有些不同寻常,便阴沉着瘦狗脸闪身进入贵宾室。 “大当家的,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您怎么……” 宋载仁摆手打断了黄云飞的话:“哪么大的事儿?老子大风大浪刀尖上舔血,怕他这个?” 黄云飞尴尬地笑了笑:“我这不是替您担心吗?那么早进城也不叫兄弟一声,吓得我快马加鞭才进城来,外面兄弟们明火执仗地闹啥呢?” 宋载仁冷哼一声:“老子是什么人?能让黄简仁算计着?亏你还是二寨主,遇到屁大点事儿咋咋呼呼的成何体统!” 黄云飞听到“二寨主”,脸色好了一些,不禁低眉干笑:“大当家的骂的好,我这心焦虑得要命啊!” “今天小兔崽子表现不错,不过太嫩了,大丈夫能屈能伸,该装孙子还得装,迎面站在枪前面不服软,我都被他吓腿软了!”宋载仁风轻云淡地笑道:“都给老子乐呵点儿,今儿是来聚宝斋参会的不是哭丧的!” 黄云飞强挤出一丝笑容,拱手谦恭地低眉笑道:“大当家的,我出去部署一下,兄弟们持枪明火的千万别触怒了地头蛇!” “二当家的说的不错,赶快把兄弟们拉走!”蓝笑天现在已经六神无主,心里骂宋载仁八辈祖宗:你们有仇报仇有怨抱怨,但别在我聚宝斋闹事,沾了血不吉利! 黄云飞拱手出门而去,宋远航把桌子上的日式手枪收起来,正色看着老爹:“现在形势复杂,我们好像被算计了。” “嗯!敢算计老子的人多的是!”宋载仁意味深长地看一眼蓝笑天冷笑道:“蓝贤弟以为呢?那两个混蛋玩意可是你的合作伙伴,黄狗子也是你找来的,难不成要置老子于死地?” “大当家的你怎么这么说?”蓝笑天吓得面如土色,慌忙辩解:“我蓝笑天是什么人?你心里最清楚!黄狗子和暂编营联合围剿二龙山,我冒险给你送粮送枪,合着我做错了?姓田的跟我合作可是自己找上门来的,我哪有实力去大上海请他们!” “哈哈!既然如此说——那咱俩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谁也别想单飞!”宋载仁哈哈大笑:“一个黄狗子成不了大事,老子要不给他点儿颜色看看他就不知道在陵城谁他娘的是天!” “要我怎么办您就直言,我可受不了了!”蓝笑天冷汗直流,心里憋屈得想撞墙:“再如此下去的话恐怕闹成大事啊,要不我在锦绣楼摆两桌说和说和?” “摆个屁?姓黄的他敢来赴宴老子就敢崩了他!” 宋远航冷眼瞪着宋载仁:“蓝伯父是想解决问题,这个提议不错!” 蓝笑天拱拱手无奈地叹了口气:“事已至此我就不装大爷了,你们都是大爷,算我倒霉!” 侯三带着几名土匪正往楼梯上走,碰到了迎面而来的黄云飞,侯三看到黄云飞脸上阴云密布,掉头就想开溜。 黄云飞的脚步一声声在楼梯上重重响起,阴阳怪气道:“怎么着?老子是瘟神?见了我大腿就画圈儿?” 侯三脚步停住,满脸堆笑迎上来:“二寨主,来啦?我这刚想起来下面还有人没押走。” “什么人?” 侯三谨慎地环顾四周,搔着头发一脸无奈:“这个……保密。” 黄云飞挑了挑眉毛,面带不善地呵斥道:“保密?你个猴崽子把老子当成什么人了?” 侯三唯唯诺诺地干笑,黄云飞恍然大悟,两步上前,一脚将侯三从楼梯上踹下去:“好啊,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瞒着我是吧!连你个小小的侯三都狗仗人势!” “二寨主息怒!”一个小土匪凝重地劝解道:“三子也是为大当家的好,保密就是保密……” 黄云飞瞪着猩红的眼珠子,枪已经架在小土匪的脑壳上:“再说一句老子立马崩了你!二寨主?老子是二他娘的寨主!有你们在老子就放心了,既然都瞒着老子把我当成咸鱼一条,老子只好溜边了,你们自己玩吧!” 第一百二十七章 心怀鬼胎 锦绣楼二楼雅间内,高桥次郎正襟危坐,脸色阴沉得像灌铅一般,阴鸷的双眼盯着窗子一言不发。石井清川气急败坏地摔碎了杯子,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高桥君你倒是说话啊?几个小土匪几把破烂枪就把你吓破胆了?” “你要我说什么?难道检讨我的计划百密一疏?”高桥次郎沉声质问道:“是几个土匪的问题吗?姓黄的早已洞悉咱们的计划,还未等我们动手他便先发制人,而我们的准备相当不充分,差点露出马脚!” “那几个混子是野田君临时找的,当让不会中心为我所用——早知道现在何必当初?当初惹派突击队现在早成事了!”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野田君找的人手不过是探路垫底的货色,现在你明白陵城的水到底有多深了吧?深不可测!尤其是那个匪首宋载仁,处变不惊面不改色,是见识过大风大浪的主儿,好在我们的人被姓黄的撵出去了,否则可就真搞砸了!”高桥次郎沉沉地叹息一声,端起茶杯小饮一口:“我们的计划还有效,继续执行!” 石井清川黑着脸瞪一眼高桥次郎:“那两支枪是怎么回事?究竟是谁的!” “我怎么知道?这件事不容小觑,姓宋的似乎发现咱们了,吩咐下去所有突击队员立即撤离聚宝斋,待命!” “嗨!”野田脸色阴森地应道:“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那些连自己的枪都保护不了的人应立即剔除出队。” 高桥次郎摆摆手:“这件事知道即可,我们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另外从这件事也看出来,无论支哪人如何无用和卑微,也无论是多么贪婪成性,用金钱收买人心始终是靠不住的。” “我一定会吸取教训的!”野田苦涩道:“也许姓黄的可以利用也未可知,毕竟您事先已下好了钩子!” 石井清川点点头:“野田君的话不错,我们现在手里只有这张牌可以打,姓黄的今天跟头摔得不轻,堂堂警察局长被匪首宋载仁欺负得跟孙子似的,他能咽下这口气?” 高桥次郎微微颔首,起身踱了几步,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大街上熙熙攘攘的行人。这次行动的确很难,短时间内恐怕难以完成任务啊,尤其是那个匪首宋载仁的确不简单,巧妙略施小计便化解了一场危机,其有勇有谋不是姓黄的所能阻挡的,但眼下还有更好的棋子可驱使么? “穿山甲那边有没有消息?”高桥次郎回头问道:“今晚我要面见他,给我安排一下。” 野田应声道:“昨晚我见过他,没有实质性进展。” 高桥次郎挥手把野田打发走,才长出一口气。石井清川焦躁不安地在屋子里踱步:“计划没有变化快啊,按照您的算计只要陵城警车包围了聚宝斋,二龙山的土匪变会鸟兽散,而事实恰恰相反——高桥君,我真心想不明白!” “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姓黄的假公济私公报私仇,安排的人不过是站岗混饭吃的而已,二龙山的土匪是有备而来——而且陵城自古有一条规矩,赛宝大会期间休兵止战,姓黄的已经坏了规矩!” “规矩?哈哈!高桥君真的是这么认为的?警察抓贼天经地义,什么规矩能阻挡黄简人抓土匪?更何况月前他老窝被宋载仁给抄了,还能讲什么规矩?”石井清川冷然道:“为今之计只有主动出击,巧夺不成只有强攻二龙山,让姓宋的吐出那批货才是王道!” 高桥次郎瞪一眼石井:“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强攻!” “为什么?难道您对帝国军队没有一点儿信心?”石井清川怒道:“所有兵士都已经憋了一肚子气,就等您一句话!” “你确信那批货在二龙山吗?如果在的话好说,如果不在呢?你要让我们的军人为姓黄的加官进爵当炮灰吗?”高桥次郎呵斥道:“我们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只要好好利诱黄简人让他持续围剿二龙山,我们才能渔翁得力,以最小的代价获取那批货。” 石井清川冷哼一声不再说话。高桥君的算计没有错,但问题是姓黄的三番五次败在二龙山土匪的手里,如此烂泥扶不上墙的主儿,何时能抢到那批货?! 锦绣楼内声色犬马,燕语莺声不绝于耳,更有豪富一掷千金买笑。而今晚却与众不同,大多数客官都是来参加赛宝大会的,一楼散座上的客人也都谈论着上午发生的事儿,有人长吁短叹没有过足鉴宝的瘾,有人则云淡风轻——黑狗子们和二龙山土匪火拼才好那,都不是什么好玩意! “老板娘,蓝家千金喝了不少酒,要不要通知张管家给她弄走?”猛子不无担心地问道。 白牡丹正端着镜子补妆,冷哼一声:“咯咯!你心疼了?别他娘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她喝多少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做生意的还怕钱咬手!” “不是,我担心她喝出事来!”猛子老脸憋得通红:“她一个人喝闷酒多半是有事儿,如果出了啥大事的话蓝掌柜的向您要人可咋办?” “管他呢,老娘没那闲功夫——话说每个来锦绣楼的醉鬼我都通知他家人,还做不做生意了!”白牡丹翻一下杏眼呵斥道,不过还真有点儿担心,一个小丫头片子喝那么多酒准没好事,便道:“看着点就行,别让臭男人占了便宜就行,咯咯!” 一楼靠着窗子的散座上,蓝可儿喝得昏天黑地,桌子上散落着三支海碗,手持酒瓶的蓝可儿突然起身便往二楼走,不小心撞上从雅间出来的野田,野田躲闪不及,蓝可儿顺势摔在地上。野田皱眉站在原地眉头微蹙。 蓝可儿跳着爬起来,张牙舞爪攥住了野田的领子:“你瞎了眼睛是不是?眉毛下面是鼻孔吗!哈哈,鼻孔?” 野田冷着脸:“您请让一让。” 蓝可儿硬着舌头:“不浪(让)!你知道我是谁?我蓝可儿什么时候给人让过路!出去打听打听,不躲着本小姐的人,还得躲着本小姐的拳头!” 蓝可儿说着挥手就是一拳,被野田死死攥住了蓝可儿的拳头:“你喝多了,请自重些!” 蓝可儿试着挣扎了一下,却挣脱不开,蓝可儿急得往嘴里灌了口酒,一口喷在了野田脸上。酒顺着野田的脸往下流,野田愤然擦了一把,脸色狰狞难看。 柜台后的白牡丹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柜台旁的伙计也跟着傻笑:“没想到这蓝大小姐终于遇上了不惯着她臭脾气的主儿。” 白牡丹眯着眼睛,一眼看到野田的手向腰间摸了过去,顿时恍然,连忙推了伙计一把:“看热闹不怕事儿大是不是?过去拦着点儿,可别让这大小姐死在我这儿!” 伙计摸着后脑勺,小跑着来到野田和蓝可儿中间:“这位客官,息怒息怒,蓝小姐这不是喝多了吗?” 野田的手从腰间挪开,愤愤然丢下了蓝可儿的手腕怒道:“混蛋!” 蓝可儿被野田的气势吓得愣了一下,酒意似乎清醒了一些,但随即便大吵大闹起来,不依不饶跳脚指着野田的鼻子:“敢骂本小姐混蛋?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蓝可儿说着又是一巴掌,野田闪身躲过,蓝可儿踉跄着撞向一旁的酒桌。酒桌上坐的不是别人,是正在买醉的黄云飞,望着蓝可儿扑过来,黄云飞下意识伸出手,蓝可儿撞进了黄云飞的怀里。野田看都不看蓝可儿一眼,拍打着整理了下衣裳,大步向门外走去。 黄云飞下意识扶住了怀里的蓝可儿,惊愕之外竟然喜不自胜:“蓝小姐……你也在喝酒?哈哈!” “笑什么笑?没看过女人喝酒?”蓝可儿摇摇晃晃扶着桌子站起来,歪着看了黄云飞片刻,对着黄云飞的脸上就是一巴掌:“敢吃本小姐的豆腐!” “蓝小姐,是我!”黄云飞摸着火辣疼痛的瘦脸不禁怒道。 蓝可儿坐在旁边,歪着头望着黄云飞:“是你?你是谁?” “在下是二龙山二寨主黄云飞”黄云飞抱拳贱笑四处观察一番才凝神疑惑道:“蓝小姐如何喝了这么多酒?蓝老爷知道了还有好?” 蓝可儿娇笑,抢走黄云飞的杯子灌了一口酒:“原来是二龙山的东西,那就是坏东西……不是东西。” 黄云飞讪笑着:“蓝小姐,我和我们家大少爷可不一样。” “没错,是不一样,你跟他比啊,差远了!”蓝可儿娇笑不已,靠在椅子上深深叹息一声:“差远了……” 黄云飞面色不悦,起身就要走:“蓝小姐,黄某告辞了!” “慢着,我让你走了吗?” 黄云飞望着自己被蓝可儿紧紧攥着的手,脚步停顿,声音也柔和一些:“蓝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蓝可儿一手拄着脑袋,傻笑:“你,留下陪你姑奶奶喝酒。” 白牡丹瞪着杏眼看了半天没明白怎么回事,堂堂的蓝家大小姐在跟二龙山土匪这么情投意合?姓黄的不是什么善类,难道你蓝大小姐还不知道! 酒过三巡,蓝可儿醉眼朦胧,黄云飞也多了几分醉意。蓝可儿对黄云飞说话,眼神和指头却指向一旁,已经醉得认不清人:“打你怎么不躲?” “蓝小姐挥巴掌是抬爱,不敢躲。” “还挺乖的!你比宋远航强,宋远航这混账东西都不陪本小姐喝酒!” 黄云飞不悦,放下酒杯盯着面前俊俏的女人,一股邪火从丹田升起,咽了口吐沫贱笑道:“蓝小姐说的可是真心话?” 蓝可儿垂着头,没看到黄云飞的表情,突然一拍桌子:“他要喝,本小姐还不赏他脸呢!你喝!我喝一杯你喝一碗!” “好。” “两碗!” “好……” 锦绣楼客似云来,白牡丹笑着与熟客打招呼。心里乐开了花:十年一度的赛宝大会果然名不虚传,客人上了八九成,收入翻翻地往上涨,白花花的银子跟流水似的! “白老板真是……美!下凡的狐狸精都比不上白老板!”一个满嘴喷着酒气的家伙直勾勾地看着白牡丹,嘴丫子都咧到耳根子了。 “张老板你这是几个月没刷牙了?这话怎么带着股怪味儿?”白牡丹杏眼一瞪怒目道:“话说张老板三妻四妾的哪个不是标准的大美人?老娘我人老珠黄也能看上眼儿?” “我这是夸您那白老板,夸你是狐媚子转世!”张老板凑到白牡丹身边,压低了声音:“可我就喜欢白老板这劲儿!” 张老板满脸贱笑伸手要揩油,白牡丹一个转身躲过去,老家伙撞在了柱子上,摸着柱子自语不已:白老板,真是挺啊! 张色鬼摇晃离开,白牡丹转脸便变了脸色,招呼伙计:“去掺点浑货,喝死他。想占老娘的便宜,这是喝出了雄心豹子胆!” 伙计应声就要走,白牡丹再招手:“等会儿,回来!”白牡丹扬着下巴指了指蓝可儿和黄云飞:“上壶葛根茶,加点金银花。” “老板娘发善心?” 白牡丹冷哼一声:“没听过酒后乱性?有主的家猫在这儿乱发春,老娘可不想惹一身骚气!” 伙计心领神会,去沏醒酒茶。 黄云飞扶着烂醉如泥的蓝可儿上楼,将蓝可儿扶上了床,蓝可儿攥着黄云飞的手,弄得黄云飞心惊肉跳:话说这蓝小姐还是一个处,肤滑肉嫩,脖颈雪白一片,丰满之处更是傲然挺立,若不是自己定力十足早已想入非非了! 蓝可儿醉眼朦胧,浑身酒气地拉着黄云飞的手捧到了胸前:“我不喜欢你!本小姐才不……才不……喜欢你!” 黄云飞酒劲上头,忍不住伸出一只手摸到了蓝可儿的领口,颤抖着解开了第一颗衣扣,雪白之处一览无余。心里却道:好白菜都叫猪拱了,今儿算老子走了桃花运! 蓝可儿闭着眼睛口齿不清:“你以后要一直这么听话,我就嫁!” 黄云飞解开了第二颗纽扣,口中忙不迭:“小的听着那!” “那你那什么狗屁恋人呢?还会再扔下我去南京?宋远航,你再敢跑,本小姐就砸断你的狗腿……” 黄云飞猛的停了下来,看一眼蓝可儿咬牙切齿:“我不是宋远航,是黄云飞!” “让那些看本小姐笑话的人都把嘴都闭上,除了你,我谁都不嫁……” 黄云飞猛地抽了自己一巴掌,气势汹汹地再次解开了蓝可儿的全部衣扣,犹如饿狼撕咬猎物一般——蓝可儿翻了个身,吓得黄云飞一缩手,颓然地叹息一声,硬着头皮拽起被子替蓝可儿盖好,迈步出门。 “哟,二寨主,这么快走呀?” 黄云飞脚步猛然间停下,转过头怒视着白牡丹:“你什么意思?” 白牡丹抬起头,冷笑:“酒也醒了,疯也撒了,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老娘是谁再乱叫!” 黄云飞的气势立刻弱了下来,垂着头。白牡丹绕着黄云飞走了两圈:“身高八尺的爷们儿,看着人模狗样,啧啧。” “白老板误会,我只不过是送蓝小姐上楼休息。” 白牡丹讪笑:“这么长时间够送到蓝家多少个来回儿?爷们儿,要么做,要么不做,吃了吐、吐了吃,犹犹豫豫得连个娘们儿都不如!” 黄云飞翻一下眼皮正色怒道:“我黄云飞虽然是落了草,可也不干强迫人的事儿!” 白牡丹捂着嘴,不怀好意地娇笑:“哟,二寨主,该不会是一脱裤子发现把儿扔在家里没带吧?” “白老板,别仗着大当家的罩着你,就口不择言,蓝家小姐可是待字闺中,不象我这种山贼草寇,若是他日传出了闲话,可别怪我黄云飞不给白老板面子,我姓黄的做糖不甜,做醋酸着那!”黄云飞感觉好无趣,虽然方才酒后乱了方寸,但关键时候还能把持得住,关键是心里堵得慌! “我仗着谁不打紧,甜的酸的更用不着我来吃了,小心那仙人掌扎烂你的狗嘴!”白牡丹的嘴巴就是一把刀,说话能刮下一层皮。 黄云飞气得一点脾气都没有,甩袖出了锦绣楼。 房门紧闭的客房里,蓝可儿躺在床上发出微弱鼾声,楼下白牡丹的讥笑声传来。蓝可儿闭着眼睛翻了个身,被子被翻开一些,蓝可儿手中的M1911半自动手枪已经张开机头,闭着眼睛将手枪重新塞回腰间后,擦擦口水继续沉睡。 如果黄云飞见了这一幕一准被吓得屁滚尿流:女人心棉里针啊! 第一百二十八章 杀人灭口 耿精忠破烂的宅院被一把火烧个精光,气得耿精忠差点背过气去,抓住几个邻居想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却毫无收获! “耿营长,你媳妇烧火不慎惹出灾祸怎么能怪邻居?我们倾力救火到头来没闹一句感谢也就罢了,现在还要秋后算账?”一个邻居不甘示弱地骂道:“早知如此当初就不应该给你通风报信!” 耿精忠自知理亏:“诸位啊,远亲不如近邻那,我耿精忠这点人情大道理还不懂?我只想知道那个王八蛋背后捅刀子!” 耿精忠的妻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擦了擦嘴深吸一口气,继续大哭:“你个丧尽天良的东西啊,我真是瞎了眼了,老天不公啊……” “你到底有完没完了?” 耿精忠的妻子一手叉腰,仰头灌了一气水:“没完!耿精忠你个王八蛋,自己家让人烧了,你连个屁都不敢放?” 耿精忠气得怒目而视:“烧都烧完了,老子放屁能崩出个房子?” “烧你的祖宅就是挖你的祖坟!这等事情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你是面团捏的啊?连叫唤一声都不敢!你倒是好好查查,是哪个吃了豹子胆的干的?” 耿精忠一脚踹烂了桌子,烧烂的桌子一碰就碎,耿精忠身子不稳,一条腿插近烧烂的桌子里,恼羞成怒:“你娘的破腿儿!” 耿妻情绪激动:“这日子过不了!” “你还真走?敢!” “过不了就不过了!我回娘家!” 耿精忠连忙服软,咬牙跳脚:“我去和他姓宋的拼命行了吧!” 自古难断家务事。别看耿精忠在外面风风火火像一头驴,在老婆面前就是一条虫,早把花天酒地的事给抛到了九霄云外。今日之事跑不了二龙山的土匪,这叫什么?围魏救赵! 二龙山的土匪不按常理出牌是出了名的,自己的猪脑子怎么就没多想一步呢?耿精忠思量再三,拎着机枪一脸黑灰,步履匆匆满脸怒意向门外而去,一群手下跟在后面垂头丧气,好似吃了败仗一般。 东城门早已戒备森严,守城的保安队队长亲自督查过往行人,远远便看到耿精忠一行人等急匆匆而来。 “开城门!让老子出去!” “耿营长,上头有命令……” 耿精忠端起枪:“上头命你吃枪子儿吗?” 卫兵连个屁都不敢放,刚要打开城门,被保安队长瞪了回去。 “这枪子儿指不定谁吃那!”几名卫兵左右分开,黄简仁从人群后走出来,满面怒容地看着耿精忠:“你要出城?” 耿精忠的枪口垂下去,自知理亏,梗着脖子不看黄简仁:“姐夫,我要出城!” 黄简仁踢了耿精忠的枪口一脚:“就凭这?” “姐夫,老耿家的祖宅都让宋载仁那老王八蛋烧了,我不去?不去行吗!” 黄简仁一摆手:“来,开门,让耿营长出去,我带兄弟们在城门口等着给你收尸!” 耿精忠吃惊地望着黄简仁,黄简仁歪着头向城墙上走去。耿精忠气得咬牙,大吼:“老子去和宋载仁那老东西同归于尽!” 城门被打开。黄简仁站在城墙上望着耿精忠走出城门,刚走两步,立刻鬼鬼祟祟望着左右,步伐也慢了下来。 黄简仁哼笑,招手指挥手下的警察:“喊!” “关城门啊!土匪来了——土匪!” 耿精忠几个人立刻丢下枪掉头就往回跑,城门眼看快要关上,耿精忠哭嚎:“别关啊!别!” 黄简仁摆手怒道:“关!” 城门关上,耿精忠立刻跪在地上冲着大道方向跪下磕头:“饶命啊!英雄好汉行行好啊!” 城门上爆发起了阵阵笑声,耿精忠停下动作,扭头一看,黄简仁正在城墙上,看好戏般望着下面:“去啊,让你去,不拦着。” 耿精忠从地上爬起来,垂头丧气,一把将帽子扔在地上,狠狠跺脚:“我去找我姐!” 耿精忠被黄简人一番羞辱气得差点疯掉,不过他不得不承认,同样是两腿支个肚子,自己胆子太小了,小到闻匪而逃的地步,还爷们呢! 警察局内,黄简仁翘着腿闭目养神,耿精忠坐在对面垂头抽烟,痛苦地揉着鸡窝般的头发,不知道他又有什么鬼点子。 “姐夫,怎么着您也不能让手底下的人看我笑话吧?” 黄简仁捏着耿精忠的脸,认真看着,指着耿精忠的五官:“你这脸上本来就写了仨字儿,看!大、笑、话!” 耿精忠站起身要发怒,黄简仁指着耿精忠:“别他娘的犯你那狗脾气,今日聚宝斋的事儿,老子真是被你坑死了!被别人笑算什么!我也看出来了,只要是关键时刻,啊?只要是关键时刻你他娘的必跑无疑!” 耿精忠委屈至极,谁想跑了?我和兄弟们都准备妥当了,只要信令一响就闯进聚宝斋抢东西,谁知道会发生差头?话说时间掌握得恰到好处,这边我回家救火你那边便下了信令,老子汾身无术啊! “咱们这是中了土匪的诡计,他是掐准了时间去烧我家祖宅,调虎离山啊!” “知道是坑还他娘的跳?”黄简人气得面色赤红,一拍桌子怒道:“破烂宅子有什么好留恋的?事情得手了就发大财了,还差几间老房子?你脑袋是不是让猪给拱了!” 耿精忠无奈地摊开手:“我这还不是为了姐夫着想,这叫保存实力!我要真去了,还不让宋载仁那两百枪手包了饺子连锅端了?” “你他娘的放屁还放出气节了?派人好好摸摸南京来的那两个古董商的底儿,兵荒马乱的,两个家伙敢来陵城,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黄简人气急败坏地骂道:“老子本已经控制了宋老狗,半道杀出个程咬金搅了局!” 黄简人没有细说自己是怎么从匪首宋载仁手里怎么脱身的,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当年韩信忍受胯吓之辱终成大事,要想把二龙山的土匪一网打尽必须要付出点儿代价。 今儿姓宋的威风得紧,明天就把他脑袋挂到城门口去! “我去找孙县长要口令去,你小子查清楚了第一时间向我禀报,不得有误!”黄简人戴上警帽叹了口气,今夜应该实施全城大搜捕,把所有土匪都绳之以法!但这事不能太仓促了,二龙山的土匪一贯不按常理出牌,仅仅依靠自己的势力估计够呛,一定要想一个稳妥的万全之策才行。 耿精忠起身要走,来到门口掉过头来:“姐夫,你可要为我姐报仇啊!” “你姐又没死,报什么仇!” “那耿家的祖宅不是我姐的祖宅?我姐不是你的老婆?你不管谁管!” 黄简仁随手抓过烟灰缸砸过去:“滚!” 夜色幽深,街道寂静。聚宝斋门前一片肃杀,不时闪过几条人影,当是蓝家的护院和二龙山的土匪流动哨。 宋载仁沉思半日才凝神道:“航儿,人都是你安排的?” “是。”宋远航靠在椅子里有些疲惫,手里把玩着日式手枪:“你怎么看这件事儿?难道有日本人混进了聚宝斋——他们所为何来?” 宋载仁摇摇头,沉重地叹息道:“事情很复杂,你的安排差点坏了大事啊——军师也没有想到陵城如此凶险,不过好在姓黄的只是一个浑水摸鱼的!” “您的意思是赛宝大会有阴谋?” “不好说。咱们陷在陵城,最好快点出城,但姓黄的早就布置好了陷阱,只要出城就避免不了一场恶战!”宋载仁对眼前的形势洞悉得极为透彻,黄狗子是睚眦必报之辈,今天被自己羞辱一番岂能善罢甘休?关键是他早就做好了局儿,就等自己钻呢。 “这些都在预料之中,黄狗子与城外暂编团联系好了,发了三枪信令却没有调动暂编营,却把咱的人给惹毛了,以为是我下令围攻聚宝斋呢!”宋远航苦涩道:“不过此错造成的结局到令人意想不到,姓黄的不敢轻举妄动。” 宋载仁点头表示同意,心里却愁云不散,儿子说的都对,也不可否认兄弟们的驰援很及时,但问题是这个局儿似乎有些与众不同:蓝笑天、黄简人、田老板,三方势力明显在较量,目标恐怕只有鬼才知道! 人为刀殂我为鱼肉。不过宋载仁这块肥肉里可是带着刺的! “好好休息吧,明日才是最关键的!” 宋远航打开黑色的旅行箱,扫一眼几只手雷和手枪,检查一番弹夹才放心地合上箱子,思索片刻才道:“我担心他们都是冲着白老板手里的国宝而来的!” “恐怕没那么简单!”宋载仁心事重重地扔下一句,打着哈欠转身进卧室休息。他的心里瞬间泛起一阵波澜:航儿说的不错,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啊,老子是二龙山土匪,黄狗子为啥不重兵攻克聚宝斋当众缉拿?此中必有原因,但绝对不会是他惧于老掉牙的规矩,而是另有图谋。 如果换做任何一个人,重兵围攻聚宝斋乃是不二的选项,如此天赐良机黄简人却轻易失去,岂不怪哉?! 黄简人是赔了夫人有砾尊严——不是尊严,是机会!没想到万无一失的“瓮中捉鳖”之法竟然完全失败,而且败得彻底,连底裤都输光了。 西城逍遥楼巷子里,两支黑影闪过。 野田不动声色地拔出枪冷静地转过身:“你们真的很没用!” “这位老板,你的信息有误哪能怪兄弟们不卖力气?谁知道陵城盖霸天的黄简人在场?那些人都是警局侦讯处的,兄弟们保住命已经是万幸了!”地痞混子头头讪笑道:“好不容易去警局解释了一下午,花了一千大洋才算摆平了,这钱老板是不是该弥补一下?” “嗯!”野田冷哼一声:“我没有现洋,给我回去取吧!” 两个流氓喜形于色,伸出大拇指:“田老板可真好爽,除了这件事儿做不成外,兄弟我保证其他事办得妥妥的!” 两声枪响,两个家伙甚至没有喊出一个字便倒在血泊之中。野田冷漠地看一眼不知死活的混子,转身走出陋巷。 第一百二十九章 冤家路窄 一夜之间风平浪静。 只是平添了一条新闻:逍遥楼前发生命案! 黄简人正在办公室里踱步,思考着更加稳妥的抓捕计划。到嘴的丫子无缘无故地飞了,让老奸巨猾的黄简人清醒了不少:要想报仇只能走极端路线了——不是宋老狗死就是我黄某人亡! 不拿出必死的决心和勇气是无法剿灭二龙山土匪的。剿匪不是目的,逼他交出宝贝才是目标。但眼下宋老狗正春风得意,哪里把老子放在眼里? “报告!” “进来!” 一个小警察匆匆进来,敬了个不甚标准的军礼:“局座,昨晚在逍遥楼前巷子发生一宗命案……” 黄简人的脑袋“翁”的一声,险些摔倒:“昨天那个流氓头儿被杀了?” “没错,尸体都硬了了,估计有十几个小时了。” 黄简人挥了挥手:“立案侦办,气势弄得大点儿,对了,严查逍遥楼,看看昨天都谁去楼子里了,都给我抓起来!” 逍遥楼命案让所有昨天在里面逍遥的人惊魂未定,包括耿精忠。这小子从警察局出来便直奔逍遥楼,泄泻晦气,没想到睡了一觉就被警察给吵醒,听说发生了命案吓得魂不附体,但还是叫嚣一通把警察给骂走:“老子还没睡醒那!” 锦绣楼又迎来崭新的一天,楼前车水马龙,一大早便嘈杂热闹起来。蓝可儿从楼上走出,揉着头表情痛苦,昨夜深沉,不知不觉昏睡一宿,但脑海里还尚存那个混蛋男人龌龊的解开自己上衣的一幕,倘若黄云飞真对自己不敬的话,他现在是死人! “算账!”蓝可儿惺忪睡眼叫喝道。 白牡丹从后院走进来,倚着柜台:“蓝大小姐赏脸住一晚,算账多生分。” 蓝可儿将几枚银元扔到柜台上:“阎王不差小鬼的钱,还是算账的好,免得麻烦!” 白牡丹面带笑容不动声色将银元推回了蓝可儿面前怒道:“别总是一副怕人算计你的模样,你的帐,昨晚那小子结过了!” 蓝可儿狐疑:“昨晚……是谁?” “自己的男人都想不起来了?那你自己都想不起来?我哪儿能知道!咯咯!” 蓝可儿皱眉沉思,脸颊微红,冷笑不已:“论勾搭男人,可比不了白老板!” 白牡丹并不生气,而是优雅地挥了挥手中的雪白手帕娇笑道:“蓝小姐肚子饿了吧?”白牡丹对伙计招手:“对面给蓝小姐叫份早点送过来。” “不劳烦白老板!”蓝可儿夺门而出。阳光刺眼,蓝可儿手搭凉棚遮着眼睛,刚走下来两步觉得恶心,干呕了两声,有气无力地向对面的早点摊走去,刚要坐下却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宋远航! 蓝可儿眼睛放光,低声怒骂:“本小姐难受了一整晚,你还有脸吃东西!”便两步来到宋远航身后,正抬起手来要打,对面吃饭的人纷纷望着蓝可儿愣住,蓝可儿一瞪眼,众人连忙将脑袋插近碗里。蓝可儿歪着头灵机一闪,坐在了宋远航对面。 “咳咳!” 宋远航一边吃东西一边沉思,并没有注意到蓝可儿。蓝可儿一拍桌子,宋远航手中的馒头掉下来,略有吃惊:“怎么是你?” “怎么?我不能来吃饭啊?” 宋远航不说话,起身便走,蓝可儿连忙换了表情,撅着嘴委屈:“见到我就躲?我就那么让你讨厌?” 宋远航无奈地苦笑不已:“不是!” 蓝可儿强装出一脸古怪的笑容,伸手帮宋远航剥鸡蛋,闻到鸡蛋的味道再次干呕两声。 “你不舒服?” 蓝可儿摆手笑着:“没有没有,只是一见着你就有点儿恶心而已。”蓝可儿硬是将鸡蛋塞进宋远航碗里,双手捧着脸颊望着宋远航笑,看得宋远航浑身发麻。 “你到底要干什么?”宋远航不安地看着邋遢的可儿,心中有些不忍:“大清早的不在家里用餐,怎么跑到锦绣楼来了?” “一言难尽啊!”蓝可儿狡猾地看着宋远航:“老娘兜里的钱全花光了,请我吃个早餐不为过吧?” “好,没问题。” 蓝可儿娇蛮地笑道:“来一百碗粥、三百个包子、三百个鸡蛋……不,五百个鸡蛋。” 摊贩瞪眼:“去去去!捣乱是不是?”摊贩抬头才发现是中街一霸的蓝可儿,惊惧不已地苦笑道:“蓝大小姐!您哪能吃得了这么多啊?” 蓝可儿抓起勺子搅和着锅里的粥:“什么意思?我买得多你不愿意?” “哪儿敢!哪儿敢啊!” “送到聚宝斋去!” 摊贩忙不迭应声:“是是是!不过这账是不是麻烦蓝小姐先结了,我这可是小本经营啊!” “这顿宋少爷请客!” 摊贩顺着蓝可儿的手指看到宋远航,蓝可儿耸肩无奈:“我说了不要,他盛情难却,我怎么好不给他这个面子!去吧,快着点儿。” 蓝可儿故意当着老板的面得到宋远航请客的确认,得意的消失在街角。宋远航吃过东西擦擦嘴,起身来到摊贩面前,从一叠钱中摸出了几枚铜板。 摊贩正在低头忙着打包:“都快着点儿啊!鸡蛋还差六十个!” 宋远航疑惑地看着忙碌的伙计:“算账。” 摊贩抬头望着宋远航笑了,擦了把汗:“宋少爷买这么多东西,让您个零头!” 宋远航诧异,摊贩在手心比划,呢喃:三百个包子是五块钱,这鸡蛋和粥啊……整数,十二块! “你再说一遍?” “粥一百碗、包子三百都打包送到聚宝斋了,鸡蛋马上就好,依您的吩咐,没错儿啊!” “过分!”宋远航将所有口袋翻了一遍,又羞又恼,小贩脸色阴沉,宋远航一咬牙,摘掉手表。宋远航犹豫着将手表递出来:我先把手表押在这里,日后…… 摊贩一把夺过手表,欣喜地在手上打量把玩:“多谢宋少爷!” 千万别谢我,要不是那个混蛋玩意我才不押手表呢。宋远航面无表情地向聚宝斋而去,还不忘嘱咐摊贩好好保管手表,回头来取。 宋载仁一夜睡得香甜,估计是昨天闹了一整天所致,清早起床才发现宋远航出去了,问手下说是去吃早餐。不多时,蓝笑天安排好聚宝斋大小事物才来拜会,两人见面话并不多,但蓝笑天明显多了几分隐忧。 “大当家的,昨天田老板在锦绣楼定了一桌丰盛酒菜,邀请陵城名流小聚,顺便说和,您意下如何?”蓝笑天谨慎地看着宋载仁的脸色,心里却腻味的慌。 宋载仁冷哼一声:“千万别是鸿门宴吧?哈哈,老子可不怕,蓝贤弟麻烦你传个话,就说我宋某人软硬不吃,把我惹急眼了老子攻打警察局去!” “大当家的您还是消停点吧,十年一度的盛事啊——人生有几个十年?您数数看!”蓝笑天苦笑道:“今日参加宴会的都是您中意的人,孙县长等社会名流都会如期赴宴,还有上海来的两位老板!” “蓝贤弟,你这下弄得有点大啊!若是万一有啥风险您能担当得起?我手下的弟兄可都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儿,没吃过爆亏,而且脾气火爆,亡命之徒——就算老子能忍,他们万一忍不住可咋办?” 蓝笑天瞪一眼宋载仁:土匪本性,劣根! “那只好听您的喽,谁能参加谁不能参加给我个准话,省得我费力不讨好!” “我只想跟两个混蛋古董商谈谈,看他们肚子里有啥干货!”宋载仁冷笑着穿好了衣服,走出聚宝斋。 锦绣楼前,宋载仁整理一下衣裳迈上台阶,后面的蓝笑天也整理着帽子,有说有笑地跟随而入。 “哟,宋大当家的,蓝老板,二位大老板同时驾临,蓬荜生辉啊!”白牡丹妖娆多姿地出现,面如桃花,笑意频频。 宋载仁和蓝笑天看到白牡丹,脸色有些尴尬。前几日发生的荒唐一幕似乎在两个人的心里留下了阴影,一大把年纪了竟然还能干出如此荒唐之事,实在有损于大家风范! 宋载仁搔了搔头发:“哪儿的话?我是来看看大妹子的生意兴隆不,要不今天所有客人的钱我算了好了!” “咯咯!大当家的您这是在挤兑我,锦绣楼生意兴隆还不是得了二位的福气?”白牡丹脸色娇红笑道:“有什么需要的就喊一声,正好今日闲暇呢!” 蓝笑天整了整衣襟:“哈哈,一定给白老板的面子!” 白牡丹望着两人上楼的身影惊异不定:“两个老鬼这是重修于好了?前几天闹得还刀枪相见呢,真是咄咄怪事!” 第一百三十章 心术较量 二楼秋之雅间门外站着两个漂亮的姑娘,见蓝笑天和宋载仁上来慌忙赔笑上前拉住两人的胳膊,娇嗔不已,胭脂花雪花一般纷落,看得宋载仁哈哈大笑神清气爽! “大当家的,蓝老板,今儿真是贵客临门啊,才听见喜鹊在叫唤,还没等出门呢……”小翠姑娘朱唇轻起咯咯笑道。 蓝笑天尴尬地躲避,老脸涨得通红:“二位,现在是可是大冬天,哪儿来的喜鹊?” “哈哈!我说蓝贤弟不解风情,姑娘这是在夸你贵客临门呢!”宋载仁哈哈大笑,掏出两块大洋抛了出去:“老子今儿高兴,拿去喝茶!” “多谢大当家的打赏!”姑娘妖冶地娇笑着打开雅间房门:“二位爷,里面请!” 雅间之内已经准备好了一桌丰盛的酒菜,高桥次郎和石井清川正坐在对面,见蓝笑天带着宋载仁进来才长出一口气,慌忙起身拱手:“贵客迎门,有失远迎,请上座!” 蓝笑天也拱拱手微笑点头:“田老板客气了!” 宋载仁站在门口扫视一眼房间,老脸不禁浮上一层阴云,蓝笑天说是摆酒宴招待陵城有头有脸的人物,莫非就是这两个古董贩子?看样子他们混得很熟络啊,老子得小心点! “宋寨主,您看上去气色不太好?”高桥次郎拱手施礼关心道。 宋载仁冷哼一声,把手放在腰间,瞥一眼蓝笑天:“我当是邀请多大的人物呢,原来是他们!” “大当家的您听我解释!”蓝笑天尴尬地拉住宋载仁的袖子:“先喝早茶垫垫肚子——田老板可是诚心实意地邀请您,我也正有此意,毕竟此次十年一度的赛宝大会是聚宝斋和上海古玩同业协会联合举办的,田老板和金先生是代表!” “那我就给你几分薄面?”这个面子该不该给,宋载仁还没拿定主意,所谓无商不奸啊,姓蓝的为何要绕着弯子把他请到锦绣楼跟两个古董贩子吃饭?估计没有那么简单! 不管怎么说,宋载仁是陵城一霸,想跟他吃饭的人多的是,三教九流的加一起铁定超过一个团——包括冯大炮都想见识见识这位草莽——不过宋载仁几乎全部拒绝。 土匪有土匪的规矩,宋载仁的规矩是不跟陌生人吃饭! “宋大当家的是不喜欢跟我们共进午餐喽?”石井清川面露不满地斜眼瞪着宋载仁不悦道:“与聚宝斋的蓝掌柜的合作是上海方面的意思,我们不计成本地支持此次盛会,期间也听说了二龙山与聚宝斋合作的过往,才将你请来聚会一番交心恳谈!” 宋载仁瞥一眼石井清川,忽的笑道:“金老板所言我宋某人早已知悉,蓝贤弟在此前就层拜会过二龙山,商量合作事宜,我宋某人做人有一个规矩,不知道二位知否?” “大当家的坐下说话!”高桥次郎狠狠地瞪一眼石井清川:“老金,上海人的礼数可不是让贵客站着说话的!” 石井清川黑着脸起身拱拱手:“请吧!” 此番场面实在有些压抑,蓝笑天战战兢兢地拉开椅子赔笑道:“二位勿怪,我贤弟心直口快,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宋载仁缓步走到桌前双手按着桌角冷笑:“金先生,您的鉴赏水准让宋某佩服,受教了!不过宋某人从来不知道那些玩意,我对什么十年一度的赛宝大会也没兴趣,不知谈什么?” “当然是合作!”石井清川脸色铁青,却安奈性子拱手干笑道:“我们是代表上海古玩同业协会来跟您合作的!” “恐怕没有这么简单吧?”宋载仁尖锐的目光盯着石井清川,苦笑道:“难道远在千里之外的大上海知道兔子不拉屎的陵城今年举办十年一度的赛宝大会?” 蓝笑天面色一变:“大当家的,我已经向您知会了合作过程,您忘了?” 高桥次郎面沉似水笑容僵硬,但还是苦笑地摇摇头:“大当家的有所不知,上海虽大但现在风雨飘摇,我和老金是躲灾的才来到徐州,所谓臭味相投嘛,搞古董收藏的都有这个怪脾气,走到哪都忘不了这事,一听说陵城收藏蔚然成风,便跑来看看七山八水的,没想到竟然赶上赛宝盛事!” 宋载仁兀自点点头,蓝笑天识趣地拉开凳子笑道:“大家坐下说话,边喝边聊,免得生分!” “田先生可有收藏癖好?宋某真是不知,勿怪!”宋载仁哈哈笑着坐下,心里却渐起疑惑:上海现在已经落入日本人的手里,徐州战云密布,他们却绕了个弯子到了陵城?那不成陵城有什么在吸引他们? 宋载仁是何许人也?二龙山的大债主,叱咤风云陵城多年,经验老辣,比猴子还精,两个家伙一张嘴就知道是哪路人!最关键的他听石井清川的口音有些别扭,像是嘴里含着麻药似的,生硬而艰涩。 高桥次郎喟然感叹:无怪乎黄简人多年围剿二龙山未果,以此人的智商和能力而言绝不是中庸之辈,几句话便能看出他的多疑和强横,真是不多见的对手啊!不过他更喜欢这样的对手,如果全部是姓黄的或是蓝掌柜的这样的对手的话,这次任务将会索然无味! “大当家的,您似乎对我和老金有些意见啊,不妨一吐为快,让我们两个过路的明白些,也方便恳谈合作事宜!”高桥次郎殷勤地给宋载仁斟酒,苦笑道:“我是生意人,有得罪之处还请大当家的名言直说!” 宋载仁翻了一下眼皮:“你们是生意人我宋某人可是土匪,专门打劫奸商的,哈哈!” 石井清川的鼻子差点气歪了,脸色愈发阴沉,呼吸有些不畅起来:“蓝掌柜的,难道宋大当家的要打劫我们?” 蓝笑天脸色极为难看,不知道该怎么说话。昨晚还对宋老鬼的智慧佩服得五体投地呢,现在却嗤之以鼻:有这么说话的吗?即便你是土匪也不能直言啊!不过宋老鬼一向不按常理出牌,反其道而行之有时会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大当家的幽默成性,口直心快,切勿当真!” “哈哈!还是贤弟了解老哥——二位,你们可是大上海来的贵客,见过大世面的人,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就当我方才放了个屁——不响也不臭的屁!”宋载仁哈哈大笑,挽起袖子端起酒杯放在鼻子下嗅了嗅:“嗯,这可是十年陈酿女儿红——田老板知道我好这一口?” 高桥次郎低眉苦笑道:“蓝掌柜说的您喜欢十年陈酿,锦绣楼正好有便叫了这个——要是合了大当家的心意,我田谋人荣幸之至!” 宋载仁满意地点点头:“诸位啊,我说一句掏心窝子话吧,别看我咋咋呼呼的闹腾,实际上某也是把脑袋别到裤腰里跟你们喝酒啊!” 蓝笑天一口酒差点没喷出去:宋老鬼不说话正好,一说话铁定惹尿骚! 高桥次郎却淡然一笑:“了解!” “你了解?”宋载仁喝一口烧酒,满心愉悦地啧啧嘴:“好酒,的确是锦绣楼白大妹子的十年陈酿女儿红!” “大当家的,您岂不知古董商有跟郎中有共同点么?郎中看病要望闻问切,我掌眼的时候也就是这几手,您是山寨大当家的,带领兄弟们钻山卧雪吃苦受累,近段时间我听坊间流传说黄简人联合暂编团两次三番地围剿二龙山,都被您挫败了!” 宋载仁微米着眼睛点点头,这家伙的信息还挺灵通,显然是做了不少功课啊,比那个姓金的强得不是一星半点。 “赛宝大会虽然有老规矩,但能挡得住姓黄的狼子野心吗?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这当口您进城来岂不是狼入虎口?”高桥次郎放下酒杯不无担心道:“昨日发生的事情我已经看得明明白白,若不是宋大当家的早作安排,你我岂能在此喝酒谈心吗?” 宋载仁伸出大拇指苦笑:“罢了!田先生洞若观火一语中的,蓝贤弟你跟他合作可得注意点了,千万别让他给算计了!” 蓝笑天气得不知说什么好:“大当家的十年陈酿还堵不住你的嘴?” “哈哈,宋某人开玩笑习惯了!我的意思是说田先生看问题看本质,看出我宋某人敢闯陵城不容易,是吧?”宋载仁哈哈大笑,把酒杯轻轻地放在桌子上:“既然大家都是聪明人,我想二位老板找宋某人来赴宴不仅仅是吃饭喝酒加谈心吧?有什么话尽管直说,我不喜欢绕弯子!” 高桥次郎拱手:“宋大当家的果然好爽!” 石井清川从桌下拿出一支黑色的小旅行箱,打开盖子向前一推,里面露出一排整齐的金条,黄橙橙的冒着亮光,宋载仁扫了一眼倒吸一口冷气,眼睛却看向蓝笑天:“这是咋回事?!” 蓝笑天也是一愣,却不多言。 “这个是用来换古董的!”高桥次郎呼出一口酒气,慢条斯理地加了一口菜送到嘴里:“也许大当家的感到有些疑惑,实属再正常不过!俗话说乱世的黄金盛世的古董,现在战乱频仍,用黄金换古董实在令人匪夷所思,大当家的知道是为什么?” 宋载仁沉思片刻长出一口气,才笑道:“因为田老板有收藏癖!” “哈哈!大当家的果然是心思玲珑!”高桥次郎涨红了老脸端起酒杯:“这杯酒我敬大当家的,不为别的,就位一语中的!” 高桥次郎一饮而尽,看得石井清川和蓝笑天有些迷糊。石井清川实在有些想不通,平日滴酒不沾的高桥君今日会放量豪饮?难道真是遇见知己了不成!姓宋的明显在嘲讽! 而蓝笑天却不这样想。一箱子黄金来换古董?什么样的古董能抵上这个价值!不要说是乱世的黄金价值几何,那些军阀们偷盗了古董后首先会变现黄金,除了购买军资粮食枪支弹药以外,还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这兵荒马乱的年头,拿黄金换古董的人可是不多,烂贤弟,都说聚宝斋里青花、汝窑、青铜器等宝贝一应俱全,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宋载仁斜眼看着蓝笑天兴奋地说道。 蓝笑天瞪一眼宋载仁,知道这是在引火烧身,哪有那么多珍宝价值一箱子黄金的?他是顺口胡说而已!便苦笑道:“宋大当家的过奖,在陵城我聚宝斋不过是徒有虚名,要说真正的绝世珍品,恐怕都藏在二龙山的百宝库里吧?” 第一百三十一章 宝物清单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蓝笑天的一番话让高桥次郎心内一惊:二龙山竟然深藏百宝库?那是怎样的一个所在?参谋部突击队被突袭而被夺走的那批货是否在百宝库之中?如果真的如自己所揣测的那样,水落石出之日不远矣! 作为老牌特务的高桥次郎经验的确老道,蓝笑天的话在其心里犹如投下巨石,掀起滔天巨浪,而石井清川则不知所以——或者他根本没有对蓝笑天的这句话产生任何怀疑,依然喝酒吃菜,忙得不亦乐乎。 宋载仁心里骂蓝笑天八辈祖宗:还没等宰肥羊呢先把我给卖了!姓蓝的是何居心?我二龙山有白宝库的秘密连黄狗子都不知道,你一句话便给抖落出来了,是不是活腻味了! 蓝笑天风轻云淡的笑了笑:“田先生莫要惊讶,陵城偏安一隅百年,经久未曾有过战乱,风物人情淳朴好客,而宋大当家的更是陵城的人的代表——哈哈,对古董收藏虽有兴趣但藏品实在不敢恭维,此次盛会也仅仅带来一件儿辽白而已!” “蓝贤弟你是在贬损我是不?我那件儿宝贝岂是你聚宝斋所能比的?”宋载仁不悦地瞪一眼蓝笑天:“辽白大盘子啊——那叫一个白!白得纯净无暇,白得通体透彻,白得像白大妹子的大腿——让老子爱不释手!” 宋载仁哈哈大笑,端起酒杯干了一杯,脸色微微涨红,老眼微眯着干笑两声,心里却泛起波澜:老子根本没带什么玩意来,姓蓝的怎么满嘴跑火车?如果老子不帮他圆场的话显得生分,这场面圆得却跟唱双簧似的,别扭死了! “了解!”高桥次郎淡然笑道:“大当家的搞收藏实乃平常之心,喜欢的就是喜欢,管他价值作甚?不喜欢的尽管价值连城也是摆设不是!” 宋载仁伸出大拇指:“田老板果然是心思玲珑啊,我就这点儿欣赏水平,价值连城的宝贝还看不上眼呢,但话又说回来谁不喜欢价值连城的宝贝?譬如聚宝斋的盛唐琉璃盏,我说用盘子换他的酒杯,他死活不换,说是他的玩意价值连城,老子的东西一文不值!” 蓝笑天歉然颔首:“大当家的别当挫人说短话啊,我那琉璃盏给你都行什么时候不跟你换辽白了?” “哈哈!蓝贤弟难得豪爽一次——这话可说定了,二位老板也做个见证,改天我恭迎盛唐琉璃盏上山,老子要摆摆道场做作法事!” 你就损吧!蓝笑天的算计不在一支琉璃盏上,相对于那批古董宝贝一支琉璃盏算什么?赛宝名录上所列的诸多难得一见的宝贝哪一个都比琉璃盏贵重,尤其是锦绣楼白牡丹的两件儿宝贝——七宝鎏金塔和明洪武龙泉窑百花大圆盘——据说是她从你姓宋的那借来的!这样的宝贝你都能外借,而且一借就是两件儿,说明了什么? 说明二龙山藏着一批价值连城的宝贝,难怪白老板对你个老土匪如此青睐!蓝笑天的算计可谓是滴水不漏,虽然没有机会得见白牡丹的两件儿宝贝,但不用想定然是稀世之宝。 如何能得到二龙山的藏宝?这件事非得颇费脑筋不可,现在不是银子的问题,关键是有钱都买不来宋老鬼手里的一件儿玩意。 三杯酒下肚,宋载仁有些迷糊,空腹喝酒本就是饮者之大忌,尤其是宋载仁重伤才愈不久,便整天胡吃海喝,哪有体力承担酒力?眼见着眼皮耷拉,精气神挫了不少! “大当家的您慢点儿,咱们有的是时间畅饮!”高桥次郎端起酒杯拱手一圈:“蓝掌柜的,今次初到陵城便感觉此地风物人情明显不同,收藏之风如此之盛让某刮目相看,尤其是大当家的更是性情中人,看来与二位合作真乃天意啊!” 高桥次郎也跟着饮了一杯烧酒,被辛辣的酒力呛得咳嗽起来。蓝笑天慌忙递上餐布:“田老板您慢用,这酒后劲儿可大!” 宋载仁哈哈大笑,满脸涨红,额头沁出汗珠来,索性脱了上衣兴致勃勃地笑道:“没想到上海来的田老板还是直爽之人,我喜欢!”说罢起身亲自给高桥次郎斟酒:“老子是土匪不假,可咱这土匪可不是打家劫舍……” “咳咳!”蓝笑天捂着嘴冷笑不已:“大当家的可不能对着真人说假话!” 石井清川微眯着双眼轻笑道:“蓝掌柜的这句话说道点子上了,我和田老板到陵城来不惜重金联合举办赛宝大会为的就是花点小钱买个放心,月前白老板说她有珍品玩意出售,熟料是个赝品,让某心里很不舒服,但愿二位所藏之物是宝贝中的宝贝啊!” “混蛋!”宋载仁笑着嘟囔一句,随即起身活动一下老腰大笑道:“二位是有所不知,赝品乃是收藏的一大乐趣啊,没有赝品哪能衬托出珍品的贵重?造得越多越显示其珍品的稀缺性——我可以实打实地告诉二位老板,陵城珍品不少,但赝品更多!” 高桥次郎苦笑着点头:“大当家的说的不错,掌眼掌眼,考验的就是藏者的眼里和见识;打眼打眼,打的就是脸啊,花高价买了赝品不要抱怨谁,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眼神不济能愿得了售价的?” “哈哈!田老板这句话我爱听,所以前一阵子有人说聚宝斋里兜售假古董,老子就不爱听这话——眼神不好搞什么收藏?话说能够以假乱真也是本事啊!” 蓝笑天的脸几乎绿了:哪壶不开提哪壶呢?合着帮你二龙山销售赝品还是我聚宝斋的不是了! 高桥次郎兴奋地点点头:“大当家的可谓豪爽之人,方才蓝掌柜的说的那句很在理,对着真人不说假话,老金也说出了田某的此行之目的——我们是来收珍品的!两位不必过谦。我与金兄可谓诚意十足,如同赤金。二位有所不知,现洋庄生意大好,只要是真家伙,流出去都是有市无价。” 宋载仁眉飞色舞的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二龙山的地窖里倒是有一些老玩意,不知道合不合田老板的心意!四耳天圆地方大铜尊、宣德炉、八景图、元万寿青花、宋状元红大宝瓶、龙泉大瓷套……” 石井清川高桥次郎等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刚刚说到哪儿了?” 石井清川打了个哈欠:“龙泉窑的大瓷套碟!” 蓝笑天哼笑:“宋大当家的什么时候成了丐帮的帮主了?怎么尽收些破烂货?不怕辱没了二龙山的威名?也别让金田两位老板见笑,以为咱们陵城没瓷实货!” 宋载仁猛地转身瞪眼:“少放你娘的狗臭屁!见什么笑?我看谁敢笑?老子把他牙掰下来!” “既然宋大当家的吝啬,那不如瞧瞧我聚宝斋的物件好了。”蓝笑天冷哼一声不悦道:“本届赛宝大会可是与上海同行联合举办的,我还指望大当家的拿出镇山之宝呢,看来只能是这些盆盆罐罐了——顶多是一件儿跟白大妹子大腿一样白的盘子了!” “两位的宝物都是稀世罕见,只是,我们此番来却是为的一批精品!”高桥次郎讪笑不已,对两个看似粗野却极为精明的人物有些不耐烦,他的做事原则是果断利落,不喜欢拖拖拉拉,与其看他们左右逢源闲扯皮,莫不如主动出击。 石井清川也正襟危坐起来,斟满一杯酒自斟自饮。蓝笑天冷眼扫视宋载仁,发现他仍然沉浸其中,不禁冷然道:“大当家的挺清楚没?田老板要的是精品——你能拿得出来几件儿?” 高桥次郎从怀中拿出了一支信封,慢条斯理地打开:“二位,上海的一些藏有在我临行之际拟定了一份清单,他们说我能遇见这些玩意就算天大的幸运了,我还跟他们打赌,若是遇见其中一件儿半件儿的就算我赢,但不知我有没有这等洪福啊!” 名录摊开,宋载仁和蓝笑天都急着探头去看,宋载仁微眯着老眼看了半天,心里拔凉!蓝笑天也是凝神思索,脸色变得阴晴不定——七宝鎏金塔……明洪武青花龙纹大盘! 宋载仁揉了揉眼睛:“他娘的这都画的是啥玩意?大字不认识一箩筐真是耽误事!” 蓝笑天镇定一番情绪,低眉冷笑道:“难怪大当家的把少爷攻成了大学生,原来认不得几个字!” “不认得字才能当草莽英雄,你认得字多,只能当个掌柜的……哈哈,我尿泼尿回来再认字!”宋载仁摇晃着走出雅间,小翠慌忙来搀扶,宋载仁一脸贱笑:“妹子真俊……” “大当家的看上了奴家今晚就找我来嘛!” “哈哈,一定一定,这段时间憋屈坏了,给我准备好洗的白白的……” 蓝笑天对着古董购买清单发呆,高桥次郎瞪一眼喝得醉眼惺忪的石井清川,石井立即会意,打开黑色小皮箱向蓝笑天眼前推了推。 “蓝掌柜的,只要你帮助我们说服宋载仁能够提供这批货,不仅完全解困聚宝斋之危局,这些黄金都是你的!怎么样?” 蓝笑天的老眼一跳,黄橙橙的金子冒着亮光,实在是招人喜爱。聚宝斋经营了那么多年所赚的钱估计都没有这箱金子多,诱惑实在太大了!蓝笑天楞了一下,摇头苦笑:“二位,金子谁见谁爱,我怕无福消受啊!” “您别无选择!”石井清川傲慢地看一眼蓝笑天:“这是我们合作的基础和条件,已经写到合同上了,作为生意人你难道不知道?” “什么合同?”蓝笑天凝重地问道。 高桥次郎淡然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在蓝笑天眼前晃了晃:“就是这个,上面由您亲自签名,合同上明文规定合作的条件,上海古玩同业协会的印章也盖着呢,作为全权代表我可以帮助你度过眼前的危机,同时你还可以得到这么多的酬劳,一辈子花不完用不尽!” 蓝笑天脸如纸灰,盯着高桥次郎手中的纸片,大脑一片空白。 第一百三十二章 洛书玉牌 宋载仁调笑小翠一番,方急匆匆从楼上走下来,假装去茅房如厕,走到一半却绕进了后院。小土匪正在逗马,宋载仁挥手一巴掌:“老子的马你也敢逗?” “大当家的息怒!” 宋载仁叉腰摆手:“把侯三找来,问问他小兔崽子捡回来那天,当时还有没有活口?” 小土匪应了一声便向院子外跑去,宋载仁观察四周,不禁轻叹:兔崽子,老天天都不帮你!两个月前的突袭行动画面仿佛又回到眼前,宋载仁思索了半天也不确定当时兄弟们处理得是否干净,到底有没有活口?如果没有的话姓田的为何有那张清单! 宋载仁本对儿子押运的那批货没有上心,只因两件事让他确信方才清单上的东西就是远航押运的所谓“国宝”。一是上面有七宝鎏金塔和明洪武青花龙纹大盘两件儿宝贝,那是前几日为了取悦白牡丹,而擅自打开了百宝洞的箱子,随便倒腾出来的;二是小兔崽子时不时地去百宝洞拿着清单核对木头箱子,影影绰绰地看过几个名字。 姓蓝的安的是什么心?他真的不知道这两个上海来的家伙真实身份?还是明知道他们是谁而联合起来算计老子?两种可能都有,但现在不能急于揭穿,毕竟老子身在陵城,万一事情激化了脱身可就困难了。 关键是宋载仁担心两个家伙不禁联合了蓝笑天,还联合黄狗子和城外暂编团!虽说城里有百十条枪,但在暂编团冯大炮的眼中连屁都不算。 宋载仁前思后想半天也没有想出一个完全之策,凝重地叹息一声:若是航儿在的话应该有办法。不过转念一想,小兔崽子的毛太嫩,未必有老子这样深的城府,估计还得跟两个家伙假正经地骂一回,丢尽了老子的脸! 宋载仁挽着袖子甩着手上楼,有脑无心地哈哈大笑,故意在蓝笑天身上抹了把水。 “宋大当家的!”蓝笑天心烦意乱却不敢表现出来,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如坐针毡啊。 “以水为净、以水为净,土匪也有文化、讲卫生嘛,我儿子就是大学生!”宋载仁皮笑肉不笑地落座:“让诸位就等了,三杯老烧酒一泼尿就尿出去了,咱们继续喝!” “你儿子是大学生跟你有文化有关系吗?”蓝笑天翻一下眼皮嘲笑道:“清单上面的字你还认得不认得?若是真不认得我可以念给你听!” “我是大学生的爹!不就几个字吗还劳烦蓝贤弟张嘴?”宋载仁吃了一口菜不悦道:“话说我二龙山藏龙卧虎,军事老夫子你知道吧?那可是刘伯温在世,前推五百年后知五百载,什么场面没见过?” 蓝笑天冷哼一声:“大当家的我要直直您的腰杆子了,老夫子有多大能耐我蓝某人不知道,但我可知道他的底细,您信不?” “啥底细?”宋载仁意味深长地看着蓝笑天,晚起袖子环抱双臂,那阵势就像你只要说出来老子就咬你一口一样。 蓝笑天苦笑:“不说这事不说这事了,还是田老板的事情要紧!” 蓝笑天扫了一眼石井清川旁边的黑色小皮箱,脑子飞速旋转,一定要想一个完全之策对付他们,既能得到金子又不得罪宋老狗,关键是要一石三鸟:清单上的珍宝可不是聚宝斋里的土鸡瓦狗所能比拟的,最好我蓝某人照单全收。 胃口有些大,不过蓝笑天有这个能力!作为陵城最大的古董商,上可沟通南京官场下可通达二龙山的土匪,八面玲珑的蓝笑天绝非普通人物可比,不管是外来的高桥次郎和石井清川,还是陵城只手遮天的黄简人,他都不放在眼里。 现在缺少的是一个机会,一个让他施展抱负的机会! 宋载仁掀起袍子坐下嘻哈笑道:“你们说到哪儿了?” 高桥次郎愣住,直勾勾盯着宋载仁,石井清川咳嗽一声,高桥次郎并无反应。蓝笑天才发现高桥次郎始终盯着宋载仁的腰间,也是为之一愣:宋老鬼的腰里系着一块碧玉牌! “宋大当家的,这块玉牌可否借我掌眼?”高桥次郎涨红的老脸有些不自然,但还是抵不上宋载仁腰间玉牌的诱惑,终于开口问道。 “这玩意可远观而不可……把玩焉!”宋载仁若无其事地摸一下玉牌笑道:“田老板对玛瑙古玉也感兴趣?” “当然……佩玉者乃君子之好,我亦欣赏君子之德行,故喜爱有加啊!” 石井清川翻了一下眼皮,高桥对支哪文化掌握得堪称是炉火纯青,一张嘴就之乎者也的,根本看不出破绽来,难怪田中先生把他从东北特调过来负责这个任务——不过姓宋的腰间那玩意有什么好看的?普通得掉到土堆都找不见的玩意罢了! 蓝笑天呆愣:这不是……? 蓝笑天脸色微变,正欲仔细端详玉牌的形制和纹饰之际,宋载仁却用手捂住,挤眉弄眼地诡笑不已。 “在下愿意出二百大洋一观宋大当家的玉牌,可好?” 宋载仁喜笑颜开:“二百大洋六条快枪的价格,别说摘玉牌看一下,就是脱裤子都成!” 高桥、石井两人一脸无奈,宋载仁看了一眼蓝笑天,却发现他低头沉思不语。 蓝笑天想起了一件事,一件埋藏在心底数十年的事! 小时候与父亲相对而坐,其父手中捧着一卷古书,书页内的插图上便绘制画着一块玉牌。他记得付清曾说过:普天之下,寻龙勘星,九龙归一算得上是一等一的帝王之穴位了,相传大汉四百年火德天下便是借势而为,若是谁能寻得这块星辰‘洛书牌’,定能逆天改命富甲一方,若是机缘福分所至,问鼎天下也未尝不可。 蓝笑天并不知道其中缘由,父亲又道,那洛书牌原本是寻龙士记录定位所用之物,宫廷鉴星监所制更为精致,历代鉴星监为君王帝侯寻得风水宝地修建王陵之时,便会将王陵之址记载在玉牌之上,以供存档之用。 小小玉牌,如何记载得清楚?老父亲曾说洛书牌并非一般的地图,而是刻下王陵所对应的星图,以山川河流为堪舆数术,以繁星指位,星图为址,非一般人懂得之物,得以为鉴星监留存王陵之地,传之后人。 最关键的是他说得此星辰牌者则富甲天下! 记忆中古书卷插图上的洛书牌,与宋载仁腰间的碧玉牌如出一辙,但年代过于久远,并不确定这块到底是不是洛书牌。 宋载仁轻描淡写地看一眼蓝笑天,不动声色地用袍子将洛书牌盖住:“眼珠子掉牌子里了!” 蓝笑天讪笑:“宋大当家的的宝贝可真不少,裤腰上竟然还有古玉牌子,难怪田老板肯花钱看一眼,鄙人眼拙,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宋大当家的,只要你开个价钱我绝不还口,怎么样?”高桥次郎叹息一声:“好奇心害死猪啊,在下的收藏癖竟然到了如此地步,可叹一笑!” 蓝笑天惊诧不已:开什么价?看样子他是相中的这东西!俗话说货卖识人家,姓田的可是古董专家,眼光刁钻出手阔绰,宋老鬼经不住诱惑给贱卖了可真对不起先人了! 宋载仁哈哈大笑:“呵呵,不卖不卖,不是不想卖,而是不能卖,祖上留下的宝贝,若是变卖了,可是无颜面对祖宗?” 蓝笑天松了口气却反语笑道:“大当家的还是个孝子贤孙,真是看不出来!” 宋载仁拍着袍子:“怎么地?别看老子是二龙山的土匪,往上翻几辈子都是当官的!” 高桥次郎贼心不死,还想谈价格,宋载仁看真切,心里明明白白,便慌忙摆手:“田老板乃是同爱好的人,不如改日上我二龙山,宝贝有的是!” 高桥次郎大喜过望,热切地靠近宋载仁笑道:“大当家的可引为知己啊,在下若是一睹为快真是不枉此行!” 宋载仁掰着手指头摇头晃脑:“什么玉镯子啊,什么钩花的盘子啊,还有不少盆盆罐罐破铜烂铁的一大堆,都在地窖里扔着,好看得紧!“ 高桥次郎和石井清川对视一眼,一时间不知道宋载仁装疯卖傻,还是故意为之,只得隐忍一时,待时机成熟了再作打算。 蓝笑天对宋载仁刮目相看,此前他始终认为宋老鬼不过是一介莽夫,徒有虚名而已。今天的一番应对堪称是滴水不漏,找不出半点毛病来! “各位爷叨扰了,白老板今儿高兴,给各位加菜加酒——哎呦喂,小心着点别烫着,正宗的川味大杂烩来了!”一个伙计推门唱诺,端着木盘上菜。 宋载仁不用回头便知道是谁!三子可真够精的,知道老子找他准有正经事,关键时候还得机灵着点儿啊,好在老子这方面比小兔崽子出色得多,否则今日这洛书牌可要现世了! “伙计,川味的大杂烩可不是锦绣楼的招牌菜啊?”宋载仁不满地看一眼侯三不悦道:“老子年八辈来一次就上这菜?” “大爷,您想要吃什么菜我们白老板都会赠送,只要您点出来就是!”侯三贱笑着点头哈腰笑道。 宋载仁扔过一块大洋:“赏你个兔崽子,老子今儿想吃贵州风味石锅田鸡,有没?” 蓝笑天兀自轻笑:“大当家的,现在可是冬天唉!” 第一百三十三章 夺宝计划 锦绣楼的南北大菜远近闻名,但宋载仁点的这道“石锅田鸡”还真没有。蓝笑天轻笑不已,高桥次郎却暗自骂娘:好你个宋载仁,竟然明里暗里戏耍我,这次暂且先忍耐一时,待货到手了我踏平二龙山! 侯三是何等聪明油滑?大当家的一句话他便明白了怎么个意思,唱了个诺:“各位爷先候着,我跟白老板说一声去!”便转身而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高桥次郎微眯着老眼把清单推到宋载仁近前:“大当家的,这上面的宝贝不管您有没有,也甭管您有几件儿,我照单全收——现在没有也不打紧,以后有了我田某人也全要!” 宋载仁的两只眼皮直打架,实在有些疲惫啊,年轻的时候跟人家玩心眼都没这么卖力过,现在却要左右逢源,真他娘的不是人干的活! “田老板,这清单我替大当家的保管好了,陵城乃四战之地,水陆交通八达,收藏之风盛行,而我聚宝斋乃是全陵城最大的古玩集散之所,什么宝贝都得先在某这露面不是?”蓝笑天轻轻地拿起清单弹了弹笑道:“没准这次赛宝大会上或许有宝贝露头呢?就看二位的造化了!” “也好!”高桥次郎环抱双臂微微颔首,阴鸷的目光盯着蓝笑天手里的国宝清单,心里却滋生一股戾气:你们两个一唱一和以为我看不出来?如果换一个场合的话,有一百种方法让你们交出货来!不过时间或许不会太久,后天便是赛宝大会正日子,宝贝出现便是你们断头之时。 正在此时,雅间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之声:“蓝老爷可在?” 蓝笑天慌忙把国宝清单揣好,起身开门,张管家正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便惊讶道:“什么事?” “老爷,出大事了!” “究竟是什么事?”蓝笑天额角的冷汗立即淌下来:“是不是有人故意捣乱?” 张管家一跺脚:“可儿小姐她……” “好了,别说了!”蓝笑天拱拱手讪笑道:“各位,蓝某失陪了!”说罢便急匆匆而去。 宋载仁摇摇晃晃地起身,斜着眼拱手笑道:“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感情这蓝掌柜的是属娘们的……二位,我也走了,多谢盛情款待,赛宝大会之后请二位聚会二龙山,一定把你们喝趴下!” 高桥次郎拱拱手:“不送!” 锦绣楼门前大街车水马龙,宋载仁一出来便坐上了轿子扬长而去。侯三屁颠屁颠地跟在轿子后面,周围遍布乔装打扮的山寨弟兄,宋载仁打了个饱嗝:“三子,咋回事?” “您不是找我么!”侯三贱笑道:“您走的时候交代过去赴鸿门宴,这可是大事啊,我怎么能做得了住?正好大少爷回来……” “小兔崽子又唱了一出好戏?”宋载仁醉眼朦胧地看着街景疑惑道:“是不是他把蓝小姐怎么地了?” 侯三嘿嘿一笑:“我怎么知道?反正大少爷一听这事急得不行,进了聚宝斋便没有出来过,而后便听说蓝大小姐失踪了——张管家吓得屁都凉了!” 小兔崽子这招可够损的,你没事干绑架人家黄花姑娘干什么?难道还真是看上眼儿了?宋载仁胡思乱想着,感觉有点不对劲,若是航儿喜欢蓝家小姐还用得着下三滥的手段么?五年前就已经洞房花烛了,现在老子都抱孙子了! “给我快点走!” 聚宝斋外人来人往,门前增设了十多个看家护院负责保卫,这是蓝笑天昨晚才做出的决定。黄简人那边是指望不上了,宋老鬼这出戏闹得太大,得罪了陵城警察局可不是什么好事,睚眦必报的黄简人岂能善罢甘休? 果然不出蓝笑天所料,今天一大早便接到警察局的消息:西城街逍遥楼巷子发生一起命案,全部警察都处理命案去了,没有人手负责聚宝斋的安全护卫! 陵城发生命案不是什么稀奇事,月前在二龙山黑松坡那起暗自更大——二十多人被打死——到现在竟然不了了之。不过案子发生在陵城城内就另当别论了,这里可是黄简人的天下。 锦绣楼秋之雅间内,高桥次郎阴沉地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天色阴沉冷风飕飕,似乎要下雪的样子,便字叹息两声。 “高桥君,今天又失算了!”石井清川气急败坏地把装金子的旅行箱用力扣上:“按照您的计划蓝笑天会在重金之下导向我们,但实际呢?姓宋的没有看重金子倒也无妨,连一个古董店的老板也视金钱如粪土吗?” 高桥次郎冷哼一声:“你认为我失算了?此为一石两鸟之举,重金之下必有贪婪者,你以为姓宋的不贪财?大错特错!你认为蓝掌柜的不贪财?更是错误!” “可他们没有收下金子!”石井清川懊恼不已:“按照我的计划,他们来这便给关押起来,想办法弄出陵城,作为人质要挟二龙山交出那批货,否则就出兵踏平他,有何不可?” 高桥次郎揉了揉太阳穴,漠然地瞪一眼石井清川:“你知道强攻的结果么?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我们现在很被动,难道帝国的资金就是这样被浪费掉?难道我们在陵城停滞不前毫无收获?难道这样就能向田中先生交差了?” “你说得很对,今日之收货远非你想象的!”高桥次郎老谋深算地冷笑一声,端起茶杯用杯盖挡了挡茶叶,怡然自得地吹着热气:“不得不承认支哪人的智慧和处事哲学,也许你并不懂这些,言语的交锋只是表面现象,智慧的比拼岂能被外人看出来的?” 狗屁!石井清川早已被宋载仁那老混蛋给激怒了,若不是高桥一再打压自己,现在那批货早就到手了。现在他却跟自己说这些无用的话,岂不是推脱责任之举! “我们的收货可谓颇丰,还请石井君不要妄自菲薄!第一点,可以确定的是那批货的确在二龙山,在宋载仁的手里。”高桥次郎淡然低语道:“这是我们到陵城的根本目的,现在有了最准确的答案,难道不是本质突破吗?” 石井清川到底是特务出身,高桥的判断跟自己不谋而合。因为他看到了聚宝斋蓝掌柜的赛宝大会花名册,上面有两件儿宝贝就是清册上的,这足矣说明那批货就在陵城。 “货在姓宋的手里无疑,他之所以遮遮掩掩极力装疯卖傻,无疑是怕我们知道这点,但蓝掌柜的提供的赛宝清册依然写得清清楚楚——东晋的七宝鎏金塔和明洪武龙纹青花瓷盘——都是清单上的珍品!”高桥次郎正襟危坐,闭目低首轻言道:“虽然没有标注两件儿宝贝属于谁的名下,但稍加分析不难得出结论,那是宋载仁参赛的标的无疑。” “因为赛宝清册里面没有他所言的辽白盘子?”石井清川终于理清了思路,忽觉心里豁然开朗,才明白高桥今日宴请宋载仁的真实目的,不由得暗自赞叹:厉害! 高桥次郎微微颔首:“石井君也变得心思玲珑了许多,实在是可喜可贺!但相比于宋载仁还是略逊一筹啊!” “高桥君批评的是!”石井清川谦恭地起身敬礼,若非是高桥次郎抽丝剥茧地解释这些,石井清川哪里会想清楚这些? 高桥次郎满意地点点头:“第二点,蓝笑天并非没有对重金不感兴趣,他在试探我们的诚意,支哪有一则古老的谚语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知你有所领悟没有?” 石井清川对中国古文实在没有太多研究,说汉语都磕磕巴巴僵硬得不行,以至于不敢在公开场面多说一句话,但这句成语是略知一二的,便浅笑道:“您的意思是姓蓝的是螳螂,宋载仁是蝉,而我们是黄雀?” “不对!” 石井清川羞愧难挡自叹弗如:“高桥君,以您之见?” “我们要做雄鹰,做翱翔蓝天的雄鹰——蓝笑天才是黄雀——中国人的智慧很复杂巧妙,还有一句古话叫做燕雀焉知鸿鹄之志!” “哈哈!看来田中先生请您执行此任务真是费尽心思,我一定协助高桥君完成!”石井清川唏嘘不已地谦卑道。 “第三点是我的一个新发现,但我不敢妄下结论,需要进一步观察。你可知道宋载仁腰间的碧玉腰牌是何物?”高桥次郎兴奋地搓着手掌,目光里露出一抹贪婪之色,那是一件传说中的玉佩,只在史书上读过,即便他走遍了支哪全境网罗了大量的宝贝,却没有一件儿能与之匹敌! 石井清川摇了摇头:“属下真的见识太短,不知道。” “碧玉牌的名字叫洛书——河洛之书——就像帝国绘制的地图一般,凭着洛书可以找到上面记载的神秘信息!” 石井清川坐立不安起来:“高桥君,我们的任务可是那批货和敌人的军情情报,那个牌子……” “那是打开真正宝库的金钥匙,甚至比那批支哪国宝还要有价值……不过这是一个让人兴奋的发现而已,完全不在你我的任务范围之内,我想这就是苍天垂青与我们的明证,难道当你得到有限的几样宝贝之后会拒绝一座王陵宝库吗?” “我们应该怎么办?”石井清川急不可耐地走到高桥近前,“啪”的一个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只要您精心策划没有完成不了的任务,我想我们会圆满地向田中先生交上一份满意的答卷!” “好!现在就给田中先生发一封电报,请求参谋部特战队支援,抵达陵城之后由你亲自统帅,潜伏二龙山伺机夺宝!”高桥次郎兴奋得眼睛冒光,仿佛看到了王陵宝库已然向他敞开了大门,他只需要轻轻地一推,所有价值连城的宝贝都尽收囊中。 第一百三十四章 可儿失踪 正在高桥次郎和石井清川密谈之际,野田匆忙敲门近年来,兴奋道:“高桥君,聚宝斋出事了!” “这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吗?”石井清川冷哼一声不屑地坐在椅子里,这件事早已知悉,方才蓝掌柜的匆匆而去足以说明问题,但他被高桥次郎的一番话刺激得冷静不下来,任何事情对他而言都是小事,唯有完成任务和找到王陵宝库是当务之急。 野田畏缩地低头不语。高桥次郎挥手,示意野田继续。 “聚宝斋蓝掌柜的千金蓝可儿失踪了!” 高桥次郎抬起头惊讶地看着野田:“是你干的?” 蓝可儿失踪可谓是不大不小的情况,高桥次郎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这件事对自己的计划影响几何还不好评估。但对蓝掌柜的铁定影响最大! 野田肃然地摇摇头:“没有您的命令我不会擅自行动,我也在怀疑为什么会发生这件事,到底是谁绑架了她也无从知晓。” “这其中必然有重大原因。野田君,继续说下去。”高桥次郎不安地踱步,仔细思考该如何应对这种情况。 野田低声道:“清早我便去聚宝斋部署暗哨,还曾经看见蓝可儿,就在一个小时之前,聚宝斋里来了很多人,说是蓝家的护院,把持着各安全通道和关键位置——陵城警察没有来保护他们,都去处置命案了!” “这是一个不错的机会啊,可惜!”高桥次郎不无遗憾地叹息道:“失去了就不会再出现,石井君你怎么看这件事?” 石井清川并非泛泛之辈,脑子一转便明白了高桥的意思,略一沉思道:“您说的对极,我们失去了一个好机会!” “何止是一个好机会?而是一个极好的筹码!”高桥次郎阴狠地命令道:“野田君,暗查蓝可儿失踪背后的原因,有可能的话把人抢到手!” “您要改变计划?”石井清川兴奋地看着高桥次郎,他早就有此意,却被高桥君给强行阻止了,如果按照自己的计划,首先绑架的就是蓝可儿,以其为要挟逼迫蓝笑天就范,现在倒好,被人捷足先登了! “你是怎么得到的消息?” “我在聚宝斋里亲眼所见,蓝家大管家快急疯了,因为蓝掌柜的被咱们邀请来吃饭,管家向宋家少爷汇报了此事之后便往锦绣楼跑,我才意识到聚宝斋出了大事。”野田的语速很快,跟机枪爆豆似的,叽里呱啦一阵,又戛然而止。 高桥次郎若有所思点点头:“按照我的吩咐去做,一定要查清楚究竟是谁绑架了蓝可儿,可能的话第一时间弄到咱们手里——一定要秘密进行,不要泄露行踪,明白吗?” “嗨!” “西城命案现在怎么样了?”高桥次郎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喝一口热茶问道。 野田脸色阴沉:“黄简人出动了大批警察包围了整个西城街区,他们是破不了案子的。” “那就好,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少了一个强势的竞争对手终究是好的,我不希望跟他打交道!”高桥次郎挥了挥手,野田匆匆而去。 屋内静下来,石井清川冷静下来仔细思索眼前的形势:“高桥君,陵城的水太深不是危言耸听啊!姓蓝的一定得罪了什么人才绑架了他女儿施加报复的。” “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吗?”高桥次郎冷笑不已地看着石井清川:“此事打乱了蓝笑天的如意算盘,也让姓宋的顾此失彼,实在是好事一桩,您说呢?” 石井清川和野田目光迷惑地望着高桥次郎,不知道他所说的“好事”究竟是何意。 “聚宝斋是陵城古玩流入输出的最大商号,月前因兜售赝品古董名声被毁,信誉大打折扣,蓝掌柜的想借十年一度的赛宝大会挽回声誉和损失,才跟我我们合作,但合作的空间有限,基础更不牢靠,现在又发生了这种事,他该怎么办?” “聚宝斋失信于人,民间的宝物便失去了最佳变卖之所,正是我们大展拳脚的时候!”石井清川沉思道:“现在又发生女儿被绑架,无论如何都是对他一个致命打击——所以,他只有选择跟我们诚意合作,才能保住聚宝斋的生意,别无选择。我们的手里有真金白银,还愁收不到那批货?” “少佐阁下,陵城的支哪人与其他地方不同,民间收藏意识很强,用真金白银也未必能换来真正的古董。”高桥次郎冷笑着叹息一声,拿起手边的一串珠子把玩片刻才道:“执行任务之际顺便发点儿小财,也是对我们潜入敌人境内危险的一个很好的补偿,但我想这些还不够!” 石井清川冷哼道:“愚昧的支哪人!能够成为天皇陛下寿诞的礼品是他们的荣幸!高桥君难道不认为这种毫无意义的纵容根本就是软弱的表现?既然用语言不能打动他们,就用大日本帝国的武士刀,向他们演示规则!” 高桥次郎轻蔑一笑:“石井君,很多事情是武力无法解决的,与其简单粗暴的抢夺,为什么不想办法让他们主动打开自己的口袋?只要我们掌握了他们的四象并且有针对性的展开行动,便能很轻易地取得胜利。” “就如同姓宋的轻易便应承邀请我们上二龙山观宝那样,只要把握住这个机会,一切都会迎刃而解!”所以说对付这些支哪人根本不需要那么复杂的方式,只要抓住有利时机给予其致命一击才是王道。 “在我看来这些并不复杂,复杂的是人心,好好揣测支哪人思考问题的方式,也许会让我们的任务更轻松地完成!”高桥次郎向门外走去。 高桥次郎和石井清川从楼下走来,大堂中有歌女正在等待客人,高桥次郎瞥了歌女一眼。 石井清川迫不及待地赔笑道:“田兄,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高桥次郎将几枚铜板扔在歌女面前的桌子上,歌女连连道谢,开口唱奏小曲。 “去做该做的事情。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叫做预先取之,必先予之!” 石井清川听过这话,却不明白什么意思。 聚宝斋外松内紧,所有伙计们都一如往常招呼客人,看家护院负责保卫工作,掌眼师傅忙得不可开交,前来赏宝的人络绎不绝。 蓝笑天急匆匆地下车,在管家的陪同下径直上了二楼,一路阴沉不定心思烦乱得不行,却强作镇定,不时跟熟客打招呼,保持那种惯有的笑容。 蓝笑天推门进入贵宾室,正看见宋远航站在窗前愁眉不展,气不打一处来,冷哼一声一屁股坐在沙发里:“把所有看见小姐回来的伙计都给我找来!” 宋远航尴尬地拱拱手:“蓝伯父,您回来了!” “嗯!”蓝笑天平息一番火气,心里却是满腹狐疑地看着宋远航兀自叹息一声:“都是我平时管教不严所致!” “老爷,您千万别着急!”张管家擦了一把汗劝慰道:“宋少爷已经暗查完了,伙计们看见大小姐的时候还是在清早,小姐安排了三百多份早餐,在聚宝斋门口开了慈善场子,任由那些乞讨的人随便吃……” “荒唐!”蓝笑天一听可儿竟然干出这等愚蠢的事情,不禁气得浑身直哆嗦:“她知道谁是可怜人?老子才最可怜!” 宋远航苦涩地点点头,伤心道:“蓝伯父不要心急,可儿本是一番好心,想通过施舍粥食为赛宝盛事助兴,一来可以让陵城的老百姓知道聚宝斋乐善好施之德,而来也可以为盛会积累人气,谁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远航啊你有所不知,月前她惹的祸还嫌小?聚宝斋的招牌差点被她给拆了!”蓝笑天无可奈何地愤然道:“我几十年如一日精心打理积攒下的声誉被她一天就折腾光了,还美其名曰善良云云,贤侄你说说看,我蓝笑天是为富不仁还是自私自利之辈?我若是那样的人大当家的能容我吗?” “蓝伯父,当务之急是找到可儿的下落,然后再教训她也不迟!”宋远航心下焦躁不安,脸色也是极为难看,不知道该如何劝慰蓝笑天,更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他安静下来听他说话。 蓝笑天兀自点点头:“伙计们都问过了?就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小姐的行踪的?” 谁敢刻意看着大小姐的行踪?在聚宝斋里大小姐就是太皇太后,来去如入无人之境,唯有掌眼的师傅才敢问一句,但今天客人太多,掌眼师傅老眼昏花哪有时间跟小姐搭话的时间? “回老爷,您知道小姐的脾气……” 蓝笑天气急败坏地摆摆手打断了管家的话头:“别说了,都是我惯坏了的,不要说是你们,就算我她也敢打!” 宋远航想笑却笑不出来,从蓝笑天的身上似乎看到了父亲的影子。自己所作所为与蓝可儿有何分别?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唯一不同的是他玩失踪是为了逃婚,而可儿却在逃避什么? 与其说是逃避自己莫不如说是逃避现实。没有一个女人能够长久地保持良好的心态去应对错综复杂的人生,也没有任何女人能够在遭受一系列的打击之后能保有良好的心态。 宋远航叹了一口气尴尬道:“昨晚可儿喝了不少酒,住在锦绣楼,不知道所为何事——蓝伯父,都是我一时疏忽没有照看好她。” 蓝笑天古怪地看着宋远航,老脸上的褶子舒展开一些,若是这句话让可儿听到了,铁定被感动得稀里哗啦。不过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找人才是正道。 “管家,报警没有?” “还没有呢老爷,我寻思着此事复杂多变,眼下的形势又错综复杂,昨儿个姓黄的在咱聚宝斋吃了个大亏,今天咱去报警的话以姓黄的为人,肯定不受待见,另外您是蓝家的主心骨,一切由您决定。”张管家说话滴水不漏,这种事情虽然着急,但也要请老爷定夺。 蓝笑天稳定一番情绪,挥手打发管家暗中撒下人马去可儿经常出没的地方去找找看,万一有差头她去了别的地方呢。管家应声而去,贵宾室内只剩下蓝笑天和宋远航二人。 宋远航给蓝笑天斟了一杯开胃茶,凝重道:“蓝伯父,家父是否回来了?” “大当家的应该不会久留!”蓝笑天翻了一下眼皮,心里不是滋味:宋老鬼总说这个儿子如何如何混蛋,我看听好,至少比自己那个骄横跋扈的丫头强出许多。 蓝可儿号称中街一霸,仗着蓝家势力任性而为,而且专门打抱不平,跟老子的心机比起来差太多,以前就警告她做人要低调些,但自己说话跟放屁似的,从来不听! 宋远航谦恭地点点头:“方才张管家向您汇报了一些情况,但并不是全部,有一个细节他并不知道。” “你说!”蓝笑天诧异地看着宋远航:“贤侄,你是否知道她现在在哪而不肯说?” “蓝伯父,这种玩笑我怎么敢开?”宋远航苦笑着坐在蓝笑天旁边叹息道:“可儿先于我回到的聚宝斋,我从锦绣楼回来的时候遭到不明袭击,错开了二十多分钟的时间!” “哦?”蓝笑天惊得出了一身冷汗,面色愈发凝重:“你被人袭击了?!在何处?知不知道是何人所谓?” 宋远航把手表压在早餐摊主之后便独自往聚宝斋赶,从锦绣楼到聚宝斋不过百余米,但行人熙熙攘攘十分混乱,走到洪福客栈外街上的时候便被抢了黑色的旅行箱! 第一百三十五章 暗桩客栈 宋远航愤然地叙述一遍事情原委,蓝笑天凝重地盯着桌子上的旅行箱又扫了一眼宋远航,疑惑之情溢于言表:陵城的治安一向良好,之前并没有发生当街抢劫的事情。但最近由于赛宝大会,三教九流各色人等都汇聚小小的陵城,加之世道混乱,抢劫勒索实属难免。 “损失什么值钱东西没有?贼捉到了么?”蓝笑天关心道。 宋远航苦笑着摇摇头:“蓝伯父,这只是一个小插曲,我没想到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有人敢明火执仗的打劫,世风日下啊!” 蓝笑天仅仅是出于礼貌才不得不听完宋远航说话的,心里面早已经着了火一般,但还是强自压住,静候各路消息。 “老爷,要不要报案啊?这都一上午没见人影了!”张管家早已沉不住气,找你回来就是定夺的,老爷怎么不愠不火的?难道有什么主意了不成! 蓝笑天仔细思索一番:“远航,你和可儿分手之际她没有说去哪?” “没有!”宋远航叹息道:“可儿调皮,要了几百份早餐送到了聚宝斋,做起了慈善,我到这里的时候聚宝斋门前一片混乱,近中午的时候管家才问起可儿的事,找遍了蓝家大院和整条中街也不见她影子,才立即向您禀报。” 宋远航也是心急如焚,虽然在感情上他没有责任和义务确保蓝可儿的安全,但在道义上的确应该多家关心此事。毕竟蓝、宋两家是世交,而且他们曾经有过一段荒唐的姻缘。 “蓝伯父,我出去找找看!”宋远航拎起黑色小旅行箱举步就要出门,被蓝笑天喊住。 “贤侄想去哪里找?陵城虽小却藏污纳垢,可儿不是小孩子,虽然顽劣但分得清是非黑白,不会无缘无故地出走,即便出走也不可能不辞而别!”蓝笑天起身踱步叹息道:“本以为你在她身边不会出问题,我倒是真的错了!聚宝斋成了是非之地,谁都想从中分一杯羹,明里竞争不过便耍下三滥的手段!” 宋远航脸色极为难看,蓝笑天的话中带着一丝不满:把可儿的失踪怪罪的我的头上?宋远航心里委屈得不行,昨晚她在锦绣楼喝得酩酊大醉,早上又给我添乱,谁知道她古灵精怪的想干什么! “蓝伯父,事已至此只能全力寻找,我已经派山寨的人撒网去寻找了,想必不久就会有消息。”宋远航扔下一句话,便急匆匆地转身离去。 蓝笑天站在窗前不断地思索着,这段时间所发生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地回想,生怕漏掉任何细微之处。作为一个成功的商人,他极少与人结怨,更不可能有仇家来寻仇。 不过事情要分开看,聚宝斋近段时间麻烦并不少!假货事件惹得满城风雨,无形中便得罪了不少人;资助二龙山反击黄简人围剿,虽然做的滴水不漏,但纸里包不住火,他与宋载仁来往密切的关系姓黄的能不知道?昨日黄简人在聚宝斋吃了爆亏,他能就此罢手放任匪患滋生? 还有锦绣楼的田老板和金先生,虽然打着上海古玩同业协会的幌子,但其身份神秘莫测,做事让人捉摸不透。尤其是今天竟然拿出宝物清单出来——他们是谁? 蓝笑天一想到此处,心不由得一沉:可儿失踪看似偶然实则早已有了征兆! “管家,此事还有谁知道?” 张管家慌忙低声应道:“老爷,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晓得,包括宋少爷在内不超过五个人!” “立即派人严密监视锦绣楼姓田的两个家伙,一有风吹草动立即禀报!”蓝笑天气急败坏地吩咐道:“派得力的护院加强蓝家大院警戒,以防发生不测!” “老爷,不大可能吧?他们没有理由这么做啊,毕竟是合作管家呀!” 蓝笑天脸色阴沉地瞪一眼管家:“你知道什么?世上最难测的是人心!” “我明白了,这就去安排!”张管家擦了一把汗转身出去。 聚宝斋门前,伙计们一如既往地忙碌,来往客人络绎不绝。宋载仁下了轿子缓步而行,望着繁华热闹的聚宝斋心里却别一番滋味:繁华落尽,又有几人会笑道最后?蓝笑天与狼子野心的人合作举办赛宝大会,绝非仅仅是为了度过假货危机,也不大可能为了帮助我宋某人与黄狗子作对! 一段时间以来所发生的林林总总事件一股脑地涌上心头,让宋载仁不得不动用脑力仔细思考对手们究竟想干什么。不过事情太多太杂,不可能一时想通,而脑子似乎有些不够用了,不禁叹息一声。 “三子,大少爷押运货物在黑松坡被突袭那天我们背后捅了刀子,有没有可能留了活口?” 侯三一愣:“没有,绝对没有!兄弟们做事您还不知道?那帮家伙们的枪支弹药和随身物品被抢了个精光,哪里有活口?” “没有就好!” “大当家的,您有什么事情?”侯三精明地看着宋载仁低声道:“有事您尽管说,我侯三万死不辞!”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您说的是黄狗子贼心不死?” 宋载仁摇摇头举步进入聚宝斋,侯三在前引路,直上二楼贵宾室,正看见酒早醒了大半的蓝笑天站在窗前思考,便急切道:“贤弟,令千金有没有消息?” “事情很复杂。”蓝笑天阴沉地看一眼蓝笑天叹道:“没想到我精明一世糊涂一时啊,陵城的情势早已改变,聚宝斋正在风口浪尖,我却没有感到风险即临!” “贤弟你先别着急下结论,自古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老子就不信小小的陵城有人敢动你!”宋载仁喘着粗气坐在沙发里喝了一口茶水:“蓝贤弟的事儿就是我宋载仁的事,不用你聚宝斋出动一兵一卒,也不用你去黄狗子那求爷爷告奶奶,这事就交给我了,天黑之前务必给你一个交代,要是让老子抓到他活剥了他的皮!” 蓝笑天的心头一暖:不管怎样,宋载仁这番话真有兄弟的样子! “大当家的,怎么好难为您?可儿老大不小了还如此任性,都是我给惯出来的!”蓝笑天遗憾地自责道:“但愿没有事,否则我怎对得起她母亲?” 宋载仁摆摆手:“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你我兄弟一场这点忙还不在话下!三子,撒下人马给我查!” “大当家的,您想怎么查?”侯三目露精光问道。 宋载仁一瞪眼:“老子不管你怎么查,我要的是结果!” “好!当家的您放心,蓝掌柜的也请您放心,您对二龙山的好兄弟们全记着呢,不要说这等大事,就算芝麻大的事情在兄弟们的眼里都是天大的事!”侯三拱手退出贵宾室。 怎么查?侯三一点儿谱都没有!陵城虽小水却太深,城内有警察局治安队把持,城外有暂编团驻守,稍有不慎就会陷入里外夹击!虽然孙县长已经下令,赛宝大会期间休兵止战,那些都是骗人的! 这次进城带了二百多弟兄,昨天黄狗子也见识到了,所有人都带着火器,不怕他姓黄的翻天。侯三第一个便想到了黄简人,陵城只手遮天的人物昨天被大当家的扁的跟孙子似的,以黄狗子的行事风格必然会施加报复,大少爷的旅行箱被抢就是明证! 侯三出了聚宝斋安排好留守的兄弟,一律执行暗哨保护,防止有人对大当家的不利,然后便钻进了巷子,一晃消失不见。 陵城西城街同仁客栈。与中街大小客栈贵客盈门截然不同的是,此时竟然冷冷清清,两个伙计忙着打扫卫生,掌柜的在柜台里翻着账本,里面竟然没有一个客人。 这里便是二龙山的暗桩所在。 侯三一头钻进客栈,伙计慌忙迎了上来,侯三摆摆手:“看看有狗子没!” “三子,你怎么没跟大当家的在一起?”掌柜的慌忙钻出柜台惊异道:“现在陵城风声很紧!” “怎么啦徐老大?” “昨天晚上逍遥巷发生一起命案,两个地痞被杀,不知道谁干的。陵城警察局出动了上百人在破案,封锁全城缉拿要犯呢!”徐掌柜的凝重地道:“我担心是咱们的人所为啊!” 侯三摇摇头正色道:“这事儿跟咱们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不就死了两个地痞流氓吗,黄狗子至于调动那么多警力破案吗?这事儿先放一放,大少爷来没?” “来了,在后院呢!”徐掌柜的拱拱手:“跟我来。” 后院极为宽敞,前后两进院落,高墙壁垒,墙上都带有隐蔽的观察口,也可用于射击,跟二龙山山寨设计的如出一辙。厢房是伙计们的住处,院中有两颗老槐树,已经掉光了叶子。 宋远航正淡然地站在院子里,背着手望着古槐虬枝发呆。 “大少爷,我来了。”侯三快步走到宋远航近前拱手笑道:“让您就等啦!徐老大,看住前门,准备晚饭。” 徐掌柜的拱拱手退出院子。 “侯兄弟,一切都安排好了?”宋远航若有所思地微微笑道:“蓝笑天和我父亲怎么样?” “大少爷,蓝掌柜的半信半疑,虽然也是心急却似乎有章有法,不知道哪来的自信心。大当家的却毫不怀疑,一听到蓝姑娘失踪便暴跳如雷,要荡平陵城呢!” 宋远航苦笑不已,混球老子就那臭脾气,刀子嘴豆腐心而已。如果没有昨天之事,宋远航不会担心兄弟们的安危,十年一度的赛宝盛会有老规矩和传统,上面也有县长令严禁刀兵。但事实是黄简人首先破了规矩,让二龙山陷于危境之中。 第一百三十六章 精于算计 宋远航和侯三走进屋中,桌上已经摆了几样小菜。侯三精明地眨了眨无神的眼睛,思忖片刻才焦急道:“大少爷,您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计策?可儿小姐失踪可不是小事啊,您以后可别后悔!” “为什么后悔?”宋远航稳稳地坐在椅子里,把黑色的旅行箱放在脚下:“我不知道什么叫后悔,如果说后悔便是护送国宝误走黑松坡,到现在身陷陵城而不得解脱!” “大少爷,我是一个粗人,不知道爱国为何物,但就您拼命保护那些老玩意这一点便让某佩服——也许大当家的错了!”侯三唏嘘道:“大当家的不该借给白老板东西,但谁能阻挡得了?军师都未见得能劝得!”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只有积极面对才是解决之道。现在陵城的形势极端复杂,以我一人之力绝无可能保护国宝,以二龙山一己之力也绝不可能护佑住祖宗遗产,两者相通之处显而易见。”宋远航凝神思索道:“来之前我已经预见到黄简人会破休兵止战的规矩,而父亲又在火上交了一桶油!” “您看得可真准,大当家的昨天打得黄狗子满地找牙,大快人心啊!” “此一时彼一时,黄简人的报复马上就来了!确切消息显示陵城现在已经全城戒言,城外的进不来城里的出不去——姓黄的玩瓮中捉鳖的把戏,想一举消灭我二龙山!” 侯三惊得脸色大变:“真有这事儿?” “昨晚的命案给黄简人创造了一个绝佳的封城机会,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而为之。”宋远航深呼吸一口气分析道:“如果命案是一个意外的话,黄简人正需要利用这个大做文章;如果是他一手策划的,我们更要尽早做出决断!” 侯三凝重点点头:“您应该跟大当家的商量……” “他不会听我的话!”宋远航最了解混球老子的脾气,所谓艺高人胆大,他是不会屈服与黄简人的,但事实是二龙山已经进入瓮中,而且丧失了最佳出城机会,这点毋庸置疑。 昨日发生端倪之际就应该及早撤出陵城,但宋载仁并没有料到这点。其原因便是让“老规矩”给忽悠了! 宋远航打开黑色旅行箱拿出那把日式手枪,放在桌子上:“这又是一个明证,我让人调查过,陵城极少有人使用日式手枪,原因是黑市上几乎没有这东西,大多是德国造。而咱们缴获的这把日式手枪足矣说明一个问题!” “陵城内有日本人?”侯三摸了摸鼻子不可思议地揣测道:“陵城在徐州的大后方,不太可能啊!” “这件事极端重要!我押送国宝途经黑松坡遭到致命袭击,押运队全军覆没,其火力你也看到了,比暂编团的火力还猛,说明那是一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队。” 侯三冷笑:“如此强劲的正规军却被咱们给收拾了!” “你说那些人是穿着游击队服装的,不过是伪装而已。现在你知道黄简人为何一月之间两度围剿二龙山了吧?他借以破案为名嗅到了什么秘密,或者说发现那批国宝在二龙山。” 侯三点点头,小心地看一眼宋远航:“大少爷,当务之急是救可儿姑娘,这些都是后话吧?” 宋远航冷静地摇摇头,一定要抽丝剥茧地理顺其中的关系,找出自己真正的敌人干掉,才能确保国宝万无一失,否则将会后患无穷。尽管他可以借助二龙山的势力强运国宝,但那会更加危险。 “蓝可儿的失踪很蹊跷吗?” “至少让蓝笑天措手不及!” “其实许多人都想到了这点,只是有人足够聪明捷足先登而已,蓝伯父的疏忽大意而错失良机,造成现在的被动状况!此举可谓是一石三鸟:一则可以要挟聚宝斋加强与之合作,二则可以敲山震虎旁敲侧击蓝笑天不要与二龙山走得太近,三则让我们自乱阵脚意图各个击破。” 侯三的脸色变得捉摸不定,眼珠子转了好几圈都没有想出大少爷为何会得出这个结论。 宋远航淡然一笑:“锦绣楼的田老板有绑架可儿的嫌疑,希望以此要挟蓝笑天彻底跟他们合作,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而黄简人也可能这么做,他是睚眦必报的小人,虽然蓝伯父没有得罪他,但他与二龙山的关系路人皆知,姓黄的必然会采取行动。还有一种人也会这么做,而且早就策划好了,只等待一个时机而已。” “什么时机?”大少爷讲得头头是道,自己却听得满头雾水不知所以然。 “就是赛宝大会期间,二龙山空虚之时。”宋远航拿起日式手枪卸下子弹在手里掂了掂:“日本人想要得到那批国宝,蓝笑天也想得到,而黄简人和耿精忠也在想方设法得到——国宝俨然成了一块肥肉!” 侯三苦涩地点点头:“大少爷,您长大了啊!” “今夜必然有一番恶战,所以我才让你把所有弟兄们化整为零,此地作为最后的堡垒所在,一定要守住!” 侯三咽了口吐沫,眼中闪过一抹阴狠之色:“与其守在这里,莫不如先下手为强,端了警察局给黄狗子一个下马威!” 这个办法可不可行?从某种角度而言完全可以!但宋远航心里早就否决了这种做法:如果端了警察局,无疑是自掘坟墓。父亲固守二龙山的目的并不是占山为王,而是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地下王陵。他是不会给黄简人攻陷二龙山任何机会,更不会跟他杀个鱼死网破。 但眼下的形势已经到了危急关头。 “今晚我们要上演一出好戏!”宋远航似乎决定了什么,端起酒杯正色道:“侯兄弟,一切全靠你的指挥调度,二百名兄弟的身家性命和我宋远航的梦想——全在此一举!” 侯三楞了一下,“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挺直了腰身拱手道:“大少爷,只要您一声令下,三子我刀山火海在死不辞!” 宋远航慌忙扶起侯三不无感慨地点点头:“有你这句话足矣!” 陵城警察局,黄简人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逍遥楼命案让他有点欣喜若狂,尽管很可能又成为一桩公案,但终于有机会施展拳脚了!命案发生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他感到有些不可思议——那两个流氓混子昨天送了他一千大洋保释出去,今天就成了到下鬼! 耿精忠灰头土脸地窝在沙发里满脸惊恐地抽着烟:“姐夫,案子……有啥眉目了?” “有个屁眉目?!”黄简人阴狠地瞪一眼耿精忠:“我问你,昨天晚上你不回家怎么拐到逍遥楼去了?现在是什么时候?都他娘的火燎腚了你还有心思去玩女人!” 耿精忠满脸臊得通红:“我往哪去?老娘们寻思上吊地回了娘家,老宅子也被烧得精光,气还憋在这里没出去呢,我说要回营你吓唬我说土匪打劫!” “你他娘的还有理了?陵城现在遍地是宝贝你都看不着?赛宝大会那么多外地人趋之若鹜地进城来,聚宝斋现在成了聚宝盆,你倒好,在窑子里过了一宿——要不是我是你姐夫,现在早被关进笆篱子了!”黄简人恨铁不成钢地骂道:“这个命案很古怪,不是一时半会能破得了的!” “这案子就是和尚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呢!”耿精忠翻着白眼儿干笑道:“昨天还吆五喝六的打劫宋老狗呢,今天便横尸街头了,您还不利用这个定他宋载仁一个死罪?” 黄简人稳定一番情绪:“我他娘的早定了姓宋的死罪了!问题是三番两次派兵围剿二龙山没有一次成功的……” “差点成功一次!”耿精忠伸出拇指贱笑道:“那次要不是宋老狗命大,铁定能整死他,就不是劫两大车古董的事了!” “别提古董,老子满心都是火——你是不是把那批货都折腾出去了?”黄简人对耿精忠太了解了,虽然没有把柄在手里,但以他的狗肚子装不下二两油的性格便猜出来,否则他拿什么去吃喝嫖赌! 耿精忠还想辩解,被黄简人粗鲁地打断:“交给你一个重要任务,务必要完成!否则老子的计划又泡汤了,还特么想不想当团长了?” “您说,这回我是无牵无挂后顾无忧,打个漂亮仗给您瞧瞧!”耿精忠抹了一把油滑的老脸狠声道:“只要不是打劫聚宝斋——什么任务都成!” 就他娘的这点儿出息,估计是这小子那天被吓坏了,俗话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黄简人冷哼一声:“封城令已经发出去了,全城戒言大搜捕,知道为什么吗?” “抓杀人犯呗,你们警察就这点儿能水,我早就看出来了!”耿精忠掐灭烟蒂梗着脖子不屑道。 黄简人差点没气得掉眼泪,如此猪脑的混蛋玩意难怪每次执行任务都会以失败而告终! “精忠,昨晚的命案是天赐良机啊,封锁全城名义上是抓捕要犯缉拿真凶,实则是要关门打狗,打姓宋的老狗,明白不?” 耿精忠一愣,随即给自己一个大嘴巴,打得清脆山响:“姐夫,我知道了!利用这个机会关严城门,拒不执行孙县长的一纸荒唐命令——您要瓮中捉鳖?!” “没那么简单,我想要你做一把土匪的瘾,怎么样?”黄简人神秘地笑道:“你不是总嫌身怀抱负不得施展么?今天给你一个机会,一个打家劫舍的机会!” 耿精忠精明地眨了眨老眼,思索片刻才长出一口气:“姐夫,能行吗?您看我哪点像土匪?” “你扒掉这身皮,都不用化妆!”黄简人冷笑不已,贴着耿精忠的耳朵嘀咕了几句,才哈哈一笑:“宋老狗不是最擅长玩声东击西围魏救赵的诡计吗?这回该轮到咱们上场了!” 耿精忠伸出大拇指贱笑不已,这招——够损! “您放心,老子的手下以前都是干这个的,老长时间不干了感觉手刺挠得慌,什么时候展开行动?”耿精忠低声问道。 黄简人站在窗前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仔细思索片刻,老谋深算地看着耿精忠:“天黑之后我会实施全城戒言,巡逻队会严控中街聚宝斋,给姓蓝的一个心里安慰,当然锦绣楼那边也是如此——午夜时分展开行动,怎么样?” “没问题,我去准备准备!”耿精忠一下来了精神,拱手告辞。 黄简人望着耿精忠离开的背影,阴森地冷笑不已,这个小舅子跟傻狍子似的,只要我敢装枪他就敢放!不过自己现在正缺少这种人才,他手下那些兵痞跟流氓地痞没有两样,估计能成事。 聚宝斋贵宾室内,蓝笑天真的坐不住了,眼见着天近黄昏,各路人马陆续回来,并没有可儿的任何消息。 “大当家的我等不及了,一定要报案!” 宋载仁翻着眼珠子呵斥道:“报案?向谁报?黄狗子吗?那个王八蛋正好憋着满肚子气呢,你给他泄火去?听我的没错,令千金福大命大造化大,身手了得精灵古怪的会有啥事!” “这都一整天了……”蓝笑天忽觉一阵眩晕,慌忙坐在沙发里脸色惨白:“如果错过了机会,我可没后悔药啊!” “贤弟,如果有人绑架令千金,为何还没有下帖子?不符合常理啊!老子若是绑架人质的话必须下帖子,或是要银子或是要宝贝——为何到现在没有人来?”宋载仁虽然这么说,但心里也不禁焦急起来:小兔崽子也走了一整天了,怎么也没回来? 正当所有人都急得团团转之际,陵城西城大街上飞驰而过一匹快马,蓝可儿的影子一闪而过,不过根本没有人注意——路上的行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快马加鞭的蓝可儿已经消失在黄昏的暗影之中!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万分火急 日薄西山,群峰肃立。一抹血色残阳即将隐没,在通往二龙山山寨的土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切的蹄音,尘土飞扬的山路上疾驰而过一匹马,撕破山风一般席卷而过。 蓝可儿紧盯着山路前方黑黝黝的松林,脸色煞白,额角的汗水不经意间滴落,却无暇顾及。山间的宁静立即被打破,二龙山的暗哨还没看清楚是谁,快马依然风驰而去,留下阵阵烟尘! “快禀报大当家的去……” “你糊涂啦?大当家的在城里呢,现在是军师镇守山寨!” 暗哨狠狠地打了自己一个嘴巴:“那就快点汇报军师!” “怎么汇报?能追上么!” 二龙山聚义厅内,老夫子淡然自若地抽着烟,吴印子则在一旁陪坐,门口不设防——山寨大部分兄弟都调往陵城跟大当家的参加赛宝盛会去了,留守的人手相当有限,仅够防御之用。 “夫子,这事儿恐怕得大当家的同意吧?以往所制作的玩意都是他定夺的!”吴印子仔细看着一张黑白照片黯然道:“另外您也知道,制作这样繁复的物件极需要功夫和时间,不是一天半日能做得出来的。” “吴先生,此事是大少爷吩咐的,昨晚飞鸽传书到山寨,务必要三日之内出货啊!”老夫子也有些为难:“而且少爷还要求务必要做得精细些,但有一点您得记着,只要做成型即可,不必务求逼真以假乱真,少爷估计也考虑到了这点。” “龙纹盘子倒是好做,分分钟钟都可以完活,可七宝鎏金塔……有点难度!”吴印子把照片放进怀中凝重道:“还有一件要事跟您商量,前几日有人闯八卦林,被我吓退了,这几日没了动静,我怀疑那帮盗墓贼已经盯上了二龙山,您务必想办法阻止啊。” 老夫子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传来一阵模糊而尖锐的哨音,脸色陡然一变慌忙起身:“响箭报警,有情况!” 老夫子急匆匆走出聚义厅,吴印子也跟了出来,望着百步阶下山寨大门的暗影,一种不详的预感袭上心头:难不成有人偷袭? “军师,暗哨报警,怎么办?”山寨大门望楼下站岗的兄弟气喘吁吁地跑上来禀报。 “再探!”老夫子凝重地望着山寨之外吩咐道:“立即传令各处兄弟,务必做好防范!” 吴印子也惊得说不出话来,片刻后才喃喃自语道:“从黑松坡到燕子谷再到山寨,这一路的暗哨卡子竟然没有发现危险?” 老夫子摇摇头,转身却看见迈克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军师,是不是宋大少爷回来了——买噶的,宋兄快点回来吧,我要受不了了!” 迈克穿得极为狼狈:不会知道从哪淘来的粗布褂子,藏青色的裤子提到腰间,库管紧裹在腿上,短了一尺多长,头发脏乱不堪犹如狗窝一般,脖子上挂着一架相机来回摇动着,疲惫的眼神无神更无力,红肿得跟被人砸了几拳一样。 吴印子冷眼瞪着迈克:“大少爷回来你也不可能出二龙山——我怀疑你是探子!” “吴先生,我是诚心实意地找你拜你为师的,为什么在毫无理由的情况下就下结论?我不是探子也不是骗子——我是虔诚的基督徒,愿上帝保佑!”迈克一屁股坐在百步阶上喘着粗气:“我想你们是误会了,宋远航回来就会见分晓的!” “迈克先生,在大少爷没有回来之前你不要乱闯,更不要试图逃出山寨——那样很危险!”老夫子警告道:“二龙山的兄弟们都是神枪手,只要你逃出寨门一步,定然不会让你走第二步。后山九瀑沟不能随便乱闯,那条路是野兽踩踏出来的,没等你出山估计就被狼给叼走了!” 迈克吓得面如土色,不停地在胸前画“十”字:“买噶的,上帝保佑!” 老夫子冷哼一声不悦地瞪一眼迈克:“你说的话我只能相信一半,所以呢看在你是大少爷的朋友的面子上,让你在山寨自由行动,但别抱着逃出去的念头——而且不能接近后山——小心有子弹跟你打招呼!” “买噶的……” 正在此时,望楼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响箭,老夫子悬着的心才放下一些,笑道:“吴先生,是自己人!” 迈克惊异地哇哇怪叫:“军师,您是怎么判断来的人是自己人?难道是大少爷回来了——买噶的,我重获自由了,感谢英明的上帝!” 山寨大门豁然开启,发出沉重的“吱呀”声音,一匹快马立即冲了进来,沉重的大门又关上,还不等站岗的跑上来汇报,蓝可儿便扔了马鞭子拼命跑上百步阶。后面的小土匪根本追不上,只好牵着马紧跟在后面高声喊道:“军师,是陵城聚宝斋的蓝小姐来了!” 迈克一听到“聚宝斋”三个字,兴奋得站起来鼓掌:“买噶的,终于来人了,我快在这里憋疯了!” 老夫子站在百步阶前,拱手笑道:“原来是可儿姑娘,您……” 蓝可儿几乎消耗掉了所有体力,爬到百步阶上便一下坐在了地上,脸色煞白:“我……渴!” “是不是大当家的出事了?大少爷怎么没一同回来——是不是出事了!”老夫子脸色骤变,三日之期才过半,昨天城里暗桩飞鸽传信并没有说明城内的情况,但不排除一夜之间发生变故的可能,尤其是看蓝可儿的样子,实在让人担心。 蓝可儿摆摆手:“让我歇会……就歇一会!” 老夫子和吴印子相视一眼:“迈克,快去给蓝小姐端杯茶来!” “蓝小姐您还认得我不?”迈克起身轻笑着脱下外挂缠在胳膊上,指着自己的脸:“我是迈克——月前我曾经去聚宝斋,您还痛心疾首地骂了蓝掌柜的,砸了不少古董赝品——还记得我不,我叫迈克……” 拉关系套近乎乃是迈克的绝活,虽然这个本领对老夫子不怎么管用,但他一见到蓝可儿便大喜过望,毕竟他们之间有过交集。 蓝可儿娇喘不已地拍了拍胸脯,抬脸看着迈克,俏脸忽然红润了许多:“迈克……我记得……” “这就对了——我就是当日在聚宝斋发现赝品的美国记着——我叫迈克!” 蓝可儿咬着嘴唇忽然站起来,手在腰间一扣,便多了一条七节鞭,劈头盖脸地向迈克砸去:“老娘今天非好好教训你不可,假仁假义的洋鬼子跑到我聚宝斋干什么?诱导我砸了自家的铺子惹得爹爹旧病复发——老娘九天抽断你的骨头!” 突然之变故让迈克始料未及,慌忙连滚带爬地躲避。吴印子也气得不轻:原来就是这个败家洋人识破了聚宝斋的古董赝品?弄得白牡丹烧了草庵静堂——这家伙竟然还敢自投罗网! “蓝小姐,带我一个——给我狠狠地打!”吴印子跳起脚喊道:“洋人都不是啥好玩意,长得太他娘的恶心!” 老夫子哑然,方才累得如同一滩泥一般的蓝大小姐,现在却如一支好斗的母鸡,七节鞭乎乎炸响地往迈克的身上招呼,不时传来一声哀嚎! 打跑了迈克,蓝可儿终于冷静下来,穿着粗气进入聚义厅,抓起茶壶喝了不少水,身体的疲劳才恢复了些。老夫子命令手下加强巡逻,以防发生不测。 “蓝大小姐,这么晚了来山寨一定有要事吧?请直言!”老夫子凝重地把翡翠烟袋放在旁边:“是不是城里出事了?” 蓝可儿点点头:“出事了你能怎么样?山寨现在如此空虚,难道不怕黑狗子黄狗子们来偷袭?你们大当家的还真把自己当成了人物不是,不要说是黄狗子黑狗子,随便上来一拨挖坟掘墓的你都未必打得过人家!” 老夫子深以为然道:“以往大小姐都是跟随蓝掌柜的或是管家一起上山,今天却独闯二龙山,可见一定会有要紧事啊,请您直言相告。” 吴印子对这位聚宝斋的千金大小姐早已熟识,但几年不见了,没想到比之前更霸道! 可儿长出了一口气,冷眼瞪着吴印子:“吴老道,你不在草庵静堂上山来干嘛?你当宋大少爷的命令是放屁吗!” 吴印子低眉浅笑不已:“大小姐,是夫子找我来……” “你还敢顶嘴?小心老娘烧了你的狗窝!”蓝可儿愤然不悦道:“死冤家遣我来取货,给你两个小时时间!” 老夫子淡然点头,一切都已了然:原来大少爷派蓝可儿来取货的,这才放心地笑道:“蓝姑娘先莫着急,昨晚才收到的消息,哪能那么快就出货?吴先生还没有着手制作呢!” “啪”的一声炸响,吓得吴印子一哆嗦,蓝可儿疼得握紧玉手吹了吹,愤然盯着吴印子:“我只管来取货,做得做不得出来我不管,反正大当家的和死冤家都在城里呢,还有几百号你们的兄弟在那——夫子军师,死冤家交代我能否全身而退只在此一举。我着急哪门子呢!” 老夫子也急切地看着吴印子:“吴先生,情况万分紧急啊!” 吴印子苦着脸不知所措,蓝可儿则喝了一杯茶水,活动一下筋骨:“弄不成的话我这就回去交差——不过到时候你们就等着收尸吧!” “蓝小姐,请您屈尊草堂取货,怎么样?”吴印子再也淡定不起来了,现实情况足以说明大少爷的确需要这两件儿赝品,现做恐怕是来不及了,只能偷梁换柱! 蓝可儿满意地点点头:“那就快点走吧,否则真要收尸了!” 几个人出了聚义厅,蓝可儿飞身上马刚要催马,迈克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拦住马头乞求喊叫:“蓝大小姐一定要把我带出去啊,我都快疯掉了——买噶的!” “带你?你能干什么?”蓝可儿啐了一口:“我爹正全城悬赏找你呢——打碎了乾隆斗彩瓶的混蛋!” “买噶的……” “不怕死的话就给老娘牵马坠蹬,我会考虑你怎么个死法!” “多谢蓝小姐仁慈,万能的上帝啊——买噶的!” 夜风冷冷,天色漆黑。从二龙山山寨到燕子谷草庵静堂的距离并不远也不近,蓝可儿三个人走了半个多小时才到。一路之上迈克果真前后照顾蓝可儿,又是牵马坠蹬又是叽里咕噜地说一通无关痛痒的笑话。 蓝可儿却一句也听不进去。 草堂冷清无比,善男信女们早已经离去,只有吴印子的小徒弟守在院子里等师傅回来。 “去把明洪武大盘子给为师拿出来,擦干净点!”吴印子躬身进入草堂,徒弟诧异地跟在后面。 “师傅,咱哪有那东西?” “就是三清祖师的供盘,我记着还有一个呢!” “哦!”徒弟转身去取。 吴印子掏出黑白照片放在油灯下仔细观看,片刻后才微眯着眼睛问道:“蓝大小姐,少爷还有什么吩咐?” “没有了!” “您可得仔细想好!” 蓝可儿思忖片刻,忽然笑道:“他说在你这狗窝看过那东西,否则怎么会让老娘来取?” 吴印子叹息一声,转身进入三清供堂,落寞地点燃禅香插在香炉之中。大少爷不简单,只来草堂两次便知道我有鎏金塔?此乃天意啊!这里的一切都是二龙山的,我不过是在守护而已。 大少爷的眼光和记忆力超群,如果不是蓝可儿提醒,吴印子也想不出他会想到这座宝塔。就在三清供桌的角落里,安放着一尊鎏金的玲珑塔! 吴印子小心地擦拭一番,这件儿东西伴随他半辈子了,看来缘分已尽啊。 “蓝小姐,两样东西全齐活了,不过还得等我一段时间,我处理一下。”吴印子抱着东西钻进里屋,小徒弟一如既往地在外面守候。 假作真时真亦假,真做家事假亦真。为何陵城有那么多的古董赝品?为什么有些人不惜重金买假货?并非是吴印子的制假手段有多高超,根本原因是世上之人又几个能看到真正的国宝精品呢? 譬如宋远航押运的国宝文物,那可是皇宫里供奉的玩意,看过的人估计没有几个。 第一百三十八章 闻风而动 蓝家大院。 高墙深宅之内不时闪过护院的影子,蓝笑天坐立不安地在书房内踱步,手里还不忘把玩小叶紫檀的手串,不时叹息一声。可儿失踪了一整天,到现在仍然杳无音讯,是报警以求正途还是依靠宋老鬼解决问题,他拿不定主意。 “老张,还没有消息?” 管家低眉凝重地摇摇头:“老爷,我才从聚宝斋回来,城里现在已经戒言,草木皆兵的,各路人马第二次出去找小姐了,还没有消息。” “都是我平日惯坏了!” “老爷不要自责,小姐冰雪聪明又身怀功夫,想必不会出事的!” 蓝笑天愠怒道:“昨晚她没有回来为何不汇报我?一个女儿家在锦绣楼喝酒吃住成何体统!现在是非常时期啊,赛宝大会引来八方流客,藏污纳垢不说什么土匪强盗都来了……” 张管家也是叹息不已,事情闹得有点大,赛宝大会还没正式开始呢,陵城已经乱起来了。不要说二龙山出动了百十多名土匪保护宋大当家的,逍遥巷命案搅得全城风声鹤唳,现在小姐又莫名其妙地失踪,大有失控的危险。 “老爷,当务之急有两个,一个是尽早找到小姐,哪怕是有人发帖子咱也认了,消财免灾而已;第二个是乞求宋大当家的早些出城离开,把他手下都带走,陵城就清净了!” “你怀疑是他们干的?”蓝笑天停下脚步瞪一眼管家:“这话到此为止,咱们得罪的人够多了!” 管家瑟缩地点头:“我不是怀疑宋大当家的,他与您是世交,但二龙山这么多年结了不少仇敌,不排除他的仇敌嫁祸于人,目的是牵制我们以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蓝笑天兀自点点头:“有道理,再过一日便好——一切都会尘归尘土归土!” 正在此时,院子里一阵骚动,惊得蓝笑天和张管家紧张不已,管家立即冲出书房到了院子里,十几个护院已经追了出去,一片混乱。 “禀报蓝老爷,有贼人偷盗!”一个护院拱手汇报:“大门锁头被下了,他们去追赶贼人了!” 蓝笑天正要前去查看,只觉得面前刮过一阵冷风,一刀黑影擦着耳朵飞过,随即便听到“砰”的一声,惊得蓝笑天一身冷汗。 “老爷!”张管家显然感觉到了危险,慌忙挡住蓝笑天:“快保护老爷!” 蓝笑天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回头惊见门框上正插着一把飞刀!果然有贼啊,蓝笑天强自镇定片刻,走到飞刀旁,上面竟然订着一个信封! “加强警戒,老张!”蓝笑天把飞刀取下打开信纸,借着微弱的灯光才看清上面写着一行字:自轻则贱,自重则安,自乱则乱,自尊则强! 没有落款,却有日期。 蓝笑天楞了一下,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老爷,是不是勒索信?”管家惊惧地看着蓝笑天手里的信问道。 蓝笑天摇摇头:“不是!” 不是勒索的帖子,也不是可儿的讯息,实际上飞刀送来的甚至不是信,而是警告。蓝笑天能感觉到其中的警告意味非常深重:谁在自轻自贱?难道是我蓝笑天?我做了什么自轻自贱的事! “事情越来越复杂,有点让人捉摸不透啊!”蓝笑天把信递给张管家,颓然地坐在太师椅里,仔细品味着这四句话。惊惧地看一眼张管家:“可儿应该没事的!” “老爷,这……怎么解释?跟大小姐没关系啊!” “现在聚宝斋是内外交困,送信的人显然知道这一点,所以他说自乱则乱!”蓝笑天疲惫地叹息一声:“我要见宋少爷!” 想见宋远航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西城街仁和客栈内,伙计们正忙忙碌碌地上菜,徐大掌柜的在柜台里面一如既往地翻阅账本,屋里面传来一阵喝酒划拳的声音。侯三却从外面逍遥进来。 “徐老大,开饭了咋不告诉一声?害得我大老远闻到味了往回跑!”侯三瞪着三角眼责怪道:“是不是贵客迎门了啊?” “三子兄弟您别怪我,方才二当家的来这里了!” “他来做甚?” “不知道啊,只问了一句看见大少爷没,我说连大少爷长什么样我都不知道呢!”徐掌柜的尴尬地说道。 侯三点点头:“然后呢?” “二当家的点了几个菜喝了一壶烧酒之后就走了!” 侯三点点头,掀开门帘步入屋中,屋内却一下子静下来。宋载仁正在和几个兄弟拼酒,看到侯三进来谁都不说话,目光齐刷刷地看着三子,把侯三看得直发毛:“大当家的,你们这是……” “你小子去哪了?老徐说你一整天在外面跑骚!”宋载仁喝一口烧酒瞪一眼侯三质问道:“话说我只想知道你去哪家跑骚去了,妞漂亮不?” 一阵哄笑:莫不是去逍遥楼找老相好的去了吧?! 侯三涨红了老脸拱手干笑不已:“大当家的您冤枉好人啦,我侯三都跑热蹄子了,哪有功夫泡妞?还逍遥楼——前前后后都是黑狗子,难不成睡个女人还用得着警察保卫?您太高看三子了!” “你们都出去,按照大少爷的吩咐去做!”宋载仁大手一挥,抹了一把红光满面的老脸命令道:“确保安全,所有兄弟同进退,少跟汗毛老子放你们风筝!” 几个小头目纷纷拱手告退,同仁客栈立即静寂下来。 “大当家的,少爷让我通知您提前出城,您看?”侯三收敛了笑容正色道:“现在全城戒言,街上草木皆兵的,黄狗子黑狗子都行动起来了,看来有大事发生啊!” 宋载仁不屑地瞪一眼侯三:“老子又不是聋子瞎子,早看出来了,还用小兔崽子指点?黄狗子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是在老子的身上!” “所以大少爷才认真应对!” “你小子是不是嫌弃老子年岁大了不中用了?”宋载仁呵斥道:“蓝老鬼都快急尿裤子了,到底找到小丫头片子没?” 侯三犹豫一下摇摇头:“没找到!兄弟们找了一天也没发现个人影——话说谁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绑架勒索蓝小姐岂不是太愚蠢了?有大当家的您罩着呢,明显是跟咱们作对啊!” 宋载仁冷哼一声:“跟老子作对的人多着呢,小兔崽子算一个!告诉他别玩火制焚,另外老子今晚就回山寨,别给二龙山丢人!” “那……您什么时候动身?现在全城戒言草木皆兵!”侯三沉默不语,这句话意味深长啊,猜不透大当家的为何这么说。 宋载仁不屑地看着侯三:“草木皆兵?你当黄狗子率领的是天兵天将那!老子想出城分分钟钟的事儿,小兔崽子就交给你了,明白没?” “是,大当家的!” 陵城城内果然是草木皆兵,中街、东城街和西城街等主干道都有警察巡逻,街口关键位置都部署了哨卡,尤其是东城门守卫更是戒备森严,守城的都换成了警察,过往行人寥寥无几。 警察局内,黄简人对着镜子看了看,咧嘴干笑两声:竟然天赐机会让老子把二龙山土匪一网打尽,看来不发财都难啊! “报告!”二狗子敲门进来摇晃着干瘪的脑袋敬礼:“局座,全都安排好了,就等您一声令下那!” 黄简人转身看着二狗子:“你确定都准备好了?” “七街八巷的都是咱们的人马,聚宝斋锦绣楼和蓝家大院都监视到位了,只要您下令咱就开抓!”二狗子贱笑道。 黄简人满意地点点头:“时机还不到,忙什么?耿精忠现在准备怎么样了?他可是关键中的关键!” “耿营长负责中街的聚宝斋,早就准备好了!” 黄简人长出一口气:“俗话说擒贼先擒王,宋老狗那要多派人手照应着,记住了抓不到活的就打死——知道不?” “锦绣楼那就部署了重兵,只要您下令咱就查抄,有反抗的格杀勿论!” “你他娘的给我小声点,还格杀勿论,你当宋老狗是土鳖混子那?话说锦绣楼的白老板是陵城的头号交际人物,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黄简人冷哼一声:“先查明白了再下手——你去锦绣楼再打听一下,确定宋老狗什么时候入住!” 二狗子一个立正:“是!” 西城区临街的一间破烂房子里,两条人影忽然闪过,“咣当”一声推开了房门,一个家伙钻进去,另一个守在外面。 “掌柜的,我回来了!”穿山甲张久朝身穿藏青色的短褂,目光盯着昏暗油灯下的一个干瘪老者说道。 “嗯!怎么样?”苍老的声音里伴随着沉重的喘息杂音,昏花的老眼眨都没眨一下。 张久朝一屁股坐在破烂凳子上,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放在小几上:“这是宝物清单,您过过眼。他们说只要这里面的东西,不会知道您认得几件儿?” 老者抓过纸片摩挲出一支老花镜戴上看了半天,老脸不由得变了变:“这些都在二龙山?姓宋的这些年没少折腾啊!”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上海来的两个古董商点名要这些,不知道二龙山的百宝洞里到底有没有。”张久朝点燃一支烟低声道:“当年您不是曾经探过百宝洞吗,还有没有印象?” 老者摇摇头,沉吟片刻方呼出一口浊气,把清单纸片放在油灯上点燃,惊得张久朝一愣。 “您这是?” “咱们是盗墓的,不是抢劫,凭的是本事而不是拼命——虽说盗墓也是玩命的活计,但盗亦有道,这个道理你懂不?”老者凝重地看一眼张久朝:“你没去九龙岭,也没去八卦岭,我安排你的任务根本就没有去做,对吧?” 张久朝阴冷地盯着老者,狠劲吸一口烟:“八卦林太邪性——您说全陵城没有几个人能走出去的,能出来的都死了!我去不是明显的去找死吗?” “规矩啊,三爷!咱的规矩是跟鬼打交道,你被鬼给吓破胆了?”老者颤颤巍巍地起身,在破烂的柜子里翻了半天,折腾得差点喘不上气来才拿出一个油布包放在茶几上:“那清单上的玩意咱二龙山不会有,什么七宝玲珑塔之类的——二龙山九龙岭地下王陵可是大周朝的,那有什么明洪武的盘子——那时候哪有什么瓷片子?” 张久朝苦恼地点点头:“可人家重金收这些玩意——咱可是收了人家五千大洋的定钱!” “我一分钱也没看到!” 张久朝翻了一下眼皮:“您不想进王陵了?” “嘿嘿……不管多大的老板,你告诉他咱二龙山有国之重器青铜鼎,有春秋战国的古玉器,没有那些杂七杂八的玩意!” “对了,他们还说要玉器——什么洛书牌子!” 老者不禁一愣:“洛书?!” “您知道那东西?”张久朝狐疑地看着老者:“是一种玉牌,您见过没有?” “那是传说中的玩意……当年曾经目睹过一次,不过时间太久远啦,早就忘记了。”老者打开肮脏不堪的油布包,里三层外三层的油布一层层地打开,最后露出一个黑不溜秋的圆盘。 第一百三十九章 一招臭棋 张久朝借着昏暗的油灯扫一眼油布包里面的东西:“掌柜的,您要卖这东西啊?” “你小子就知道卖,这可是我的命根子!” 张就草苦笑不已:“铜罗盘市面上有的是,您这个也就值半块大洋!” “值多少钱我不知道,就知道这东西能进入八卦林,能破了九宫八卦阵的阵眼!”老者把罗盘推到“穿山甲”面前冷笑道:“九宫八卦阵是护佑地下王陵的一道屏障,但不是唯一屏障,找到阵眼才能破阵,传说那里是一条神道,你不想试一试?” 张久朝的呼吸有些急促,慌忙拿起破罗盘仔细观察片刻,指针不甚灵活,刻度也已破损——靠这东西能进入八卦阵? “掌柜的,您这是下了血本啦,我穿山甲可是遇山钻山遇水潜水的主儿——您就瞧好吧!”张久朝自信满满地把罗盘揣在怀里,扔下一把大洋转身就要走,却被老者给挡住。 “为答谢你,老朽告诉你一个秘密,洛书牌记载的是星图坐标,昭示着龙穴天机,拥有此牌将富甲天下!” “富甲天下……”张久朝的眼中露出一抹贪婪之色,头有点晕乎,难怪上海的两个古董商不惜重金购买,老子要是得到了还他娘的卖什么?富甲天下啊! 锦绣楼灯火通明,楼下红色的纱灯泛着温暖的光晕。李伦披着风衣走出锦绣楼,一阵冷风吹来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望一眼人流稀疏的街头不禁一愣:平日这个时间正是锦绣楼的黄金时段,尤其是赛宝大会明天就要正式开始,八方来客都会涌入陵城,那些富豪更是趋之若鹜地入住锦绣楼。 但今晚却不太一样! 中街上出现一队警察巡逻队,街边的行人立马避让。而街角暗影处鬼影飘飘,显然是铺设的暗哨卡子。李伦举步走下台阶,抖了抖风衣,摸一下腰间的手枪,举步向聚宝斋方向缓步而去。 今天是第二天了,相见的人却始终没有出现。难道是远航么?他分明是在为国府做事——而且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是接头之人。李伦忽然想起当日在邮局的那一幕,远航虽然足够谨慎但经验太少,竟然没有发现有人跟踪,若不是自己暗中发信号提醒他,估计会酿成大错。 不过毕竟是老同学,他对宋远航的性格还是极为了解的——不折不扣的热血青年!拥有崇高的理想是任何青年人的本性,胸怀热血豪情也是知识青年骨子里的精髓,但拥有这些不一定能做出轰轰烈烈的大事! 就在李伦胡思乱想之际,一个熟悉的影子忽然从眼前一闪而过,不经意间便被李伦锁定:又是他! 不是别人,正是二当家的黄云飞。 “二当家的,您确定大当家的入住了锦绣楼?”张管家步履匆匆地跟在黄云飞后面,边走便擦着脸上的汗,追问道:“我家老爷要尽快见大当家的,务必快些!” 黄云飞的眉头拧成了疙瘩,瞪一眼张管家:“啰嗦!我问你,蓝小姐是什么时候失踪的?该不是刚刚吧!” “是今天上午!”张管家小心地低声道:“大当家的撒下人马找了一天未果,宋大少爷在聚宝斋急得团团转,现在都火上房了,老爷几乎崩溃了——我说二当家的,您的人脉广,有啥办法没?” 什么办法?老子还想找那个娘们泄泻火呢!黄云飞忽然想起了昨晚在锦绣楼的一幕,老脸不禁一红,咽了口吐沫:“回去告诉蓝掌柜的,我黄云飞为找蓝小姐万死不辞!” “那可得多谢啦!”张管家拱手唏嘘道:“我家老爷不惜重金,但愿小姐平安无事。” 夜色阑珊,灯影疏离。夜色之中李伦淡然地望着匆匆而去的黄云飞和张管家,心中不禁一震:聚宝斋出事儿了?莫非那个砸了自家招牌的蓝可儿小姐失踪了?从两个人的交谈之中,李伦隐约听清楚了其中的意味,思索片刻便向聚宝斋匆匆而去。 今晚注定不会平静!陵城的老百姓也沉浸在十年一度的赛宝大会所带来的繁华之中,一场惊天的变故就要袭击而来。尽管这场变故并不能让他们改变寻宝、藏宝、赛宝的习惯,但足以让所有人为之震动:战争看似很远,其实就在他们身边! 正如二龙山匪首宋载仁所言:山雨欲来风满楼。 锦绣楼二楼秋之雅间内,石井清川的脸色阴沉如墨,瞪一眼站在门口的守护的野田,冷然道:“突击队准备得怎样了?是不是还没有到位!” 还未等野田回答,高桥次郎阴森道:“石井君你要干什么?现在陵城全城戒言之中,突击队怎么好行动?他们可是参谋部直属精英部队,稍有差错你能担得起责任吗!” “高桥君,我不得不向您道歉,你的计划也许是最完美的,行动首尾相接很流畅——但你要记住一点:田中先生让我协助您夺回那批货,而不是唯唯诺诺地服从!我们先期付出的还少吗?金钱,精力,还有时间,留给我们的时间所剩无几,届时如何向田中先生交代?” 气氛有些紧张,高桥次郎阴沉着老脸无言以对,石井所说的没有错。这个任务是他所从事特务工作以来最为棘手的,他低估了陵城的形势,也低估了那些支哪人的智商,一直以来按照自己的计划行事却收效甚微。 虽然摸清了那批货在二龙山,也查实了参谋部派遣的突击队在黑松坡被土匪们袭击而全军覆没,但还是没有下定决心强攻山寨堡垒,总感觉时机不成熟。即便今日邀请二龙山匪首和聚宝斋掌柜的吃饭,拿出了那批货的清单——这等于跟他们摊牌一样——却没有任何收获! “你的计划是什么?难道是打劫聚宝斋!不可否认的是清单上的两样宝物参加了赛宝大会,但你知道其主人是谁吗?知道那两件儿宝贝是否存放在聚宝斋?”高桥次郎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没有确认这些信息,我奉劝你不要擅自行动,以免遭到灭顶之灾!” “高桥君,这些难道很重要吗?只要抓住蓝掌柜的和姓宋的匪首——一切都迎刃而解!”石井清川啪的一下把手枪砸在桌子上:“昨天我们丢了两支日式手枪,今天又死了一名突击队员,明日会发生什么事,你知道吗?” 高桥次郎阴冷地盯着石井清川,平复一下情绪叹息一声:“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们要用时间换空间——时间对于我们和对手都是公平的——但空间上我们未必能换得来!” “我不想再执行你的稳妥计划,田中先生说过,时机成熟了可以冒险一试!” “现在时机不成熟,难道你不知道?”高桥次郎冷然看着石井清川:“如果你认为宋载仁敢于拿出那批支哪国宝来参加赛宝大会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以今日我对其的观察,他只是作秀而已——蓝掌柜的都未见得看到那两件儿宝物!” 石井清川抬腕看一眼手表,冷笑道:“阁下,快到时间了,我们该下楼去探探风头,野田君已经准备好了突击队,兵分两路去执行我的计划了,您也许会为我的行事风格感到有些不适应……甚至反感,但请阁下尊重您的副手的选择,为了天皇陛下的生日礼物我可以放弃一切!” 石井清川说的义正言辞,不容辩驳。高桥次郎脸色难看地点点头:“石井君所要表达的正是我想说的,殊途同归啊!但你了解东方的文明吗?你了解存在几千年屹立不倒的中国文化吗?你了解小小的陵城那些具有非凡智慧的支哪人是多么可怕吗?” 石井清川脸色涨红,他来中国不过半年的时间,对中国的了解实在乏善可陈,不过在他的意识之中支哪人就是用来被消灭的,对于即将被消灭的对象了解那么多干什么! 高桥次郎不屑地看一眼石井清川:“作为此次行动的指挥官我非常遗憾,如果由于你的鲁莽而导致不能完成任务的后果——你能承担吗?如果你可以承担的话就按照你的计划执行,我可以给你足够的支持和配合。” 野田脸色阴沉地瞥了一眼石井清川,凝重道:“两位阁下,突击队已经部署完成,此时不宜更改计划——无论能否一举完成任务,我想应该试一下,万一……” “万一成功了我们就不必在这里浪费时间和资源!”石井清川傲慢地冷笑道。 高桥次郎缓步走到窗前厉声呵斥道:“万一失败,你必须谢罪!” “嗨!我愿剖腹谢罪!” “好,那就按照你的计划执行吧!”作为一名老牌特务,高桥次郎对自己的判断极为自信,以石井的城府和谋略绝对不是宋载仁和蓝笑天的对手。可惜的是他太过刚愎自用,竟然在此关键时刻认识不到这点。 支哪有一句古话,叫做“自食其果”! 锦绣楼后堂,白牡丹沉静地站在已然蒙尘的古董架前,目不转睛地盯着两件儿宝贝,不时爱不释手地摩挲着,俏脸不禁露出难以掩饰的幸福和贪婪。 这两件儿宝贝绝对有实力夺得赛宝大会的头魁,到时候我白牡丹又将名震陵城!女人对名和利的选择是极为单纯的,尤其是相白老板这样的成功人士,“头魁”之名对她的吸引远远超过了身外之物。 欣赏了片刻,白牡丹才悠然叹息:东西虽好,却不是老娘的!便轻轻地将两件儿宝贝重新装进黑色的小旅行箱内,放在软榻旁边的保险箱里,才安心地去梳洗打扮。 夜色幽深,月黑风高。 宋远航缓步走进锦绣楼对面那家曾托信的杂货铺,老板正在忙着打烊,见有人进来才拍了拍手:“客官,您要点什么?小店要关门啦!” “老伯,我的信寄出去没有?”宋远航倚在门口,一队黑衣警察巡逻从街头跑而过,心下不禁一紧,但还是镇静地笑了笑:“今晚好像有些不对劲儿啊,黑狗子们这是干什么?” 老伯上下打量一番才确认是当日那个年轻人,苦着脸惊惧地从怀中掏出两块大洋:“对不起您啦,都是老东西无用啊,您的信被土匪抢走了,这钱还给你吧!小兄弟,我跟您交心地说句话,赛宝大会引来不少土匪,明火执仗地抢劫杀人,昨晚在逍遥楼前巷子里发生一起命案,黄居长正在戒言缉拿凶手呢,你可得早点回家休息才好!” “你确定是土匪?” “绝对是二龙山的土匪,老朽昨晚还看他进锦绣楼呢!” 宋远航转身出了杂货店:“你不必自责,那是你应得的报酬!” 杂货店老板追出门来,宋远航已经走出很远了,只得作罢。抢走信的人就是二当家的黄云飞,由此可见在邮局跟踪自己的也是他!宋远航咬着嘴唇仔细思索片刻,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少爷,一切准备就绪!”侯三不知从哪钻出来禀报道:“什么时候行动?” “聚宝斋方面还没有动静,不着急!” 侯三凝重地望着聚宝斋方向:“您确定蓝掌柜的接到那封信一定会反击?” “不确定,他不是土匪。不过今晚不一样,因为他已经毫无牵挂!”宋远航站在街边望着锦绣楼下的红纱灯,鬼魅魍魉的影子不停地闪过,可以确定的是那些家伙绝非是闲来无事散步的老百姓! 第一百四十章 缉拿案犯 耿精忠蹲在聚宝斋前大街的拐角处,不时向聚宝斋眺望着,有些着急:宋老狗怎么还不出来?聚宝斋又不是窑子铺有啥呆头! “奶奶的,让老子在这里遭罪,姓黄的却坐在中军帐里享福!”一个手下不满地嘟囔着:“耿营长,这次大功告成给咱兄弟多少分红啊?” “杜老三,你他娘的刚才说什么来着?”耿精忠阴狠地瞪着三角眼骂道。 他调来的这些兄弟都是一些兵痞混子,这位便是跟他两次围剿二龙山的杜老三,平日混熟了无话不说。但今晚却不一样——耿精忠从未执行过巷战任务,没有把握。 “我说黄居长运筹帷幄,像个大蜘蛛似的稳坐中军帐!”杜老三贱笑道:“我说精忠啊,咱到底能分多少红?兄弟们还指望这次过个肥年呢!” 耿精忠翻了一眼杜老三冷哼一声:“分多少?论功行赏,抢的多分得多——要是找到宝塔和盘子,赏你在锦绣楼吃喝玩乐一个月!” “真的?”杜老三色眼顿时冒光:“老子相中白老板了,细皮嫩肉俊俏得紧啊……” “那你得保证脑袋别搬家,有没有艳福消受——可别怪老子没提醒你。”耿精忠诡笑着望着聚宝斋,忽然发现从里面涌出来十多个黑影,簇拥着一个家伙走出聚宝斋,慌忙骂道:“快点别啰嗦了,宋老鬼出来了,按计划行动!” 聚宝斋门口的轿子早就准备好了,宋载仁大摇大摆地上了马拉的轿车,赶车的老板儿鞭子在空中抽得山响,周围十多名保镖簇拥着马车向锦绣楼方向而去。 一个便衣警察撒脚如飞去汇报黄简人,耿精忠冷笑一声:“吩咐兄弟们,十分钟后动手!” 杜老三闪身钻进巷子里,耿精忠强自稳定一下情绪,紧张地观察一番周围的情况,繁华热闹的中街依然有行人不时走过,聚宝斋里也零星的走出一些客人,一切都如姐夫所预料的那样。 蓝家大院的门忽然响了三声,护院慌忙开了一道缝隙,张管家气喘吁吁地闯进来直奔书房:“老爷,全安排妥当啦!” 蓝笑天转身紧张地看着管家:“所有宝贝都藏到了地窖保险柜里了?” 张管家点点头。 “自乱则乱啊,伙计和护卫们还不知道吧?” “老爷,按照咱聚宝斋的规矩也是把值钱的宝贝放进保险柜里的,只不过今天没收那么多而已,而且还添补了不少二龙山的存货,您放心好了,大街上有不少警察巡逻呢!”管家擦了一把额角的细汗说道。 蓝笑天凝重地点点头:“山雨欲来风满楼啊,姓黄的这么折腾葫芦里究竟是卖的什么药?” “不管啥药,有警察在就不怕有人打咱的主意!” “未必!可儿现在还没回来,都会知道会发生什么?”蓝笑天悲叹不已,但现在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过了今晚一切都好说,如果聚宝斋发生大事的话没有了可儿的牵挂,自己或可放手一搏! 但蓝笑天岂能不知,最危险的对手藏在暗处,究竟是谁现在还不知道。可能是黄简人也可能是那两个家伙,但不管是谁他都得面对。 这就是命。 “吩咐护院们严加防守,外面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去!” “明白!”管家退出书房。 蓝笑天坐立不安,走到书桌旁拿起金丝珐琅电话就要拨动号码,却有挂断了,思索片刻后才又抓起来,拨通聚宝斋的电话。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不要反击——人的命最紧要!”蓝笑天缓缓地放下电话,额角的冷汗已经滴落下来,这是他最想跟聚宝斋守卫的伙计们说的话,不管怎样,那些人已经为他服务了十多年,他不想看到最悲惨的事情发生。 锦绣楼前大街开始冷清下来,那辆马拉的轿车停靠在楼前,所有人都涌进了楼里。门口站着两个汉子,把招呼客人的伙计都撵走了,可见宋大当家的安全意识还是很到位的。 黄云飞在街角的暗影里望着楼前的马车,咬了咬牙:找了一下午大当家的,翻遍了陵城也没找到,大半夜的他从哪冒出来的?不管藏在哪,现在他终于出现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那位就是你们大当家的?”二狗子望着锦绣楼红色的纱灯冷然问道。 “是!” “你看准了?” 黄云飞碰了一下腰间的枪翻着三角眼瞪着二狗子:“你瞎啊?车是他的车,兄弟也是二龙山的兄弟!” “二当家的,不是我不信任你,这是局座交代的,务必要确认清楚,否则出了事我没法交代!”二狗子讪笑道:“既然如此,您就完成任务了,明儿去警局领赏!” “你他娘的放屁那?老子从来不进局子里,忌讳!”黄云飞阴鸷地盯着二狗子:“转告姓黄的,五百大洋送醉仙楼老鸨那,我去那取!”说完便转身消失在巷子里。 二狗子阴冷地盯着黄云飞消失的暗影:“当表子还他娘的立牌坊,什么玩意?老子把大洋送到二龙山去,有你好受的!” 中街街面上忽然变得冷清了许多,几乎没有了行人。二狗子思忖片刻转身向东头而去,没走多远便碰到了黄简人的车,咯吱一声停在他面前,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肥油脸。 “局座!” 黄简人翻着三角眼点点头:“确定是宋老狗?” “姓黄的确定就是二龙山大当家的……”二狗子忽的意识到这句话有些不妥,贱笑道:“局座,是黄云飞那个土匪,您别在意哈!” “按照计划行事,先让宋老狗把脖子洗干净点儿!” “是,局座!” 锦绣楼前后关键位置都部署了哨卡,尤其是街角巷子口悉数被封锁,任何闲杂人等都被挡住,夜色之下的中街一片肃杀! 李伦披着风衣不紧不慢地走到街口,被哨卡警察给拦住:“干什么的?城里戒言你不知道?” “兄弟,我是锦绣楼的住客,去赏宝回来有些晚!”李伦从怀中掏出记者证和两块大洋塞进警察的手里:“今儿怎么这么紧?往天这个时候可满街都是人啊!” 警察冷哼一声,打开记者证看一眼递给李伦,大洋揣进兜里:“你初来乍到不了解情况吧?最好啥也不了解才好,快点回锦绣楼扒被窝里别出来——我是好心好意,外面发生天大的事情都跟你没关系,记住没?” “哦!”李伦拱拱手快步向锦绣楼走去,心里却立时紧张起来:看来今晚定然有大事发生!难道是西城街发生的命案才导致全城戒言的?赛宝大会引来天南地北各色人等并不奇怪,关键是世道太乱,偏偏陵城的水太深,各方势力焦灼不定所致。 锦绣楼一楼散座还有客人在吃饭喝酒,嘈杂之音不绝于耳,伙计们跑前跑后忙个不停。李伦抖了抖风衣刚进入楼内,嘈杂之音立即消失,柜台里的账房先生的算盘珠子动静也戛然而止! “李先生……您……回来啦?”小伙计慌忙跑过来点头哈腰地问候。 “嗯,今晚的生意——不错啊!”李伦心思玲珑,一进楼里便发觉气氛有些不对,几桌散客分散在各个角落,门口两个汉子面带不善地打量自己,若不是见多识广几乎被吓唬住。而秋之雅间的两个上海来的老板正在喝茶。 “锦绣楼一贯如此,您别见怪!” “煮一碗混沌,送到我的房间。”李伦微笑着吩咐道,走上二楼楼梯,拱拱手:“大家慢用!” “好叻!”伙计应了一声转身而去。 嘈杂之音再次响起。高桥次郎低头看着报纸,石井清川百无聊赖地透过窗子欣赏夜景,根本没注意李伦,对那些行酒令说胡话的酒客全然未闻。 正在此时,外面忽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哨音!所有嘈杂之声又立即止住,门口的两个汉子还没有反应过来,脑袋上便多了两杆枪:“别动!” 大量的警察随即涌入锦绣楼,占据楼梯口、雅间门口和后堂入口,所有警察全副武装——一声哨音在楼里炸响,二狗子叼着铜哨鼓着腮帮子,吹得头晕眼花:“都别动——都他娘的别动!陵城警察局例行检查——给我做好了,动一动打穿你的脑壳!” 突如其来的变故把所有酒客吓得目瞪口呆,几个人相互对视一眼,果然没有动。 “大爷们,怎么这么晚了还检查?”猛子从后堂跑出来也是吓了一跳,但还是硬着头皮跑到二了狗子近前:“兄弟,这是咋的了?怎么带这么多人!” “谁他娘的是你兄弟?给我站好了,小心枪弹无眼!”二狗子拔出手枪顶了顶警帽骂道:“让你们老板出来说话,速度点!” 猛子咬了咬牙:“爷,我们老板正准备休息呢——到底啥事啊?” 二狗子一瞪眼,上去就是一个嘴巴:“你他娘的找死啊?快点请白牡丹出来——我收到线报,昨晚的杀人逃犯就藏在锦绣楼!” 猛子捂着脸吓得不敢说话,他在锦绣楼当伙计还是第一次碰上这种事。以往黄居长没少照顾锦绣楼的生意,今儿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况且锦绣楼是正经八百的做生意,没得罪过黑狗子啊! 关键是最后那句话让猛子明白了一点:逍遥楼命案的凶手在锦绣楼?这帮黑狗子是来缉凶的! 石井清川紧张的摸了摸腰间的手枪,忽见高桥阴冷地瞪了自己一眼,才长出一口气端起茶碗,隐隐地看着二狗子。 “你们是干什么的?”二狗子用枪指着一楼散桌的酒客凶神恶煞一般:“给我起来——都给我扣起来!” 大批警察立即把几桌酒客给团团围住:不许动!动一下打死你! 酒客们吓得果然不敢动,彼此都心照不宣:黄狗子看来又出来乱咬人了! “凭什么扣人?我们犯了什么法了!”一个酒客摔破酒碗刚要站起来,冰冷的枪管直接顶在脑袋上。 二狗子上前两步冷笑:“还他娘的挺硬气?我告诉犯了什么罪了——杀人放火,打家劫舍,明火执仗闯陵城,目无国法胆大包天!” 二狗子一挥手,十多个酒客立即被打翻在地,都用手扣子扣在桌子腿上。 “兄弟们,给我挨个屋的搜查,反抗者格杀勿论!” 一楼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高桥次郎瞪一眼着二狗子,这家伙不是黄居长的那个跟班的吗?叫什么二狗子的。 “这位兄弟,我们可是锦绣楼的住客,不是土匪!”高桥次郎起身拱手笑道:“前几日还和你们局长共进晚餐,你忘了?” 二狗子转身才发现窗边还有一桌呢,竟然真的是那两个老板,脸色缓和了一些,但随即又板起面孔:“田老板,金老板,恕我眼拙没认出来——二位有所不知,昨日赛宝大会第一天,便发生一起命案,局座为确保全城百姓安全才展开大搜捕,二位海涵!” 高桥次郎淡然地点点头:“黄居长真是体贴民情嫉恶如仇啊,在下佩服!” 白牡丹在警察冲进来的时候便知道了,气不打一处来,穿好了衣裳便奔出来,一看阵势也是惊得目瞪口呆:“你们这是干什么?当我锦绣楼是逍遥楼那?二狗子,给老娘过来,我保准不打死你!” 第一百四十一章 偷梁换柱 白牡丹气得脸色煞白,指着二狗子和一帮警察破口大骂,锦绣楼的伙计们也是个个义愤填膺,跟在老板的后面堵在门口,一时间楼里楼外变得混乱不堪。 就在众人争得不卡开交之际,只听“砰砰”两声枪响,吓得伙计们差点尿了,嘈杂之音戛然而止,二狗子也是大惊失色,转身望向门口,瘦狗脸才松弛下来:“局座,锦绣楼的伙计们妨碍执行公务!” 黄简人举着还在冒烟的手枪阴森地看一眼白牡丹:“谁妨碍公务……就是跟本局过不去,不管是谁都给我抓起来!” “哎呦,原来黄居长亲自驾到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锦绣楼可是正经八百的做生意的,您这一闹腾还怎么做?”白牡丹强压心头的怒火,恼怒道:“不过他方才说的可不是实情,伙计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如果黄居长真的是来抓凶犯的,您尽管搜好啦!” 黄简人冷哼一声:“白老板,对不住了,线报显示有凶犯就藏在锦绣楼!二狗子,给我继续搜,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人!” “慢着!黄居长,我这锦绣楼住的可都是五湖四海的贵客,您要抓的凶犯姓甚名谁啊?长得什么样?我可以帮您查一查房卡协助抓捕!”白牡丹气得恨不得上去咬一口姓黄的,若是在以往,她早就破口大骂了,今天的情况似乎有点儿不对劲,先稳住了再说。 楼下僵持不下,楼上却炸开了锅!黄简人以为两枪足矣震住场面,没想到楼上涌出不少人,都惊奇地望着楼下,发现是警察围困才惊惧地回屋。 “不劳烦白老板,只要你倾力配合在下便感激不尽了!”黄简人大手一挥,二狗子立马会意,率领手下直冲上二楼踹门抓人。 白牡丹冷冷地坐在椅子里,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姓黄的欺人太甚,我锦绣楼大小也算是陵城独一无二的存在,你缉拿案犯我配合,抓到了是你的功劳,没抓到呢?锦绣楼的牌子必砸无疑。 正当白牡丹胡思乱想之际,外面忽然一阵大乱:后院着火啦,快来救火! 声音喊得太突然,就跟半夜鬼叫一般,吓得众人面如土色,正要往外面跑,忽听背后两声枪响,两个伙计撞到一起滚到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老板,不好了,后院起火了!”伙计老七连滚带爬地冲进来:“黄居长真着火了,快点救火……” “谁敢出锦绣楼半步,别怪我姓黄的六亲不认!”黄简人气得失疯一般吼叫着,指挥警察立即封锁门口,任何人不得出去。心里却战战兢兢:老子这辈子倒了血霉,一到关键时刻准出差错,千万别中了对手的金蝉脱壳之计! 白牡丹冷笑道:“着火好啊,火烧旺运呢,咯咯!既然黄居长有令不得出去救火,那就让它先烧一会——黄居长怎么会让锦绣楼白白损失呢?万一抓到命犯就算把锦绣楼给烧了又能如何!” 黄简人的脸色阴晴不定,心里却暗自叫苦:大火烧得也太巧了吧?老子这边刚进锦绣楼,后面便着火,明摆着是烧给老子的! 空气中传来一股焦糊的味道,猛子忽然从后堂跑出来:“老板,不好了,后院房子全着啦——还不赶快救火?” “谁他娘的敢出去半步老娘把他的腿给打断了!”白牡丹“啪”的拍一下桌子起身怒目而视:“让火多烧一会,反正黄居长有令在先,老娘怕什么?” 锦绣楼后院已然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楼内所有人都惊得目瞪口呆,包括黄简人。 “黄居长,水火无情啊,要是让这大火顺着性子烧,恐怕再救就晚了!”高桥次郎起身拱拱手凝重道:“锦绣楼的伙计们去救火,您该抓人就抓人,两不误啊!” 石井清川无所谓地笑了笑,看来今晚有的热闹瞧了,陵城全城戒言,警察悉数出动,黄简人主攻的目标是锦绣楼,难道其中有什么文章不成? “老田,没听白老板说火烧旺运吗?黄居长既然不让救火,损失自然由他承担——你我不过是过路客,懒得看!”石井清川起身上楼而去。 高桥次郎也拱拱手:“水火无情,黄居长可得想开点!” 黄简人气急败坏地瞪一眼高桥次郎和石井清川,刚要说话,便听到二楼传来两声枪响,二狗子叫嚣着压着三个汉子出现:“局座,案犯抓到啦……” 后堂闺房窗下闪过一条人影,借着浓烟掩护窜到窗前,但见窗子“啪”的一声自动弹开,黑影纵身跳出窗外,动作一气呵成,毫无拖沓之处,窗户随即关严,闺房内又恢复了平静,似乎从来没有人光顾一般。 李伦站在二楼窗前,把窗帘掀开一条缝隙向后院望去,火光正盛,浓烟滚滚,好像是柴房起火了。奇怪的是竟然没有人救火,连围观看热闹的人也没有! 视线还未来得及收回之际,从浓烟里面钻出一条黑影,几个跳跃便隐身到巷子里消失不见。李伦凝重地望着黑影消失的方向,心里却泛起微澜:陵城虽小但藏龙卧虎,锦绣楼火灾定然是有人故意为之,目的应该是分散黄简人抓捕逃犯,但这招好像不怎么灵。 二狗子指挥手下把三个汉子压到楼下,跑到黄简人面前敬礼:“报告局座,抓到了!” 三个家伙满脸鲜血,估计是抓捕的时候反抗所致。其中一个五大三粗的中年人眼睛被打得封住了,衣服被撕烂,看不出个人样来,但还喘着粗气不断叫骂:“凭什么抓老子?没王法了不成——老子是从杭州来的……” “闭上你的狗嘴!”二狗子上去就是一个嘴巴:“还他娘的从杭州来的,老子看你像从二龙山来的!宋大当家的,没想到会栽到黄居长的手里吧?俗话说人算不如天算,老天要灭你神仙都帮不了忙!” 白牡丹吓得魂飞魄散,惊恐地望着倒在地上被二狗子踩在脚下的汉子——原来姓黄的是抓宋大当家的,我怎么没反应过来呢?!不过白牡丹定睛细看那人的才发现了个问题:这家伙哪是宋老鬼?宋老鬼化成灰她都认得! 黄简人阴笑不已:“大当家的,你是真没想到还是怎么着?有一句话说的好啊,上天有路你不走,入地无门你自来投,不好好待在二龙山往城里跑,你他娘的想造反不成……” “我日你百辈子祖宗……老子是来参加赛宝大会的!” 话音未落,二狗子上去就是一枪托:“还嘴硬?看是老子的枪子儿硬还是你的臭嘴硬——把这些土匪都给我捆起来带走!” 白牡丹冷冷地看着黄简人:“黄居长,人已经抓了,火也烧差不多了!” “白老板,多有得罪,我也是为陵城百姓着想——哈哈!”黄简人得意地拱拱手:“这事儿闹的,赶快救火要紧!” 黄简人干笑着就要往出走,白牡丹上前一步挡住:“就这么走了?” “匪首宋载仁已经落入法网,多谢白老板相助!” “放屁,老娘的损失谁来赔?”白牡丹怒目而视,完全没有了往日的和颜悦色和妩媚动人,眼睛里喷着火,恨不得咬一口姓黄的撕下一块肉喂狗! 黄简人斜着眼冷笑:“白老板,感情这火是我姓黄的点的?为什么要我赔?” “你……”白牡丹气得说不出话来,俏脸煞白,眼睁睁地看着黄简人率领一干人等出了锦绣楼。白牡丹才喘上一口气来:“姓黄的,咱们走着瞧!” “老板,还救火不?”猛子拎着水桶诧异地问道。 “不救!都烧干净了让老娘省点心!”白牡丹气得一跺脚,转身回后堂。 一干伙计无奈地摇摇头:“快点救吧,一会真烧干净了老板得从咱身上找回来!” 中街冷冷清清,道口的卡子暗哨不时晃动,整条街道寂静无声。黄简人阴森地望着街道尽头,长长地叹息一声:老天无眼啊! “局座,今儿咱可是卧薪尝胆血仇得报啊!姓宋的诡计多端狡兔三窟,却被您算计得体无完肤……” 黄简人放缓了脚步:“你们把人先带回警察局,关押在侦讯处!” “是!”二十多名警察押着案犯向警局方向而去。 二狗子志得意满地哈哈大笑:“要我说这功劳您是第一位的,妙计天成啊,比率领两个营围剿二龙山还过瘾……” “啪”!一声响亮的嘴巴子打在二狗子脸上,打得这家伙满脸冒金星! “局座,您这是?”二狗子捂着老脸惊惧地看着气势汹汹的黄简人,委屈得要死。 “你没见过宋载仁?”黄简人咬牙切齿地看着二狗子:“你他娘的抓人的时候也不看清楚点是谁?那家伙根本就不是!” 二狗子有点发蒙,老脸火辣辣地疼,但不敢多说一句话,翻了一下眼珠子不知如何是好。 第一百四十一章陵城乱战 “瞎了你的狗眼,你以为姓宋的那么好对付?要是真的是他老子就地把他的狗腿打断了,还能押送警察局?”黄简人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老子精心策划的行动全给搅和黄了! “局座,我亲眼看他从聚宝斋出来,乘坐马拉的轿车到的锦绣楼,二龙山的黄云飞指认他就是宋载仁,您到之前我不错眼珠儿地盯着锦绣楼,没发现他出去,关键是上楼抓人的时候他反抗很凶——他不是宋载仁谁是宋载仁?”二狗子真急眼了,若局座说的真的话他的责任可大了去了,弄不好这身黑皮都得被扒干净。 黄简人气得一跺脚:“你猪脑啊?仅凭这些能判断他是宋载仁的话,天下就没有破不了的案子了!” “那您还为什么……”二狗子想说的是既然你姓黄的知道这家伙不是匪首宋载仁,为何在锦绣楼不当面指出来?现在你他娘的又打又骂拿我撒气,真他娘的属白眼狼的。 “人已经抓了,不管对错都不能让外人知道,压他十天半月的,拿钱赎人——你当白牡丹后院失火就白烧了?”黄简人举手还想揍二狗子,却忽然想到一件极重要的事。 二狗子顿时没了脾气:“局座,高人啊!” 聚宝斋前大街枪声爆豆一般炸响,吓得黄简人差点没坐地下,好不容易才稳住神:“快,增援聚宝斋!” 二狗子不明所以,惊惧地望着枪声传来的方向:“局座,狗咬狗一嘴毛,等他们完事了咱再去也不迟!” “啪!”又是一个响亮的嘴巴:“你他娘的不想活就早死早托生,执行命令!”黄简人气得团团转,看来小舅子跟土匪接上火了,我道宋老鬼玩的是声东击西的诡计么,没想到老子来个两头堵——要么在聚宝斋要么在锦绣楼,果然! 一声尖利的哨音响彻大街,二狗子拼命向聚宝斋方向跑,边跑便吹铜哨,命令所有附近巡逻的警察哨卡立即集合,这小子都不知道怎么指挥了,待形成了二十多人的队伍后已经累得有点虚脱了! “增援聚宝斋!” “二狗子,你他娘的疯了?他们可是土匪!” “啪”的一个嘴巴子赏给质疑他的小警察:“执行命令,不得后退,局座压后,谁要是不服从命令军法处置——快点!”二狗子真急眼了,下达完增援命令便跑到黄简人面前:“局座,是攻进聚宝斋还是封锁大街?” “给我往死里打就对了,不惜一切代价抓住宋载仁,每人赏大洋五百块!”黄简人声嘶力竭地吼叫道:“抓不到活的就要死的!” 所有警察犹如打了鸡血一般,端着枪向聚宝斋方向狂奔而去,片刻之后枪声便响彻夜空。 西城区同仁客栈。 宋远航在院子里沉静地望着昏暗而清冷的大街,枪声不断撞击着耳膜,紧张的思绪萦绕心头,久久不散。 “大少爷,中街方向发生激烈枪战,兄弟们……”徐大掌柜的惊惧道:“兄弟们千万别有大损失啊!” “徐大哥您放心好了,听枪声判断应该发生了直接冲突,不过不可能是咱的人。”宋远航冷静地应道:“咱的人马已经分批撤出陵城了,聚宝斋里面只有蓝家的护院,他们的火力不强,不可能打这么长时间。” “那?” 宋远航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愿没有人员伤亡。” 如此激烈的枪战不可能没有伤亡,宋远航的话中意味极深。聚宝斋只是一个引子而已,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聚宝斋之时,其实那里已经被宋远航舍弃了,所以才命人给蓝笑天送信报警。 所谓“自轻则贱,自重则安,自乱则乱,自尊则强”,乃是告诫蓝笑天要以大局为重,不要为了个人私利而数典忘祖,陵城的形势远比任何人想象的要严峻得多,宋远航怀疑日本特务已经渗透进来,其目的不言而喻——夺宝! 半个月的酝酿已经让聚宝斋名声在外,两天的亮宝会更是吸引了众多心怀鬼胎之辈。所以,今晚的事故已经不可避免,无论交战的双方是谁,目的已昭然若揭。 所以,宋远航没有在聚宝斋部署一兵一卒! 城里的枪声早就传到了东城门,守卫城门的警察保安队立即加强了警戒,路障重重叠叠的设置了好几道。 正在此时,一声尖锐的呼哨突然响起,惊得守门哨卡立即拔枪上子弹,如临大敌。不过待对方到了近前才发现,竟然是三支巡逻队,顿时轻松下来:“兄弟,你们这是干什么去?” “局座令,打开城门……狙击土匪!” “哪有土匪?土匪不是在城里么?局座的意思是瓮中捉鳖……” “废话太多,你他娘的是第一天当警察啊?局座的后援马上就到,城里的土匪收拾差不多了,二龙山的土匪正在增援——我们赶时间!”为首的警察吹着哨子:“都给听好了,抓一个土匪赏大洋十块——抓住老夫子赏大洋五百!” 城门打开,巡逻队跑步出城。 “兄弟,要不带哥几个发点儿小财?”守城的警察讪笑道。 “要不你他娘的去打土匪,让老子替你守城?”黄云飞冷笑一声出城而去。 陵城八面透风,如果不是为了快点出城的话,可以从西城荒野处而出,但为防范有埋伏,宋载仁还是铤而走险选择从东城门出城,没想到如此顺利,轻易骗过了守城警察,堂而皇之地从他们眼皮底下大摇大摆出城。 “大当家的,黄狗子要是知道咱们出城了不得气死?”侯三贱笑道:“难怪军师曾言少爷非池中之物啊,今天我算是真正领教了他的厉害!” 黄云飞冷落着老脸不言不语,但心里却翻江倒海! 宋载仁翻了一下眼皮:“你才知道?小兔崽子若没有这个能耐能当上国宝押运专员吗!你没听说过时下流行的一句话?流氓不可怕,最怕流氓有文化——小兔崽子在这方面比老子强得不是一星半点!” 陵城中街上的枪声逐渐稀疏,耿精忠趴在冰冷的地上,汗水已经湿透全身,冷风吹过打了一阵寒颤,摸一把老脸才发现出了不少血,不知道是哪受伤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血。 火力真他娘的猛,差点把老子打残了!如果没有姐夫的增援,仅凭他们十多个人的力量,估计早被吃掉了。耿精忠一阵后怕,但还是“勇敢”地爬起来,吩咐杜老三继续搜索。而此时黄简人的巡逻队已经完全控制住了中街局势,凭借人多的优势和绝对压制的火力,把土匪们逼到了巷子里。 但代价有点大:死了一名警察,受伤五人,足见悍匪们的实力的确非同小可。黄简人立即命令所有警力全力追踪被打散的土匪,直到把匪首宋载仁抓住为止! 不过这些只是做作样子而已,今晚的行动已然出现失败的端倪,但没有人敢明说,尤其是二狗子更不敢说。明里是已经缉拿住了匪首,实际上是抓错了人——几个从杭州而来的古董贩子成了替罪羊。 蓝家大院书房内,蓝笑天一夜未眠。打了无数个电话都没有人接,中街战斗最激烈的时候,护院们请缨去增援聚宝斋,都被蓝笑天婉拒:当下是陵城最混乱的时候,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头——一定要隐忍,哪怕聚宝斋被付之一炬!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书房的沉寂,蓝笑天心里一阵惊悸:“谁来的电话?” 管家立即接听,然后捂住话筒:“老爷,是掌眼师傅!” 蓝笑天抓过电话:“聚宝斋怎么样?什么,洗劫一空……” “老爷啊,两伙土匪为抢东西打起来了……死了不少人!” 蓝笑天颓然地放下电话:完了,全完了! “老爷,您忘了?咱最值钱的宝贝都放进地下室的保险柜里了,土匪们抢的是二龙山存货!”管家及时扶住摇摇欲坠的蓝笑天劝慰道:“您千万别着急,纵使是那些参加亮宝会的东西被抢走了也不关咱的事儿,有协议跟着呢——即便是按价赔偿也不打紧,后面还有宋大当家的顶着呢!” 蓝笑天黯然地摇摇头:“聚宝斋几十年积累的名声啊,毁于一旦!今天是赛宝大会最后一天,老天爷为啥不让我蓝笑天顺当一点挨过去?” 俗话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任何事情都不会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聚宝斋遭此大难也不例外,所谓水满自缢月圆自亏,盛极而衰,这是自然规律使然。 蓝笑天从怀中摸出那张国宝清单,看都没看一眼,在油灯下点燃,瞬间烧成了灰烬。 第一百四十二章 功亏一篑 锦绣楼后院的无名大火终于被扑灭,一干伙计们累得筋疲力尽,大骂黄简人不是东西,倘若及时救火的话就不会导致这么大的损失。白牡丹更是如鲠在喉,诅咒黄简人半夜遇鬼给掐死! 而蓝笑天挨到了天亮便指挥看家护院立即赶往聚宝斋,途中并没有看见警察封锁中街,待到了聚宝斋,所有人都惊得目瞪口呆:聚宝斋门前大街上血迹斑斑,墙上弹痕累累,显然发生了激烈战斗,却没有看到尸体。 “咱们的人怎么样?”蓝笑天凝重地进入聚宝斋,掌眼师傅和护院们正聚在一起惊魂未定,一楼一片狼藉,古董碎片四处散落,蓝笑天心疼肝疼地一跺脚:“真是造孽啊,早知现在何必当初?我蓝笑天逞什么能非得举办赛宝大会?招来这么大的祸端!” 掌眼师傅摸出老花镜颤颤巍巍地戴上:“老爷,您先冷静些,想想办法才是正道!” “想什么办法?土匪抢劫赶上了警察戒言,火拼一宿,聚宝斋倒了血霉!”蓝笑天面沉似水,心里却疑虑重重:“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二龙山的跟黑狗子打起来了?” “恐怕没那么简单!”掌眼师傅向蓝笑天使了个眼色:“老爷,昨晚进来十多个当兵的,把咱们的人赶进了小屋子,门落锁便开始打劫,不知道怎么的外面就开打了,枪声大作,足足打了一个小时,我们在小屋里猫着没敢出去啊!” “知道了!”蓝笑天点点头,抓起电话给孙县长挂过去,却无人接听。气得摔了电话:“今天是赛宝大会的正日子,聚宝斋竟然被打砸抢劫了,陵城还有没有王法了?” “老爷,咱最好……报警!” 蓝笑天叹息不已:“老张,报什么警?跟谁报警?黄简人下的戒言令,名义上是抓逍遥楼命案凶手,实则是想一举打掉二龙山的宋老鬼,我聚宝斋成了牺牲品!” 蓝笑天对此早已心知肚明,不用太复杂的分析就能得到这个结论,而且在他们动手之前还有人好心提醒自己别自乱阵脚,现在才想明白,那封信哪是什么好意提醒?乃是土匪的威吓手段——或者叫“拖刀计”! 蓝笑天努力思索该如何处置,其中的利害关系在心里想了好几遍,方抓起电话报警,打了好几遍也无人接听,只好打到局长办公室。片刻后电话里里面传来黄简人的声音,蓝笑天京剧不已地哭丧道:“黄居长,聚宝斋被打劫了!” “打劫?谁他娘的敢打劫聚宝斋!” 蓝笑天愤怒地吼叫:“老子要是知道谁打劫的还用得着报警?老黄啊,昨天你没听到中街都打开锅啦?” “蓝掌柜的,昨晚我下令封城,半夜抓逍遥楼凶犯,的确发生了枪战——这事儿全陵城都知道,就你不知道?”黄简人慢条斯理地不悦道:“战斗发生在中街聚宝斋附近,击毙命犯三人,逃走多少还不清楚,今天本局继续追查……” 蓝笑天气得直翻白眼:“聚宝斋的事儿怎么处理?我是生意人,这么大的损失怎么办——黄居长,您是明白人,陵城商会定期缴纳税费那么多,到头来连个管事的都没有?!” “我会派人勘验现场,不过得等时间啊,我的人全部出城追击土匪去了。”黄简人冷哼一声:“我也不希望发生这种事,我黄某人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维护陵城百姓的安全利益首当其冲,蓝掌柜的如果因此介怀我也毫无办法!” “我找孙县长理论去!”蓝笑天气得差点失疯,姓黄的欺人太甚,聚宝斋被打劫跟你抓逍遥楼案犯根本就风马牛不相及,他竟然推得干干净净! 黄简人冷笑道:“孙县长恐怕现在早就吓跑了吧?哈哈!蓝会长,你我都是明白人,我也不想发生这事儿,要不下个月的进项就免了?给你点补偿找找平衡!” 蓝笑天愤怒地把电话摔在桌子上,黄简人这个王八蛋! 不管怎样,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即便现在黄简人来了也无济于事,黄狗子就是土匪。蓝笑天稳定一番情绪,立即命令所有伙计和护院立即打扫战场,以最快速度尽最大能力把聚宝斋恢复原样。 黄简人放下电话,瞪一眼窝在沙发里的耿精忠:“方才你说还没等动手便遭到袭击了?究竟是咋回事?现在蓝笑天报案说聚宝斋被打劫了!” “姐夫……”耿精忠哭丧着脸委屈得要死,瞪着通红的眼珠子站起来:“我说的句句实话,我对天发誓,要是有一句假话天打五雷轰!老子带人冲进聚宝斋刚把里面的伙计们关进小黑屋,正准备拿东西呢,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伙土匪,直接开火啦!” 黄简人气得上去就是一个嘴巴:“你他娘的放屁!聚宝斋里的护院伙计都是死人?没有一个反抗的?你他娘的中了人家的障眼法了知道不!” “不对啊姐夫,聚宝斋里的伙计护院们没有武器反抗个屁!都吓得屁滚尿流了,老子以为这下可发大财了……”耿精忠捂着火辣辣的瘦狗脸惊惧道:“谁知道那帮土匪的火力那么厉害?打了十多分钟僵持不下,他们冲不进来我们也突围不出去,要不是您及时增援的话,这条命就他娘的交代了!” 黄简人怒气冲冲地在屋子里踱步,昨晚的行动计划天衣无缝,怎奈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本以为借着逍遥楼命案一举把二龙山土匪瓮中捉鳖,没想到自摆乌龙,被宋老鬼的一招“以假乱真”的诡计给唬弄了,耿精忠这边的行动也是功亏一篑,打死的那三个家伙根本就不是二龙山的土匪,身份还在确认当中,不排除是打劫聚宝斋的流氓底盘。 宋载仁以及二百多二龙山土匪莫名其妙地人间蒸发了! “老子就不信邪,百十人的队伍能从眼皮底下说没就没啦?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二龙山土匪会化整为零地出城,你先回营休息,听我指令行事!”黄简人无奈地叹息道。 耿精忠早已经没了脾气,三番五次的任务失败让他滋生一种挫败感,尤其是昨天半夜激烈的巷战,让耿精忠惊魂未定后怕不已。如果增援再晚来五分钟,他就挺不住了。 “姐夫,我的兄弟还被打死一个,怎么跟冯大炮交代?” 黄简人思索片刻:“交代个屁?写个报告,就说昨晚那小子打劫聚宝斋被人反宰了!” 你就损吧!如果不是你拍着胸脯打保票说是万无一失,老子能率领兄弟这么卖命?现在倒好,真他娘的把命卖了——一文不值! “只能如此了,但纸里包不住火啊,万一冯大炮追究起来您可得顶上!”耿精忠拍了拍衣襟尘土,把桌子上的烟揣进兜里:“姐夫,就这么着吧,我先回营里听令,您保重。” 偷鸡不成蚀把米,耿精忠垂头丧气地出了警察局,才感到今天的阳光特别足,刺得眼睛直淌眼泪! 就在黄简人下达继续封城命令之际,宋远航提着黑色的旅行箱神清气爽地走进锦绣楼,猛子一眼便认出来,慌忙赔笑道:“大少爷您好早啊!” “嗯!我姐在不?” “老板昨夜没睡好,懒床呢……” 宋远航微微一笑:“都说春宵苦短,却是夜长梦多啊!” “谁在说老娘的坏话?看我不撕烂你的嘴!”一声妩媚之音忽然从后堂传来,白牡丹婀娜摇曳出来,身穿水蓝色的棉旗袍倚在门框旁,笑意如花地看着宋远航:“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大少爷——哦不,是弟弟你来了,快点进来我正想你呢!” 宋远航的脸色一红,丫的说话太离谱,吓唬我没长大是不?猛子讪笑不已:“大少爷,我给您沏茶去!” 精致的闺房内雅香阵阵,白牡丹理了一下卷发,走到神龛旁抽出禅香点燃,插在香炉之中,双手合十默念几句,才转身走到宋远航近前:“弟弟,这么早来锦绣楼是不是有要紧事?” 宋远航苦笑着摇头,把黑色的旅行箱放在一边,坐在沙发上笑道:“我来找朋友的,现在还太早怕打扰了他的清梦。” “你们读书人说话都是口不对心么?昨夜陵城发生了惊天枪战,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我锦绣楼也没能幸免!”白牡丹凝神看着宋远航:“你难道一切都不知道?还是都了然却在姐姐面前装糊涂?” 宋远航惊讶不已:“半夜枪战我自然听到了,怎么殃及了锦绣楼?” “黄简人借刀杀人想置大当家的于死地,封了中街各个交通要道,派打量警察困住锦绣楼,抓走十多个人呢!” “真抓人了?” 白牡丹上下打量几眼宋远航,依她的经验判断他真是惊讶,没有装傻的迹象,不禁心下狐疑:难道他真是不知? “黄狗子把杭州来的古董商当成了大当家的给抓走了……老娘还真以为是大当家的呢,吓死我了!”白牡丹惊魂未定地拍了怕酥胸,疲惫地坐在沙发里兀自发呆。 宋远航眉头微蹙:“所以姐姐您整夜未睡?” “我还哪有心思睡觉?大当家的若在锦绣楼出事的话……不说这个了,毫无意义——黄狗子抓人的时候后院忽然失火,老东西不让救火,以至于后院的柴房仓库差点烧得精光,气死我了!” 宋远航楞了一下,起身走到窗前向后院望去,果然一片狼藉不堪,半个房子几乎烧没了,窗子却半掩着,思索片刻才露出一抹诡笑,轻轻地把窗子管好插上插销。 看来可儿已经成功进入了闺房,自然成功地偷梁换柱了。宋远航兴奋地搓搓手,心里敞亮了许多:“这点损失倒没什么,受到惊吓却实在不值!” 白牡丹冷哼一声:“弟弟说得不错,但锦绣楼的招牌却臭名远扬了!现在局势混乱,为官的胆小如鼠不作为苦了老百姓,当警察的更是黑心烂肺还不如土匪仗义呢,那几个古董商无缘无故被下了大牢,不死也得扒层皮!” 宋远航微微点头:“今天是赛宝大会的正日子,发生这么多不可思议的事儿,恐怕没有人参加了吧!” 第一百四十三章 智破危局 十年一度的赛宝大会还未开始便已夭折,整个陵城都已陷入混乱之中。有人喜欢混乱,可以浑水摸鱼,也可以为所欲为。尤其是滞留在城内的古董贩子,乘着混乱可以大肆压价撬行,以最低的代价掠夺最心仪的宝贝。 俗话说盛事的古董乱世的黄金,现如今这种形势不论是古董还是黄金,在陵城人的眼中都一样——并没有因为发生“中街火拼”事件而改变多少,反而更加热衷!近乎变态的思想驱使着他们一如既往地涌进陵城,涌向聚宝斋等古玩店,涌进了锦绣楼。这是宋远航所没有料到的。 聚宝斋门前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整条中街的商铺几乎都没有开门——昨天夜里的枪战让他们惊魂未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猜测是不是警察跟二龙山的土匪火拼了! 所以当中街人流如织的时候,店铺却大门禁闭,形成了一种古怪的街景。 锦绣楼二楼雅间内,气氛有些令人窒息。 “石井君,如何看待昨晚的事情?”高桥次郎站在窗前掀开窗帘一角,望着中街人流冷笑道:“一出好戏还没有开始便已经结束!” 石井清川犹如霜打的茄子,坐在椅子里一言不发。 “二十人的突击队全部是参谋部的特战精英,在你的指挥下结果怎样?七人小组一夜之间三死四伤,城外的小队差点没和二龙山的土匪火拼,你知道这是多么严重的事情吗?”高桥次郎转身怒目而视:“如果不是野田君临时改变了作战策略的话,城外的突击队将会被土匪给消灭,这才是你真正的罪过!” 野田吓得哆嗦一下,眼角的余光扫一下石井清川和高桥次郎,欲言又止。昨夜突击队埋伏在东城门三里之处接应,但城内的行动组没有及时出来,却迎到了三支警察巡逻队,所以他没有轻举妄动,直到天亮才下令撤出接应区域。 “高桥君,我失算了,请您惩戒!”石井清川憋了半天才说出几个字,脸红的跟猪肝似的,阴鸷的眼睛盯着窗外:“我没有想到二龙山的土匪会埋伏在聚宝斋,他们是有备而来啊。” 高桥次郎愤怒地盯着石井:“大错特错!二龙山的土匪怎么会明火执仗地埋伏在聚宝斋?昨晚姓黄的来锦绣楼抓命案凶手,根本就是个幌子,难道你没看出来?他们想要匪首宋载仁的命——如果宋载仁落到姓黄的手里,你我的任务如何能完成?” “您的意思是我们应该保护匪首宋载仁?”石井清川无地自容,脑子里一片混沌,灌了浆糊一般。他想了大半宿也没有想通其中的奥妙。看来自己真的低估了支哪人的智商啊! 高桥次郎怒火中烧,冷漠道:“你的鲁莽让我的计划陷入被动——不仅如此,一夜之间便失去了一个特战小组——这已经不是失误,而是犯罪!” 石井清川瑟缩地看一眼高桥:“您批评的对,但我是为了尽快完成任务啊,陵城的水太深了……” “这不是理由!你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吗?黄简人星夜缉拿命犯,锦绣楼后院起火,乃至聚宝斋枪战——你没有推断一夜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石井清川迷茫地摇摇头,以自己对支哪人的了解和陵城复杂的形势,根本无从推断。而且现在大脑一片空白,毫无头绪。 “如果我猜测不错的话,二龙山土匪使用了连环计,玩弄了所有人。”高桥次郎凝重地在屋里踱步:“匪首宋载仁没有驱车到锦绣楼,却用他的专车拉了古董商,让黄简人误认为他入住锦绣楼,而后派人埋伏在聚宝斋准备袭击警察,却与你派去的特战组不期而遇,黄简人在知道自己上当的情况下撤回警力,遭遇中街枪战,二龙山土匪很快便撤出了战斗,特战组跟上百名警察作战——这就是全部!” 石井清川的冷汗“唰”的一下便流下来:本来想增派两个作战单元抢夺聚宝斋的宝贝,多亏留了个心眼儿,野田也没有彻底执行自己的作战命令,否则的话特战队得全军覆没! “高桥君,我有两件事不明,请您不啬赐教。”石井清川此话多少有点拍马屁的嫌疑,但眼下他也无能为力,若此次失败的行动被尚峰知道了,绝对有可能被送交军事法庭! 那是他无法承受之后果。 “说吧!” “黄简人在知道没有抓到匪首宋载仁的情况下,为何放弃搜查了?” 高桥次郎气得恨不得一枪崩了石井,这个不学无术的混蛋! “这就是支哪人的智慧,他们做事从来都给自己留余地,不会把任何事情做绝,明白吗?如果姓黄的当即承认抓错了人,岂不是打自己的嘴巴?搬石头砸自己的脚,我料想姓黄的是为了挽回颜面不得已而为之,另外他要给锦绣楼一个交代——二龙山的土匪的确藏匿在锦绣楼——这也是白老板不敢追究黄简人的原因!” 石井清川茅塞顿开:“原来如此!白老板若是开罪黄简人的话,他会污蔑锦绣楼窝藏罪犯和通匪。” “正是这个意思。” “受伤的弟兄回来说他们突进聚宝斋的时候与一队当兵的遭遇,所以才动手的,莫非城外暂编团进城打劫聚宝斋?” 高桥次郎狠狠地瞪一眼石井清川:“有这个可能,但我更倾向于是二龙山的土匪——他们和蓝笑天是穿一条裤子的!” “如果您的推断成立的话,黄简人增援聚宝斋岂不是自掘坟墓?回来的兄弟说他们遭到了前后夹击,都打乱套了!”石井清川疑惑道:“所以,我判断是二龙山的土匪压根就不在聚宝斋,或者说那些当兵的就是姓黄的小舅子耿精忠的手下……” 高桥次郎戴上礼帽冷哼一声:“今天是赛宝大会的正日子,咱们去看看热闹再作打算!” 陵城一夜枪声早已惊动了全城百姓,而那些前来参加赛宝大会的古董商、投机分子和浑水摸鱼的地痞流氓们都在关注此事,奇怪的是中街聚宝斋门前依然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彷如没有发生枪战一般。 宋远航拎着黑色旅行箱望着川流不息的人群,心里如同堵了一团棉花:“李兄,你都看到了吧?他们只对眼前的利益有兴趣,麻木得跟病入膏肓的将死者一般无二!” 李伦苦笑摇头,叹道:“我早已见怪不怪了,日寇血洗南京之时也是如此,没有人站出来反抗,也没有人主持正义——麻木已经成为老百姓的通病,他们认为那些抵抗者是不识时务,就如砧板上的肉!” “有志之士早已奋起呼号,怎奈唤不醒麻木的老板姓啊,国将危矣!” “远航兄,你也还要去聚宝斋参加什么赛宝大会么?”李伦眉头微蹙地看一眼身材挺拔却面露疲惫之色的宋远航凝神道:“昨夜警察突袭锦绣楼抓捕的并非是逍遥楼命犯,而是二龙山的土匪!” “我不是土匪。”宋远航淡然如素地思忖着,李伦对眼下的形势看得很透彻,他似乎知道我与二龙山的关系,也知道匪首与自己的关系,便苦笑道:“你的嗅觉依然那么敏锐!” 李伦脸色一红淡然道:“工产党现在正大力推行抗日统一战线,团结任何可以团结的人士,不管是他是干什么的,只要抗日便是战友,便要团结——我的意思你明白吗?” “李兄,我空有抗日之报复却无处施展——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好!” 街头出现了大批警察,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行人们立即紧张起来唯恐避之不及。李伦皱着眉头观察一番:“远航,你应该出城!” 宋远航也发现了形势有些不妙,黄狗子似乎要展开报复行动,现在已经错过了最佳出城时机,城门早已被封锁了。宋远航正思索着,忽然有人敲打了一下后背,转身一看竟然是金发碧眼的迈克! “买噶的!终于找到您啦——上帝保佑!”迈克夸张地在胸前画着十字祈祷,眼中露出一抹兴奋之色:“宋先生,您这是参加赛宝大会去?买噶的,请您考虑好再去吧,黄简人已经包围了聚宝斋,说是要缉拿二龙山的土匪!” 宋远航有些不悦:“你来干什么?” “当然是来保护您的!上帝要我传播爱的福音——我走遍了陵城却没有人相信我,连二龙山草庵静堂的吴先生都不相信我,买噶的!”迈克委屈地感叹道。 宋远航一愣,随即淡然地举步向聚宝斋方向走去:“我们现在不缺上帝之爱,缺少枪支弹药,缺少粮食医药,更缺少拿起枪反抗的人!” “武力是不可能解决争端的,战争只会让形势更加糟糕……”迈克紧紧地跟在宋远航身后不停地嘟囔着:“要想完成使命势必要付出鲜血和生命,您准备好了吗?我的朋友!” 李伦瞥了一眼迈克的身影,心里泛起一丝微澜:上帝是看不到东方水深火热的! 迈克拉住宋远航的胳膊低声笑道:“您需要我的帮助,我的朋友!” “我不需要!” “蓝小姐命令我留在城里找您,她说有很重要的事情跟您说的。”迈克喋喋不休道:“您是计谋让我对您刮目相看,我从来没有见到过一个读书人可以运筹帷幄古怪机灵……耍得那些对手团团转的,我想跟着你看看他们尴尬的下场!” 宋远航心中大惊,慌忙收住脚步回头阴沉地看着迈克:“可儿让你留在城里找我?” “买噶的,千真万确啊,我向上帝发誓没有说谎!” “她在哪里?”宋远航冷落着脸盯着迈克:“不要告诉我她不在陵城,他父亲很着急——看在上帝的面子上你不要说谎!” 迈克老脸憋得通红,尴尬地笑道:“宋先生,我和蓝小姐半夜从二龙山来,去了一趟草庵静堂,然后便进城了……” “让上帝跟我来打包票你没有说谎!”宋远航冷哼一声,望着聚宝斋门前的大批警察,心里不禁翻江倒海:可儿已经成功地完成了托付并安全地出城了,我留在陵城已经毫无必要, 聚宝斋内,黄简人微眯着狗眼四处打量一番,贱笑道:“蓝会长一大早给我打电话报警,说聚宝斋被砸了——哪里被砸了?” 聚宝斋一楼已然完全收拾利索了,那些被砸碎的赝品古董悉数清理干净,赛宝大会登记的宝贝又被重新布置妥当,伙计们依然忙碌不停,掌眼的师傅在打着算盘,完全没有遭到袭击的迹象——但谁能知道平和背后的真相呢? 蓝笑天从二楼下来,一眼便看到满脸横肉的黄简人人模狗样的说笑,恨不得上去打他一个大嘴巴:人面兽心的混蛋! “黄居长,我报警您却不闻不问,现在来看我的热闹?”蓝笑天冷言冷语地嘲讽道:“孩子死了来奶了,现在派这么多手下给聚宝斋站岗,不知你是何居心!” 黄简人老脸通红,干笑两声:“蓝会长这话说的让黄某人寒心啊!我折腾了一夜到现在还没睡个安稳觉呢——孙县长等一干大员一会要亲临聚宝斋赛宝大会现场,我是来打头阵的。” 蓝笑天心里冷笑:姓黄的无非是个狗腿子而已! 第一百四十四章 国宝被劫(一) 聚宝斋内的气氛实在有些诡异。昨晚还剑拔弩张的黄简人此刻却满面春风,镇定自若地指挥手下为蓝会长维持秩序,高桥次郎和石井清川的出现又引起一番轰动,蓝笑天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好硬着头皮迎接这两个“合作者”。 “买噶的,真是太热闹了!”迈克跳起脚望着张灯结彩的聚宝斋惊讶不已:“宋少爷,中国的老百姓太不可思议了!” “你指的是什么?”宋远航挤开人群冷漠地看一眼那些麻木不仁却自私到极点的外地古董贩子,他们赶在赛宝大会正日子来陵城无非是想淘到心仪的宝贝,全然不顾这里或可早就成了吞噬他们的陷阱。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嚷嚷皆为利往。无利不起早是他们早已养成的积习,才不管国家危亡民生疾苦,何等的悲哀! 宋远航拎着黑色旅行箱信步走进聚宝斋,迈克像跟屁虫一样跟在后面,张管家一眼便看见了,脸色不禁紧张起来:“老爷,宋大少爷来了!” 蓝笑天额头的冷汗“刷”地流下来,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死冤家你怎么还没走?以为姓黄的是病猫不敢动你?宋大当家的迟迟不露面估计早就逃出生天了,留下大少爷来挡枪子吗! “想办法把所有参赛的大爷都弄到二楼去,快!”蓝笑天提着长衫快步走到宋远航近前,不由分说拉着远航的胳膊就拽到了外面角落,不断地擦着冷汗:“你怎么来了?可儿现在怎么样?为什么不出城……” 宋远航苦笑不已:“蓝伯父,您慌什么?我来参加赛宝大会为什么要走?” “昨天发生枪战你不知道?黄简人出动全城的警察联合他小舅子四处抓二龙山的兄弟……大闹锦绣楼抓了二十多人!”蓝笑天一跺脚埋怨道:“可儿两天未归生死未卜,你……你怎么不着急!” 宋远航冷哼一声:“蓝伯父的意思是我知道可儿的下落?我的确派人四处寻找但没有找到……” “没找到就不找了?可儿可是你没过门的媳妇——老子急得火上房了你却稳坐中军帐!”蓝笑天气得语无伦次,显然急得不行。偷眼看着宋远航叹息不已:“贤侄啊,我知道你跟可儿定下了攻守同盟,但玩得太过分了吧?万一有什么差错……昨天黄简人没捞到好处,今儿布下重兵把聚宝斋围得水泄不通,你就没看出来?” 宋远航早就注意到周围的警察的了,黄简人意在借赛宝大会之机玩弄阴谋诡计,一举打掉二龙山,不过昨天的行动已经打草惊蛇了,谁会上这个当! “我倒是想一走了之,但有人放不下您!”宋远航面无表情地看着蓝笑天:“上海来的两位老板要重金收购国宝,清单都拟定好了!黄简人重兵围困乃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您有办法应对?” 蓝笑天的心猛然一沉:大当家的把什么都跟他说了,看来清单上的宝贝绝对是真实的,田老板的信息可真灵通! “你想怎么办?”蓝笑天心里直打鼓,宋大少爷比他爹的心机城府深得多,以前没发现啊! “我来参加赛宝大会,想看看清单上的宝贝究竟是什么样的,总行了吧?” “你要保证可儿的安全,否则老子打上二龙山跟大当家的没完!”蓝笑天气得差点失疯了:“如果姓黄的动你我也没办法……为今之计最好全身而退,再晚就来不及了!” 正在这时,聚宝斋门前一阵嘘声四起,蓝笑天惊得慌忙跳脚张望,老脸不禁变成猪肝色:锦绣楼的白牡丹来了! “蓝伯父,无论发生什么事,记住贤侄的一句话——咱们是一家人!”宋远航一脸坏笑,转身分开人群迎向白牡丹。 蓝笑天仔细咀嚼宋远航的话吗,越想越不是滋味:死冤家该不是把可儿……这是女大不中留啊,竟然背着我干出如此不齿的事! 一缕香风扑面而来,白牡丹的纤足一落地,探出半个身子回眸顾盼几眼,惹来满场惊叹,双足还未落稳早有一支胳膊搭在了她的香肩之上:“咯咯!弟弟如此准时,让我真是小瞧了呢!” 宋远航满脸涨红:“白老板,全场都在等您呢,来得恰到好处!” 蓝笑天慌忙整理一番才拱手迎了出来,一看到宋远航和白牡丹如此亲昵,心里就像打翻了醋瓶子:还好不是宋老鬼! “白老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白牡丹翻了一下白眼圈:“还迎个屁?老娘在锦绣楼就听到你们着打枪了,跟放花炮似的!” 蓝笑天苦涩难挡不知如何应答,只好拱手苦笑:“白老板可真会说笑,鞭炮早就准备好了,就等吉时已到呢!” “有人惦记你聚宝斋,却无人觊觎锦绣楼,蓝掌柜的可得想好了,莫要做那些人的炮灰才是!”白牡丹娇笑不已:“我是来参加赛宝大会的,你这个东道主太怠慢了,难道要我跟这些贩夫走卒一起进去?” 聚宝斋二楼,高桥次郎凭窗望着下面,眉头微蹙:“白老板来了,看来今日的热闹是注定的哦!” 石井清川立即紧张起来,看一样窗下便转身而去。高桥次郎望着他的影子,一抹阴笑浮上来:难怪黄简人查抄锦绣楼,匪首宋载仁与锦绣楼的关系不一般啊,如果昨晚姓宋的不玩一出“金蝉脱壳”的伎俩,估计现在早就进了警察局! 国宝清单早已烂熟于心,而聚宝斋提供的参赛珍品当中就有两件儿,说明了什么?高桥次郎低头思索着,如果那两件宝贝的神秘主人是白牡丹的话,便直接证明所有宝贝都在二龙山——这个结论与之前所有的推断最相符! 不多时,石井清川回来,两人相视一眼,高桥次郎点点头,走到玉器架子前故作鉴赏:“这些宝贝都还不错!” “已经准备好了,但愿天遂人意。”石井清川冷哼一声:“全在您的预料之中,白牡丹是来参赛的!” 高桥环顾周边人群,淡然道:“不可轻举妄动,今天的形势不太好!” “按您的计划行事,没有错!”石井清川冷漠地扫一眼窗外,忽然传来几声炸响,刚要掏出手枪,却被高桥次郎死死地按住。 “放鞭炮而已!”高桥次郎阴冷地看着窗外,下面一阵鞭炮齐鸣,人群四散开来,一辆黑色的轿车稳稳地停在聚宝斋楼下,里面出来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人。 黄简人贱笑不已地走出聚宝斋,敬礼:“孙县长来的正是时候,蓝会长都等不及了!” “黄居长辛苦……十年一度的赛宝大会就在今天,我岂能不来捧场?话说听闻昨夜发生了枪战,究竟是怎么回事?” 黄简人慌忙赔笑:“不打紧不打紧,几个小土匪而已,昨晚巡逻队遭遇了一伙小土匪,打了几枪——所有人都已抓住了,请孙县长放心!” “嗯!抓住就好……” 黄简人擦了一下冷汗,回头瞪一眼蓝笑天:“蓝会长,让你的伙计们疏散一下人群,免得发生意外惊扰了县长大人!” 惊扰大人事小,若是发生什么不测,跳到黄河也洗不清!蓝笑天慌忙命看家护院暗中疏散无聊的旁观者,谦恭地跟在孙县长后面亦步亦趋地进入聚宝斋,恰好与白牡丹迎头相遇。 “连孙县长都大驾光临聚宝斋啦,蓝会长的面子好大!”白牡丹的尖牙利嘴是出了名的,见到肥头大耳的孙县长便迎了上去娇笑道:“盼星星盼月亮,聚宝斋就盼您这位大神来压阵呢!” “岂敢岂敢!哈哈,白小姐竟然也来赛宝大会看热闹,看来今天是好戏连台啊!”孙县长摇晃着肥头大耳笑道。 白牡丹殷勤备至地搀扶着孙县长上楼娇笑道:“孙县长可是鉴赏专家,这次赛宝大会的宝贝可谓精彩纷呈,不多见的,孙先生一定要掌好眼、把好关哦!” “哈哈,莫非白小姐也要参加赛宝?”孙县长一双色眼不停地在白牡丹的身上游走,前凸后瞧的风姿绰约的陵城一枝花果然名不虚传,哈喇子几乎流了一脸! 白牡丹傲然娇笑:“十年一度的赛宝大会,陵城人哪一个不想参加?话又说回来了,这次盛会可是蓝会长与上海同业协会联合举办的,意义非同寻常,更何况我白牡丹平日也积攒了一些盆盆罐罐……” 宋远航冷然地看了白牡丹一眼,女人最喜热闹和强出风头,她知道混球老爹借给她的两件古董可是南运国宝吗?知道日本人不惜一切代价想争夺据为己有吗?她不知道,甚至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跟卖国无甚区别! 二楼的嘉宾大多是陵城有头有脸的人物,见孙县长和白牡丹有说有笑地进来,纷纷拱手致意。高桥次郎向石井使了个眼色,淡然地上前两步拱手笑道:“这位就是孙县长?久仰久仰……” 蓝笑天慌忙上前介绍,众人这才知道这位便是上海来的合作者,不禁都拱手寒暄,其虚假之程度令人发指,让高桥次郎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白牡丹娇笑不已地揶揄道:“田老板,昨晚之事您没受到惊吓吧?黄居长办事太欠考虑,违反了孙大人的命令不说还破了规矩!” 黄简人气得直翻白眼珠,老脸憋得通红却干笑道:“白老抓捕要犯以保陵城百姓之安宁,是黄某的职责所在……” “咯咯!黄居长紧张什么?我不过是顺嘴说说罢了!”白牡丹娇笑着瞪一眼黄简人,恨不得上去打他两个嘴巴! 孙县长仿若未听到一般,依旧笑哈哈地在蓝笑天的引领下开始欣赏各种宝贝。黄简人冷落着老脸走到窗前,望一眼人潮涌动的大街,心里却着急起来:昨晚夜审那几个抓来的“土匪”,果然都是杭州来的古董商,但与耿精忠交战的那些人究竟是什么身份却是个迷,初步判断并非是二龙山的土匪。 匪首宋老鬼成功脱身已成定局,精心布置的计划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气得黄简人一夜未眠,今天之所以又重兵护卫聚宝斋实乃无奈之举,打着维护秩序的幌子想抓几个落网之鱼——果然不出所料,姓宋的小兔崽子来了。 黄简人一见宋远航竟然来参加赛宝大会立即兴奋得紧张起来,抽空部署一番才放心,这次我让你插翅难逃! “白老板,您也有拿得出手的宝贝?”高桥次郎戏谑一般地冷笑道:“该不会又是什么瓶子底破瓶口的玩意吧?我倒是怀疑你是来搅局的,哈哈!” “呸!”白牡丹粉脸羞红,狠狠地瞪一眼高桥次郎:“老娘喜欢凑热闹不行?若非你打了我的青花大盘子,这次赛宝大会我就是头魁!不过我不会让您失望,锦绣楼的盘子多的是,还请田老板擦亮眼睛仔细甄别——明洪武的龙纹大盘子!” 高桥次郎的笑容瞬间冷凝了一般,心口仿若抽筋一般疼痛起来,老脸几乎要扭曲变形:“白老板……” 白牡丹扭着妖娆的身子给了他一个背影,宋远航冷眼旁观,心里却翻江倒海,田老板的异常举动让他不禁警醒起来。 “白老板,您的宝贝在哪呢?”蓝笑天不知何时凑到近前低声问道:“二龙山大当家的可没来,你最好放弃赛宝,免得引来祸端啊!” 白牡丹凝神看一眼蓝笑天,冷哼道:“赛宝大会好像变了味啊,蓝会长难道不想见识见识什么叫国宝?” “不想!”蓝笑天翻一下眼皮:“现在天下大乱,还赛什么宝?!” “你什么意思?昨天的脸被人打了?”白牡丹娇笑道:“不管天下怎么乱,管我白牡丹屁事?只要赛宝大会如期举办我就要参加,就要夺魁!” 第一百四十五章 国宝被劫(二) 高桥次郎阴冷地看着蓝笑天,他知道那份清单,更知道白牡丹参赛的宝贝在清单之中,为何要阻止?难道他想据为己有?敢跟我作对的绝不会放过他! “什么时候能一睹白老板的宝贝?我有点儿急不可耐了!”高桥次郎缓步走到蓝笑天身边低声阴笑道:“蓝掌柜的,你我现在可是合伙人,我愿出金子购买她的宝贝,怎么样?” “宝贝是白老板的,又不是我蓝笑天的!”蓝笑天面沉似水地端起茶杯小饮一口:“合作不假,但并非是合伙人——我们只是合作关系!” 聚宝斋外忽然一片混乱,十多个锦绣楼的伙计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开路而来,一顶轿子围在中间——轿子披红挂绿,跟迎娶新娘子一般无二,看热闹的人群纷纷避让。 “锦绣楼的宝贝驾到——” 宋远航望着楼下荒唐的一幕不禁苦笑不已,见过喜欢出风头的,但没见过白牡丹这样奇葩行事的,正常人都藏着宝贝不露,她却生怕别人不知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啊,知道谁正虎视眈眈垂涎呢? 白牡丹脸色羞红拍着玉手娇笑道:“老娘的宝贝到了!” 蓝笑天差点没气死——从二龙山借来的国宝能禁得住你这么折腾?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你知道有多少人惦记那批国宝呢,上海来的田老板金先生,黄简人黑狗子耿精忠,还有我! “白老板……有些不妥吧?”蓝笑天感觉冷汗直流,慌忙走到白牡丹身边:“要不我派伙计护宝?” “咯咯……” 笑声未落,一只茶碗已经飞出了窗子! “砰!”沉闷的枪声响起,楼下一片大乱。 宋远航擦了擦飞溅的茶水,不慌不忙地转身下楼。白牡丹吓得大惊失色,想喊人却忘记了喊谁,蓝笑天一跺脚:“快,护宝!” 楼下已经大乱,蓝笑天的喊声几乎没有人听到。二楼嘉宾更是乱作一团,高桥次郎和石井清川震惊不已,外面的枪声和喊叫声不绝于耳,扶着窗子向外面看,埋伏在下面的突击队已经动手了! “不要乱——不要出门!”蓝笑天边跑边喊,古董架子上的盆盆罐罐砸碎的声音不绝于耳。 一阵尖锐的哨音凭空响起,四面八方执勤的警察向聚宝斋蜂拥而来,看热闹的人群夺路而逃。黄简人掏出手枪紧追宋远航,到了门口才听到枪声爆豆一般炸响。 “护宝!”猛子指挥着伙计们嗷嗷乱叫,几乎所有伙计们都是赤手空拳,听到枪声早吓得魂飞魄散——护什么宝?老子命都不保了! 猛子挡在花轿旁边手里舞动着一根棍子:“有土匪——来人啊……” 周围全是人,但没有一个是护宝的! 混乱之中,猛子被一枪撂倒,还没等反应过来,轿子竟然凭空而飞——两个汉子抬着轿子飞奔,猛子拼命抓着轿子,突然胳膊一沉,鲜血四下喷溅,胳膊已经被打烂! “买噶的,我的上帝啊——上帝保佑你!”迈克吓得面色惨白不断地祷告:“宋少爷,他们抢了白老板的宝贝!” “追!”宋远航清楚地看到了那几个抢劫者,身手利落,下手阴狠,周围已经倒下了几个无辜的人,遍地血迹斑斑,而那些警察根本没有抓贼的意思——场面混乱之极,不管多少警察都被冲散了。 不是冲散,而是把聚宝斋给封锁了。二狗子的哨音还在炸响,大部分警察冲出人群去追抢劫者,还有一部分警察调转枪口往聚宝斋而来。宋远航和迈克还没有冲出多远,便迎头被警察堵住! “买噶的——你们……” “洋大人?嘿嘿!”二狗子端着手枪阴森地看着迈克:“你干什么去?赤手空拳地给土匪夺宝去吗?不劳烦洋大人,局座已经安排人手去捉夺宝贼了!” 宋远航喘着粗气冷然面对大群的警察,心里气急而怒:“你们手里有枪,为何不护宝?” “宋少爷吧?有一句话叫什么来着?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来人,给我绑了!”二狗子眼珠子一瞪,四五名警察围上来就要抓人。 宋远航向后缓缓退了几步,早知道黄简人会使出这种卑劣的手段,但急于找出袭击聚宝斋的真凶,便忘记了他会在背后捅刀子。迈克翻遍了全身才拿出一张绿色的卡片在空中不停地摇晃:“我有豁免权……你们的行为是违反法律的!” “豁免你个大头鬼,识时务的给我滚蛋,否则你就是通匪之罪!”二狗子吐了一口吐沫骂道:“你个洋鬼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鸟,给我拿下!” 迈克慌忙躲到宋远航身后,跳起脚哇哇怪叫,气得满脸通红,谁都不知道他在骂什么! “你很烦人啊!”宋远航回头瞪一眼迈克:“还不快点找上帝来保护你?否则可就来不及了,这帮人渣会刑讯逼供,把你逼成土匪!” 数名全副武装的警察封锁了聚宝斋大门,黄简人站在门前仰头望一眼天空:不枉费心血啊,终于抓到一个!而且这个还是匪首宋载仁的儿子——一个不错的筹码! “宋大专员,没想到吧?”黄简人缓步走下台阶,在距离宋远航几米远的地方站住冷笑不已:“堂堂的国宝押运专员宋远航,竟然是二龙山匪首宋载仁的公子,难怪国宝到了二龙山黑松坡就被打劫了,你贼喊捉贼这么长时间,蹩脚戏码该落幕了吧?” 宋远航转身愤怒地盯着黄简人,原来他才是偷信的贼——否则怎么会知道我是押运专员?黄云飞原来跟他是一伙的,也难怪昨晚姓黄的去锦绣楼抓人,原来有内奸! 蓝笑天大惊失色地冲出来:“黄居长,你这是干什么?当警察的不去抓抢劫宝物的贼人……” “监守自盗啊!”黄简人忽然调转枪口指着蓝笑天:“蓝会长,你最好不要妨碍公务,否则我姓黄的六亲不认!” “赛宝大会期间休兵止战,这是孙县长的命令也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蓝笑天气得直哆嗦,以为黄简人重兵护卫聚宝斋有多好心呢,原来是冲着二龙山来的,远航凶多吉少啊! 二龙山现在已经退出了陵城,城内留没留断后的还不知道,但从现在的形势来看估计是没有接应的——纵然有接应的也无济于事,周围全是警察,怎么打? 聚宝斋二楼,高桥次郎看一眼兴奋的石井:“咱们该走了吗?” “突击队成功了!”石井兴奋地搓着手掌低声笑道:“狗屁的赛宝大会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我想去二龙山转转!” 高桥次郎满意地点点头,两人分别下楼,却被警察阻拦住。高桥次郎早已对眼前的情况了然于胸,黄简人借赛宝大会之机抓捕二龙山土匪乃是情理之中的事,只怪姓宋的后生经验不足,成了瓮中之鳖。 白牡丹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战战兢兢地跑下楼看到眼前的一幕,不由得天旋地转,险些晕过去!都怪自己太喜欢出风头,宋大当家的宝贝被抢走了不说,连宋少爷都危在旦夕! 枪声渐息,混乱依旧。但聚宝斋门前剑拔弩张,诡异非常,宋远航盯着黄简人愤然道:“黄先生,是你私自扣留我的信件?不怕国府怪罪下来撤了你的职!” “哈哈,有话到警察局说,不要打扰了孙县长的雅兴!”黄简人趾高气扬地冷笑,挥枪骂道:“炸暂编营军火库,偷袭黄家老宅,火烧耿家民宅,盗取国宝谋私利——好你个押运专员!” 周围的人无不惊讶侧目,面前这位白面书生竟然是国府专员,更没想到他就是二龙山匪首宋载仁的公子,厉害! 人群之中一双利眼不断观察着形势,李伦脸色凝重紧张不已,一定要想办法让远航脱身——不管他是什么身份,自己都有责任助他脱险,但要做到万无一失几乎不可能。他碰了碰腰间的手枪,不禁压低了礼帽,转身而去。 “你不想知道二龙山带来什么宝贝参加赛宝大会?”宋远航冷然一笑:“迈克,告诉他!” 迈克吓得躲到宋远航的身后:“买噶的,还告诉什么?清单在他的手里呢!” 蓝笑天一跺脚:冤家! 宋远航举着黑色的旅行箱缓步向前几步低声笑道:“放我走,这个是你的,怎么样?” “买噶的,你疯了么?宋少爷,这些可是价值连城的国宝!” “闭嘴!国宝重要还是命重要?” “当然是……国宝!”迈克吓得浑身颤抖,不断在胸口画着十字:万能的上帝啊,原谅我在说谎! 黄简人微微一愣,小兔崽子用国宝跟我交换?这笔买卖太值了。不要说是那批宝贝价值连城,前次打劫了二龙山两车古董,数钱数到手抽筋,若是这小子诚心实意的交换的话,老子发了! “废话少说,给我扣起来!” 宋远航把旅行箱递给迈克朗声笑道:“忙什么?你应该看看这些价值不菲的宝贝然后再做决定!” 话音未落,皮箱已经打开,迈克双手举着皮箱,两腿发抖站在黄简人的面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射向皮箱,但迈克的个头太高,加之是双手托举的,根本看不到里面是什么东西。尤其是高桥次郎和石井清川,跳起脚都看不到,石井清川摸了一把腰间,被高桥次郎瞪了一眼,摇摇头。 “你他娘的放低点,老子看不到!”黄简人举着枪呵斥道。 宋远航冷笑一声:“迈克,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迈克吓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放低了皮箱。宋远航索性把皮箱抢过来,手里突然多了一把勃朗宁手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黄简人的面门。 “你还认不认得这把枪?日式的!” 黄简人终于看清了皮箱里的“宝贝”——黑乎乎的十多颗手雷,还有一把手枪! “你!” “这些手雷都已经打开保险了,只要我一动便会引爆,对了这些玩意都是德国造的,爆炸威力惊人——半条街都会瞬间消失!”宋远航冷笑着用手指挑开其中一枚手雷,露出了已经打开了的保险盖:“你可以试一试!” 冷汗“唰”的一下便流下来,黄简人做梦也没想到这种情况,一双贼眼盯着皮箱,腿肚子开始发抖。 “你不必害怕,我宋某人不是恶人——不过你也不是什么好人,但你是一个好演员,锦绣楼误抓了良民都能关起来——快点送我出城,否则的话我就引爆!” 气氛紧张到极点,所有人都踮着脚想看清皮箱里的宝贝,宋远航却“啪”的一声把旅行箱扣上:“走吧,黄居长!” 黄简人气得差点晕过去,汗水流成小溪一般,阴森地盯着宋远航:“宋专员,你要到警察局给我说清一切!” “没问题,关键是你得陪我走一趟,否则我怎么出城?”宋远航拍了拍双手把箱子扔给迈克,吓得黄简人双腿发软,挥了挥手:“收队!” 一辆黑色的轿车悄然而至,黄简人“押着”宋远航和迈克钻进汽车,一阵刺耳的喇叭响起,还未等周围的人看明白怎么回事,轿车已经飞驰而去。 二狗子也莫名其妙地眨巴几下三角眼,一声哨子炸响:“收队啦!” 第一百四十六章 恍然如梦 十年一度的赛宝盛会成了一场荒唐,所有人都在惊魂之中缓过神来,看热闹的人都一哄而散,聚宝斋内一片狼藉,破碎的古董碎片成了一文不值的玩意,损失不可估量! 蓝笑天呆在聚宝斋门前半晌,才发现自己竟然成了孤家寡人,连那两个诚信实意跟他合作的家伙都不见了踪影,不禁长叹一声,望着朗朗乾坤,耳边传来一阵蜂鸣。 “老爷,怎么收场啊?那些参赛的选手跟咱要东西呢!”管家急三火四地跑出来禀报:“您得拿主意啊!” 蓝笑天贴近了管家面无表情地摇摇头:“你说什么?大点声!” “都冲咱要损失费那,咱聚宝斋砸碎了也赔不起啊!” “我听不见!”蓝笑天仰天长叹老泪纵横:“苍天啊……作孽!” 管家吓了一跳,慌忙搀扶住蓝笑天:“老爷您怎么啦?损失不大咱还可以重来!” “老张,知道我蓝笑天怎么败家的吗?贪字头上一把刀!” 本想着借十年一度的赛宝大会机会挽回聚宝斋的名声,顺便大赚一把,未曾料到前后三天的时间竟然会发生这么多的变故:可儿失踪,大闹盛会,赔了夫人又折兵! 二龙山黑松坡的一处弯道上,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下,飞扬的烟尘逐渐落下,宋远航下车回头望着烟尘尽出的落日,余晖温暖地射在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李伦靠在轿车侧面点燃一支烟:“远航,没想到你的真实身份是国宝押运专员!” “李兄,这里便是押运队遭遇伏击之地,南京宪兵三支队的一个连,楚连长浴血牺牲在敌人的子弹下,无人生还!”宋远航悲痛欲绝地望着黑漆漆的松林,松涛阵阵,如泣如诉。他想起了两个月之前这里发生的那场惨绝的战斗。 国宝颠沛流离,每一件都沾染着同志们的鲜血,却仍然滞留在深山而无法转运。此间发生的所有细节都深刻在宋远航的心里,想起时便痛心疾首。 “远航,你打算怎么办?” “作为国府专员,我本应按期押运国宝文物到第五战区司令部,现在却身陷是非之地,周边虎狼环嗣,动弹不得。我发给徐州方面的信笺被黄简人扣留,国宝又被父亲私自借给锦绣楼的白牡丹,才不得不暂时隐忍,只能择机运送了。” 李伦点点头:“国宝文物是国家的象征,你的任务神圣而艰巨啊!” “我身单力薄,每行一步寸难万分,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状况!” 李伦点头:“陵城险地毋庸讳言,但需要我帮助你尽管直言,不要说你我同窗数载,保护国宝乃是国人之责,虽匹夫义不容辞!” “多谢李兄,今天若不是你及时开车护送,只怕姓黄的不好摆脱!”宋远航苦笑道:“现在看来父亲是对的,乱世已至无人可自保,唯有拿起枪以血还血以牙还牙才是硬道理!” “说得好!”李伦拍了拍宋远航的肩膀:“远航,你成熟了不少!” 宋远航苦笑着拱拱手:“我还得回二龙山当一段时间土匪,有事再联系吧!” “就此别过,我还得在锦绣楼呆上好一段时间,你我有机会再见!” 宋远航拱手辞别,迈克拎着黑色旅行箱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买噶的,这箱子要是爆炸怎么办?” “爆炸了好!” “同归于尽?” “嗯!” “买噶的……” “闭嘴,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能不能少些祷告?老子心烦!” “买噶的……” 弯道哨卡,两个小土匪见到宋远航乐得直蹦:“大少爷,您可回来啦,大当家的急死了!” “备马!” “好嘞!您也归心似箭不是!”小土匪转身拉出一批马笑道:“我们哥两个在这等了三天三夜……” 宋远航抓住缰绳,扔出两块大洋:“把他送到山寨关起来,别出来吓唬人!” “买噶的,我的朋友——宋少爷为何这么对待我?”迈克抱着箱子吓得面如土色:“我一路跟你来可不是来当土匪的……” 宋远航冷哼一声:“那你是来干什么的?不当土匪难道是来传道!” “买噶的,您说对了,我受教会之托来中国传授上帝的福音……” 残阳如血,一骑绝尘。 迈克无助地坐在地上喘着粗气:“买噶的,他怎么会怎么对我?” “你他娘的再多说一句话我就把你扔沟里喂狼!”小土匪抢过旅行箱踢了迈克一脚:“吓唬人的玩意,你信不信?” “买噶的,万能的上帝啊请饶恕两个无知的生命吧——” 一声响箭刺破天空,吓得迈克魂不附体! 二龙山山寨望楼上站岗的兄弟听到响箭隐约之音,立即吹响了哨子:少寨主回来啦! 山寨大门“咣当”一声打开,小土匪们举着火把分列两侧,空气中弥漫着松明子味道,蓝可儿第一个冲出了聚义厅,黄云飞跟在后面冷眼望着冲进寨门的宋远航,满脸苦涩。 “远航哥,你回来啦!”蓝可儿兴奋地拉住缰绳:“怎么样?陵城被你闹得鸡飞狗跳墙了吧!我就知道你有这个本事……” 宋远航飞身下马阴沉地望一眼站在百步阶上的黄云飞,低声道:“东西完好无损吧?” “嗯!你还不相信我的身手,当晚……”可儿想说她是怎么回二龙山取赝品的又是如何潜入锦绣楼偷梁换柱后逃出陵城的,但发现宋远航的脸色极为难看,话到嘴边生生地咽了回去。 “谢谢你……我很累!” 蓝可儿闭口不言,跟在宋远航身后向后堂走去。 聚义厅内,宋载仁斜靠在太师椅里心事重重地看一眼老夫子:“这下老子放心了,小兔崽子尽做这些一惊一乍的事,比老子当年还疯狂!” 老夫子喝一口热茶,淡然地望着聚义厅外星星点点的火把,叹息一下:“大当家的,远航长大了,您应该好好跟他谈谈才是!” “嗯,我正有此意!” “您擅自出借宝贝给白老板险些酿成大错啊,现在知道陵城有多少人在惦记咱二龙山了吧?蓝掌柜的虽然也在此之列,但还不至于算计您,这次大少爷和可儿小姐联手夺宝,其间费了多少周章您心里有数。” 宋载仁老脸一红:“都过去的事儿了您就别提了,老子哪知道这么复杂?” 黄云飞落落寡欢地走进聚义厅,拱手阴沉道:“大当家的,少寨主回来了,还带回一个洋鬼子!” 后堂之内,宋远航换了一身衣装,歉然道:“这次多亏你仗义,否则就出大事了!” 蓝可儿呆呆地立在旁侧有些局促不安:“死冤家说什么呢?帮你夺宝护宝是我自愿的,很好玩!” 宋远航苦笑不已:“东西放在哪了?” “难道你只关心宝贝?”蓝可儿俏脸绯红,不悦地看一眼宋远航:“我差点被发现了,好在锦绣楼后院起火,转移了他们的视线,否则我哪里能全身而退?” 宋远航一愣:“那火不是你放的?” “我哪有功夫去放火?紧张死了,这辈子只为你做过偷偷摸摸的事!”蓝可儿仍心有余悸,潜入锦绣楼白老板的闺房其实并不难,难在过不了心里这关,她虽然有一些功夫但从未做过这种事情,索性出来的时候后院大火正旺,趁乱才逃掉。 “山寨人多嘴杂,你不必过多说话,尤其是这件事一定要埋在心里……”宋远航深呼吸道:“过几天我送你回陵城!” 蓝可儿不满地冷哼一声:“你怎么谢我?一个女儿家无缘无故地玩失踪,气死我爹你于心何忍?另外你爹已经答应我随便呆在山里——远航哥,我想跟你……”蓝可儿的心砰砰乱跳,脸红得像熟透了桃子,火辣辣地难受。 宋远航窘迫地苦笑,感觉到女人散发出的阵阵香味,不禁心下荡漾一番:“你说该怎么感谢你?” “你知道的!”蓝可儿忽然从后面轻轻地抱住宋远航,宽厚结实的肩膀和后背让她的心跳更厉害,呼吸有些急促起来,玉手在男人的后背抚摸着,泪水潸然而落。 如果一个男人对女人这种最直接的表达无动于衷的话,真是有点暴殄天物,不管宋远航曾对蓝可儿有大的不满和偏见,都无法拒绝女人这种“粗鲁”的表白! 宋远航轻轻地拍了一下玉手:“你……” “我是你的女人,怕什么!” 宋远航的身体有些僵硬,大脑有些混乱。他想起了南京,想起了温柔的小曼,想起了恩师,想起了滞留在二龙山的国宝,不禁一哆嗦:“我不能……可儿,你理解错了……我还有更重要的任务没有完成!” 外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蓝可儿又羞又怒:“你的任务是娶我,不管走到哪儿!” “我有女朋友,她在徐州等我呢。”宋远航苦涩地转过身,四目相对尴尬无比,他不想以此伤害一个纯情的大家小姐,更不想玷污了心中恋人对他的真情,但他的话软弱无力,竟然不忍拒绝面前女人的恳求。 错还是对?爱还是恨?宋远航说不清楚他对蓝可儿究竟是怎样的感情,她是那种传统的女人,虽然有些粗俗但现在看来却如此真实! “你……你混蛋!”蓝可儿不由分说就给宋远航一个响亮的嘴巴:“老娘出生入死为了谁?砸自家的铺子跟亲爹玩失踪,你个死冤家竟然想着别的女人——混蛋!” 泪水横飞,伤心欲绝。 “你不了解我……” 蓝可儿哪里听得进解释,一跺脚便冲出书房,险些把侯三撞个跟头:“给我滚!” 侯三贱笑不已道:“少寨主,蓝小姐——开饭啦!” 宋远航满心苦涩,望着女人的背影叹息不已。 “少寨主,可儿姑娘这是发什么疯?”侯三疑惑地看着宋远航,拱拱手:“这事儿有点奇怪啊!” “她又生气了,怪谁?” “当然怪您,这次若不是蓝小姐咱二龙山能全身而退?您的宝贝能顺利夺回来?少寨主,这话不是我侯三说的,蓝小姐全心全意想跟您重归于好——这事儿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啊,您怎么两句话就给闹黄了?” 宋远航无奈地耸耸肩,落寞地走出书房,一阵冷风袭来不禁惆怅起来。 土匪们正在开饭,乱成一团,宋载仁坐在主位,蓝可儿坐于上宾,脸色阴沉不定,心情更是低落到几点,黄云飞则陪伴在侧倍献殷勤。宋载仁环顾左右,低声嘟囔:“换个衣裳比女人还磨蹭!” 黄云飞阴阳怪气道:“少寨主这人就是仔细!” 蓝可儿瞪了黄云飞一眼,不认识般低头喝茶,黄云飞自讨没趣,悻悻然。 宋载仁喝了碗酒,面带喜色:“敬我们的大功臣,果然是巾帼不让须眉,大义灭亲!这个……” 宋载仁看了老夫子一眼,老夫子淡然道:“是深明大义、舍己为人。” “对!”宋载仁得意拍着桌子笑道:“若不是可儿周璇的话,小兔崽子早就进了班房,二龙山的兄弟们能囫囵个儿的回来?” 蓝可儿郁闷地不行,却冷然地望着门口,等待着宋远航:死冤家想甩老娘可没那么容易的,还是侯三说的对:要想当压寨夫人必须隐忍啊,忍常人所不能忍方能成功! 黄云飞看在眼里,喝了口闷酒。 第一百四十七章 鸡飞蛋打 陵城一夜鸡飞狗跳,黄简人被胁迫护送宋远航出城却给扔在半道,待重新回到陵城时已然天亮,这家伙失魂落魄地走小道回到警察局,怒火中烧却不敢发作,一切都是自找的,怪不得别人。 如果让他重新选择的话,第一时间就毙了那帮嚣张的土匪! “局座,您……什么时候回来的?”二狗子敲门进来惊讶不已道:“夺宝的土匪全被打散,我们抢回轿子了!” 黄简人愧容满面却强装镇定,打了个喷嚏气道:“宝贝抢回来了?” “空的啊!里面压根就没有宝贝……” “放屁,难道白牡丹兴师动众地抬个空轿子参加赛宝大会?你他娘的猪头啊?”黄简人气得上去就是两个嘴巴:“一个人也没抓到?” 二狗子羞愧交加不敢说话。 “连个死的都没抓到?” “局座,大街上全是人,我们哪敢开枪对射?万一伤及无辜后悔不及啊!那些土匪身手矫健,枪法精准……”二狗子苦着脸不敢往下说,与其是抢回的轿子莫不如说土匪扔下的,待他带人找到的时候连人影都没看到。 朗朗乾坤的打劫能是普通的小毛贼吗?若不是你黄大人跟姓宋的穿一条裤子——二狗子就是这么认为的,否则局座能亲自护送土匪出城? 黄简人摆摆手:“先放一放这事儿吧,城里现在太乱,老子不想身背骂名!” “那戒言令?” 黄简人叹息一声,自己低估了二龙山土匪的智商,看来他们的背后有高人相助啊,如果一味被敌人牵着鼻子走,吃亏的还是自己。先缓一缓,然后联合城外暂编团围剿二龙山才是正道! “戒言令撤销,放出风去就说逍遥楼命案凶犯已经正法了——对了,派底靠的人看住锦绣楼那两个混蛋,一有风吹草动务必禀报!” 二狗子点头称是。 “还有那几个刁民,拿钱赎人!” 黄简人现在才感觉到二龙山土匪成了烫手的山芋,无论怎么算计都他娘的算计不过他们,尤其是姓宋的小兔崽子——几次计划都毁在他的手里——这次更惨! 二龙山藏宝是不争的事实,但怎么才能剿灭二龙山夺取国宝呢?这事还得从长计议,尤其是姓宋的小兔崽子是国府护宝专员!要想夺宝势必要制定天衣无缝的计划,而再也不能稀里糊涂地被算计了。 锦绣楼二楼雅间客房内的气氛紧张,野田和一名突击队便衣站在门口,桌子上放着一只黑色的旅行箱,盖子打开着,石井清川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只硕大的圆盘,仔细看一眼便放下。 “哈哈!高桥君,什么叫得来全不费工夫?行动如此轻易地成功,不费吹灰之力!” 高桥次郎拿起盘子仔细甄别,老脸不禁色变:“这玩意是正宗的辽白——只值十块大洋!” “不是明洪武龙纹大盘?”石井清川抓起盘子看了半天也不明所以,又把“鎏金塔”拿出来:“您看看这个!” 高桥次郎扫一眼鎏金塔,愤怒地拍着桌子:“八嘎,都是赝品!” 这件儿“七宝鎏金塔”便是吴印子破草堂里面的装饰物,盘子是正宗的辽白不假,但跟珍品相差太远。高桥次郎一眼便看出了破绽,不禁暴怒,抓起盘子摔得粉碎。 石井清川也是气得七窍生烟:“这么说……我们上当啦?” 野田脸色难看,小心地上前躬身道:“两位阁下,我是按照信号才命令行动的,不知道是假的。” “茶杯是你扔下去的?”高桥次郎阴狠地瞪着石井清川:“我们应该等到真正的宝贝亮相赛宝大会再动手,你为什么要下令提前行动?” “我没有发动命令,一定是有人从中作鬼!”石井清川回忆一番才如梦初醒:“高桥君,是姓宋的家伙干的,那会儿只有他在窗子那,楼下一响起枪声他便下楼了!” “技高一筹啊!”高桥次郎落寞地走到窗前,他也记起了这个细节,但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更没想到宋远航略施小计便让埋伏在人群中的性动作轻易地暴露,虽然夺宝成功却暴露了,好在没有把柄落入敌手。 “这是一个连环计策,白牡丹的所谓宝贝也是假的!” “你才知道?晚了!”高桥次郎愤怒地吼道:“支哪人的诡计层出不穷防不胜防,你低估了他们!” 石井清川羞愧交加,小小的陵城藏龙卧虎啊,本以为精心部署的夺宝计划竟然没起到任何效果,还损兵折将——到头来弄得竹篮打水一场空,一切都回到了原点——唯一能确定的是那批货在二龙山。 “高桥君,我们怎么办?” 高桥次郎摇摇头:“错失良机啊,只能等到下次机会。” “我想应该提早围剿二龙山,派参谋部精锐突击队围剿二龙山——只要抓住匪首宋载仁和他儿子,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谈何容易?老谋深算的黄简人联合剿匪铩羽而归,这次被玩得体无完肤——难道你想一败再败吗?与其强攻不如智取!”高桥次郎阴沉地扫视一眼石井清川,叹息道:“从现在开始,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 老谋深算的高桥次郎不得不承认,联合聚宝斋组织赛宝大会这个夺宝计划已经事实上破产了。究其原因并非计划不完美,而是而二龙山土匪里面有高人——有能够洞察任何异常情况并能化解的高人。 锦绣楼一楼后堂闺房,白牡丹满脸病容,疲惫地靠在沙发里,如同受到惊吓的小猫一般,长吁短叹。宝贝被打劫了,伙计重伤,劫匪没抓到——怎么办?宝贝可是从二龙山借的! “老板,您两天没吃饭了!”老七敲门进来关心道:“后厨给你做了最爱吃的墨鱼丸,您多少得表示表示吧?” 白牡丹瞥了一眼伙计:“老娘怎么吃得下?” “我知道您上火,摊上这事儿谁都不好受——话说当日那帮匪徒都有枪,咱们赤手空拳咋是对手——本以为那么多警察能抓到劫匪呢,谁知道一个个都是草包饭桶?” 白牡丹冷哼一声:“猛子的伤怎么样?” “人是保住了,但胳膊估计废了!” “都怪我爱出风头,搞什么花轿护宝?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啊!”白牡丹狠声道:“要是让老娘抓住幕后真凶,挖他的心喝他的血!” 老七苦笑不已:“您还是先吃点饭,好有精力抓贼啊!” “你他娘的诚心气我是不?明天我上二龙山跟宋大当家的解释去!” 怎么跟宋大当家的解释?当初借宝贝的时候信誓旦旦地保证万无一失,现在呢?光天化日之下竟然被抢劫了,而且连劫匪的影子都没看到!白牡丹的心口如同赌了一团棉花,气短胸闷,憋屈得要死。 二龙山后堂书房内,宋远航和迈克相对而坐,迈克穿着蛮牛的土匪衣裳,浑身不自在,倒也还算合身。 宋远航将筷子递给迈克:“山寨里粗茶淡饭,让迈克神父见笑了。” “不,这已经很好了。”迈克饿得独自咕咕叫,好几天没有吃好饭了,三天的经历让他感到恍然,小心地看一眼宋远航苦笑道:“我想知道您是怎么让大当家的脱身的,二百多人啊,轻易就逃出生天了!” “吃饭吧!”宋远航冷哼一声。 宋远航正要动筷子,看到迈克闭上眼睛开始祷告。 “仁慈的主,感谢您赐予我们食物,让我们的身体得以支撑心灵,给我们强健的体魄来传播您的福音!”迈克睁开眼,面前的烧鸡被蛮牛拎在手里啃着,无奈之下只好端起饭碗,笨拙的拿筷子。 迈克见宋远航望着自己,于是放下筷子弱弱地笑道:“密斯特宋,有什么问题吗?” 宋远航微笑着耸耸肩:“难道你不觉得应该感谢的是我吗?” “当然了,密斯特宋,非常感谢你!是你的智慧拯救了我,谢谢您!”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好奇你为何如此坚信眼前的食物是你口中的“主”赐予的?” “光、水和空气,万物都是主赐予的,就连我和你的相识也是主的安排,为什么不坚信呢?” 宋远航若有所思。这些都是《圣经》里的理论,在北平的时候曾听小曼说过,但他是无神论者,不相信什么上帝之说,还没有东方的神话有吸引力呢。 “就是因为得到了主的感召,我才来到中国,将主对人们的仁爱播撒到这里来!” 蛮牛不屑地嚼着鸡腿:“扯淡,你再闭会眼睛连菜汤都喝不上了!” “蛮牛,你去看着点可儿,别让她在山寨为所欲为,搞得房倒屋塌。” “嗯!” “如果蓝小姐问你为什么跟着她,知道怎么回答吗?” “别让她搞得房倒屋塌了!” “笨蛋,就说我要你保护她,明白吗?”宋远航满心苦涩,昨晚也许伤了可儿的心,也许自己的做法有万般的不对,也是身不由己。 蛮牛抓了另一支鸡腿离开。 宋远航正色看着迈克神父:“中国遭到日本的侵略,国土沦陷,人民涂炭,恐怕你的所谓的仁爱救不了任何人,反观世界第一工业强国的美国坐视日本施暴,不施以援手,似乎并不符合美国精神,或者说美国人的眼中只有利益二字,如此放纵日本倒行逆施,也许不久之后倒霉的就是美国自己。” “美国是民住政治,第一次世界大战,几百万美国青年越过大洋参战,而美国人民得到的只有长长的阵亡通知单,所以孤立主义在美国极度盛行。” 门外传来阵阵嘈杂声,宋远航起身。 第一百四十八章 与虎谋皮 蛮牛小心翼翼的跟在蓝可儿身后,蓝可儿快走,蛮牛就快走,蓝可儿慢走,蛮牛就慢走,蓝可儿不满的皱了皱眉头。 “死笨牛你要干什么?” “少爷说让我跟着你,保护你!” 蓝可儿冷哼一声,那个冷血死冤家还知道保护自己?该不是怕我想不开吧!不过蛮牛不会说假话,不管如何他还算有点良心,便掏出一包点心:“笨牛,请你吃!小没良心的还说什么了?” “少爷还说别让你搞得房倒屋塌了?蛮牛有口无心地嘿嘿道:“蓝小姐的功夫蛮牛是知道的,您可千万别……” “混蛋!”蓝可儿柳眉倒立抽出皮鞭劈头盖脸地打蛮牛,吓得蛮牛嗷嗷叫着躲避。 宋远航刚出门便和蛮牛撞在一起,蛮牛被蓝可儿打得灰头土脸,蓝可儿拍拍手冷眼瞪着宋远航“你简直欺人太甚!你不陪我,让我和一群土匪一起吃饭也就罢了,还让这么个东西跟着本小姐到处跑,成何体统!” “二龙山本就是土匪窝子……我凭什么要陪你吃饭?” “你良心叫够吃啦?”蓝可儿气得满脸通红,转而却冷笑一声:“小心我翻脸不认人哦,老娘没功夫在土匪窝子跟你扯!” 黄云飞站在不远处优哉游哉说着风凉话:“少寨主如此,的确是有所不妥,蓝小姐乃是上宾,若不以礼相待,可是坏了咱二龙山的名声。” 蓝可儿怒视黄云飞:“不用你们嚼舌头!”蓝可儿直指宋远航:“凭你是我未婚夫就得管我!凭我为了你现在有家不能归,你若不管我,你就是陈世美在世!” “随你去哪儿说理!” 蓝可儿挥挥拳头:“本小姐可不是秦香莲!你个死冤家,小心老娘把你的东西给扔九瀑沟去!” 宋远航心头一震,苦涩地摇摇头:“你不要胡来,记着我们的约定!”宋远航不耐烦摆手:“二当家的,劳你送她去休息,我还有事情和神父谈。” 蓝可儿拽着宋远航不放:“你谈完了可来找我玩?” 宋远航极其无奈地点了下头。黄云飞跟随在蓝可儿身后向客房走去,暗自盯着前凸后瞧的女人,哈喇子不禁流了一脸:“蓝小姐,您方才说要把什么东西扔九瀑沟去?” “管你屁事!”蓝可儿愤怒地瞪一眼黄云飞:“你回去吧,我自己丢不了!” “蓝小姐来即是客,若有招待不周,我黄云飞心里也过意不去。”黄云飞哈哈笑道:“我们少寨主的心思没放在山寨,听说徐州有人等他!更何况,蓝小姐与我也并非不相识,前几日……” 蓝可儿满脸羞红咳嗽一声打断黄云飞的话头:“我说了不用送,我自己会走!” 黄云飞的笑容凝固,望着蓝可儿离开的背影默默攥紧了拳头,后悔那晚为什么不再进一步拿下小丫头片子?送到嘴里的肉就他娘的这么没了? 黄云飞正在喝闷酒,一名土匪抱着酒坛从黄云飞面前急匆匆走过。黄云飞咳嗽一声:“你他娘的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 “哟,二寨主!” “酒窖里的老存货都他娘的被你们这些狗东西喝完了!”黄云飞怒骂道。 “这是蓝小姐要的,我们可不敢怠慢!” 黄云飞抢过土匪手里的酒坛:“这种酒也敢拿出去丢人现眼,我亲自挑一坛你送去。”不多时,黄云飞走进酒窖认真的挑了半晌才挑好一坛酒塞给土匪:“快点,送过去!” 蓝可儿坐在镜子前左照右照,梳了两下头发后,愤愤然将木梳摔在地上。桌上,酒坛摆在正中,两个酒盅分别放在两边,没有动过。蓝可儿抱起酒坛子正要砸,听到外面的嘈杂声,循声而去,却看到给自己送酒的土匪正在院子里发酒疯,衣衫不整,自己还在扒自己的上衣。 “这他娘的是喝了多少?”站岗的小土匪望着那家伙奇怪道。 “偷喝了呗!酒糟子一个!” 喝醉的土匪扯着衣裳怪声怪气追着一名土匪:热!人家好热!来嘛,人家刚洗干净就等你了!众土匪大笑,蓝可儿脸色狐疑,抱着酒坛子回去关上了房门。 一夜不眠,一夜难眠。 宋远航一觉睡醒,满身的疲惫似乎消除了不少,但心里还在思索着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每一件都需要好好探求,尤其是那两个上海来的古董商——必有问题! “密斯特宋,早上好,感谢主赐予我们的阳光!” 宋远航整理着衣服瞪一眼迈克:“太阳天天升起——我今天要下山一趟,你也该离开了。” “我要以这里作为起点,传播主的福音!”迈克晃了晃头笑道。 “在这儿传教?你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宋远航冷笑不已,在土匪窝子传教估计得不到任何回报。 迈克认真地看着宋远航:“密斯特宋,主告诉我们,世人平等,主的博爱从不因身份、容貌、出身而改变,就算是土匪,也会被主的恩德感化!” “上帝能给他们吃穿用度吗?能给他们枪支弹药吗?能治疗伤病痛苦吗?”宋远航不屑地嘲讽道:“不能,只有抢!” “您说的不对,万物皆有灵性,上帝是万能的!”迈克拦住了正从面前经过的蛮牛:“主的子民啊,为你带来主的赐福!“ “赐福?有肉吃吗?早饭都他娘的让他们吃完了,你先赐我点儿吃的吧!” 迈克甩开蛮牛,大步向饭厅跑去。 陵城聚宝斋内,蓝笑天长吁短叹不已。好端端的赛宝大会就这样被搅和黄了,大多参赛的古董收藏者几乎没有任何逗留,在追回了参赛报名费之后便悉数溜之大吉——对他们而言,赛宝大会早已失去了以往的魅力,尤其是这次。 聚宝斋联合上海同业协会举办的赛宝大会其实就是个幌子,赚点人气而已。岂不知几天折腾下来,蓝笑天非但没有得到半点好处,聚宝斋的名声竟然弄臭了! “老爷老爷,天大的好事啊!”张管家急匆匆地从外面跑进来:“小姐有消息啦!” 蓝笑天兴奋地起身抓住老张的手:“你慢点说,小姐是不是回家了?” “没有,是二龙山的暗桩飞鸽传信来,让您不要担心小姐,不日将回来的。”管家气喘吁吁地点头低声道。 “果然!我现在就上二龙山找宋老鬼理论!”蓝笑天气得一拳砸在桌子上,当日他便怀疑宋远航串通可儿玩的诡计,今天终于得到了验证,气得他无话可说。 “老爷您千万冷静,现在还不能去!” “你怕黄狗子咬人不成?”蓝笑天面沉似水地怒道:“那些参赛的混蛋们要回了参赛费脚下抹油溜了,赛宝大会被二龙山搅黄了不说,连锦绣楼的白牡丹朝我要被打劫的宝贝,老子成了什么了?” 蓝笑天气得七窍生烟,聚宝斋的损失要有人负责,谁负责?黄狗子是不可能负责的,那两个上海来的混蛋更不可能负责,只有宋老鬼责任最大——二百土匪闹陵城,姓宋的全身而退,凭什么我蓝笑天替你背黑锅? 关键是那批货!蓝笑天愤然地踱步,思索着该如何设局儿,让宋老鬼跟自己做成这笔买卖。 聚宝斋前门庭冷落,与前几日的热闹非凡比起来大相径庭。白牡丹的宝贝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打劫之事成了街头巷尾的谈资,聚宝斋成了不祥之地,没有人敢在门前逗留的,生怕遭贼。 高桥次郎离老远望一眼聚宝斋的招牌,面无表情地冷哼一声。如果姓蓝的不和二龙山匪首串通一气,自己的计划定然会大获成功,人算不如天算啊。 “高桥君,这里不是我们应该来的!”石井清川猥琐地四处张望一番:“黄简人这几天也消停了,戒言令取消,不知道又搞什么鬼!” “他手里还有货,只有我们才吃得下!”高桥次郎冷峻道:“只要能促成与之合作,我们才有胜算,否则只能强攻二龙山了!” “正合我意!前几次我就打算强攻……” “你懂什么?二龙山据守天险易守难攻,黄简人和耿精忠联合围剿两次都被打败,你有十足的把握吗?”高桥次郎阴阴地说道:“我们要的是货,姓黄的难道就不想夺宝?你想得太简单了!” 石井清川尴尬地点点头:“所以我说跟姓黄的合作是与虎谋皮,莫不如咱自己干!” “不行!”高桥次郎深谙其中的道理,黄简人手下有几百名警察,城外还有国民党军队助阵,而自己只有一支被挫伤锐气的突击队,怎么强攻二龙山?弄不好还得鸡飞蛋打损失惨重。 两个家伙缓步走进一家小酒馆,点了几个小菜,不多时便看见黄简人身着便装走进来。高桥次郎慌忙起身,拱手笑道:“黄兄果然准时,不差一分钟!” 黄简人的肥油脸瘦了许多,估计是这几天折腾的。 “田先生,让您久等了!”黄简人拱手冷然道:“两位不在锦绣楼吃喝专挑偏僻所在,莫非有什么要紧事?” 石井清川无奈地苦笑一番:“锦绣楼也是是非之地,老子被宰得体无完肤,到头来连姑娘的屁股都摸不到——莫不如消停点享受一番才是!” “哈哈!金先生你这话就大错特错了,陵城第一家便是锦绣楼,白老板的名声和脸面都是一流的——再者说您要是想夜夜销魂,必须得出血啊!”黄简人哈哈一笑,落座。 高桥次郎斟酒:“老金不过是满嘴跑火车而已,咱是生意人,哪有功夫吃喝嫖赌?这里清净,说话随便些!” 黄简人犹疑不定地看着高桥次郎:“二位,有话直说,我不喜欢绕弯子。” 高桥次郎稳稳地坐下,端着酒杯摇晃一番,里面的酒打着漩涡不停地转动,沉声道:“难道黄居长不想知道败在何处么?” “不想!”黄简人冷哼一声,老脸耷拉下来扫一眼桌子上的菜肴:“田先生找我来难道是帮我总结经验的?这跟你们没有半点关系——二位可是正经的生意人!” “做生意和抓贼差不多,需要斗智斗勇!”高桥次郎意味深长地叹息道:“陵城的水很深,但超出了我的预料,我和老金只想收到心仪的宝贝,却身陷各种阴谋之中,黄先生难道你不是?” “你到底想说什么?” “合作!”高桥次郎淡然一笑:“唯有合作才有可能达成个子的目标,你剿匪我收宝贝,各取所需,怎么样?” 黄简人双手扶着桌角,忽然冷笑道:“我可不想跟两条狼合作,哈哈!” 聚宝斋的蓝笑天跟他们合作得到了什么?没人知道。但黄简人却对两个家伙起了疑心:这两个古董贩子有问题。 “狼是最善于团体作战的动物,也是最擅长合作的动物。面对厉害的猎物只有合作才能确保猎杀之,如果把二龙山的土匪比喻成猎物的话——我想黄先生应该知道这个猎物有多么厉害!” “田先生对剿匪感兴趣?” 高桥次郎摇摇头,深沉地看一眼黄简人:“我是生意人,只对买卖感兴趣!” “怎么合作?” “各取所需!” 黄简人冷笑不已,干瘪的三角眼不屑地扫一眼高桥次郎和石井清川:“你们还没有资格跟我谈合作,除非……” “除非我们有人是吧?”高桥次郎淡然道:“也许黄先生是对的,我们没有能够可供指挥的队伍,也调动不来可以作战的人马,这也是我想跟你合作的原因。” 石井清川从桌子下面拿出一只小皮箱,打开推到黄简人面前:“我们有钱!” 第一百四十九章 以货易货 条件很诱人,很难拒绝。 黄简人眼睛放光,贪婪地看一眼箱子里的金条不禁长叹:“只怕二位找错了合作对象,围剿二龙山不仅仅是有钱就能办到的!” “那是你的事情,我们只想要二龙山的古董,包括你手里的那批货!”石井清川不善地看着黄简人冷声道:“我们不是第一次合作,希望黄居长能想明白,依靠收保护费想剿灭二龙山土匪,我劝你还是放弃的好,聚宝斋的蓝笑天和匪首宋载仁的关系连我们外乡人都看得一清二楚,您不会不知道吧?” 黄简人面无表情地把箱子推了回去,手指在桌子上敲了两下:“生意可不是这么做的,二位其实有许多选项,比如重金收购,不过如果二位真的相中了什么宝贝,合作当然是最好的办法!” 高桥次郎拱拱手:“那就合作愉快喽,哈哈!” 二龙山燕子谷土道上,蓝可儿带着宋远航策马扬鞭,身后一阵尘土飞扬,周围山清水秀,谷中寂静如常。宋远航望一眼茂密的树林,忽然想起了草庵静堂,心却猛然一沉:八卦林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但愿吴先生能想出天衣无缝的点子来保护阵眼。 “要是我娘在就好了,我爹满心里都是买卖,我对他而言,没那么重要!”蓝可儿幽怨地看着宋远航苦笑道:“我知道你不愿意陪我散心,但你跑不掉……不管你心里有没有我!” 宋远航苦涩不已,犹如未闻,向谷中清凉之处行去:“你爹正在气头上,过一阵应该就没事了,你先住在二龙山吧。” “用得着你可怜?”蓝可儿气道:“若不是帮你偷什么宝贝至于玩失踪么?现在宝贝到手了你却对我如此冷淡,还是不是一个男人!” 宋远航语竭。 蓝可儿突然凑近了宋远航,几乎脸贴脸:“还记得这地方吗?我和你在这里玩过的!” 宋远航有些脸红,退了一步:“不记得。” “第一次见你就带你来过了,你看前面,就在那儿,我把你一脚踢下水的,当时你只有那块石头一半那么高。去,你站那儿,我看看你长高了多少?” 毫无悬念,宋远航再次被蓝可儿踢下水,美其名曰感受一下当初的温暖!宋远航气得直哆嗦,面对如此刁蛮的女人他竟然无话可说,打马便回二龙山。 蓝可儿狠狠地瞪着消失的影子,兀自惆怅起来。 “仁慈的主啊,你们的山寨真是个绝好的地方,瓢把子和并肩子们也很热情,他们还说希望我继续留在这里,他们已经把我当做最好的金票了,说一定会善待我,把我养得很胖!我想,他们已经感受到主的感化了!”迈克见宋远航狼狈不堪的宋远航真诚地在胸口画着“十”字:“愿上帝保佑你!” “阿嚏!再听你喊上帝我就把你送进八卦林困死!” “买噶的!”迈克兴奋地跟在宋远航后面走进书房:“宋少爷,你说八卦林吗?那里可是龙穴之位啊!我的上帝。” 中街临近锦绣楼十字路口一侧不知道什么时候搭了一座台子,围了许多看热闹的老百姓,上面正有几个汉子保护着货物——收音机、留声机应有尽有,几个伙计跑前跑后忙个不停。 野田阴沉地站在旁边看着眼前的一切,脸色极其难看。 “看来老百姓很热情啊!”张久朝靠在椅子上啧啧叹道,这家伙竟然想出了这种办法来收古董,比老子钻山盗墓强得不是一星半点,不过收上来的不过是些不值钱的杂品而已,一整天都看不到一件儿精品。 野田对换了什么东西毫无兴趣,他愈发感到高桥君的计策简直是在玩过家家,难道没有更好的办法完成任务么? “张先生,你什么时候采取行动?我们老板可等不及了!”野田阴冷地问道。 “穿山甲”张久朝嘿嘿笑道:“赛宝大会无疾而终,还那么着急要宝贝干甚?再者说珍品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老子在等待时机!” “三天之内务必有所行动,否则的话老板可要走了。” 张久朝点点头:“兄弟们都帮着你以货易货呢,赚钱也得讲究个方法不是?不过您放心,没有人怕钱咬手!” 蓝笑天在大堂里来回踱步,平日客似云来的集宝斋里今日空无一人。赛宝大会闹得满城风雨,街头巷尾谈论的都是这事儿,让他烦不胜烦,尤其是传言聚宝斋不吉利,招惹祸端太甚,气得蓝笑天吃不香睡不着,现在正是买卖兴隆的时候,聚宝斋却犹如被打入了冷宫,半个鬼影子也不见! “老爷,好多宝贝都送到那边去了,我看了半响,好东西真不少。”管家急三火四地走进来:“全是洋货,老百姓们都换疯了,看家镇宅的玩意都拿出来了!” “查出来到底是谁干的了吗?” “底细还没摸到,都是些生面孔。” 蓝笑天叹息一下:“这是有备而来啊,看样子是早就盯上陵城了!都是些糊涂蛋,祖传的宝贝多值钱多珍贵,居然被些个破电话就蒙住了?无知!” “要不咱也把蓝家商行的洋货拿出来点儿以货易货?” “我做了一辈子古董买卖还从未遇到这种情况!”蓝笑天愤然地望了望中街过往的行人:“聚宝斋现在是多事之秋,一个赛宝大会差点把老子弄破产了,这买卖不做了,关门大吉!” “老爷可不敢这么说,忌讳!” “关门,我要上二龙山!”蓝笑天怒气冲冲地出了聚宝斋回蓝家大院。 警察局内,耿精忠窝囊地蜷在沙发里:“我他娘的有啥办法!哪儿哪儿都要钱,一砖一瓦的,大街上能捡来吗!” 黄简仁闭着眼睛不吭声。 “要是连姐夫你都不管,我就带家里老小住这儿了!” 黄简仁猛然间一拍桌子,耿精忠哆嗦着往后退。 “老大不小的狗东西,出了点事儿就知道找我,你们老耿家怎么生出来你这个种儿!老子是你姐夫,不是你爹!” 耿精忠哭丧着脸:“是你‘亮宝会’上要做宋载仁吧?是宋载仁烧了我们老宅吧?是你不让我跟他拼命的吧?你不管谁管!” 黄简仁捏着耿精忠的后颈:“二龙山,出了城门右拐,不送!”黄简仁猛地推了一把,将耿精忠推了个踉跄。黄简仁气道:“挺大的爷们儿,就知道说没办法!你脑子里装的是豆腐脑?天上掉金子你都他娘捡不着!” “天上什么时候真能下金子了我就不找你了?” “现在就下着,活该你穷一辈子!” 耿精忠沉眉一想,双眼放光:“姐夫,真有下金子的事?” 黄简仁背着手:“前门街,拿着古董换洋玩意儿的老百姓过来过往,你那双狗眼睛除了大娘们儿还他娘的能不能看点别的?” 耿精忠一拍大腿惊讶不已:“我知道这事儿啊,老子家里都没有收音机!我姐那儿有个宋朝的瓷碗,我拿去试试?” “没出息的德行!老百姓跟那儿换,你也去?丢人!腰里面别着什么东西都忘了?” 耿精忠在腰间摸来摸去,摸出了一只袜子,连忙塞进裤兜,苦笑:“您的意思是……咱们去抢他的洋玩意儿?” “知道换东西的是谁吗?‘亮宝会’那天,我在集宝斋见过,那种人,一看就是财大气粗的玩家。 耿精忠搓着手,跃跃欲试:“那些个洋玩意儿到省城能换不少钱吧?“ “老子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你他娘的就不能开开窍!陵城的宝贝让他们换的差不多了,正是截胡的好时候!去,派人摸摸底,既然是玩家子,总有走货的时候,到时候一锅端了,搭在土匪的头上,趁机上山剿匪,落个名利双收!“ 门外敲门声骤响,黄简仁惊了一下。房门打开,一名警察站在门口。 “报告局座,有客人求见!” “没看着本局长正忙着,谁都不见!” 警察被人从背后推开,黄简仁立刻看到站在门外的高桥次郎和石井清川。黄简仁大吃一惊,故作冷静:上午这两个家伙还跟自己谈合作的事情呢,现在来干嘛?莫非是又送金子了! “黄居长,深夜不请自来,讨扰了,实在是抱歉。” 黄简仁和耿精忠看到了高桥次郎手中提着的锦盒,黄简仁端着架子:“进来吧。” 高桥次郎和石井清川在沙发上坐下,扫一样旁边的耿精忠,笑眯眯地点头致意:“我们此番乃是求财而来,劈山开路遇水架桥,予人财路也是予己财路。” 耿精忠想打开盒子,黄简仁将他的手打了一把,耿精忠立刻缩了回去。 石井清川要发火,高桥次郎将其按住:“一成的彩头,不知道黄居长能否看得入眼?” 黄简仁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两成!” “一言为定。”高桥次郎老谋深算地笑了笑:“另外合作的事情黄居长想好没?发财的机会可不多哦!” 黄简人看一眼耿精忠,那小子的耳朵正淑直了听呢,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玩意,便凝重地点点头:“发财是好事,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希望二位明白我的意思。” “了然!”高桥次郎拱拱手告辞。 石井清川追上高桥次郎,怒气冲冲:“懦弱!这简直是懦弱!根本没必要给他讨价还价的资格!” “放他过河不过是让他给咱们开辟一条路,这条路我们走是活路,换成别人走恐怕就是死路。” “你想好了对策?” “嗯,怎么吃进去的就原封不动的怎么吐出来!”高桥次郎望着依旧繁华的街头,却心事重重起来。 第一百五十章 道不相谋 宋载仁现在对儿子佩服得五体投地,不知道小兔崽子在外面混了几年,竟然出息了这么多。尤其是那个洋鬼子说他胁迫黄简人大摇大摆出陵城这段,让他大呼过瘾! “哈哈,老子以为让姓黄的滚出去就很牛了,你小子比老子恨!”宋载仁哈哈大笑:“航儿,这几天还真难为你了……” 宋远航冷落着脸一言不发,瞪一眼迈克恨不得咬他一口:猪嘴的玩意,谁叫你实话实说了? 老夫子拨亮灯花,心思沉沉地看一眼迈克:“你可以出去了!” “感谢善良的土匪们,上帝会保佑你们的!”迈克彬彬有礼地退出聚义厅。 宋载仁用枪瞄准他的背影——“砰”——枪没响,却吓了宋远航一跳,混球老爹收起枪狠声道:“老子最恨叫我土匪,哪天把这家伙给我埋了!” “大当家的还是商量商量点正经事才好!”老夫子点燃翡翠眼袋担忧道:“陵城现在已混乱不堪,经过赛宝大会后形势更加复杂,难道您一点也不担心?”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老子担心个屁?他黄简人有能耐就调兵遣将杀马过来,正好这几天老子的收刺挠呢!”宋载仁满脸不在乎地骂道。 宋远航冷哼一声:“你还不知道吧?迈克漏掉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细节没有告诉你——锦绣楼白掌柜的把那两件儿国宝弄丢了!” 犹如一声惊雷炸响,惊得宋载仁嘴巴张得老大:“航儿,真有此事?” 老夫子也惊得站起来,盯着宋远航:“少寨主,您不是说偷梁换柱了吗?” “埋伏在聚宝斋楼下的人抢走了白牡丹的护宝花轿,我冲出去的时候枪声大作,那些惜命的警察都去追,我却被黄简人围困——谁知道追上没?轿子里的东西也不知道追回来没有!”宋远航凝重道:“这出戏演得惊心动魄,在最关键的时候对手误以为里面是国宝,采取了最直接的抢劫行动,但我不知道他们是哪个部分的,作战力极端强大。” 宋载仁平复一番心绪:“可儿姑娘冒险潜入锦绣楼偷梁换柱,才保证了宝贝不失啊!” “大当家的,这都是少寨主的主意,您啊还是妥善处置那批货才是——现在的形势愈发复杂,所有势力的注意力都在那批国宝文物上!”老夫子焦急道:“所以我说您不应该露富,更不应该出借给白牡丹,险些酿成大错!” 聚义厅内一片沉默。 “你不希望我帮你把货运到徐州?”宋载仁轻笑道:“如果弄丢了宝贝老子的罪名可就大了,弄不好背上个民族败类之类的……” 宋远航冷哼一声,混球老爹终于开窍了么?如果他要是帮忙押运的话,胜算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不过现在的形势根本容不得半点闪失,二龙山外虎狼环嗣,没准已经没有了路可走! “夫子,货物必须转移,我担心……”宋远航起身落寞地叹息一声:“山雨欲来啊,经过此次我才知道什么叫寸步难行,日本人并没有放弃争夺这批国宝,更有黄简人之流想趁火打劫,还有蓝笑天蓝掌柜的,都在打这批货的主意。” 宋载仁面沉似水:“航儿,宝贝放在百宝洞最安全!” “未必啊,大当家的!”老夫子摇摇头:“诚如少寨主所言,陵城各方势力闻风而动,二龙山孤立无援,您说哪里是安全之所?” 宋远航叹息着点点头:“百宝洞已经成了众矢之的,而且我知道有人能进入里面,好不费吹灰之力。”宋远航转向父亲一字一顿道:“国宝转移刻不容缓,地点只能我们三位知道!” 迈克现在已经和土匪打成一片,无话不谈,虽然汉语说的有点生涩,但还是尽力交流,宋远航看到了直摇头,缓步向众人走去。 “这么说,这里真的是你们说的风水宝地?” “那是!再说了,吴印子是什么人啊?出了名的热心肠!”小土匪笑道:“你一说要在草庵建教堂,他肯定乐疯了!” “买噶的,我今天就去见见他!就称呼他吴印子吗?” “太见外了!他有个雅号,叫疯道士,就是说他这人啊,特厉害的意思!他一高兴,连茅厕都替你盖好!” 宋远航咳嗽一声,两名土匪立刻悄声开溜。迈克正在研究地图,竟然没注意到宋远航,迈克手中的地图竟然是陵城图,迈克指着的地方正是吴印子的草庵所在。 “就是这里了……我似乎去过的!” 蓝可儿突然冒出来,拍了迈克一把:“你要改行当道士吗?” “不,我要在这里修建教堂,让主的子女有一片乐土,可以聆听主的福音!” “建在这儿?你疯了吧?”蓝可儿不经意地挽住宋远航的胳膊,俏脸绯红却坦然笑道:“远航哥哥,吴老道要是知道在他的草庵静堂建一座不伦不类的教堂会怎么样?” “一把火烧掉!” 迈克迷惑地搔着头发:“道士,不也是施予同情和善良的人吗?盖教堂还是道观,有什么区别吗?而且,地方政府已经允许我使用这一片土地了!”迈克很认真地摸出了夹在圣经里的土地使用权限证明。 蓝可儿抢过证明看了两眼,随手扔在地上,不屑道:“就凭这张破纸片啊?这里可是二龙山,是大当家的地盘!” 迈克捡回使用证明,小心擦掉上面的尘土:“这是政府批放给我的。” 宋远航冷哼一声,吴印子是绝不会承认这种东西的,想要和他讲道理,天方夜谭。不过这个美国人究竟是怎么想的?在荒无人烟的二龙山建教堂,给鬼魂传教吗? “远航哥,他不可理喻的!”蓝可儿抓住宋远航的胳膊笑道:“回书房陪你看书才是正道!” “你该想想回城的事,蓝伯父估计都急坏了!” “要回也是你送我回去!”蓝可儿怒道:“无缘无故的让我失踪,难道不应该送我回家?” 宋远航无奈地摇摇头:“姓黄的看见我都得把我撕成碎片……” 陵城不是随便去的,此番折腾已经让宋远航对那里的形势明晰了不少,尤其是暗中较量的各方势力实力难测,怎么能自投罗网? 夜色阑珊,冷风习习,宋载仁坐在太师椅上,老夫子陪在一旁。宋载仁皱着眉头吐了口烟:“他娘的世道变了,还真有站在城头扔馅饼的。这得散出去多少钱!” 老夫子不动声色淡然笑道:“不义之财,施若流水,必有其自得之道。” “洋庄买卖也不过赚个水头,按照这个扔钱的架势,不赚啦?” “大当家的,集宝斋的牌匾砸了,这买卖做得有点趁虚而入,弱者依偎无主,正是则此而取之的大好时机。” “您说点我明白的!” 老夫子苦笑道:“浑水摸鱼,趁火打劫。”说完,老夫子背着手离开。 宋载仁敲敲烟袋骂道:“这是要把陵城这点家底儿掏空啊,几件儿洋玩意就换了那么多宝贝?这还了得!” 他不担心老百姓用自家的玩意换洋货,关键是此举将会导致盗墓之风又猖獗起来,二龙山会被翻个底朝天。宋载仁叹息一声,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宋载仁伸着脖子往外面看了看怒道:“小兔崽子们,一刻也不让老子安生!” 燕子谷草庵静堂,吴印子靠在躺椅上正指挥人手干活,一名善男正在铺房顶的稻草,身旁的信女高举着茅草往上送,踮起了脚尖却怎么也够不到。 善男身子摇晃,快要摔下来,气急败坏:“麻利点儿啊!” 装着茅草的篮子被高高举起送了上去,善男接过来,愣了一下,回头一看就看到迈克的脸,吓得尖叫一声从上面摔了下来。 “买噶的,非常抱歉,我只是想帮你!” 善男信女围成一团,吴印子敲着他们的脑袋将人推开,看到了人群中的迈克,上下打量了一遍,看到土匪打扮的迈克:“稀罕啊!二龙山都收洋土匪了!大当家的真是独领风搔,佩服!” “我不是土匪,我是来帮助你们的。” 吴印子狐疑地望着迈克:“长成这样就别出来吓人了好不?吴老道自力更生用得着洋人帮忙!” “仁慈的天父告诉我们,作为神的子女,我们要互相帮助,互相爱护。”迈克无奈地挥动双手极力解释道。 吴印子将信将疑,迈克怕吴印子不信,指着房子:“盖房子,用这样的材料是不行,风一吹便跑掉了!”迈克从口袋里摸出两枚银元递给一旁的信众:“麻烦你到城里去买一些工具。” 吴印子大感莫名其妙地看一眼迈克:“你别在这妖言惑众好不好?哪来的回哪去——知道不!” “买噶的!我是听从神的召唤而来,替万能的主为你带来一切,神说要有光,世界上便有了光……” “那神说要有房子呢?” “交给我! 吴印子哈哈大笑:“成!你来!” 吴印子将修建草庵的任务交给了迈克,自己躺在藤椅上睡到日落西山的时候,被迈克叫醒了。睡眼惺忪的吴印子环顾左右,满头大汗的迈克一脸喜色望着吴印子:“您看,这是神的子女伟大的成果!” 吴印子抬头,木头架子已经搭好了,原本的草庵上多出了一个尖顶,搭建的梁柱也是欧式风格。愣了半晌破口大骂:“这是什么玩意儿!人呢?人呢!给我把这破玩意儿拆了!” “在我们的国家,教堂都是这样的。” “我老道是要盖道观,谁让你盖教堂的!还弄个尖顶,你当是雷峰塔啊!” “道观和教堂又有什么区别呢?就像我们都是神的子民,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传达主的福音,你看,我打算在这里搭建一座高台,在这里唱诗,所有人都能听到主的福音!” “听福音?好啊!我让你好好听!”吴印子气得直接钻进草堂。 迈克没听懂吴印子话里有话,反倒是一脸高兴:吴道长,你也会感受到主的爱意的!主的爱,宽宏又温暖,就像火一样燃烧! 吴印子抽出了火把冲了出来,冷笑:“我先让你感受感受我老道的温暖!” 迈克连忙躲闪:“吴道长,不,亲爱的臭道士,你这是要干什么?” “老子先燃烧了你!” 第一百五十一章 父子交心 迈克灰头土脸地敲开山寨大门,两个土匪面带不善地横瞪着拦住去路:“洋大人您还没走?当二龙山是你家那!” “买噶的!”迈克在胸前画着“十”字惊讶地嚷道:“我是宋先生的朋友,你们不知道?” “我说洋大人啊你懂不懂规矩?”小土匪不屑地上下打量着迈克,不由得冷笑一声:“大当家的有令,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山寨,这年头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迈克苦涩地望一眼百步阶,一条人影闪过,心下不禁一惊:“二位兄弟,我差不多成了半个二龙山的人,为何对我如此苛刻?”说罢从怀中掏出两块大洋不舍地看了看塞进土匪的怀里:“给二位喝茶总该行了吧?” “洋大人,算你有眼力见儿,欢迎明天再来!” 上帝啊,饶恕贪婪的人吧!迈克嘟囔着紧张地四处张望一番,拿出怀中破损的《圣经》放在心口走上百步阶。山寨内的流动哨从身边走过,他们对迈克视而不见,都知道这位是少寨主的朋友。 “迈克,这么晚才回来?去哪了?” “买噶的,老先生您吓我一跳!”迈克惊讶地看着旗杆下正在抽烟的老夫子:“我去草庵静堂和吴先生论道去了。” 老夫子狐疑地看着迈克沉思片刻:“你去跟吴先生谈建教堂的事吧?蓝小姐说你从陵城政府那弄到了地契,有这回事?” “嗯!但有人说那里是大当家的地盘,政府的批文没有用……” 知道就好!老夫子淡然笑道:“二龙山地处偏僻人烟稀少,你为什么选择在这里建教堂传教?陵城内也有教堂牧师,信众也多,岂不是条件更好?” 迈克有点瞠目结舌,深邃的眼睛盯着老夫子,苦笑着举起书:“传教是我的神圣使命,无论条件有多么艰苦我都不会放弃!” “很执着!”老夫子淡然一笑:“时间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迈克低头行礼,转身向客房走去。 二龙山后山一处隐蔽的库房内,晦暗的灯光洒在地上,宋载仁躺椅里面沉似水,宋远航把重新装订好的考古笔记放进旅行箱中,长出一口气来。 “航儿,这下你放心了吧?那里是二龙山最隐蔽也是最危险的地方,没有人知道的!”宋载仁正色看着儿子凝重道:“你为何要这么做?难道不想把货运到徐州啦?是想通了还是跟老子玩心眼儿!” 宋远航轻叹一声:“现在的形势十分危险,稍有不慎我就会成民族的罪人!” “有那么严重?你小子的心眼儿长了不少——这次陵城赛宝大会之事让我对你刮目相看啊,是一块当土匪的料!”宋载仁嘿嘿笑道:“黄简人、蓝笑天是何等的老谋深算,却被你耍得体无完肤,老子想想都能乐出声来!” “有什么好笑的?你没感觉到山雨欲来风满楼吗?”宋远航面无表情地瞪一眼老爹,心里愤然不已:正是他轻率地将国宝借给白牡丹,才惹出这么多的麻烦,险些酿成大错,而他却不自知! 宋载仁抹了一把嘴巴尴尬道:“我那不是急他人之所急吗,白大妹子想在赛宝大会上露脸,我怎么好不答应?完事送回来不就行了么!” “事实证明不可能送回来!”宋远航愤然道:“赛宝大会说到底就是一场鸿门宴,是蓝笑天和那两个古董贩子合作而成的局儿,就等咱往里钻呢!咱们没有上当,白老板却实打实地被骗苦了——您还没明白?” 宋载仁尴尬地点点头,儿子所言不错。从一开始赛宝大会就是一个局儿,设计得完美无缺,而且是连环局:一环套着一环! 黄简人背信弃义破坏祖宗休兵止战的规矩,借赛宝大会之际想一举剿灭二龙山,这点他早有防范。最关键的是姓蓝的不是什么好鸟儿,联合上海来的两个奸商一起做局,目的是勾引老子拿出二龙山的宝贝——也就是儿子所押运的那批国宝! 这才是那帮混蛋做局的目的。 宋载仁叹息不已,本以为自己练就火眼金睛,任何骗局他都能识破,到头来只不过是自欺欺人,差点栽在古董奸商的诡局之中。好在儿子用一招“偷梁换柱”之计,保住了国宝不失,又玩了一出“引蛇出洞”的妙计,才引出了做局者! “罢了!我毕竟是老眼昏花啊,认不得真假人啦!”宋载仁苦笑着喝一口热茶:“老子大风大浪没少经历,从来没这么吃亏过,看来我得让贤了!” “别打我的主意!”宋远航翻了一下眼皮:“现在的形势很紧迫,难道您还没看出来对手又开始做局儿了吗?!” “你指的是洋货换古董这事儿?”宋载仁起身在地上踱步,穷尽脑筋思索半天:“这又是玩哪出?莫非想要掏空陵城的宝贝不成!老子明天就进城去看看究竟。” 宋远航冷哼一声:“二龙山才把陵城弄得鸡飞狗跳,您再去就是有去无回!” “你个乌鸦嘴……我问你洋货换古董怎么又会是局儿?”宋载仁对此并不以为意,下午的时候便听到了这个消息,以为不过是那些奸商做生意的新点子而已,毕竟那些洋玩意有很大的吸引力。 宋远航思索片刻:“如果我猜测不错的话,对手想以此调动那些不明真相的老百姓的胃口,并借机探听国宝的下落,私下也一定会重金收购二龙山的宝贝——您知道二龙山的秘密,地下王陵……” 宋载仁一愣,老眼深深地看着儿子阴晴不定,呼吸有点急促起来:“你说什么?什么狗屁地下王陵!” 这个秘密已经很久没有人提起过了,即便是在二龙山混了十多年的那些兄弟们,鲜有人知道,而小兔崽子出口便捅破了这个掩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 宋远航从怀中掏出考古笔记,翻开自己所绘制的地图,摇了摇:“您忘了我是学考古的!” “那又能怎样!” 宋载仁狐疑地凑过来看笔记,宋远航却麻利地收起来! “吴先生曾经给我讲过一个传说……或是叫故事!千年之前的陵城有一座大周地下王陵,有七大姓氏护卫,其中就有我们宋家!” 沉默。 宋载仁终于松了一口气,老祖宗的家业全在于此!他占山为王几十年所护佑的便是这个秘密——即便是当年山寨风雨飘摇的时候也没有放弃,此间所发生的事情难以计数,所遭遇的困苦也从未吓倒过他! 随着岁月的流逝,他有一种忘记过去的冲动,每天一觉醒来都会重复那句话——我是土匪,而不是什么护陵者! 孩子终于长大了。 “我知道现在只剩下您还在严守着这个秘密——还有吴先生和夫子。”宋远航正色地看着父亲,他从未仔细看过匪气十足的人,现在却有一种陌生的感觉,陌生之中透露着一种莫名的感动。 也许是天然的血脉联系所致,那种陌生的感动与生俱来。宋家是二龙山地下王陵的唯一护卫者,无形之中在保护着国宝——也许地下王陵本是一个传说,也许他所护卫的不过是一文不值的破碎瓷片——但这种守护已经超越了金钱的羁绊,上升为义不容辞的责任! 宋载仁叹息一声:“你……真的长大了!夫子曾跟我商量是否把秘密告诉你,我犹豫了很久——直到现在。”宋载仁落寞地背着手站在宋远航面前,背有些微驼,仿若老了几十岁一般。 “我知道你的苦衷,你所保护的不过是一个传说中的秘密而已,也许你也不知道地下王陵真实与否,也许不知道哪里是地下王陵!” “你说的对!” 宋远航凝重地看着父亲,深呼吸道:“我想您做的是对的——即便是为了了一个未知的秘密而甘愿在深山老林里固守一辈子,想出了各种各样的办法对付那些盗墓贼,跟那些想夺宝的贪婪之辈周旋,这一切所作所为让我无法想象!” “嘿嘿!”宋载仁干笑两声:“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老子没什么能耐,没念过书也不明白世间大道理,总之一句话,上对得起祖宗下对得起自损——足矣!” 宋载仁长叹无语。 “二龙山的劫难都是因此而生,人的心是贪婪的,这是本性。我押运国宝滞留在此地也属天意——我想这对于二龙山和您而言却是灾难性的!”宋远航痛楚不已地叹息道:“日本人闻风而至,黑狗子也蠢蠢欲动,还有蓝笑天也在打您的注意!” “虎狼环嗣周围,无不是冲着你的货来的!” “还有人是冲着地下王陵而来。比如那些丧心病狂的盗墓贼——据说锦绣楼的两个古董贩子雇佣了他们。”宋远航心事重重地看了父亲一眼,吴先生曾言八卦林的阵眼一破,守护王陵便失去了一道最牢固的屏障,而那些盗墓贼很快便会发现这个秘密。 二龙山必将大乱! “航儿,知道二龙山秘密的人已经不多了,算我也不超过五个!”宋载仁喝一口热茶黯然道:“也许真的是天意,自从你误闯八卦林破了九宫八卦阵的阵眼之后,我有一种不详的预感,这不连洋鬼子都不请自到了!” 宋远航苦笑不已:“迈克是传教而来的,他是我朋友而已。” “狗屁朋友!老子看人最准——陵城内有大教堂,他为何专门在吴老道的破庙那建教堂?美其名曰传教,背地里还不知道干什么勾当呢!”宋载仁翻了一下眼皮:“混乱的世道千万不能掉以轻心,咱老宋家可是有千年传承的世家……” 宋远航苦笑着摆摆手打住他的话头:“我想知道七大姓氏究竟有哪几个?也好对号入座不是!” “老子要是知道了挨个掐死,还用得着整天提心吊胆地提防!”宋载仁狠声道:“也许吴老道算一个,老夫子不是!这些都不重要,难道你要把七大姓氏都聚齐了开启地下王陵?痴人说梦!” 正在此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第一百五十二章 古诗玄机 宋远航凝神盯着紧闭的木门,眼角的余光看见父亲摸了一把腰间的手枪,心中不由得紧张起来。 “是军师,开门吧!”宋载仁气定神闲地坐在椅子里喝茶。 一阵冷风吹进库房,门口出现一个驼背的影子。老夫子闪身走进来,带着一股烟熏火燎的味道,拿着翡翠烟袋拱拱手:“少寨主,您在?” “夫子请进,我正要找您呢。”宋远航关严了门,殷勤备至地给老夫子倒茶。 老夫子尴尬地拱拱手:“多谢少寨主!” “他是晚辈,给你倒茶实属应该,还谢什么!”宋载仁喝一口热茶哈哈一笑:“小兔崽子今晚莫非中邪了吗?以往可都是软硬不吃的主!” 宋远航瞪一眼混球老爹并不回应,沉沉地坐在老夫子旁边沉思片刻,才道:“多谢夫子摒除私心一心护宝啊,以我一己之力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保护这些文物。若出现任何差池,恐怕就成了万载唾骂的罪人!” “小兔崽子你是影射老子吗?”宋载仁把茶杯重重地砸在茶几上,方才还恳谈得欢天喜地呢,来了外人便开始贬损老子了! 老夫子苦笑不已:“大当家的您太心急了,少爷还没说完呢!” 宋远航的心里着实不痛快。当初押送国宝时就应该走小路,以至于身陷二龙山难以自拔,若不是混球老子阻挡,现在恐怕早就运送到了徐州跟小曼重逢了。 “八卦林阵眼历经千年风雨而不败,我却误打误撞地给破了,陵城内各方势力虎视眈眈,有的是冲着我来的,更有觊觎二龙山地下宝藏的宵小之辈!”宋远航凝重地扫了一眼父亲,发现他正面沉似水地沉思,便又道:“三天前发生了一件事我很不安,吴先生说有人擅闯八卦林,好在被他吓走了!” “有这等事?”宋载仁气氛地起身来回踱步:“是哪个王八羔子竟然敢打老子的主意?抓住了剥了它的皮!” “现在不是抓盗墓贼的时候,保护好八卦林为要!你以为那些人好抓么?敢闯八卦林的定然知道二龙山的秘密——所以我才问您相关的问题!”宋远航说话很直接,现在情况紧急,没有时间跟混球老爹玩捉迷藏的把戏。 宋载仁挠了挠头发,大手按在腰间的枪把子上:“军师你得想一个完全的法子啊,那帮家伙若偷袭八卦林可就糟糕透顶了!” “哪帮家伙?” 宋载仁翻了一下眼皮:“你不懂!” “当家的,你大事上精明无比,小事上却如此糊涂!大少爷是读书之人,心思缜密考虑问题周到,难道您到现在还没看出来?”老夫子抽了一口烟正色道:“方才大少爷所言极是,陵城内卧虎藏龙,各方势力蠢蠢欲动,莫要说大少爷无疑破了阵眼,总会有人去破的!” “那里是二龙山的禁地,几十年了都没人干走进半步!”宋载仁气氛不已地骂道:“老子以为高枕无忧呢,到头来竟然栽到了自家人的手里,祖宗不幸啊!” 还没有想出万全之策,宋载仁先发了一通牢骚,气得宋远航不知该如何说话,只好忍住不发,低头沉默不语。 老夫子把翡翠烟袋敲了敲:“大当家的,自古以来都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二龙山目前的情况很微妙啊,整个陵城都盯着咱呢……无论如何都要想一个万全之策应对,过了这段儿时间或可平安无事。” “对了,军师您能掐会算,给掐算掐算到底怎么个结果……”宋载仁是有病乱投医,尽管他掌管二龙山几十年,但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以往都是跟小毛贼和黄狗子斗狠,现在则不然!陵城各方势力他都没有了解,更谈不上采取有针对性的防御措施,故此才有些慌乱。 “胡言乱语!”宋远航冷哼一声:“现在该是采取积极防御的时候,而不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你说的倒轻巧,知道二龙山有多大吗?方圆百十里范围,每一寸都有可能藏着宝贝,你让老子草木皆兵地把守吗!”宋载仁气急败坏地骂道:“擒贼先擒王,老子都不知道谁是贼头儿,怎么防御?” 老夫子淡然点头:“大当家的说的不错,如今的局面太混乱了,有的人想要大少爷的那批货,有的是想要咱二龙山的藏宝——但有一点咱们应该清楚,任何与二龙山为敌的人都要无情地打击甚至消灭!” “军师啊,关键是谁是敌谁是友?小兔崽子方才还说姓蓝的惦记老子的宝贝呢,咋弄?” 宋远航无奈地仰头沉静片刻,长出一口郁闷之气:“敌人就是敌人,朋友就是朋友,泾渭分明无须争辩——现在陵城的势力主要有三个,一个是以黄简人为首的黑狗子稽查队,手下是陵城警察,三番五次地围剿二龙山,你不否认吧?” “嗯!” “第二个势力其实也不难找,就是在黑松坡突袭国宝押运队的日本人,从南京沿江追到了陵城,而且现在已经潜入到城内,伺机而动。”宋远航正色道:“赛宝大会前咱们缴获两把日式手枪和聚宝斋门前夺宝便是他们干的!” “日本人?”宋载仁愤怒地拍了一下桌子:“日本人抢国宝干嘛!”宋载仁的话刚出口便自打了一个小嘴巴,日本人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小兔崽子押送国宝途径黑松坡,若不是兄弟们“打秋风”灭了鬼子,说不定这辈子见不到儿子了。 老夫子摇头无语,大当家的这智商好像有点不对劲呢! “日本的力量十分强大,作战力更为彪悍,破坏力也最强——他们才是咱们真正的敌人!”宋远航面沉似水地瞪一眼父亲:“黄简人调查黑松坡命案无疾而终,日本特务潜入陵城的目的十分明确,寻找那支失踪了的突击队,夺回国宝文物。” 宋载仁掏出一支雪茄点燃,手哆嗦一下,微眯着昏花老眼:“那第三个呢?” “第三个势力就是陵城聚宝斋。”宋远航叹息不已道:“黄简人两次三番围剿文龙山,蓝掌柜的雪中送炭,又是枪又是粮的供应着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宋载仁沉默不语。他岂能不知?当日在锦绣楼吃饭的一幕让他很心凉,蓝笑天收了宝物清单,还有那箱金条——更重要的是他联合上海来的古董贩子举办十年一度的赛宝大会,心里藏着鬼是必然的。 “他只能算半个!”宋载仁苦涩道:“二龙山与聚宝斋合作多年,他从未打地下藏宝的主意。” 老夫子长叹一下:“大当家的,他也是来争抢少爷的国宝的。” “毋庸置疑!”宋远航耸耸肩冷漠道:“白老板那两件儿宝贝光天化日之下被劫走极为蹊跷,我想是有一方势力捷足先登而已,否则蓝掌柜的绝对会等到宝物现身才出手。” “好啦好啦,凭空弄出这么些敌人来,老子感情在二龙山呆了几十年尽跟陵城人作对玩了!”宋载仁摆摆手懊恼道:“还有一支势力你没说出来呢,军师告诉小兔崽子是谁!” 老夫子努力平静一番心绪,淡然道:“大当家的,您早就应该把秘密说出来,大少爷心里自有判断不是?” “说个屁?现在文质彬彬像个人是的,以前就是一头倔驴,按上尾巴就能尥蹶子——你告诉他七大姓氏都什么玩意,时间久远,老子都差不多忘光了!” 屋内的油灯晦暗不明,橘黄色的光晕照亮了巴掌大的地面。老夫子一变填装着烟丝一边娓娓道来。 “十年前我落魄到二龙山,多亏了草庵静堂的吴先生搭救,大当家的引我为知己,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没忘记这件事!”老夫子叼着翡翠烟嘴在灯下点燃,火苗“噗噗”晃动几下。 “吴先生说了两个姓氏,其一为宋家,其二为张家,宋家便是大当家的,而张家人我没有见过。”老夫子吐出一股浓重的烟雾回忆道:“吴先生曾言,千年钱龙山的地下王陵由七大姓氏护卫,千年以后所有姓氏之人都分崩离析,王陵之事也成了老老年儿的传说,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唯有七大姓氏聚到一起才能开启王陵通道。” 宋载仁暗自点点头:“所以老子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事,七大姓氏历经千年之后都尘归尘土归土了,地下王陵就安全得多。” “事实并非如此,吴先生说即便是七大姓氏聚不到一起也可能开启王陵通道,因为一首诗的关系!” “一首诗?”宋远航狐疑地看了一眼父亲,发现他正自沉思,便追问:“是什么诗?难道凭借一首诗能开启地下王陵?” “你死脑筋啊?读书都成了傻子!”宋载仁翻了一下眼皮:“我记得其中几句,玉落什么枕什么……军师啊我这记性真是完蛋了,一句都记不起来!” 老夫子无奈地苦笑摇摇头:“是玉落晨溪枕阴阳!大少爷,这是一首七言诗,大当家的只知道其中四句,也不知是头还是尾,其他三句是‘日月乾坤帝王乡。山河永固星斗转,千年一叹归寒塘!’我记得也不十分清楚了,大概是这些了。” 玉落晨溪枕阴阳,日月乾坤帝王乡。山河永固星斗转,千年一叹归寒塘! 宋远航兀自叨念一番,凝神看着老夫子:“这首诗是什么意思?” “吾乃草莽之人,粗识些笔墨而已,或许吴先生能解其中的含义,至于我……无从知晓啊!”老夫子苦笑不已地摇摇头。 宋远航拿出一块小纸片,一边念叨一边记录下,仔细琢磨一番却也不得要领。宋载仁急得直挠头:“航儿,能破译出来不?若能翻译出来老子可发了大财了,不枉我独守二龙山四十年啊!” “这首诗好像是在预示帝王陵在水里……” 老夫子苦笑道:“大少爷莫要被诗的表象所迷惑,咱二龙山的水也不少,后山便是九瀑沟,常年水流不断,燕子谷也有一条清溪,还有八卦林里曾有过水塘的。” 宋远航窘迫不已:“夫子,这些先放一放,当务之急是转移国宝,做好防御措施应对来犯之敌。” “你说得不错,大敌当前莫要放松了警惕。对了,那个黄毛的洋人是你朋友?” “您说迈克吗?他是一名牧师,传教的而已。要在吴先生的草庵静堂处盖一间教堂的!”宋远航心事重重地说道。 老夫子淡然若素地起身,把翡翠烟袋插在腰间,漠然道:“我观其样貌听其声音,总觉有些问题。恕我冒昧了,我不喜欢跟洋人打交道!” “我也不喜欢那家伙,整天上帝上帝的,老子六亲不认只认祖宗!”宋载仁梗着脖子:“你把蛮牛招来,转移东西吧,以免夜长梦多!” 老夫子的话让宋远航不禁一愣,凝思片刻才点点头:“明天我就撵他走!” “不可不可,此事要慢慢来!” 第一百五十三章 绝密信息 夜色深沉,山寨静谧。 国宝箱子总算成功地转移,宋远航拖着疲惫的身体一头栽倒在床上,书房门口传来蛮牛吃饭喝汤的声音,很夸张,似乎要把饭碗给咽下一般。 “蛮牛,还记得那些玩意放在什么地方不?”宋远航沙哑地问道。 蛮牛塞了一口馒头想了半天:“九瀑沟吧?好像是!” 这记性只能吃馒头了! 宋远航掏出纸片借着微弱的油灯展开,仔细看着那首诗不明所以。“玉落晨溪枕阴阳,日月乾坤帝王乡。山河永固星斗转,千年一叹归寒塘!“ “大少爷你说啥那?一个字都没听清!”蛮牛沉声喊道。 宋远航翻了一下身体:“什么是阴阳?” “就是八卦……” 宋远航伸出大拇指:“说得对,赏你一个馒头!” 蛮牛打着饱嗝摇晃着大脑袋傻笑:“吃不动了……真吃不动了!” 这首诗表面的意思无非是一块玉落在早晨的小河中枕着八卦,日月之下东西南北之间是帝王乡,江山虽然永固但抵不上时间流逝,可叹千年之后都归了冰冷的池塘。 什么意思呢?凭这首诗便能打开地下王陵?一群疯子!宋远航冷哼一声:玉落晨溪枕阴阳…… 陵城蓝家大院书房内,蓝笑天背负着双手立在窗前,外面漆黑一片寂静无声,心忽然痛楚起来。以往此时此刻,可儿总会来问安,或是聊些琐碎的事情,现在屋中凄凉,竟没有一个说话的。二龙山暗桩早已飞鸽传信,可儿现在在二龙山,没准跟那个死冤家打打闹闹呢。 女大不中留啊!不过当女儿不辞而别后,蓝笑天的心里如针扎一般难受,尽管他对宋老鬼颇多微词,但还是不能说服自己给女儿随便找个人家嫁出去。 “老爷,您该吃药了。”老张敲开门,手中拎着气死风灯站在门口,背有些微驼,声音也有些苍老。 蓝笑天怔怔地看一眼老管家,不禁叹息一声:“老张,你这几天好像有心事啊!” “不满老爷,我的确有心事。”张管家把灯笼熄灭,轻轻地放在一旁,拎起暖瓶给蓝笑天沏茶,黯然道:“聚宝斋遭此劫难我十分难过,不知道几时才会渡过去呢,今天铺子里的人还是没多少,掌眼师傅说纵然有人送来的玩意不过是盆盆罐罐,值不了几个钱。” “值钱的玩意都快被人搜刮走了,陵城民间从此没有宝贝了!”蓝笑天也叹息不已道:“蓝家商行的洋货也出现了滞销,都是那帮拿洋货换古董的家伙们惹的。” 老张点点头:“老爷,您经历丰富,看问题精准,这事儿没那么简单。老张我在聚宝斋呆了十年,也能看出一些门道来。” “哦?你看出什么问题了?”蓝笑天稳稳地坐在太师椅里, 老张面露尴尬笑道:“您别见笑,通过这几天观察我发现老百姓们也都拿不出好玩意换洋货了,除非提高洋货的档次才肯拿出真玩意,也就是说无论那帮人怎么折腾,留在民间的宝贝还是会留下,换走的不过是零星玩意而已。” “这点我也知道。” “还有一个也许您不知道的,那帮人的头儿我曾经在聚宝斋见过,应该是个过路的古董贩子才对,但对不上号,不知道是田老板的人还是金先生的人。” 蓝笑天一愣:“你说背后的是上海来的两个古董商?” “没错,就是他们,而且雇佣的是陵城当地的伙计,其中掌眼的师傅据说是个盗墓的,诨号穿山甲!” 陵城面上盗墓的土夫子众多,但大多都是过水的家伙,盗了好东西大都进了几家规模较小的古董店,聚宝斋始终拒绝高价回收盗来的玩意,不管多好的宝贝都不收。 其中的原因不言而喻:那些盗来的东西聚宝斋想要的话有的是!二龙山宋大当家的从来不吝啬送来那些玩意——也就是说那些走了狗屎运的家伙们所盗的玩意基本是赝品,鲜有价值连城的真货。 这些蓝笑天岂有不懂的道理? “调查过那人的身份没有?”蓝笑天小饮一杯热茶低声问道:“陵城盗墓的也分帮立派,东西南北四门都快断了香火,这穿山甲是个什么来路?” “传闻此人是西城的地痞流氓,叫张久朝,专门钻山盗墓的勾当,所以人送外号叫什么穿山甲,名头不太亮——手下有一帮弟兄,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蓝笑天沉思片刻,挥手打发走管家,轻轻地熄灭油灯。“穿山甲”张久朝是西城盗墓的,竟然甘愿给姓田的看场子,岂不是怪哉?说穿了田老板和姓金的无非是想要重金收购二龙山的那批价值连城的宝贝,清单都准备好了,为何还使出这种低级的手段? 如果说田老板买通了张久朝盗掘二龙山地下宝藏的话,理由很充分,但若是雇佣他夺宝则有点不靠谱!蓝笑天的心猛然刺痛一下:姓田的和姓金的是来夺宝的! 所有过往的事情如潮水一般涌上心头。 锦绣楼的白牡丹收藏的宝贝被姓田的识破,才激怒了白老板砸了自家的藏品火烧草庵静堂。所以可儿才一时糊涂砸了聚宝斋内的古董赝品,让聚宝斋身陷风口浪尖! 蓝笑天望着漆黑的夜,咬了咬牙。其实上海来的两个古董商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想要什么:就是二龙山的那批货。他们并没有直接打上二龙山,而是通过与聚宝斋联合举办十年一度的赛宝大会,想逗引陵城二龙山参加,结果宋大当家的对赛宝没有一点儿兴趣,倒是白牡丹为了出风头借了二龙山的宝贝。 但凡世间的事情都会有因果,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与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恩与仇。就像可儿与宋远航一样——无不如此! 蓝笑天越想越后怕:按此推论,赛宝大会正日子哪天在聚宝斋打劫白牡丹宝贝的,岂不就是田老板和金先生?他忽的想起了在锦绣楼吃饭的一幕,难怪两个混蛋对十年一度的赛宝大会如此上心,目的就是一个:夺宝! 西城贫民窟,此刻静得跟坟茔地似的,偶尔闪现的醉鬼摇摇晃晃地钻进破烂不堪的巷子里,除此之外便是几声狗吠。 仍是那间破败的平房,门口站着两个汉子,鬼鬼祟祟地观察着周围一切。 “掌柜的,我昨晚去了八卦林!”张久朝猥琐地看一眼肮脏不堪床上的人影沙哑道。 “你自己吗?” “当然!” “有胆识,嘿嘿!”苍老的声音里面掩饰不住兴奋,一双浑浊的老眼盯着张久朝:“真是不可思议啊,你竟然进去还能出来?” 张久朝苦涩不堪地叹息一声坐在破烂的椅子里:“想知道我是怎么做到的吗?” “不想知道。” “掌柜的……” “你应该叫我陈师傅!”沉重的喘息让老者有些不适应,想要起来却连续咳嗽不已:“老……了,骨头快散架了!” 张久朝冷冷地看着老者,起身把他扶起来:“掌柜……陈师傅!” “嗯,孺子可教也!” “我是用你给我的罗盘才找到路的,进去用了两个小时,出来用半个小时。” 老者咳嗽两声:“厉害厉害,当年我进八卦林用了小半天,出来……是跟着狐狸钻出来的,嘿嘿!” 张久朝窘迫地阴笑道:“您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我正想问这事儿呢!” “什么也没有,除了林子以外。” “以你盗墓的经验判断,确定那里什么也没有?” 张久朝叹息一声点点头:“你希望八卦林里有什么?” 沉默。 “锦绣楼的贵客急着重金收购宝贝,这事儿你没忘记吧?这几天又在催我,老子都快逼疯了!” “宝贝哪那么容易得?任何一件儿宝贝流传到现在都得经历七灾八难的,除非是埋在地下的老玩意……四门香火早断了,西城之内也不会有第二个指点你寻龙点穴的人。” 张久朝落寞地叹了口气:“我发现一个宝贝绝对价值连城。” “少打破罗盘的主意!”老者阴鸷地瞪一眼张久朝:“那东西千年不遇,你知道的。” 张久朝诡笑着点点头:“田老板说他要一件儿古玉器,我搜刮了陵城内所有古董铺子,一件儿也没有。” “是什么玩意?” “洛书牌!”张久朝点燃一支烟很吸一口:“我请教过不少人,都不知道那玩意长什么样,让我上哪淘去?” 老者不停地咳嗽着,一幕幕混沌的记忆不禁涌上心头。洛-书-牌——这名字别人不知道,老家伙我可了解得很! “田先生可真是个怪人啊……”记忆之中并没有“田”这个姓氏,难道是有人坏了规矩?传男不传女是祖宗留下的规矩,即便是盗墓行当也是如此。 陵城东城门下,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停下,随即便响起了刺耳的喇叭声音,两个守城兵立即上前:“局座,您出城?” “嗯,出去散散心,注意防范,二龙山的土匪不按常理出牌!”黄简人阴沉地看着两个吊儿郎当的家伙,扔出两块大洋:“谁问起都说没看见,老子烦得头顶!” “好嘞!” 东城门打开,轿车飞驰而去。 城外暂编团耿精忠营,军火库与营房之间便是缓冲区,耿精忠吸取了上次被偷袭的教训,缓冲区内的草木都烧光了,毛都没有。在缓冲区与军火库之间有前后三道门岗——这还不算进入营房的两道岗,看来是让土匪打怕了。 “姐夫,您怎么这么晚了出城了?”耿精忠听到汇报后急忙跑出来迎接。 黄简人一看这个小舅子就气不打一处来:歪戴着帽子,军装扣子没系好,腰间的手枪是个空盒子,枪都不知道哪去了。 “你枪呢?” 耿精忠习惯性地摸了把腰间,白毛汗立马流下来:“我操啊,作战室呢,快点进去再说!” “不进了,我来是告诉你一个消息的。”黄简人低眉看着耿精忠:“上峰来电,南昌行营派来一支调查组,不日便抵达陵城!” 耿精忠点燃烟吐出一口烟雾:“哪个上峰?什么调查组?老子这是暂编团,跟我有个屁关系!” “就你这幅德行,调查组一来准把你送交军事法庭!”黄简人阴狠道:“南昌行营军事调查统计局特殊行动调查组,这个名头你明白不?” 耿精忠摇摇头:“军统?” “具体而言是军统第三处,在往上我就不用说了吧?他们下陵城一定是闻到什么风声——或是剿匪不利或是抗日锄奸,或是抓日本特务,你对号入座吧!” 耿精忠吓得浑身白毛汗,贱笑道:“姐夫,您别吓唬我了,暂编团自打城里就没有打过仗,剿匪是您的事儿,老子我也不是汉奸,又不认识日本特务……” “放屁!军火库是怎么给土匪炸掉的?冯大炮告你一个玩忽职守你他娘的就玩完了!”黄简人怒骂道:“我告诉你,这消息目前陵城就我一个知道,你小子给我记住了,别装大尾巴狼,夹紧点!” 耿精忠吓得失魂落魄,他太知道冯大炮的为人了——根本就不是人!自己那点耙耙事若是给捅到军统那去还有好果子吃? “姐夫……那什么……这不是要断了咱的财路吗!” 黄简人仰天长叹:奶奶的,这孙子还惦记着发财呢。 第一百五十四章 弃子难得 夕阳日暮,天边一片血红。 二龙山燕子谷土路上尘土飞扬,二十多匹骏马飞驰而过,而后便传来一阵“嗷嗷”的嚎叫声!响彻了寂静的山谷。土匪又出山了!这是二龙山土匪外出的标准仪式,除非是抵御黑狗子的时候能低调点,否则便嚣张跋扈目中无人。 齐军握着枪望着山下飞扬的尘土:“这帮家伙又出来祸害人了!” “队长,这话千万别让孙政委听见”苦娃靠在一株黑松旁边绘声绘色地道:“他会一本正经地训您一通:老齐啊你也是老同志了,这点利害关系都把握不好?现在是国共合作时期,党中央正在全国范围内实施抗日统一战线,一定要团结所有可以团结的力量!” 齐军苦涩地笑了笑:“你小子学得可真像!” “耳闻目睹啊,这次咱虽然弄了些粮食回去,但孙政委显然是不高兴,不知道为何!” 齐军叹息一声,老孙的个性他太了解了,若非是派自己跟上面来的同志接头的任务没有完成的话,他能不高兴?但去陵城不是闹着玩的,中间不仅要经过土匪窝子,陵城里面还有国民党特务和警察。 为减少不必要的麻烦,齐军才再次主动请缨,此番务必要找到接头人。 “二当家的,这次咱是啥任务?”一个兄弟大声问道。 黄云飞皱着眉盯着远处的起伏不定的山脊:“废话少说,今日把守东城门的是治安巡逻团的人,咱们先放枪再进城,都给我麻利点儿!” 聚义厅内,宋载仁坐立不安:“军师,为何派二当家的进城解决这事儿?老子想去呢!” “这可是少寨主的意思。”老夫子翻了一下眼皮:“当家的,您才从城里回来几天?把陵城给搅闹的天翻地覆,姓黄的看见你非吃了你不可!” “怕个球啊?老子双枪一响黄狗子屁就得凉!”宋载仁拍一下桌子怒道:“如果不是为了二百多兄弟,老子学习陵城都不在话下。” 老夫子用翡翠烟袋敲了敲桌子:“您别忘了少寨主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此番进城不过是解决芝麻大点儿事,最关键的是……少寨主怀疑二当家的有问题!” 宋载仁冷静地点点头,叹息一声坐在太师椅里阴沉地看一眼老夫子:“这事你我得防着点,小兔崽子说他的信到了黄狗子的手里,二当家的给咱看的信是假的。” “这只是其一,还有您不知道的呢。少寨主巧妙地用了偷梁换柱之计,蓝小姐盗取的时候锦绣楼后院起火,烧塌了半个宅院,您道是谁放的火?” “难道是二当家的?”宋载仁微眯着双眼沉吟片刻:“如果是他岂不是自相矛盾?” “这就是二当家的高明之处啊!”老夫子心事重重地叹道:“真真假假收放自如,足见二当家的心机太深,但做得却不完美,两面都落下了证据!” 陵城中街锦绣楼西侧的十字路口,洋货换古董的台子周围依旧热闹,老百姓们即便已经换了先进的洋货也都聚集在周围看热闹,这便是陵城人的特性,没见过大世面。 野田坐在凳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台子,几个临时雇佣的伙计正忙得欢实,旁边的货柜上的洋货还有不少,但换取的真正好东西却没几个。高桥君的这个办法看来不起作用啊,二龙山那帮小土匪们几乎没有来的,更别说偷出宝贝来换洋货的。 侯三冷眼望着前面热闹的人群,忽然传来几声沉闷的钟鸣,不由得抬头看一眼钟鼓楼方向:二当家的该到了吧?侯三看准了对着喇叭正在喊的一个家伙不注意,上去便把喇叭抢到手里一跃便蹦到了台上,周边的人竟然没有任何反应! “诸位父老乡亲——你们手中的这些东西,乃是国家的瑰宝,是祖宗传下来的什么明,怎能用区区洋货就被换走?”侯三扯着破锣嗓子喊道:“家国二字不分家,你们的传家宝又何尝不是珍贵的历史文物,怎么能眼睁睁看它们流入他人手中!” 这些话都是宋远航交给侯三的,侯三背了半天才记住个大概,但喊出来的味道特别地道:“乡亲们,他们用洋破烂换咱的宝贝,这是欺诈,欺负咱们不明白啥叫留声机——老子这辈子只恨两种人:一种是低三下四媚颜俾骨的奴才,另一种是不劳而获数典忘祖的败家子!” 台前一片混乱,谁也不知道上面这位是谁,但基本听明白了。 “古董不是花钱能买来的,大家说是不是啊!”下面一个老百姓终于应了一声。 侯三在台子上转圈跑,一脚踢飞了一台收音机:“你他娘的说得太对了,古董花钱可买不来,谁不知道集宝斋卖假货啊!” 台下一片哄笑,顷刻间便乱成了一锅粥。 城东戏台对面的茶馆雅间里,高桥次郎正在品茶,石井清川色眯眯地望着茶馆里唱曲的卖唱女。茶馆伙计前来添水,石井清川拦住伙计:这一曲唱完,请她过来。 “爷,我们这儿只管卖唱,不陪客。”伙计满脸堆笑解释道。 石井清川正要发怒,野田急匆匆来到两人身边:“老板,出事了!” 伙计一脸好奇,石井清川凶神恶煞瞪眼,伙计连忙退出雅间。 “有人闹事,指责我们用洋货换取古董是欺诈行为,正在阻挠百姓们换货!” 高桥次郎闭着眼睛,眉毛皱了皱。 石井清川发怒:“什么人?太放肆了!” “不知道啊,像是二龙山的土匪!” 石井清川立即起身,却被高桥次郎给瞪了回去:“你急什么?有黄先生呢!” 台上已经扭作一团,侯三的功夫实在了得,一边拿喇叭喊话一边辗转腾挪,把几个伙计打得体无完肤。台下的警察想控制局面却无能为力,眼见着老百姓在起哄,有人干脆开始退货,却找不到了伙计,都在台面上趴着呢。 正在这时候,忽然听到“砰”的一声枪响! “土-匪-来-啦!”侯三拼尽全力冲着喇叭声嘶力竭地喊叫着,然后扔了喇叭蹦到台下,钻进人群一晃不见了踪影。 这一嗓子实在太有震撼力,台子周围的老百姓愣了几秒钟——土匪来啦,快跑啊! 二十匹快马从巷子里杀出来,枪声随即大作,“嗷嗷”的喊叫声让人毛骨悚然,十几个伙计还没等反应过来,便被土匪给困在了台上,还有不少黑狗子都吓破了胆,手里的枪成了烧火棍。 黄云飞打马最后一个出现,手里举着燃得正旺的火把,打马围着台子转了两圈才停住,一脸匪气地瞪着台子上的伙计们,咬了咬牙:“他娘的,叫你们老板出来,我保证不烧死他!” “嗷嗷……” “谁他娘的是老板?老板死哪去了——给老子打!” 枪声大作,不过所有子弹都是冲着货物而发的,台上的伙计们吓得屁滚尿流,一时间整条中街陷入极度混乱之中。黄云飞哈哈大笑:“兄弟们,给我拿几件回去给大当家的听听小曲,免得整天哼唧跟没牙似的!” “嗷嗷……”土匪们围着台子转了一圈之后,每个人的手里便多了两件儿洋货。 黄云飞举着火把冷笑:“大家扯呼吧,免得让黄狗子看见损了他的颜面——对了,老子是二龙山的黄云飞,人送外号草上飞,有种的到二龙山找老子!” 一声唿哨,马队顺着中街长驱而下。 茶楼正对着外面的台子,下面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石井清川眼见着货堆起火,马匪们嗷嗷怪叫着顺着中街跑远,却瞪着眼睛不知所措——此刻他才发现二龙山的土匪跟鬼魂似的,有一种天然的魔力——是那种让人恐惧的魔力! “老金,茶还没喝完呢!” “我……我低估了他们的实力!” 高桥次郎面沉如水地笑道:“咱们只管静观其变吧。” 石井清川绕了两圈,最终沉不出气,瞪了高桥次郎一眼,夺门而去。高桥次郎不动声色,望着窗外:这场戏很有趣!二龙山土匪我还真想跟你们大当家的斗斗! 陵城的东城门已然成了空门,守城的民团巡逻兵惊魂未定之际,便听到了城里枪声大作,都吓得魂飞魄散:二龙山的土匪要造反啦!不过他们还未等把这消息向黄简人汇报,土匪们有杀出城去,这一来一去竟然用了不到十几分钟! 晚饭时间,土匪们吃饭喝酒吵闹一团,宋远航坐立不安,心情有些郁闷。山寨目前的情形很糟糕,秋天存的米面快要吃完了,手里有银子都买不到粮食。蓝家商行那边定的货还是没有到,可儿说商行有的是粮食,但蓝笑天被赛宝大会闹得几乎疯掉,早把这事儿给忘到了脑后。 “可儿,明日送你回陵城。”宋远航看一眼沉默寡言的蓝可儿低声说道。 蓝可儿俏脸绯红瞪一眼宋远航:“这么快就烦我啦?!” “你离家已经三天了,再不会蓝伯父恐怕就得打上二龙山!”宋远航苦涩道:“再者我也要去陵城办点事,跟你一起进城!” “真的?”蓝可儿兴奋地笑道:“买噶的,老娘终于熬出头了,我要去锦绣楼吃大餐补补身子……” 宋载仁和老夫子对视一眼,老夫子摇头,宋载仁轻叹一声,不耐烦高喝:“吃饭都堵不住你们的嘴!” 众人噤声。正在此时,迈克从门外而来,坐在宋远航身边若无其事准备吃饭。一干匪众偷偷笑,有人终于按捺不住,一声起应和,正闷闷不乐的宋远航愣了一下,随众人的目光望向迈克。 宋远航吃惊道:“你……你的眼睛怎么了?” “没关系的,传播爱的道路上遇到点坎坷。”迈克讪笑不已。 “想抢人家老巢?你以为吴老道整天传道念经就不会不动手?依我说啊,趁早死了这条心!”二当家的黄云飞阴阳怪气地揶揄道:“城里有大教堂,洋鬼子牧师一堆,到我二龙山布哪门子道?是不是相中咱山里的宝贝了!” 迈克揉了一下受伤的眼眶,目光里露出一抹诡异之色:“仁慈的父告诉我们要爱仇敌,有人打你的左脸,连右脸也转过来给他打!” “哈哈,打是亲骂是爱,你把吴印子娶回家相亲相爱得了!”一个小土匪头目起哄笑道:“老子就知道大当家的仁慈,若没有大当家的我都吃不上饭!” “买噶的!通往神身旁的路,只有坚持这一条捷径。” 宋远航夹菜的手停在半空,奇怪地望着迈克笑道:“这句话很有哲理,是不是外国的某个思想家说的?” “那就是我喽!亲爱的宋先生,您的溢美之词让我坚定了信心!”迈克伸出大拇指笑道。 宋载仁哈哈大笑:“这洋和尚有点儿意思!” 黄简人并没有在警察局,而是回了黄家老宅。军统调查组要来陵城,最关键的要把自己的屁股擦干净,不能留下任何证据,尤其是那批货。当他接到二龙山土匪突袭陵城的时候,竟然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这帮混蛋,老子要是在城里的话一定会关门打狗! 石井清川如同斗败了的公鸡,蔫头耷脑地看着高桥次郎把玩手中的一件瓷瓶:“高桥君,难道你就一点感觉也没有?” “当然有!虽然烧了那些洋货,但却不用给姓黄的一分钱——除非他把二龙山的土匪绳之以法!”高桥次郎淡然地欣赏着换来的宝贝冷笑道。 石井清川扫视着房间里的古董,才明白其中的意思,这就叫“断臂求生”吗?高桥的智慧和经验自己永远也无法比肩啊! “高桥君,在支哪首都举行入城式,这对支哪政府是致命的打击,一个连首都都丢失的军队,恐怕距离土崩瓦解不远了,战争很快就要结束了,或许用不了三个月时间,我们也要加紧行动,否则战争结束了,我们就失去了为天皇陛下建立功勋的最佳良机了。” 高桥次郎面无表情。 “高桥君难道不为帝国的胜利感到高兴吗? “毫无意义的杀戮只能激起更多的反抗,帝国的敌人是苏俄与美国,支哪不过是帝国迈向胜利的一块垫脚石而已,可是我担心的是杀支哪人容易,战胜支哪人的意志难!现在的支哪,有一批象宋远航这样有文化有见识的新青年正在崛起,传播抗日思想,传递爱国热情!” 石井清川不屑地看一眼高桥次郎,他的自尊心似乎被刺痛,冷笑道:“南京已经被占领,这里的支哪人很快也会臣服在大日本帝国强大的力量之下,到时候有多少个宋远航我就杀多少宋远航,我要亲手用他们的鲜血擦拭我的战刀!” 高桥次郎放下瓷瓶:“不过,今天我们应该感谢宋远航。” “为什么?我们是为了准备天皇陛下的寿礼而来到这里,任何阻挠我们的支哪人,都是与天皇陛下为敌!” 高桥次郎瞥了一眼堆放四处的古董:“如果用这些东西作为天皇陛下的寿礼,石井君,恐怕我们两个都要剖腹自尽了!” 石井清川愕然,慌忙拿起了一件青铜香炉,又拿起一只瓷瓶,反复检查,不敢相信。 高桥次郎叹息:“的确是赝品!” 石井清川愤然将古董摔在地上,背着手焦躁踱步:“对付这些奸诈的支哪人,必须让他们品尝鲜血和疼痛的滋味儿!否则他们是不会乖乖合作的。” 用锋利的武士刀杀人,痛苦不过是瞬间,不能撕裂灵魂的痛不是真正的痛,必须要让整个支哪民族尝到污辱和耻辱和让世世代代受辱的痛。高桥次郎冷然看一眼石井清川,不过他自信地知道石井并不明白这个道理。 “尸体是没办法交出珍宝的,或许饥饿能让他们清醒!”石井清川愤恨道。 第一百五十五章 鼓楼钟鸣 聚宝斋二楼贵宾室内,蓝笑天坐在沙发里闭目养神,旁边掌眼师傅捧着账本报账,管家老张忙着沏茶倒水,外面传来伙计们打烊关门的声音。 蓝笑天眉头微蹙叹息一声:“就这么多了?” “蓝老爷,前日赛宝大会那天的生意最好,随后便没了生意,断崖式的,我在聚宝斋呆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赶上这种情况啊,您要多加小心才是。”掌眼师傅合上账本战战兢兢道:“就连当年军阀混战那会儿也没现在这么惨!” 蓝笑天兀自点点头:“有人搅局所致,否则我聚宝斋还愁没有生意做?那帮混蛋鼓捣阴谋诡计,用洋货吸引老百姓的眼球,目的还不是为了挤兑咱的生意?” “赛宝大会无疾而终,竟然没有评判出个一二三来,百年来这是第一次,看来世道真的乱了!”掌眼师傅合上账本递给蓝笑天过目,蓝笑天扫了一眼便摆摆手,老师傅退出聚宝斋。 蓝笑天端起茶杯小饮一口热茶:“二龙山的土匪不按常理出牌是出了名的,今晚夜袭陵城又打了黄简人一个措手不及,不知道宋老鬼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老爷,其实这是天大的好事,那帮老百姓分不清好坏,用自家的宝贝换那些洋玩意,简直是暴殄天物——二龙山的土匪若不是一把火烧了他们的货,估计得把老百姓手里那点儿古董全搜刮走!” “谁说不是呢!但我不明白姓田的何苦玩这种小儿科的把戏?换那些杂七杂八的玩意能赚多少钱!”蓝笑天对此早就心存疑惑,好端端的赛宝大会生生被搅黄了,两个大老板竟然开始变着法地收古董,着实令人费解。 老张思索片刻,低声道:“老爷,莫非他们又在放烟幕弹?洋货换古董搅得满城人尽皆知,以姓田的出手的确有些小题大做……我怀疑他们是不是在钓鱼?” “钓鱼?”蓝笑天冷哼一声:“钓二龙山的小土匪?这点儿小恩小惠能吸引得了那些家伙?宋老鬼什么没见过,这是一招闲棋!” “未必啊老爷,您忘了藏宝于民这老话?他们此举乃是一举两得,一是收尽民间宝物,二是打击了陵城古董生意,只不过兴隆一日而已,二龙山帮了咱大忙。” 蓝笑天点点头:“此间局势复杂难测,咱只做好自家的生意便好,静观其变吧,随他们折腾去!明日我要上二龙山,可儿几天都不回来成何体统?另外我得找姓宋的理论理论!” 赛宝大会不能就这么完事,否则聚宝斋的招牌可就真的砸了。 “赛宝大会延期举办的告示已经贴出去了,其他几家古董行都坐壁上观,我建议您先跟孙县长和黄简人沟通一下,免得授人以柄啊!” “这些都是小事,白老板的宝贝被劫的案子还没破呢!”蓝笑天不安地踱步,透过窗子向外面张望一番:“明日你去商行了解一下存货,年关将至该是囤积放货的时候了,堤内损失堤外补,任谁都奈何不了我蓝笑天!” 正在此时,外面响起一声钟鸣,惊得蓝笑天不由得哆嗦一下,慌忙打开窗子,又一声沉闷的钟鸣之音传来! “老爷,大半夜的谁在敲钟——钟鼓楼都几年没人值守了!”管家疑惑地望一眼漆黑的窗外。 钟鸣之音来自陵城中心的钟鼓楼,那里早已废弃多年——究竟是何时废弃的谁都不知道——而现在竟然有人撞钟。钟鼓楼乃是全陵城最高的建筑,浑厚的钟鸣能传到二龙山! 蓝笑天的脸色骤变,慌忙穿好棉袍戴上礼帽急匆匆下楼而去。伙计们都奇怪地愣在外面,钟鸣之音不绝于耳,一声紧似一声。 “老爷,您回大院?”老张追了出来递给蓝笑天手杖。 蓝笑天摇摇头,接过手杖便向钟鼓楼急行而去。没有人知道钟鸣意味着什么,也许只是报时? 陵城警察局,黄简人站在窗前凝重地望着钟鼓楼方向,手里握着红珊瑚手串:大半夜的鬼敲钟!谁他娘的这么讨人嫌?在他的印象里钟鼓楼似乎从来没有响过。 蓝笑天快步穿过中街,回头望一眼灯火通明的锦绣楼,钟鸣之音依然在回响,震得耳膜嗡嗡响,老脸不禁极为难看:明天务必得上二龙山了! 锦绣楼闺房内,白牡丹呆呆地窝在沙发里,手里抚摸着胸前的玉坠,外面隐隐地传来钟鸣之声让她有一种不详的预感。而二楼雅间内,高桥次郎也打开窗子茫然地望着漆黑的夜。 “高桥君,这声音有点奇怪?”石井清川凝眉侧耳倾听,那声音似乎就在耳边炸响一般,久久不去。 “这就是支哪人的智慧,古韵悠然,可惜了!”高桥次郎冷哼一声,关严窗子。 蓝笑天掏出手帕擦着额角细汗,望着高大的钟鼓楼影子,呼吸有些不畅起来。钟鸣之音还萦绕在耳边,咬了咬牙才确定是耳朵的蜂鸣回响的杂音,撞钟的声音不知何时竟然中断了。 漆黑一片的钟鼓楼唯有高大的暗影伫立在眼前,片刻之间周围又恢复了一片沉寂,仿佛钟声从未响起过——或者说压根就无人来过一般。 蓝笑天围着钟鼓楼走了两圈,没有发现任何人! 二龙山聚义厅外百步阶前,一前一后两个影子凭栏而望,隐约的钟声随风传来,若有若无,几分钟后便消失不见。宋载仁凝重地望着陵城方向:“军师,这是啥情况?” “是陵城钟鼓楼传来的,多少年没听到了?”老夫子手握翡翠烟袋凝神思索着:“几年前军阀混战的时候响起过。” 宋载仁心事重重的点点头:“看来明天老子有事干了!” 老夫子狐疑地望着走进聚义厅的宋载仁,眼中露出一抹尖锐之色:莫非这是一个讯号在传递什么信息不成? 后堂书房之内,宋远航正捧着笔记本仔细研究勘查记录,地中央摆着一个沙盘,沙盘内是二龙山的仿真地形图,还没有布置完全,看着极为粗糙。 “远航哥,我听到钟鼓楼的钟响了!”蓝可儿踢门进来大声喊道。 蛮牛毫不犹豫地挡在蓝可儿面前:“大少爷在玩泥巴呢,不见客!” “滚一边去,傻笨牛!”蓝可儿一瞪眼骂道:“多大的人啦还玩泥巴?” 宋远航无奈地苦笑不已:“什么钟响了——二龙山哪来的钟鼓楼?”宋远航聚精会神地把一块石头放在“九龙岭”旁边,并插了一支小旗,拍了拍手:“可儿,你方才说什么?” “陵城钟鼓楼里的钟被人敲响啦!” “有什么问题吗?”宋远航惊异地看一眼蓝可儿:“钟鼓楼早就废弃了吧?我记着五年前在陵城读书的时候那里便无人看守了呢。” 蓝可儿浅笑着点点头,温柔地看一眼面前的男人,心里不禁温暖起来。五年前的一幕幕往事袭上心头,酸甜苦辣与喜怒哀乐交织成一副难以读懂的画。 “远航哥,你还记得五年前?”可儿脸色羞红温柔道:“我记得曾去钟鼓楼上面,哪里可是全陵城最高的地方,俯瞰全城,夕阳无限!” “很有诗意不是!”宋远航叹息不已,眼角的余光扫见女人白皙的脸庞,精致的脸仿佛还留有五年前的笑容和羞涩,只不过多了几分成熟和圆润罢了。 陵城西城区贫民窟,还是那个破烂的院子。一个黑影悄悄地出现在院子里,沉重的呼吸伴随着剧烈的咳嗽打破了夜的寂静,随即便传来几声犬吠。没有人注意到这些细节,贫民窟内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八卦林的阵眼已破,难道会没有人发现?下三滥的地痞流氓仅凭借破罗盘就能进出自如,看来二龙山的宝贝这次可要凶多吉少了。若不浑水摸鱼的话,枉费了我这么多年的心机! 第一百五十六章 加密电报 陵城的老百姓对钟鼓楼的钟鸣似乎没有太多的关注,大多以为是哪个不成器的家伙半夜恶作剧而已,响过了也就忘记了,几乎在之后的几分钟内便抛到了脑后。 唯有蓝笑天一夜未眠!第二天一大早便收拾利落,叮嘱管家老张务必小心一些,尤其是聚宝斋和蓝家商行,只做确定无风险的买卖,莫要强出头火中取栗。 “尤其是锦绣楼那两个家伙,任他怎么忽悠都莫要上当,一切等我回来再定夺!”蓝笑天漠然地吩咐道。 锦绣楼后堂闺房内,白牡丹三天而未出门!做梦也没有料到在聚宝斋门口自己的宝贝会惨遭打劫,更不可思议的是周围那么多警察和看家护院,还有八九个伙计——朗朗乾坤之下宝贝竟然被抢走了! 二狗子追回了花轿,但宝贝已经不翼而飞。白牡丹急火攻心卧病在床,不吃不喝足足三天。怎么跟宋老鬼交代?当初信誓旦旦地保证万无一失,赌咒发誓地答应人家夺魁后便完璧归赵,现在却落得个鸡飞蛋打。 “老板,您该吃饭了呢!”翠柳姑娘布置好饭菜进里屋催促道:“您要是垮了,咱锦绣楼该咋办?没有您罩着我们这些人岂不乞讨无门?” 白牡丹难掩苦涩地点点头:“猛子怎么样了?” “他结实着呢,死不了——不过胳膊却保不住了!” “都是我的错,若不那般张扬招来贼人何至于此?”白牡丹怅然若失地叹道:“告诉账房先生,拨五百大洋款子给猛子,药费另算。” “知道了,您该起来吃些饭才好,梳洗打扮好看了才是咱锦绣楼的老板娘不是?” “就你会劝人,我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但你知道那两件儿价值连城的宝贝……好了不说了,心烦意乱!”白牡丹摆摆手打发走翠柳姑娘,强自起身走到镜子前,三天的时间竟然消瘦许多,却更精神了些。 锦绣楼二楼雅间内,桌子上放着一支开盖的旅行箱,里面是一只黑色的微型发报机,石井清川正紧张地按动按键,不时发出一阵轻微的“滴滴”声音。 野田站在门口守卫,左手放在腰间枪把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高桥次郎。 “洋货烧了也好,免得咱们做无用功,换回来的玩意大多是赝品,陵城的水太深了啊,远超我的想象。”高桥次郎阴沉地看一眼野田:“这段时间手脚要谨慎些,不能再搞暗杀了,弄死两个地痞流氓却被姓黄的给利用,差点坏了大事!” “嗨!”野田的额头沁出冷汗来:“阁下,我有一事未明,白牡丹要以赝品参加赛宝大会吗?” 这件事野田还没想明白。白牡丹之所以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招摇过市,用花轿护宝参赛,实则是为了引出夺宝的人,而那个宋远航掷杯之举诱导了突击队,误以为是石井下的夺宝命令,结果提前动手夺宝,中了对手的连环诡计! 高桥次郎苦涩地摇摇头:“东方的智慧博大精深,曾有半部《论语》治天下的典范,你若粗读《孙子兵法》便不难理解这个局儿是怎么做的!” 野田羞愧难挡低头不语。 “高桥君,田中先生发来加密电报!”石井清川关好发报机起身凝重道。 高桥次郎使了个眼色,野田突然打开门向外面看了一眼,没有任何异常情况,才轻轻地带上门。 “田中先生有什么指示?” 石井清川把电文递给高桥次郎:“徐州战争形势紧张,华北方面军调兵遭遇层层阻碍,军力部署已接近尾声,大战在即。参谋部方面为防范支哪军队从陵城一线增援台儿庄,故命令务必要破坏铁路隘口。” “这不是我们的任务!”高桥次郎冷然地看一眼报文扔在桌子上:“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就是天皇陛下的生日了,我们已经基本摸清夺宝突击队全军覆没的始末,也向田中先生汇报了支哪国宝的确切线索,他应该全力支持我们夺宝才是。” 石井清川阴沉地看一眼高桥次郎,拿起报文团成纸团塞进嘴里,咀嚼几下便咽了下去:“高桥君,很可能是华北方面的特务机关已经派不出合适的人选,田中先生才有此命令,研判当下之形势不难得出两个结论:第一,支哪国宝在二龙山无疑,早晚是我们的囊中之物,不急于一时;第二,徐州大战万一开打,料想帝国军队会势如破竹摧枯拉朽一般地取胜,前提是支哪所谓的第五战区不能有强力增援,破坏铁路隘口之任务更为重要和急切!” “我知道,但此事有待商榷!”高桥次郎不满地瞪一眼石井清川,满脑袋的精虫的玩意,你知道陵城一线的铁路隘口是什么情况吗?城外的国民党暂编团把守交通要道,目的就是确保徐州后方的增援通道畅通无阻,若是破坏之势必要与暂编团周旋,哪里还有精力夺宝? 石井清川微微颔首:“您说的不无道理,但军人以执行命令为天职,我们别无选择。” 高桥次郎背负双手凭窗远眺,心事重重之余不禁倍感压力陡增。石井所言极是,但要完成任务谈何容易?万一突击队暴露目标或是遭到重创,任我有天大的能耐也不可能完成夺宝任务。 两害相轻取其利,这是高桥次郎的工作原则。不可能为了破坏铁路线而放弃夺宝计划,最好要想一个完全的计策才行。 后堂闺房内,白牡丹吃了一点饭菜,自觉索然无味,便吩咐伙计收拾碗筷,独自靠在沙发里。古董架子上空无一物,上面已然落了灰尘,而一想到从二龙山借来的宝贝被抢走,白牡丹的心里便针扎一般疼痛! “老板,老板!”外面传来猛子的声音。 白牡丹眉头微蹙:“是猛子吧?进来说话!” 猛子小心地推门进来,左臂空荡荡,包着纱布,脸色黢黑,大病初愈的样子,进来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老板,您要撵我走?” 白牡丹吓了一跳,脸色赤红惊讶不已,慌忙起身:“猛子,你这是干什么?” “老板,俺不要五百大洋款子——虽然胳膊没了但还可以给您看家望院,比后院那条大黄狗强多了,他不会救火啊!” 白牡丹心的忽然疼痛不已:“猛子,你说啥话呢?我白牡丹啥时候亏待过给咱卖命的兄弟姐妹啦?红英便是例子……给你五百大洋的款子是让你回乡下疗伤,怎么会撵你走!” 猛子起身立在门口,老脸憋得通红:“那翠柳姑娘吓唬我说老板娘给你五百银子,自己个回乡下去吧——老板娘,您说的是真的?” “她假传圣旨,老娘说话你还不知道?吐一口吐沫就是一个钉儿!”白牡丹从容地笑道:“明儿个你就负责后院修缮,按照原来的样子给我弄好了!” “好嘞!”猛子喜不自胜地转身出去。 白牡丹颓然地坐在沙发之中,心里苦涩不已。 锦绣楼前面大街拐角之地支了一个破桌子,桌子上蒙着红布,上面摆着签筒和墨汁画的八卦图,桌旁插着一个烂布条做的幌子——麻衣神算! 高桥次郎摘下礼帽拎着棉袍前襟望一眼占卜摊位,后面墙上靠着一个干瘪的老头,弯腰驼背,嘴里叼着烟袋,一动不动地靠在那里。 “老金,占卜可是一门学问啊,但凡以八卦占卜的人大多是方外高人,有大学问!”高桥次郎淡然笑道:“我也求个签儿,问问前途!” 石井清川不屑地瞪一眼算卦的摊子:“这种骗人的把戏有什么好看的?若是能算出来徐州何时被占领之类的就免了吧,没有帝国军队的血战,胜利永远也不会垂青于我们!” 第一百五十七章 麻衣神算 干瘪的老者叼着长杆烟袋,浑浊的老眼突然发出一抹亮光,脸上的褶子顿时松弛下来,吐出一口浓重的烟露出黑黄的大门牙,慌忙上前拱手赔笑:“这位大爷,求签还是问卦?看您面色如金印堂发亮,目光如炬明察秋毫,虎步生风仪态逍遥,定然是心有牵挂却能泰然,不是那些凡夫俗子所能比的!” 高桥次郎淡然点点头:“你能算什么?” 老者哂笑不已,谦恭地拱拱手笑道:“求签卜卦,解您心中难解之事;神算乾坤,问天地人和雨顺风调!您问什么我就算什么……收费不高全凭您心情,听得您高兴便是老儿的能耐。” “哈哈!有点意思!”高桥次郎抚摸着红珊瑚的手串坐在破烂凳子上翘着二郎腿上下打量一番,笑道:“你也会看面相?” “略知一二!” “那先给我看看。” 老者上下打量着高桥次郎,不禁凝神片刻才轻轻地叹息一声:“这位大爷,我可以说说看,不准不要钱!” “好,如果说对了我自然打赏。”高桥次郎扫一眼靠在旁边的石井清川,那种不加掩饰的冷笑一如既往地让他厌烦,不禁眉头紧皱起来。 老者泰然地坐在下凳子上,手里多了一支签筒,递给高桥次郎:“您先摇晃着,待我说说看。海上东风惊日月,瀛洲窗冷几残红?虎啸山岗魂聚散,龙行潜渊隐圆缺。” “什么意思?”高桥次郎的心根本没在这上面,他在考虑制定一个两全其美的计划,既能完成参谋部的任务又不影响夺宝大计。但陵城当前的形势极端复杂,只夺宝这一件事便让颇感棘手,哪有心情问卦? 算命老者阴冷地看一眼高桥次郎,阴笑道:“这四句不好也不坏,意思是说您是乘着东风从海上来的,学识渊博应该留过洋,或是西欧或是日本,但不管您有多大的本事都莫要近山,否则有性命之忧!但若您非要上山务必要隐藏行踪,谨慎从事方能成大事!” “这么说我的面相不好喽?”高桥次郎凝神盯着老者:“你怎么知道我留过洋?如何算的我要进山?” “哈哈,天机不可泄露啊,老家伙我没有别的能耐,混口饭吃而已。您的面相比那位强多了!”老者低声私语道:“跟您一起走道的这位眉宇间有一团黑气,脾性焦躁狂傲,更不宜近山,否则或有血光之灾。” 高桥次郎的心一沉,老脸不禁浮上一抹煞气:“这位先生您高姓大名?” “鄙人刘麻子,没有大名——叫的人多了我都忘了自己叫什么名字了!”老者贱笑道:“您该抽签了!” 高桥次郎从怀中掏出两块大洋扔到桌子上:“刘老先生想必对堪舆之术也颇为精湛吧?给我看看陵城之地何处为吉位龙穴,我好去碰碰运气!” 高桥次郎把签筒放在桌子上,心里却泛起一阵波澜。此人乃是混迹陵城的老客,对二龙山一带定然十分熟悉,莫不如多加了解一些,为进山做好准备。 刘麻子呲牙一笑:“堪舆之术不过风水尔,古人之玄妙之法也,我粗通一二并不精,若说这陵城风水,学问可大了去了——您想听什么我就说什么,说到您不想听了为止!” “我想知道二龙山藏宝是怎么回事。”高桥次郎沉沉地看一眼刘麻子淡然道:“我是从上海来参加十年一度的赛宝大会的,一件儿真正的宝贝也没看到,聚宝斋里面的全是赝品,蓝掌柜的说好东西都在二龙山,你给我讲讲也好。” “天机不可泄露啊!” 高桥次郎又扔出几块大洋:“我想听你知道的。” 刘麻子的老眼冒光,捏着一枚大洋吹了一口气,然后放在耳朵旁边听音。随即便把桌子上的大洋收进怀中,贱笑道:“传闻二龙山有王者陵墓,地下藏宝万千,可没有人能找到。王陵护卫地下宝藏,千年之后便形成了陵城,据传有七大姓氏,只有他们聚在一起才能找到墓道——田先生,您信么?” “陵城收藏古董蔚然成风,各种古物层出不穷,大抵与此有关?”高桥次郎凝重地问道。 “当然有关联!以前土夫子们钻山倒斗寻宝,弄出了不少老玩意,十年前军阀混战争抢二龙山,无非图的是王陵宝藏,一番血战过后毛都没得到,损兵折将逾千!” “那时二龙山大当家的是宋载仁?” “当然!宋大当家的借天险御敌,合纵连横击退了大小军阀,八卦林一仗困死二百多人……”刘麻子阴阴一笑:“二龙山有三处禁地颇为蹊跷,九瀑沟,九龙岭,八卦林——此为禁地,一潭一岭一林,无数土夫子在这上面栽了跟头!” 高桥次郎微微颔首,刘麻子的话让他深感意外。此行的目标的是支哪南运的国宝,不曾想竟然还有意外收获。作为一个老牌文化特务,高桥对中国历史遗迹颇为关注,尤其是二龙山地下王陵的传说,这是他听的最靠谱的说法!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未曾想到小小陵城竟有如此多的典故,有时间我们再聊!”高桥次郎起身拱拱手笑道。 刘麻子兴奋地呲牙笑道:“何足挂齿?田先生您给的钱太多了,我内心不安……荣幸之至!” 高桥次郎深意沉沉地点点头:“下次再给我讲讲,钱照付。” “田老板,咱们还有正经事!”石井清川不耐烦地冷哼一声,跟在高桥身后不满道:“一个臭算命的有什么大惊小怪的?随便捡几个鬼画符的传说便唬去了几块现大洋,您没有上当受骗的感觉?” “你懂什么!”高桥次郎阴狠地瞪一眼石井清川:“陵城是一块近在眼前的肥肉,你却看不到?各方势力围绕二龙山争抢多年,到现在都还没有得手,足见二龙山的吸引力多么强大!” “我们的任务是夺宝,是想方设法完成田中先生的任务,而不是什么子虚乌有的王陵藏宝——高桥君,时间所剩无几,而咱们还一无所获呢!” 石井清川的话不无道理,高桥次郎心中明镜似的。但方才刘麻子的一席话让他改变了主意,隐藏在心底的贪婪再一次被搅动起来。望着近在咫尺的聚宝斋,高桥冷笑道:“石井君,看来此行的收获不仅仅是夺宝那么单调,很有可能有意外收获啊!” “你是说二龙山地下的宝藏?”石井清川冷哼一声:“除非有完美之计划,帝国军队占了陵城之后才有可能!” “非也非也!最了解二龙山的不是我们,而是陵城人,聚宝斋的蓝掌柜的,锦绣楼的白牡丹,警察局的黄简人,还有穿山甲、刘麻子这些人,若是把这些人都为我所用……会是什么结果?” 石井清川翻了一下眼皮,冷漠道:“请牢记我们的任务!” “我们的任务不仅仅是占领支哪,更要把这块土地上的宝藏据为己有!东方灿烂的文明和千年积淀是大日本帝国无法比肩的,唯有把象征文明的标的运回东京,才能昭示大日本帝国的强大和不可战胜!”高桥次郎胸有成足地望着聚宝斋门楣上的牌匾兴奋道:“支哪有一句谚语,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您又有什么计策了?” “当然,我们的老伙计估计也等不及了,贪婪的支哪人跟你我一样,都想得到价值连城的地下宝藏,只要我们精心策划,那些宝贝终究会落到我们的手里!” 石井清川思索片刻才微微点头:“只怕不太容易!” 高桥次郎冷傲地看一眼石井,缓步走进聚宝斋。 第一百五十八章 合作发财 陵城警察局局长办公室内,黄简人站在窗前望着钟鼓楼方向,脸色阴沉不定。军统调查组突然要造访陵城的消息打乱了自己的计划,从现在开始一定要谨慎再谨慎,屁股擦干净了才能确保平安无事。 不过想要捋顺各方关系实在要费些心机,不能留下任何把柄。譬如围剿二龙山马匪不利一事,让他心焦不已。三番五次地兴师动众围剿二龙山,除了损兵折将以外没有任何收获。当然抢了宋老鬼的两车古董肥了自己,各方势力眼红得要命,背地里使绊子的人铁定有,比如蓝笑天——这事更要压下来,做得不留痕迹才行! “报告!”二狗子未敲门便满头大汗地闯了进来,一边擦汗一边贱笑道:“局座,蓝掌柜的又出城去了!” “哦?知道去哪了?”黄简人淡然地坐在太师椅里,翘着二郎腿抚摸着翡翠指环疑惑道:“姓蓝的一大早就出城,是不是又私通马匪了?” 二狗子贱笑着抓起桌子上的烟卷点燃,很吸一口:“我已经派人跟下去了,不管他干什么都逃不掉您的眼睛!” “恩,这事儿做的不错,该赏!” 二狗子乐得脑瓜开花,一副奴才相贱笑不已:“我不是按照您的意思办事么!您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小小的蓝笑天还成不了大气候!对了,那几个杭州来的肥羊还放不放?” “保钱交了吗?” “差一位呢!” 黄简人摸着下巴思索片刻冷笑道:“都给我撵走,别让老子看见他们,懂?” “明白!一会我就唱一出好戏,把他们驱逐出陵城……” 黄简人掏出两块大洋扔到桌子上,阴笑道:“锦绣楼的那两个家伙给我盯紧点,但别打草惊蛇。” “您要放长线钓大鱼?” “你说呢?”黄简人冷哼一声,起身穿上便装,戴上礼帽意味深长地叹息道:“他们不是普通的古董商,好好调查一下他们的背景!” 黄简人的心思一向缜密,这段时间所发生的事情让他愈发感到又一种不详的预感:陵城要大乱!二龙山马匪三番五次袭扰陵城,甚至冯大炮的暂编团都不放在眼里,而十年一度的赛宝大会更是险象环生,那两个家伙究竟是什么来头? 抢走白牡丹护宝花轿的贼人究竟是谁?逍遥楼前巷子里的凶手是谁?火烧耿精忠老宅的人又是谁?一切迹象表明,二龙山的马匪嫌疑最大,宋老鬼一向不按常理出牌,做出这些事也不意外。 马匪有马匪的规矩,宋载仁虽然三番五次地闯陵城,却没有杀人记录——唯一杀人越货的一次便是二龙山黑松坡的案子。二十多日本正规军被打成了筛子,宋老鬼的手可真够黑的! 黄简人的心一番个:军统调查组突来陵城该不是查这个案子的吧? 一辆破军车从警察局大院使了出去,掀起一片烟尘,直奔城外而去,不多时便出了陵城。而黄简人则钻进逍遥巷,远远便望见逍遥楼的招牌,脏兮兮的让人恶心不已,忽然想起了几天前的命案,心里不禁疑惑重重起来。 逍遥楼内十分冷清,两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靠在门楣,慵懒地磕着瓜子,雅间内不时发出一阵浪笑之音。 雅间内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耿精忠,另一位是“穿山甲”张久朝。此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不过这两个不搭边的家伙竟然混在一起,却是有些蹊跷。 张久朝阴沉着老脸喝茶,而耿精忠却跟逍遥楼的老板娘打情骂俏,闹得不亦乐乎。 “耿营长,这几天怎么没来罩我?” “罩你?”耿精忠色眯眯地盯着老板娘的胸前冷哼一声:“上次老子在你这睡了半宿,他娘的差点摊上命案!” “谁说不是呢?那两个死鬼也不挑个好点的地方!”老板娘摇动着丰满的身子靠在椅子旁,却被耿精忠捡了个便宜,俏脸不禁绯红一片:“馋猫,有能耐到里屋混一混!” 张久朝冷眼看着耿精忠:“耿营长找我来莫非有什么要紧事?” “兄弟,不是我找你,是我姐夫找你……”耿精忠咧嘴一笑:“此所谓人的名儿树的影儿,张先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主儿,为约您赴宴老子搭了几块大洋!” “咯咯!耿营长才说对了一句话,张先生大小也是陵城的瓢把子,不是谁都能约出来的。不过话又说回来,黄句长可是陵城政界的大佬,不是谁都可以见的呢!” 张久朝心下直打鼓,搜罗了半天也想不出来黄简人找自己所为何事。他对陵城警察是敬而远之,从不打交道。那帮家伙是合法的土匪,走路刮地皮的主儿! 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张久朝心里虽然忐忑不安,但大小也是经过风浪之人,表面还是安之若素,泰然喝茶。 雅间的门忽然打开,一身便衣的黄简人稳稳地站在门口,三角眼“刷”了一下屋内人等。耿精忠立马从椅子里弹起来:“我姐夫到了!” 老板娘立即浪笑着过来招呼,张久朝也起身,拱手笑道:“黄句长,幸会!” “姐夫,这位就是西城著名的张先生!” “幸会!”黄简人拱手还礼:“今日请张先生小聚实乃荣幸之至,请不要见外。” 耿精忠麻利地搬开椅子,黄简人稳稳地坐下,把礼帽放在桌边,扫一眼一桌酒菜:“精忠,这菜凉了,重新换一桌!” “姐夫……”耿精忠想说一桌子酒菜还没动一口呢,咋就说不要就不要了?但眼角的余光扫见姐夫阴森的老脸,心下不禁一愣,随即便笑道:“老板娘,重上一桌!” 老板娘贱笑不已地走出雅间。 “张先生,今日找你来只有一事,谈谈合作!”黄简人叼着一颗雪茄,耿精忠殷勤地给点燃,喷出一缕薄雾,淡然笑道:“你是西城的瓢把子,学识渊博经验丰富,功夫实在了得自不必说,哈哈!” 张久朝的老脸憋得通红,小心地看着黄简人:“黄句长,鄙人徒有其名……” “只要是我黄某人佩服的人,绝对没有徒有其名之辈!前几日我见你跟上海来的两位古董商合作,从侧面了解了一些情况,方知道张先生的能耐——所以才动了一点儿小心思——不服高人有罪啊!” 耿精忠扑哧一笑:“姐夫,您就说正题吧,张先生心思玲珑剔透,您是陵城父母官,合作自然是大大地愉快!” 黄简人狠狠地瞪一眼耿精忠,心里骂道:你懂个屁?老子虽然是警察局长,但现在是有求人家! 张久朝忐忑不安地拱拱手:“局座乃陵城父母官,鄙人是一介平头百姓,有事您说句话,愿效犬马之劳!” “哈哈!”黄简人满意地点头,亲自给张久朝斟酒:“没想到张先生如此豪爽,此番合作定然能马到成功啊!” 三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无非是近段时间所发生的市井杂事而已。但都是各怀心腹事,彼此心照不宣。 “听闻张先生与新近来陵城的上海古董商田老板交情匪浅啊!”黄简人放下酒杯意味深长地看着张久朝:“但不知你对他了解多少?” 张久朝一愣:“局座,说句掏心窝子话,我跟他没有任何瓜葛,无非是买卖生意而已!姓田的出手阔绰,跟聚宝斋的蓝老板合作举办赛宝大会,说是要珍品古董,我出手一些小玩意人家却看不上眼,如此罢了!” “目下赛宝大会已然告吹,田老板却没有收手的意思,使出一招以货易宝的把戏,若不是二龙山的马匪烧了他的场子——张先生,你怎么看这件事?”黄简人收敛笑容,目光锐利地盯着张久朝:“我的意思是上海来的人十分怪异,大有挖空陵城古董宝贝不罢休的意味,难道你不感到奇怪?” “姐夫,人家有的是钱,花几块大洋摆谱也属正常!”耿精忠喝得脸红脖子粗,说话几乎不经过大脑一般。 张久朝冷漠地摇摇头:“事情没有那么简单,黄句长莫非知道他们的底细?”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一起发财,哈哈!”黄简人举起杯晃了晃:“既然姓田的不惜重金购买宝贝,我们合作起来发一笔小财岂不更好?” 张久朝喝一口烧酒摸了一下嘴巴,微眯着双眼点点头:“在下求之不得!” “那就好!”黄简人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宝贝在山里,就等着张先生去拿……” “黄句长,莫忘了二龙山可是马匪的地盘,就怕我还没拿到宝贝脑袋已经成了血核桃!”张久朝冷笑不已:“不过若是您助我一臂之力的话,尚有一线机会。” 耿精忠挽着袖子,嘴都撇到了耳朵上:“兄弟,整个陵城都是我姐夫的,几个小毛贼怕个球毛?这事我就做主了,你老兄负责寻宝,我姐夫做后盾,还怕发不了大财?” 张久朝思索片刻才明白黄简人所说的“合作”的用意,眼珠子不禁一转:“一言为定!” 转:“一言为定!” 第一百五十九章 秉烛夜谈 西城破巷的那处院落门前出现两条人影,张久朝闪身进入院中,张望一番才推门而入,迎面传来一阵毛骨悚然的呻吟之声。张久朝定了定心神:“掌柜的,你没事儿吧?” “暂时还死不了!”苍老的声音里夹杂着一股冷漠的意味传来。 张久朝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纸包仍在桌子上:“这是上好的福寿膏,你尝尝鲜!” 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随即传来,老者点燃烟灯大口地允吸,却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有消息了?” “最近没进山,哪有什么消息?”张久朝冷然地看一眼明灭的烟火,顿了顿:“掌柜的,你确信王陵墓道就在八卦林?” 老者吐出一口烟:“只是猜想,我要是知道墓道口在哪,还能轮到你们这帮兔崽子发大财?!” 张久朝冷哼一声:“现在只有二龙山寨子里没摸过,那里是龙潭虎穴,老子不想去送死!”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懂,看来西城的人也不过如此!”老者吸了大烟之后精神了许多,呼吸仿佛在一瞬间也顺畅了,浑浊的老眼里闪动着精光,不屑道:“传说开启王陵墓道要七大姓氏聚在一起才行,你现在找到了几个?莫要把老头子我算上!” “算你也只找到了一个!”张久朝咬牙怒道:“只要找到墓道口,管他什么七大姓氏是谁?老子有的是办法进去!” “嘿嘿,古墓防盗之法万千变化,墓道口尚不能确定何来进去?洛书牌一定要有,定星针也不可或缺——七大姓氏重新聚首是不可能的,所以纵然有铜罗盘也无济于事。” “我只想知道八卦林值不值得去探!” “值得!”老者摩挲片刻从怀里掏出肮脏不堪的油布包:“我就知道你是来借这东西的,小心点别把它给弄丢了,否则后果自负。” 张久朝拿起油布包揣起来冷哼道:“你不想去八卦林看看?小心老子一高兴就人间蒸发了!” “急什么?你不会远走高飞,至少在没找到地下王陵前不可能逃掉,哈哈——不过,我要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昨天半夜钟鼓楼的大钟响了,不知道你听到没有?” “没有!”张久朝起身缓步走到门前,回头冷眼看着老者:“用不了几日就会有结果,等我的好消息!” “上次的钟响应该是十年前,是一个不错的机会!” “什么意思?” “钟鼓楼钟一响,王陵护卫就会重出江湖!” “一派胡言,一会老子上去敲两下……”张久朝阴笑着推门而出。 老者低头思忖半天,外面的脚步声已经消失不见,才叹息一声:千载难逢的机会啊,看来唯有亲自出马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二龙山聚义厅内,宋载仁面沉似水地坐在太师椅里,蓝笑天坐在旁侧,脸上挂着一抹愤然之色,而老夫子则淡然如素地抽着烟。 “赛宝大会就这么完事了?可叹我一腔热血!”蓝笑天长吁短叹道:“本以为利用这个机会打一场翻身仗,没想到竹篮打水一场空,我成了水中捞月的猴子,被耍得体无完肤!” 宋载仁何尝不知道姓蓝的这是在跟自己诉苦?但事实上是因为他引狼入室自酿苦果,宋某人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他的事情——纵使是远航玩了一些小计谋,完全是为了保护你聚宝斋而已!倘若不及时揭穿小人阴谋的话,真要是在赛宝大会上出了大乱子,你蓝笑天恐怕哭都找不到庙门! “蓝贤弟,赛宝大会之事有许多细节需要捋顺,疑点多多,恐怕不是一时半会能整明白的。”宋载仁凝重地看着蓝笑天:“我说的蹊跷事是什么不用再解释吧?一个田老板搅得赛宝大会乌烟瘴气,还有一个黄狗子在里面,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 蓝笑天苦着脸点点头:“大当家的,你说的蹊跷事就指这些?恐怕太简单了点儿!姓田的在锦绣楼摆宴竟然拿出了宝物清单——他要照单全收,单子被我烧成了灰,但心里却结了个死结!” 老夫子心下一动:“蓝掌柜的,你说那两个古董商有宝物清单?” “大当家的亲眼所见,上面竟然有白老板的两件儿宝贝!”蓝笑天苦涩道:“未曾料到白老板心高气盛,好端端的宝贝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打劫了,那么多的警察都没拦住劫匪——到现在这案子还没破呢!” “破个屁案子?贼喊捉贼的把戏你都没看出来?倘若是黄狗子和姓田的做的局儿,合谋抢走了白大妹子的宝贝,鬼才知道怎么破案!”宋载仁愤然道,此所谓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当初不该动那批宝物的心思,自己是老糊涂了,禁不住美色ぅ诱惑才擅自拆箱借宝,以至于泄露了天机啊! 蓝笑天尴尬地点点头:“事已至此,我又该何去何从?总不能关了聚宝斋谢罪吧?弄得我现在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这边开罪了大当家的,误以为我勾结外人陷害朋友,那边白老板一病不起,呜呼哀哉!” 宋载仁的心有点疼——是那种莫名其妙的疼痛! 倘若蓝笑天知道被劫匪抢走的所谓的“宝物”乃是被掉了包的假货的话,肺都得气炸了!不过宋载仁没心思跟他讲这些细节,明面上是白牡丹的宝贝就在聚宝斋门前被抢走的,姓蓝的难辞其咎。 有时候让别人背负莫须有的罪名是必要的,否则怎么制衡?宋载仁是个中老手,怎么会自毁长城吹破了已然形成的肥皂泡? “蓝贤弟,你上山来该不是这点儿破烂事吧?!”宋载仁冷眼扫视蓝笑天,喝一口热茶:“上海来的那两个家伙不是什么好玩意,以联合举办赛宝大会之名,抛出一份狗屁宝物清单,他们意欲何为?” 老夫子淡然道:“当然是觊觎我二龙山的藏宝,这点毋庸置疑,蓝掌柜的您说呢?” 蓝笑天老脸憋得通红,心里却明静如水:不仅仅他们是冲着二龙山藏宝来的,黄简人何尝不是?我要想丛中分一杯羹只怕不容易啊!陵城各方势力激烈角逐为的就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否则还挖空心思算计什么? “这点我也持怀疑态度,他们目的不纯,而且……”蓝笑天凝重地看一眼宋载仁,低声道:“有一个细节不得不禀报大当家的,当日白老板的护宝花轿被抢之前,宋大少爷曾把一支茶杯扔到了楼下!” “屁话!你的意思二龙山抢走了白老板的宝贝?”宋载仁愤然而起怒拍桌子:“我当你是好心上山来跟老子商量如何一致对外呢,原来是兴师问罪的!” 蓝笑天吓得一哆嗦,老脸通红地摆手:“大当家的您听我把话说完啊,在此之前也有人这么干过——就是跟田老板一起来的那个姓金的!” 老夫子微微颔首:“大当家的,蓝掌柜的明察秋毫,这等细节极为重要!若是他们以此为讯号的话,足以说明问题!” “蓝贤弟的洞察力果然厉害,小兔崽子怎么会知道对手会以摔杯为号?”宋载仁哈哈大笑,心里舒服得紧:航儿的手段果然了得,一个假动作便引出了藏在暗处的贼人,只怪那些警察是一群窝囊废,竟然让劫匪从眼皮下溜走了。 蓝笑天轻轻地擦拭着额角的冷汗:“所以我怀疑姓田的跟劫匪有关联,或者说他们根本就是一伙的。” “有道理!”宋载仁凝重地点点头:“那两个家伙来者不善啊,一入陵城便找到了蓝贤弟当突破口,借赛宝大会大做文章,三番两次地算计老子!” “大当家的可得注意点了,陵城形势极端复杂多变,蓝掌柜的冒险上山实乃难能可贵啊!”老夫子把翡翠烟袋插在腰间,从容道:“不管如何,这件事对聚宝斋和二龙山都是一个警示,一定要妥善应对才好,我去叫大少爷来,听一听他的意见!” 老夫子拱拱手,转身出了聚义厅。蓝笑天望着老夫子的背影,凝重道:“大当家的,我此番上山还有一件儿更重要的事情!” “是不是跟我商量小辈的婚事啊?”宋载仁哈哈笑道:“这种事老子说得可不算,五年前你干什么去了……” 蓝笑天恨得牙根直痒痒:五年前你家的独自逃婚跑了,现在却倒打一耙说我一身不是!姓宋的没有好良心呢? “昨天子夜陵城的钟声想必你也听到了吧?”蓝笑天压低了声音凝重地看着宋载仁:“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十年前,军阀混战二龙山的时候,钟声断断续续地响了一个小时!” 宋载仁立即收敛了笑容,昨夜的钟声当然听到了,但却没有料到蓝笑天冒险上山是为这事来的,心下不禁愕然,但还是满脸不屑地冷哼道:“跟我二龙山有什么瓜葛?说不定是哪个混蛋喝多了闹着玩!” “钟声一响我便去钟鼓楼,却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人,但我可以拿脑袋担保,二龙山要出事!”蓝笑天没有功夫跟宋载仁绕弯子,心里烦乱不堪,嘴角都烧了一层火炮了,一说话钻心地疼。 钟声是为谁而鸣的?究竟是谁敲响了鼓楼大钟?两人心知肚明,却不愿意说破! 二龙山燕子谷漆黑一片,唯有山坡之上的草庵静堂内闪烁着微弱的灯光。草堂柴门前面的躺椅上,蛮牛抱着枪摇晃着,不时望一眼草堂后山的老林子,黑黝黝的山林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草堂之内,一盏油灯发出微弱的光亮,香炉中插满了禅香,蓝可儿的手里握着一大把香,无聊地一根一根地点燃,插在香炉之中。抬眼望着三清造像,不禁心下苦涩不已,望一眼堂屋门帘,里面传来几声私语之声。 宋远航站在窗前望一眼幽深的夜,低声道:“吴先生,您的意思是说八卦林万无一失?” “大少爷您尽管放心,八卦林岂非是想进去就能进去的?十年前军阀混战之际,困死过一百多人那!”吴印子嘿嘿一笑,手里摆弄着一支白瓷瓶低声道:“一切如你所愿,阵眼里灌满了水,暂时无忧。” “阵眼意味着什么?”宋远航轻轻地叹息一声,坐在凳子上看一眼吴印子:“倘若阵眼被破了又能怎样? 吴印子思索片刻:“阵眼乃是护佑地下王陵的第一道屏障,阵眼一破这道屏障便已不复存在,至于结果实难预料,因为谁也不知道八卦林里究竟有什么。九宫八卦阵究竟是护卫这什么。” “您曾说过唯有七大姓氏齐聚二龙山才能开启王陵墓道?” “我说过。” “千年已过,这种事不可能实现。” “也未必,机缘之事实在难以揣测!” 宋远航轻叹一声,恩师呕心沥血十几年所钻研的课题便是藏在二龙山地下的西周古墓,他未曾想到围绕地下王陵竟然有这么多的故事,若恩师还在的话应该是最想解开古墓之谜的人。 他想揭开谜团以完成恩师未竟之心愿,但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国宝安全地转移,尽全力确保文物万无一失。做到这点极端困难,陵城内的各方势力已经拉开架势夺宝了,只不过现在还没有形成致命的威胁而已。宋远航冥思片刻才道:“先生对古诗词可有研究?” 吴印子一愣,随即笑道:“大少爷为何忽然对诗词有兴趣?” “父亲和军师曾告诉我,地下亡灵在一首诗里面,我却百思不得其解!”宋远航浅笑一下:“玉落晨溪枕阴阳,日月乾坤帝王乡。山河永固星斗转,千年一叹归寒塘!” “这首诗……”吴印子的脸色变了变,低眉看一眼宋远航,漠然道:“我曾经听过这首诗,大少爷怎么知道?” “父亲和军师都知道这个,说与地下王陵息息相关。”宋远航根本不相信神秘的地下王陵用一首诗就能护佑的话,还要什么“七大姓氏”护卫?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也许王陵真隐藏在里面也说不定呢。 吴印子默默地弹落灯花,端起一杯清茶慢饮一口,放下杯子才低声道:“这首诗很古怪不是?第一句你是怎么理解的?” “玉落晨溪枕阴阳——大抵是说美玉遗落在晨溪之间,过了一年又一年……”宋远航脸色一红,他对古诗词没有太多的研究,尤其是这种隐喻诗更是没有把握,只能见字解字地解释,估计不甚准确。 吴印子微微颔首:“老朽愚钝不堪,多年来也不知道此诗有何含义,大当家的也许有更深的感悟吧。” “父亲几乎背不下来,何来感悟?”宋远航苦涩道:“这一句似乎是在暗示什么,我知道那种感觉却说不出其中的意味。” “嗯,此句应该是说八卦林,当年也许有一条小溪从八卦林里流出,玉落二字尤为关键,此玉为何玉?为何落在晨溪之中?” “您的意思是落在溪中的玉应是在八卦林?”宋远航疑惑地看一眼吴印子:“阴阳乃八卦之象,亦即八卦林,而那里却没有什么河水啊!” 吴印子轻叹一声:“也许我们都理解错了,此玉非玉石之玉,或可指大少爷您呢!” 宋远航忽然感到头晕目眩:太玄妙了!如果真如吴印子所言,自己的一番经历还真是暗合了此诗的意蕴——我误走八卦林破了九宫八卦阵阵眼! “谁人可称得上美玉?一个是《红楼梦》里的贾宝玉,另一个估计是……”宋远航忽然打住,他忽然灵光一现,此非“玉”字,而是“王”字! “估计是什么?大少爷!”吴印子兴奋地看着宋远航笑道:“你误打误撞地破了阵眼,岂不正好暗合诗意?” “应该是王落晨曦枕阴阳……” 宋远航的话音还未落,门帘忽然被掀开,露出一张精致却愤怒的俏脸:“远航哥,人家无聊死了!”蓝可儿委屈地瞪一眼吴印子:“臭老道,你快点告诉远航哥那什么破诗是什么意思,否则我拆了了你的老骨头!” “可儿,不得无礼!”宋远航沉声呵斥道。 蓝可儿一跺脚,转身跑出草堂:“死笨牛,陪我上山玩去,无聊死了!” “大少爷,这首诗的确很简单,但理解它需要很高的悟性,你是读书人,应该可以做出正确的解读。”吴印子干笑道:“这么多年来没有人能理解其中的含义,现在世道纷乱世风日下,几乎早已忘记了它存在的意义。” 宋远航轻叹一声起身拱手告辞,心下却纷乱如麻。 第一百六十章 娇蛮女人 夜色阑珊,月色悠然。皎洁的月光倾泻而落,燕子谷老林子异常宁静。宋远航稳坐在马背上,与蓝可儿并辔而行,蛮牛则早已冲出去老远,銮铃之音急促而来。 “死冤家,明日陪我回家!”蓝可儿娇蛮道。 宋远航长出一口气冷然道:“让侯三送你回去吧,我要处理山寨事物。” “你怕见我爹?!” “怕什么怕?陵城乃是非之地,黄狗子布下陷阱,城外暂编团蠢蠢欲动,还有那两个神秘的奸商在暗中搞小动作——你不怕我一入陵城就被绑架了?”宋远航冷哼一声,望一眼如钩明月,忽然想起苏小曼来,不知她现在身在何方,又在做什么,心下不禁一阵疼痛。 蓝可儿柳眉倒立:“还说不怕?一个黄狗子就把你吓成这样!还有什么姓田的古董商,充其量是两个土财主,老娘自己就能搞定他们,你若不答应我就把你绑回去见我爹!” “你懂什么?!”宋远航愤然地瞪一眼蓝可儿:“那两个奸商来历不同寻常,跟聚宝斋联合举办赛宝大会的目的志在夺宝,白老板的宝贝光天化日之下被劫走,始作俑者就是他们,蓝伯父的手里有他们的宝物清单,恐怕也在算计聚宝斋呢!” “他敢!” 宋远航冷哼一声,父亲的判断力还是很准确的,两个古董商在锦绣楼摆的鸿门宴,目的就是南运国宝!混球老子不擅自拆箱借给白牡丹两件儿宝贝参加什么赛宝大会,以至于无意间暴露了国宝行踪,各方势力暗中对二龙山虎视眈眈,若不及早做好准备,只怕又节外生枝了。 “世道纷乱奸人当道,陵城之内藏污纳垢,鬼魅魍魉之辈蠢蠢欲动,徐州战云密布大战将至,城内百姓麻木不仁,醉心于收藏取巧,谁人关注山河国破?又有谁秉承正义拿起武器保家卫国?” 蓝可儿冷哼道:“你不要跟我讲大道理,老娘只想让你陪我回家,你却跟我说这些——你想逃避责任!” “逃避什么责任?我是中国人!” “你就是逃避责任,你是我的人……” 对牛弹琴!宋远航愤然打马冲了出去。蓝可儿气得杏目圆睁,狠狠地挥鞭追赶,銮铃炸响,身后一片尘土飞扬。 “你再跟我讲大道理也逃不出老娘的掌心!” “你别胡闹!你爹跟日本特务做交易,不可饶恕!”宋远航愤怒地喊道:“那两个古董商就是日本特务!” “胡说!”蓝可儿气得一鞭子抽在宋远航的后背之上,眼见着宋远航滚落下来,吓得蓝可儿飞身跳下冲到宋远航近前:“远航哥……我不是故意的……我爹不会跟做生意!” 清泪横飞,委屈已极。 宋远航的胳膊擦破了皮肉,鲜血直流,愤恨地瞪着蓝可儿,心下却无比失望,也许蓝笑天不知道姓田的是日本特务,但如此精明的人怎么看不出来? 蓝可儿立即意识到自己做得有点儿过头,慌忙擦了一把眼睛,卸下背后的小牛皮行囊:“远航哥……疼不?我给你包扎……”蓝可儿从行囊之中掏出一把精致的匕首仍在地上,又掏出几把飞刀,还有九节钢鞭、夜光火石、面具、夜行衣、飞爪,最后干脆把行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地倒在地上,方找到了金枪药。 宋远航冷漠地看着蓝可儿一言不发。 蓝可儿轻轻地抓住宋远航的胳膊,双手稍一用力便撕破了衣袖,用纱布仔细地擦血,疼得宋远航“啊”的一声,蓝可儿的手一颤:“远航哥,你忍住!” “我说的话有理有据不容辩驳,但也许蓝伯父不知道那两个人的真实身份也未可知。”宋远航叹息一下,蓝可儿忽然竟允吸自己的伤口,柔软而湿润的嘴唇让他感觉一阵震颤! “野蛮……” “还疼不?”蓝可儿怯怯地望着心爱的男人,泪无声滴落。 俗话说人心难测,纵然宋远航有一百个理由拒绝蓝可儿,但此时此刻却也心痛不已!毕竟她是女人,毕竟曾经有过一段姻缘。宋远航咬咬牙拍了一下可儿的香肩,苦笑道:“好啦,野蛮的丫头,明天我陪你回家!” “谁稀罕你陪?你还是老死二龙山好了——不过再说我爹跟日本人有关联的话,把你的嘴给撕烂!”蓝可儿破涕为笑,小心地给宋远航的伤口撒上金枪药,细致地包扎好。 宋远航轻叹一声,凝重道:“也许蓝伯父现在还不知道一个基本事实,上海大都市而来的两位老板为何要与他联合举办赛宝大会?白老板的参赛宝贝因何在聚宝斋门前被抢?那两个家伙何以有国宝清单?可儿,任何分析判断都要有根据,这是我修习考古专业最基本的知识。” 蓝可儿精明地看着宋远航,脸色阴晴不定:“难道他们是冲着你来的?” “也许!”宋远航抬眼望着前面黑漆漆的老林子苦涩道:“我是南运国宝押运专员,一切行动都极为秘密,两个从上海来的古董商怎么会知道文物清单?而且赛宝大会伊始便缴获了两把日式手枪,足见对手并非只两个人,而是一个团队。” 蓝可儿低眉思索着,心里的压力陡然增大了许多,所有往事都涌上心头,不禁心乱如麻,愈发感到宋远航所说的很有道理,却一时间无可面对。 “我押运文物在黑松坡遭遇劫击,对手是深入陵城地界的日本正规部队,几天后他们便派人潜入陵城,并借着聚宝斋举办赛宝大会的机会与你爹联合起来,其目的不言而喻——夺宝!”宋远航被过行囊起身,一瘸一拐地向前走了两步,又回手拉起呆在原地的蓝可儿,苦涩道:“也许你不相信,但这就是事实!” “我信……”蓝可儿忽然抱住宋远航哭出声来:“我该怎么办啊远航哥?!” 正在此时,蛮牛拉着两匹马跑了过来:“大少爷,怎么回事?又摔跟头啦!”蛮牛疑惑地看着两个人哈哈大笑:“蛮牛以为有蓝大小姐保护能高枕无忧呢,原来我想多了!” 蓝可儿马上擦拭眼睛瞪一眼蛮牛:“老娘和大少爷亲近亲近,你懂个屁?” 宋远航脸色通红,一瘸一拐地走到蛮牛近前,好不容易才上马,可儿勒住缰绳黯然道:“你放心,我要阻止父亲跟他们的合作,不惜一切代价!” “此事不宜心急……”宋远航的话音未落,蓝可儿的坐骑一下便窜了出去,銮铃之音炸响,可儿挥动鞭子,转眼之间便消失在夜色之中,宋远航情急之下立即追了下去:“可儿——等等我!明天陪你进城……” 蛮牛看得直发愣:这是闹咋样?刚才还有说有笑的呢,转眼间就变了天! 锦绣楼二楼雅间内,高桥次郎正坐在椅子里闭目养神,石井清川则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来回踱步:“高桥君,您确定还要和聚宝斋联合?姓蓝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莫不如咱们杀上二龙山一举夺回宝贝算了!” “莽夫之见!” 石井清川脸色憋得通红,怒目看一眼高桥:“该是摊牌的时候了,咱们跟聚宝斋合作了半天屁都没得到,还指望姓蓝的替咱夺回宝贝?痴人说梦!” “动动脑子好不好?倘若失去聚宝斋这个合作者,我们就如光着身子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没有在陵城待下去的理由,姓黄的要是反应过来难保不对我们动手!”高桥次郎愤怒道:“你以为我不想速战速决?二龙山那帮人是普通的马匪吗?一个宋远航就足矣让你疲于应对!” “一不做二不休,咱不会设局儿把姓宋的小兔崽子抓住当人质,跟二龙山交换国宝?” 高桥次郎阴阴地看一眼石井清川:“这个计策还不错,但前提是先稳住蓝笑天,帝国军队就要发动全面进攻,陵城是增援大后方,除了完成炸毁铁路隘口的任务以外,我们要巩固陵城这个基地!” 石井清川思索片刻才诡笑道:“这就是您要联合聚宝斋组建医院的理由?我看高桥君还是放不下二龙山的地下藏宝啊!” 第一百六十一章 判断情势 宋远航和蛮牛回到山寨时,蓝笑天已然告辞星夜回城。宋载仁见儿子一瘸一拐地走进聚义厅,不禁大惊失色:“你去哪了?怎么受的伤?” 老夫子也焦虑不安地看着宋远航,侯三则跑过来搀扶大少爷入座,关心道:“是不是有从马背上摔下来啦?” 宋远航点点头,沉默不语。 侯三气得转身到聚义厅门前,把蛮牛拽到屋中:“你他娘的是怎么保护的大少爷?黑灯瞎火的从马上摔下来碰到筋骨咋办!” “到底怎么回事?”宋载仁也气急败坏地瞪着蛮牛质问道。 蛮牛憋屈得要死,眼泪都快下来了:“大当家的,冤枉啊,是蓝大小姐!” “又是那个野蛮女人!”宋载仁狠声道:“你小子连一个女人都摆不平?还指挥个屁带兵打仗!” 老夫子摇摇头:“大当家的您消消火,大少爷的能耐你不是不知道,俗话说好男不跟女斗,大少爷也是如此啊!” “还他娘的怜香惜玉呢!” 宋远航面沉似水地瞪一眼父亲:“可儿成功盗回国宝文物,你呢?” 这句话够狠,言外之意是宋载仁只会把文物借给白牡丹,讨女人的欢心!老夫子哂笑不已:“大少爷,方才我去后堂发现你不在,是不是有跟吴先生聊天去了?” 宋远航点点头,叹息道:“夫子,吴先生说八卦林禁地很可能遭到破坏,我们必须做好相应的准备。” “八卦林牢不可破,十年前困死军阀的一百多人!”宋载仁一拍桌子:“谁要是胆敢擅闯禁地,老子扒了他的皮!” 老夫子淡然地摇摇头:“来之不善啊大当家的,吴先生的担心很有道理,我们不得不防。” “八卦林本身就是牢不可破的防御工事!” “您忘了阵眼已破!”宋远航愤然地瞪一眼父亲:“现在的局势不稳,倘若徐州万一失手陵城势必被日本人侵占,二龙山首当其冲成为鬼子的攻击目标,现在若不做好准备只怕到时候毫无还手之力!” 老夫子凝重地点点头:“大少爷说得对极!” “领城内已经潜入了日本特务,这是不争的事实,他们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夺宝!之所以没有急于动手是因为不确定那批文物的下落,但白老板的两件儿参赛文物一出现便暴露了目标,都是你干的糊涂事!”宋远航气得握紧了拳头一下砸在桌子上:“所以才会发生聚宝斋门前夺宝事件,一切迹象表明对手已经掌握了文物的藏身之地,而且从他们能拿出文物清单来看,也足矣说明日本人早已设好了局儿!” 宋载仁的老脸一阵红一阵白,低头沉默不语。儿子说的一点错儿都没有!现在他才感到事情的确有点严重,甚至超出了他的掌控。 老夫子思索片刻正色道:“此事非同小可,大当家的一定要好好谋划才是正道,若放松的警惕只怕会不可收拾啊,何况全陵城都知道二龙山有地下王陵宝藏,狡猾多端的日本人不可能不知道!” “夫子所言极是!国宝文物可以藏匿运走,但地下王陵的命运不可预料!”宋载仁唏嘘短叹道:“小鬼子不是乌合之众的军阀可比,你看这事儿……” 宋载仁一时间竟然没了主意,最关键的原因是他所仰仗的“八卦林”阵法已破,天险难凭,而且陵城各方势力相互倾轧,令人防不胜防。尤其是警察局的黄简人和城外暂编团的冯大炮,保不准趁火打劫。 “大当家的莫要心急,自古来都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少爷见多识广足智多谋,况且这段时间俨然成熟许多,对山寨的掌控驾轻就熟,只要巧妙应对我们仍可一搏!”老夫子点燃翡翠烟袋,吸一口烟看着宋远航:“大少爷,您大可以放心大胆地谋划布局,我和当家的定然全力以赴地支持!” 宋远航点点头默然地坐下来,暗自分析形势利弊,不禁心烦意乱。 宋载仁从未遇到过这种危机,虽然儿子和老夫子所分析得头头是道,但毕竟没有走到那一步,现在布局完全来得及。 作为二龙山的当家人,宋载仁最大的优点便是有自知之明!几十年行走在刀尖上让他有一种天然的危机感,但自从儿子归来干了几件大事儿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真的老了。不仅思维迟钝许多,行动力大打折扣! “有一件事我不得不提前交代一下啊,倘若真如航儿所分析的那般严峻的话,我保证国宝不失!” 宋远航冷哼一声:“你拿什么保证?难道凭借山寨百十多条枪?” “你懂个屁?当年老子就是凭这百十条枪力保二龙山不失!”宋载仁“啪”的一声拍着桌子:“黄狗子黑狗子屡次进犯而不得足以证明!” “大当家的,这次不一样!”老夫子凝重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想要夺宝的人岂是那些乌合之众的军阀散兵可比的?我敢断定,黄简人蓝笑天田基业等人早已在做局儿,蓝掌柜的跟姓田的联合,而黄狗子和冯大炮也会狼狈为奸,这些人哪个不是猴精儿?” 宋载仁像泄了气的皮球,不得不承认军师所言正切中了要害。若是单打独斗的话他不服任何人,但四方势力联合起来他绝对吃不消——一个冯大炮的暂编团就能灭了二龙山! “日本人是有备而来,黄简人和耿精忠势必要借此机会兴师动众,一雪前耻,我们唯一能争取的便是蓝笑天。”宋远航冷静下来,不断思索着面临的形势,愈发感到复杂难测。 最难测的是人心! “不用争取他,姓蓝的如果敢里通外国算计二龙山,老子立马带人平了聚宝斋!”宋载仁气恼地骂道:“这点我可以保证……” 老夫子微微颔首:“蓝掌柜的来去匆匆,足以证明他和咱们是一条线上的。” 正在此时,侯三急匆匆地推门进来:“少寨主,蓝姑娘忽然想回城,我怎么劝也无济于事!” “不是已经说好了明日我陪她进城吗?”宋远航不耐烦地质问道:“让他再等两个时辰!” 话音未落,蓝可儿已然闪身进来:“远航哥,不用等了!父亲星夜回城定然有事情,我一定要弄清楚他与上海的奸商到底是什么关系,倘若证明他真的跟日本人合作坑害宋伯父,我……我把他弄到山寨任由处置!” 侯三的脸色变了变:“大小姐,你说令尊跟日本人合作?” “一切都是揣测而已!”宋远航起身走到蓝可儿近前,苦涩道:“先回去好好休息,天亮再进城也不迟!” 蓝可儿一跺脚:“我怎么睡得着?心里堵得慌!” 宋载仁哈哈大笑:“贤侄女啊你咋不明白那?我和你爹是多年铁打的交情,怎么会坑害我?二龙山几乎所有应用之物都是他一手提供的,枪支弹药、粮食医药、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况且此番上山就是跟我研究应对之法,你就老老实实地呆在山寨里,别添乱了!” 蓝可儿满脸羞红:“远航哥说我爹跟日本人串通一气,且不说是真是假,倘若传扬出去还怎么在陵城立足?辱没祖宗!” 宋载仁伸出大拇指:“罢了啊,蓝贤弟有你这样晓事理明大义的闺女可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蓝可儿瞪一眼宋载仁,脸色羞红地立在原地。 “时间不早了,各位还是早些休息!”老夫子把翡翠烟袋插在腰间低声道:“三子,吩咐各处要塞加紧巡逻,以防不测。” 侯三拱拱手转身出了聚义厅。 “蓝伯父上山所为何事?”宋远航疑虑重重地问道。 宋载仁翻了一下眼皮:“说出来也许你不信,夫子作证才好!他匆匆拜山无非是告诉我,昨天半夜陵城钟鼓楼的钟被敲响了,让老子小心谨慎些,如此尔尔!” 陵城钟鼓楼的钟声能传到二龙山,而宋远航也依稀记得这件事,但却不知道其中的奥妙。老夫子沉吟片刻才淡然起身,意味深长地看一眼宋载仁:“大当家的,该是告诉少爷的时候了。” 宋载仁面沉似水地望着老夫子走出聚义厅,诺大的房间内只有父子二人,静默良久才叹道:“钟声一响,二龙山危矣!” 宋远航的心下一震:“你的意思是说有人传信报警?” “老祖宗留下的规矩,唯有七大姓氏中人才知道,但我也不晓得究竟是谁负责敲钟,不知道报警之人是哪一家姓氏。”宋载仁仿佛瞬间老了很多,声音低沉满是苦涩,扫一眼儿子:“钟声一响,所有听见的子弟必须第一时间上山护宝!” “七大姓氏从来没有离开过陵城?” “不知道,老子只晓得这两天一定还有贵客来访!”宋载仁背负双手不安地踱步,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低声嘟囔着:“十年前那次便是如此,但当时没有时间相认究竟谁是护宝人,时间啊过得太快,一晃十年了,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来!” 夜色消沉,山风透骨。宋远航长出一口气:“蓝伯父可是第一个来的?” “也许是,也许不是。你不是判断他与日本人勾结想夺宝吗?如果真是那样老子第一个灭了聚宝斋!”宋载仁阴狠地骂道:“但愿他只是无意而为之,几十年的交情了说要翻脸却不容易。” 宋远航心思沉沉地点点头,思绪繁杂以极,漠然走出聚义厅,一阵山风吹来不禁心下惊颤。 “我明日进城,一切事物等我回来再论!” 宋载仁一愣:“进城干什么?现在陵城就是一个大火坑,黄狗子黑狗子满嘴獠牙地等着你,进城就是去送死!” “敌人的局儿恐怕已经开始布置了,你想坐以待毙还是奋起一击?蓝伯父只是一枚棋子,很关键的棋子!”宋远航举步向后堂行去。 儿子真的长大了,竟然能看出来蓝老鬼不过是一枚棋子!宋载仁阴沉地望着儿子背影,不禁苦涩难挡:小兔崽子有勇有谋,竟然比老子还厉害! 第一百六十二章 深潜龙山 宋远航回后堂书房休息,蛮牛抱着步枪在门口警戒。说是警戒,实则早已躺在门口石磨上打起了呼噜!山寨的夜一如既往的静,关键岗哨站岗放哨的兄弟们也都昏昏欲睡。 自从两败黄简人和耿精忠的联合围剿以来,山寨所有兄弟都对少寨主宋远航刮目相看。尤其是宋远航借着赛宝大会之机,巧妙布局周旋,挫败了黄简人瓮中捉鳖的诡计,二龙山大闹陵城,三进三出击溃了各方势力围剿二龙山的自信心,山寨兄弟们无不拍手称快! 正当蛮牛睡得满嘴淌哈喇子之际,一条黑影忽然从聚义厅前院快速闪过,在后堂书房院子里的角落里停留片刻便直奔后山而去。 书房内,宋远航借着微弱的灯光打开恩师的考古笔记细心地翻看着,他对里面所记述的地形草图、地貌特征以及文物碎片等内容早已烂熟于心。再打开自己所绘制的二龙山地形图,脑海里忽然有一种难言的冲动:恩师所记述的应该就是二龙山西周古墓群! 宋远航叹息一声,把考古笔记轻轻地放在一边,心情变得焦灼起来。倘若恩师在此的话定然会吃惊不小——千年之前的古墓就隐藏在附近的群山之中,而且还有一个“七大姓氏”护卫地下王陵的传说。 而最难以置信的是到现在仍然苦守王陵的人竟然是父亲!宋远航苦笑不已:一个占山为王的马匪,数十年来餐风饮露矢志不移地护卫着老祖宗留下来的宝藏,这是一种什么精神? 宋远航的心里极为矛盾,以前对父亲的所作所为嗤之以鼻,现在却不得不从心里往外佩服。这是一种转变!虽然父亲不知道何为考古,也没有立下什么豪言壮语,但他以近乎病态的执着护卫着地下王陵,遵循祖宗遗训而没有忘本,实在是难能可贵。 也许有一天二龙山的秘密会大白于天下,但尤其不能忘记护佑它的人们!宋远航叹息一声疲惫地躺在木板床"上,望着窗外皎洁的玄月,不断地思索着该如何应对那些觊觎宝藏的贼人。 时间已经不多,神秘人已经敲响了警钟,但不知隐藏的护宝人是否能如约出现?一切都是未知数,唯有一点可以判定:此次二龙山秘宝一定是凶多吉少! 寂静的村庄已然睡去,深邃的山林在无限的黑暗中静默守望,唯有村边哨卡站岗的游击队员仍然没有放松警惕,当一条黑影急匆匆出现的时候,子弹已经上膛:“什么人?站住!” “我是三哥,找孙政委的!” “跟我来吧。” 绕过寂静的村子,两人在村西山神庙前停下,此处便是工产党游击队指挥部所在地。两人四下观察一番,颇为默契地相视一眼,侯三才闪身钻进院子,两名警卫员立即带着来人进入庙里。 “老三,怎么半夜回来啦?”孙政才睡眼惺忪倒一杯热水疑惑地看着侯三:“是不是有新情况?” 侯三一改往日那种油滑之相,面色严肃地点点头:“政委,日本人已经潜入陵城,目标是夺宝!” “消息是否准确?老齐进城有两天了,还没有这种消息啊!”孙政才立即紧张起来,目前陵城的形势错综复杂,虽然国共已经合作,但在穷乡僻壤的陵城合作抗敌几乎不可能,暂编团固守陵城铁路线毫无作为,城内所谓的国民政府大员们甚至不知“国共合作”为何物,二龙山的马匪活动依然猖獗,虽然游击队与之井水不犯河水,但终究不能形成有效的抗日力量,更遑论彼此信任地合作了。 “政委,日本鬼子突击队被宋大当家的给收拾了以后,我便断定这事没有完。赛宝大会期间宋远航巧布迷局,摆脱了黄简人剿灭二龙山的阴谋,同时也发现了日本特务活动的踪迹。”侯三喝一口水润了润嗓子:“昨夜聚宝斋的蓝笑天拜山,也透露出一些消息,最近二龙山不会太平啊!” “这么说日本鬼子早就知道南运国宝藏身二龙山?” “日军突击队葬身黑松坡,黄简人办的案子,日本特务对此心知肚明。加上宋大当家的擅自拆开文物箱子,把国宝借给了锦绣楼的白牡丹,日本特务在赛宝大会当天便出手抢夺,两件文物下落不明。” 孙政才阴沉地看着侯三:“这个宋载仁,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谁也没想到日本特务会这么快便找到了陵城,宋大当家的并无夺宝私心,但此举的确暴露了国宝行踪,让宋远航的护送任务难上加难啊!所以我冒险深夜回来向您请示,你们是不是英爱找准机会进驻二龙山?以防发生不测!”侯三正色道:“宋大当家的本质是好的,应该成为咱的争取对象。更何况目前徐州方面战事一触即发,陵城是徐州的侧后方,战略位置突出,日本鬼子绝对不会放弃占领的。” 孙政才点点头:“我会跟老齐商量这件事儿,尽量找一个合适的理由进驻山寨,帮助宋远航转运文物。你也要多加小心,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冒险见我。” “知道了政委!”侯三苦涩道:“日本人劫掠南运之国宝只是其一,陵城各方势力所觊觎的是二龙山宝藏,赛宝大会之后便形成了几方势力,都虎视眈眈地盯着二龙山,咱游击大队一定要尽力而为。” 孙政才点点头:“当务之急是与二龙山建立稳定的关系,让宋载仁消除对我军的疑虑和偏见,咱们是老百姓的队伍,工产党的原则是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共同抗日,这点你务必要旁敲侧击地传达给他。” “宋大当家的是那种传统守旧之人,他认同江湖义气,对我党没有足够的了解,他有一个城府颇深的军师老夫子,我在二龙山几年时间,最看不透的便是他。”侯三冷静地思索着:“我所掌握的信息是,他以前是江洋大盗:避祸二龙山已经十年有余了。” “江湖很大,二龙山却小,不能看轻任何人。如果有可能的话,尽量在宋远航的身上做文章,毕竟他是国府押运专员,北平大学的高材生,具有良好的素质,又是一名热血青年。”孙政才思索道:“尤其是他有实战经验,是我党不可多得的争取对象,明白吗?” 侯三点头称是。 “还有一点也很重要,一定要重点关注黄简人和耿精忠的动向,摸清日本特务的来历,我和老齐会在暗中助力二龙山,确保南运文物绝对安全。” 侯三感激地点点头,握手告辞。 陵城蓝家大院内一片肃杀,暗哨的影子不时晃动着。书房内的灯光亮了一宿,蓝笑天也是一夜未眠:从二龙山回来那一刻,他便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老爷,您该休息了啊,天快亮了都!”张管家推门进来,看见蓝笑天还站在窗前冥思,不禁催促道。 一声叹息。 蓝笑天转身看着管家:“姓田的来聚宝斋没说其他的事儿?” “老爷,他只是询问赛宝大会的事儿,看来很着急,末了让您回来后务必去锦绣楼一趟,至于什么事并没有说明。” “嗯!”蓝笑天长出一口气,缓步走到书桌旁坐下冷哼道:“我还没有找他们算账,倒是找上门来问罪,当我蓝笑天是软柿子?目下陵城的水很浑,谁都想从聚宝斋身上割一块肉!” “有一句话不知该讲不该讲。”老张小心地走到蓝笑天近前耳语道:“依我看姓田的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关心的是二龙山的藏宝,对咱聚宝斋倒没有什么,所以……” 蓝笑天凝眉盯着管家:“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要考虑清楚若是把他们引到二龙山会有什么后果?!” “您可以从中全身而退,若那两个家伙真的如您所说的日本特务的话,此举绝对是明智之选,陵城人都知道您是良心经商,谁都不会相信您会跟日本人做生意的!”老张紧张地看着蓝笑天,发现他的额角竟然沁出了冷汗,心下也不禁苦楚起来。 这是最棘手的问题!我蓝笑天经商多年,阅人无数,未曾料到竟然被两个所谓的“古董商”给做了局儿入了瓮。若想洗脱恶名,看来得颇费些周章啊。蓝笑天心事重重地叹息不已,烂事纷至沓来,容不得他好好地喘息,尤其是联合举办赛宝大会一事,让聚宝斋清誉扫地,金字招牌褪色不少。 “明天一早你知会商行掌柜的,高价收粮备货,不计成本!” “老爷,您这是?” 蓝笑天苦笑道:“仗一打起来你知道什么最值钱?不是古董亦非黄金,是粮食药品啊,聚宝斋唯有利用这一点才能有存在下去的理由,否则早晚被拖垮!” 蓝笑天早已洞悉到这点,若不是赛宝大会牵扯了太多精力,早就会动手准备了。管家老张慌忙应承下来,又劝慰一番,直到蓝笑天准备休息了才退出书房。 黎明终于如约而至。 二龙山后山九瀑沟,宋远航望着郁郁葱葱的群峰之间的美景,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心中开阔了许多。昨夜难眠,满脑子都在想着如何应对即将来临的风险之事,却想不出一个完全之策来。 “蛮牛,九瀑沟的水流何时才会凶猛些?”现在是冬季,九瀑悬空,只剩下崖壁空空,那种飞流直下的气势早已荡然无存。这也让山寨失去了九瀑沟天险,后山成为最薄弱之所。 蛮牛疑惑地看一眼宋远航,哈哈道:“除了冬天水流小以外,其他季节都好,尤其是四五月份雨水大的时候,九条瀑布如同九条狂龙一般上下飞舞……” 宋远航苦笑不已,粗犷的蛮牛怎么弄起了文词儿?实属不易啊! 第一百六十三章 危情初现 二龙山的黑松坡土道上,两匹快马飞驰而过,后面一片尘土飞扬。宋远航双腿夹紧马肚子,死命地抓住缰绳,身体在马背上起伏不定,脸色憋得通红,生怕一松手就从马背上跌落下去。 跑在最前面的当然是蓝可儿!无论是从骑术还是胆识上看,蓝可儿要比宋远航高出不止一个档次,掀起的尘土遮蔽了视线,鞭响击破了黎明的寂静,可儿回头瞄了一眼紧追不舍的宋远航,不禁开怀一笑:“远航哥,你的骑术太烂,追不上我的!” 宋远航咬着嘴唇不敢应答,耳边的风飕飕地吹过,额角早已沁出冷汗,惊惧地望着前面的蓝可儿,不禁尴尬万端。若从这点来看自己绝对不是可儿的对手,她可是女流之辈啊。 如果给宋远航足够的时间,他的骑术会提高不少,但现在只能如履薄冰,前几日跟父亲学习骑马的一幕涌上心头,方暗自叹息不已。 “咯咯!一口气跑出了十多里路,你从未超过我呢!”蓝可儿忽然勒住缰绳,速度慢下许多,宋远航的马风驰电掣一般掠过,伴随着几声惊恐的叫喊之声,看得蓝可儿笑个不停。 飞奔的马终于慢下来,宋远航浑身绷紧的神经不由得一下松弛下来,双腿松软无力,心脏“砰砰”地跳个不停,脸色通红地回头望一眼蓝可儿长出一口气:“可儿,你太疯狂了,保不准会出事的!” “出什么事?难道是从马背上摔跟头?”蓝可儿追上来嬉笑道:“远航哥,骑马对我而言跟白牡丹坐轿子一样舒服呢,而且更刺激。你一个男子汉怎能不会骑马?” 宋远航翻一下眼皮冷哼道:“倘若在城里,是不会有人骑马的,都是汽车代步!” “什么汽车代步,分明是懒人的伎俩而已!老祖宗不是说六艺么?御、射乃是其二,不精骑术和射击如何当得好少寨主?” “六艺里面没有骑马,御字乃是驾驭之术,是使用战车,而射则是射箭,也不是开枪放炮!”宋远航揶揄道:“我的骑术不精但枪法很准的!” 蓝可儿古怪地看着宋远航,俏脸飞霞无数,不屑道:“是不是只能打十米之内的物件儿?比如大活人!” “我们可以比一比!”宋远航掏出勃朗宁手枪打开保险,正要激发,耳边却“砰”的一声炸响,眼见着几十米外的一根树枝拦腰折断。 蓝可儿吹了吹枪管:“咯咯,不但要射的准,更要有速度,难不成敌人还等着你拔枪开保险激发子弹?速度慢的人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宋远航伸出大拇指,苦笑不已。可儿虽然没有读过太多的书,但性格开朗心地善良,虽然身为千金小姐却没有过多的束缚和羁绊,尤其是身手麻利枪法精准,做事更是雷厉风行。 这种女人是天生的“压寨夫人”的料,可我宋远航并不是马匪!或者说暂时阻滞二龙山充当一时的少寨主而已。 “可儿,你准备如何说服蓝伯父放弃与田老板合作?” 蓝可儿收敛了笑容:“直言相劝!” “关键是蓝伯父未必知道跟他合作的人是日本特务,仅凭你一面之词怎会让他相信?” “远航哥,我爹知道你心细如发,只要你把以往的经历和自己的判断如实告诉他,一定会相信那两个家伙不是什么好人!”蓝可儿愤然道。 黑松坡入山口,几条人影吓得魂飞魄散,二狗子连滚带爬地钻进树林里,后面几个家伙也迅速跟进。 “枪声,都听到没?”耿精忠拔出盒子炮心有余悸地望着土路方向:“奶奶的,点子这么背呢?刚进黑松坡就遇马匪!” 张久朝打了个手势,手下人退入林中趴在地上,七八个警察更是快速找好隐蔽点,子弹上膛做好攻击准备。 “你确定是二龙山的土匪?”张久朝凝重地问道:“有没有可能是打猎的?” 耿精忠翻一下眼皮:“打个屁猎啊?这里是黑松坡,哪有猎物可打?方圆十里之内两个毛兔子都没有——这地方是马匪的天下,那帮玩意神出鬼没,不按常理出牌!” “话说咱的行踪被马匪们知道了不成?”张久朝也有些胆怯,最关键的是他不想跟二龙山的马匪打交道,尤其是宋载仁,那家伙是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 耿精忠不屑地瞥一眼张久朝,冷笑道:“我说兄弟,你不是说出门之前念咒了么?咋吓得跟毛猴子似的上蹿下跳的!” “少他娘的废话,若不是黄句长有言在先,老子现在已经进八卦林了!” 耿精忠双手合十诡笑道:“等会再说这个,我好像听到有人来了。” “我只负责进八卦林,其他的不管!” “好好!”耿精忠咽了口吐沫:“别他娘的给我藏了,咱们走山梁。” 正在此时,一个小警察气喘吁吁地跑来:“耿营长,的确是马匪,而且是两个!” 耿精忠一愣,随即一脚揣在探子的腿肚子上:“两个马匪就把你吓成这熊样?都他娘的给我精神着点儿,听老子的命令,铁壁合围,一个都不许跑!” “耿营长,刀兵打仗是你的老本行,我们哥几个可是摸金倒斗的!”张久朝阴冷地瞪一眼热血沸腾的耿精忠提醒道:“黄句长的意思是先探探路,不是打马匪。换句话说您是保护我们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引火烧身。” 耿精忠气急败坏地拔出手枪:“老子命令所有人合围二龙山马匪,这是最大限度保护哥几个的安全!” “若因此搅了探宝大事你能负责?” “这……”耿精忠一时语塞,老脸气得通红,盯着山下土路一言不发。 张久朝阴险地看一眼耿精忠,摆摆手:“哥几个,二龙山马匪不按常理出牌是出了名的,谁知道他们后面有没有大队人马?咱们钻山不是来喝西北风的,要想完成黄句长的任务可不简单,都小心着点,九瀑沟可是二龙山的后花园!” 几个盗墓贼打了个哈哈:上二龙山后花园探宝可够刺激的,总不能一进黑松坡就打草惊蛇前功尽弃吧? “哥几个,跟紧点啦!”张久朝拍拍手钻进林子,向山脊方向而去,几个兄弟也紧随其后,把耿精忠和几个警察晾在原地。 几个跟班的警察面面相觑:“耿营长,咱们也走吧?” “没骨头的东西,谁他娘的敢说走老子毙了他!”耿精忠气得失疯一般骂道。 跟班警察干笑无语,谁都知道姓耿的是黄句长的小舅子,就是一个草包饭桶窝囊废,靠着他姐夫的名头才在暂编营混了个副营长。两次围剿二龙山马匪失利,估计让姓耿的怀恨在心,想借此机会报仇雪耻。 说穿了,姓耿的就一个赌徒的心理,没准开打了以后他比谁溜得都快! “耿营长,抓土匪发不了大财,您没见那几个倒斗的,连他娘的门牙都是金子镶的——退一万步而言,二龙山早晚是您的盘中餐,早吃晚吃都不打紧,先发点儿小财才是正道啊!” “你们……呵呵,都不想跟老子打马匪是不?老子的子弹可没长眼睛……” “砰!” 耿精忠的话还没说完,一声沉闷的枪响在众人的耳边炸开,几个跟班警察立即趴在地上,差点吓尿了。 “给我打!”耿精忠挥动手枪便向山下回击。 想不打都没机会了,他们已经暴露了行踪。几个警察立即分散开来,举枪向山下齐射,一时间枪声大作! 宋远航惊得从马背山滚下来:“可儿,有埋伏!” “远航哥,隐蔽!”蓝可儿飞身一跃,滚到宋远航身边,手里已经多了两把手枪,抬腕之间便点射过去。 宋远航凝重地望着山坡之上,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更不知道是谁。但敢在黑松坡打埋伏的铁定不是小毛贼,这里可是二龙山的地盘! 枪声此起彼伏,宋远航和蓝可儿尽管全力反击,但对手隐蔽在丛林之中,而且火力更猛,一时间竟然被压在一处低洼地里,毫无还手之力。 山脊之上,张久朝吹了吹还在冒着白眼的枪管,回头望着山下扬起的尘土冷笑:“一群猪一样的家伙还想保护老子?姓耿的大概不知道二龙山马匪的厉害,想他娘的虎口多食就得玩点阴的!” “九哥,您这是?” “姓耿的是个废材,带他们进山是个累赘,姓黄的是不放心咱们兄弟,莫不如让二龙山马匪撵他们走,咱们闷声发大财,走!”张久朝冷笑一声打了个手势,几个人立即钻进林中。 耿精忠瞪着猩红的眼珠子望着山下土路,两匹马受到惊吓跑进了林子里,而对手的反击力量并不大,不禁大喜过望:“兄弟们,就两个土匪还怕他什么?老子打掩护,你们——上!” 襙你八辈祖宗,你怎么不上呢?二龙山马匪的枪法精准无敌,弄不好脑袋就得成血核桃!几个跟班警察畏畏缩缩地望着山下土路:“耿营长,这里可是黑松坡!” “少罗嗦,黑松坡咋了?两个土匪……”耿精忠的话音还未落,便看到两个人影从低洼处一跃而起,拼命向林子里跑,不禁哇哇怪叫:“是他娘的宋家狗少爷!” 耿精忠与宋远航打过几次照面,虽然距离很远,但耿精忠一下便认出了宋远航,和他在一起的是一个女的! “给我往死里打,打死一个赏大洋一百,抓住活的商银二百五!”耿精忠犹如打了鸡血一般跳出隐蔽之地举枪便射,真是冤家路窄啊,新仇旧恨一股脑涌上心头,恨不得一枪打爆宋远航的脑袋以解心头之恨! 几个警察也立即来了精神,跟在耿精忠后面成扇面形状开始射击,一时间枪声大作,尘土飞扬。 宋远航和蓝可儿被打得抬不起头来,从枪声判断对手有七八条枪,只多不少,而且火力完全封锁了退路——距离老林子近在咫尺,却无法再移动半步! “可儿,不要暴露目标!”宋远航一把拉住要跳出隐蔽之处的蓝可儿喊道,几发子弹立即打了过来,尘土飞扬,灌木草丛被打得稀烂。 蓝可儿气得脸色煞白:“谁他娘的敢在黑松坡打劫?若被老娘抓到了剥了他的皮!” “这不是打劫,是伏击!” “玩鹰的被鹰啄瞎了眼?”蓝可儿愤恨地回击一枪:“远航哥,你撤到林子里,我掩护!” 宋远航回头看一眼近在咫尺的林子,二十多米的距离,一分钟之内便能跑进去——但子弹会在几秒钟内洞穿自己! “可儿,你身手敏捷,先撤,然后掩护我!” 蓝可儿杏目圆睁:“放屁,老娘用得着你掩护,快点撤!” “不行……” 耿精忠倚在一棵黑松下摆摆手:“先歇一会,看看宋狗少有什么能耐从老子的眼皮底下逃出生天!” “耿营长,咱们得速战速决,增援的马匪来了可就坏事了!” “你懂个屁?二龙山山寨据此有二十多里地,咋增援来?老子要困死两个王八蛋一雪前耻,让我姐夫看看姓耿的不止会喝酒吃肉泡女人!”耿精忠声嘶力竭地骂道。 第一百六十四章 拔刀相助 黑松坡之所以被宋载仁选中打家劫舍,最主要的原因是这里是通向陵城的交通要道,且山深林密地形复杂,现在却成了宋远航和蓝可儿的死地! 耿精忠指挥几个手下把持上风头,依托老林子打伏击,而宋远航和蓝可儿处在下风口,距离林子有二十多米,被火力压制在低洼灌木丛中,毫无还手之力。 “不能这么挺着,敌人想包围咱们!”宋远航已经发现对手的意图,两个人的子弹所剩无几,根本组织不起来像样的还击,唯一的一线生机是立即撤进老林子,否则都得被打死! 蓝可儿惊惧地望着对面的林子,对手藏在林间深处,却看不见他们的真面目,枪声却戛然而止。 “一起撤,我掩护!”蓝可儿咬着嘴唇低声道:“看好路线,我喊一二三!” 没有第二种选择。 “一……二……撤!”蓝可儿敏捷地跃出洼地,抬手便是两枪,然后便拉着宋远航拼命地向林子边缘跑去,后面传来一阵爆豆一般的枪声,子弹飕飕地从耳边飞过。 宋远航尽力挡住可儿娇小而敏捷的身体,挥手打出两发子弹之后,才发现枪里的子弹已经打光了,正在奋力奔跑之际,只觉得一阵钻心的疼痛,一个跟头摔倒在地! “远航哥!”蓝可儿抱住宋远航:“伤到哪里了?” “快跑!” 蓝可儿拖着宋远航连滚带爬地跑出十几米,一头摔在低洼灌木从中,泥土和树木飞溅,险些被洞穿后背! “伤怎么样?要不要紧……” 宋远航举起受伤的胳膊脸色煞白,喘着粗气,衣袖已经撕烂,鲜血从浸透了粗布滴落下来。蓝可儿摘下背囊,找出纱布和金枪药,麻利地撕开袖子,才发现胳膊血肉模糊,好在没有伤及筋骨。 “可儿,他们是警察,陵城的警察队……快点回山寨报信,否则就来不及了!”宋远航强忍疼痛正要起来,忽然一阵急促的枪声传来,惊得他一把抱住蓝可儿,用后背挡住了女人的身体:“小心!” 蓝可儿羞得满脸通红,心里却一暖,泪水“唰”地流下:“死冤家,你……你不要命了?” 山林之中一片混乱,几个警察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便被爆豆似的枪声给吓得屁滚尿流:“耿营长不好了,马匪抄了后路!” 耿精忠吓得魂飞魄散夺路而逃,却撞在一棵碗口粗的黑松上,鲜血立即流了一脸:“给老子顶住!” 反击的枪声不绝于耳,但所有人都晓得一点:二龙山的马匪谁都顶不住!当初联合剿匪的时候,一百多号人马都被马匪打得落花流水,仅凭几条枪就想顶住马匪增援简直是笑谈! 耿精忠的话音未落,一个警察就栽倒在地,脑袋被打爆,鲜血喷泉一般飞溅出来,吓得耿精忠转头就跑,哪里还顾得上手下?几个跟班警察骂了一声,纷纷夺路而逃。 “远航哥,好像不对劲!”蓝可儿侧耳倾听枪声的方向,才发现战况发生了变化——几条人影抱头鼠窜地往口外拼命逃跑,而枪声却没有断! 宋远航抱着受伤的胳膊也是一愣,还没有反应过来,蓝可儿便跳出了洼地,抬手便是两枪,无奈距离有点远,只吓趴下一个警察,那家伙在地上打了个滚跳起来逃命而去。 一场不期而遇的伏击战打得惊心动魄,在两人危在旦夕之际却发生了惊天逆转! 蓝可儿搀扶着宋远航望着对面的山林,枪声已然息止,林子里死寂异常。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温暖地阳光让两个年轻人有一种恍然隔世的错觉。 山林里出现两个影子,齐军拎着双枪站在林子边缘,苦娃背着缴获的步枪站在身后。 “队长,好像是个女的!” 齐军凝重地点点头:“喂,是二龙山的兄弟吗?” 苦娃翻了一下眼皮:二龙山的马匪什么时候成了你齐队长的兄弟啦?这要是让孙政委知道了您又得关禁闭了! 蓝可儿搀扶着宋远航走出灌木丛,警觉地望着林子边缘:“远航哥,你认识他们?” 宋远航疑惑地摇摇头,苦涩道:“是他们救了咱!” 齐军长出一口气,大步流星地走出林子,上下打量一番,脸色不禁一变:“你们是……” “多谢拔刀相助,我们想进城,却遭到不明伏击,险些命丧于此!”宋远航强忍疼痛看着齐军和苦娃:“我是二龙山的宋远航,这位是陵城聚宝斋蓝家小姐,不知二位是高姓大名?” 齐军一愣,微眯着眼睛思索片刻,才露出一抹惊讶之色,拱手道:“原来是二龙山少当家的,幸会幸会!我们是路过打猎的,没想到碰见了黑狗子劫道,顺便给打跑了,哈哈!” “这位大哥,你确定他们是陵城警察?”蓝可儿把枪插在腰间疑惑地问道。 苦娃举起缴获的步枪:“齐大哥方才打死一个,这是我的战利品!” 齐军皱着眉头瞪一眼苦娃:“什么战利品?咱打猎的需要的是猎枪,这种杀人的玩意没啥用!” “齐大哥,如不嫌弃请上山寨,鄙人要好好谢谢二位救命之恩!”宋远航拱手苦涩道。 齐军哈哈大笑:“免了吧兄弟,咱们对二龙山兄弟敬而远之,打猎为的是混口饭吃而已,看你们打得热闹才凑个趣儿,我们还得钻山呢,有缘再见!”齐军拱了拱手,转身带着苦娃钻进了林子里。 宋远航意味深长地望着齐军消失的背影,思索片刻:“可儿,我们走吧!” 一声唿哨,蓝可儿的马从林子里跑出来,而宋远航那匹马早已不知去向,两个人乘坐一匹马向陵城方向疾驰而去。 “远航哥,他们是谁?” “打猎的!”宋远航叹息一声,心事重重地望着前方的林子,二龙山附近的猎户并不多,而能够手使双枪的猎户几乎没有,关键是他用的可不是猎枪! 二龙山聚义厅前百步阶之上,老夫子正淡然地望着山寨外的群峰,侯三忽然急匆匆地跑过来:“军师,大当家的呢?” “去后山练枪去了,什么事?” 侯三紧张地低声道:“黑松坡发生了枪战,我已经派人去查看了。” “什么?!”老夫子紧张地看着侯三:“是不是少寨主遭袭了?” “不可能啊,昨晚大少爷没说要进城啊,大当家的也不准许他进城折腾!” 老夫子把翡翠烟袋在栏杆上磕了磕,转身便往后堂走:“大少爷是送蓝小姐回家!” 侯三的脑袋“嗡”的一声,吓得头晕目眩,慌忙跑进后院,迎头差点撞在蛮牛的身上,立即抓住蛮牛的胳膊:“少寨主呢?是不是进城了?” 蛮牛吓了一跳:“大少爷黎明时候便出山寨送蓝小姐进城去了!” 老夫子立即意识到事态有些严重:“三子,快!” “是!”侯三转身冲到马厩,牵出一匹大马,打了一声唿哨:“兄弟们,出山保护少寨主!” 山寨大门洞开,十余匹快马冲出去,掀起一阵烟尘。 二龙山后山,宋载仁练了一阵枪法之后,才擦了一把热汗,把枪插在兵器架子上,望着九瀑沟方向,瀑布此刻却没有多少水,但不失雄伟本色。壁立百尺的悬崖绝壁下便是一泓深潭,此刻正雾气缭绕,仙境一般。 “恐怕这种景致要到头了!”宋载仁不禁叹息一声,心事重重地转身而去。 茂密的丛林里忽然闪出几条人影,张久朝望着九瀑沟方向不禁惊叹:“这才是二龙山!” “九哥,这地方一看便不同寻常,未曾想宋载仁居山为王的地方这么好,弄得老子都想当马匪了!” 张久朝暗自点点头:“群峰环抱,深潭居中,九龙出水,澄溪开合,这等风水宝地隐藏得如此之深,老子倒斗十余年竟然没发现!” “帝王陵一定深藏其中,看来咱们可发大财了!” 张久朝冷哼一声:“风水不错,但还不能确定一定就是这里,老掌柜的说二龙山有三处禁地,九龙岭和八卦林咱都探过,气象各不相同,但此地最像龙穴!” “那咱们怎么办?” “探路而已!”张久朝面色沉重地观察一番:“此地藏风纳水,前山匪寨凌驾天险,后有沟渠阻挡归路,若不好好算计只恐怕有进无出有去无回!” 众人脸色惊变,立即跟在张久朝钻进林中。 第一百六十五章 威逼利诱 蓝家商行位于东城大街东段,距离钟鼓楼极近。东城街有几家规模不小的洋行和米粮店铺,也是全陵城杂货铺最密集之地。 晌午时分,蓝家商行门口老街逐渐热闹起来,张管家和商行掌柜的指挥人等张贴告示,分撒传单,过往行人不禁停下脚步驻足观看,才明白蓝家开始高价收粮! 现在未到收粮时节,蓝家为何大张旗鼓地储粮? “诸位,诸位!有兴趣的进店商洽,蓝家商行高价收购春粮啦!”商行掌柜的高声叫喊着,几个伙计忙里忙外搭台子搬台秤,不多时便聚拢了一大群老百姓。 对面的几家小粮店只有看热闹的份,待弄明白了才反应过来:蓝家商行这是要提前储粮啊,难不成真要打仗了? 史家粮行的伙计火速向少掌柜的史进财禀报:“少东家,蓝家现在开始收春粮,他是不是疯了?” 这位少东家的乃是史家粮店新任掌柜的,史老爷子的独子,平日最喜欢逛窑子喝花酒,生意上的事情都是伙计们在撑着,这会正要去逍遥楼喝茶,却被伙计给叫住,弄明白了怎么回事后才跑到粮店门口,果不其然,蓝家商行门口已经聚集不少老百姓。 史进财摸了摸肉嘟嘟的下巴:“姓蓝的这是疯了,看看他们搞什么鬼,价格足够高的话咱们也顺便赚点小钱!” “少东家,咱们也搭台子跟他唱对台戏?” “放屁,他们收粮咱们卖粮赚差价,这个都不懂?” 伙计咽了口吐沫:“咱史家粮店可没有多余的粮啊,老爷子不是说先屯着等到春荒的时候提价儿吗?” 史进财一瞪眼:“再提老不死的就给我滚蛋——蓝家的价格要是高的话,咱就卖!” “哦!” 伙计转身进店跟张罗卖粮的事,而史进财则不屑地冷哼一声:脑子被门框夹了,现在收春粮?估计都是去年的陈粮,蓝家这是自毁前途! 锦绣楼二楼雅间内正在进行着一场午宴。高桥次郎坐在主人位置,蓝笑天坐在下首,石井清川在旁侧,两个姑娘殷勤备至地服侍着。高桥次郎双手扶着桌子,石井清川则色眯眯地盯着姑娘的胸脯,哈喇子差点流一脸! “你们出去,我要和蓝老板好好喝酒!”高桥次郎厌烦地打了个手势,两个姑娘莺声燕语地退出房间。 蓝笑天满脸堆笑,心里却极为紧张难受,不知道两个家伙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蓝掌柜的,宝物清单看得怎么样了?”高桥次郎阴测测地笑道:“本以为能借宝地收点珍品宝贝,谁知道竟然是竹篮打水,十年一度的赛宝大会也不过尔尔,那些参赛的玩意不过是阿猫阿狗的玩意,好不容易有两件儿像样的,却被抢走了!” 蓝笑天心头一震,满脸苦涩地拱拱手:“田老板,陵城弹丸之地,哪有如您清单所列的宝贝?” “可赛宝大会参赛清单上却有两件儿,你怎么解释?”高桥次郎狠声道:“连影子都没得看,不知道蓝掌柜的搞什么鬼!” 石井清川不屑地扫一眼蓝笑天,阴阳怪气道:“那两件儿玩意是不是白老板的宝贝?刚露头便被抢走了,是不是有意安排的吊田老板的胃口?” “此话可不能乱说!”蓝笑天满脸不快地怒道:“十年一度的赛宝大会就这么被搅黄了,聚宝斋损失惨重,我蓝某人的声誉也一落千丈,这生意都做不下去了!” 高桥次郎翻一下眼皮:“我可是代表上海古玩同业协会的,跟聚宝斋联合举办赛宝大会可是下了血本,倘若被其他同道中人知道这件事,我的脸面荡然无存,赔本的买卖我可从来没做过!” “田老板,我有什么法子?赛宝大会的老规矩说给破了就破了,休兵止战的命令如同废纸一张,黄简人、耿精忠利用手里的兵权搅闹大会,不抓贼人专门为虎作伥,要怪就怪他们。” 石井清川脸色阴晴不定地骂道:“这么说我们的钱就这么打水漂了?还有没有生意规矩?倘若我砸了聚宝斋的招牌也是有礼的,哪个做生意的是这么干的!” 蓝笑天满脸通红,气得手直哆嗦:“二位,有话好好说,我聚宝斋损失惨重也是有目共睹,我做生意几十年也没有遇到如此事件,白老板的宝贝被打劫了还向我索要呢,我拿什么给她?联合举办赛宝大会是你们的主意,投下的钱也不是很多……” “五千大洋不是小数目,你让我如何跟协会报账?说在二龙山被马匪给劫了吗?笑话!”高桥次郎不满地喝一口酒,点着桌子低声道:“我和老金不是逼你还钱,而是诚心实意地跟你合作,我要的清单上的宝贝,一箱子金条是酬劳费,而且你已经接了单子!” 蓝笑天一愣,额头沁出冷汗。宝物清单已经烧成了灰,两个家伙分明是冲着二龙山那批货而来的,却玩弄阴谋害我,老子还想兵不血刃地得到那些价值连城的宝贝呢! “二位,恕我直言,二龙山的宋大当家的可不是什么善人,那个洛书牌子也值钱,有本事花金子给弄到手也不虚此行,但姓宋的不差钱,有钱也难买来。”蓝笑天老谋深算地看着高桥次郎:“倘若田先生因为投了五千大洋而耿耿于怀,我聚宝斋赔付参赛人员损失的账该怎么算?难道我跟姓黄的狗子去算账吗?” “这么说蓝掌柜的是要耍赖黑吃了田老板的投资不成?”石井清川一怒而起,拍着桌子骂道:“老子可不是软柿子谁都能捏的!” 蓝笑天瞟一眼石井清川:“那要我怎么样?聚宝斋亏空几千大洋你们给补贴吗?我蓝笑天做生意讲的是诚信二字,不想跟任何人结梁子,更不想跟二位撕破老脸占你们的便宜,事已至此啊二位,你杀了我又能如何!” “不得无礼!”高桥次郎狠狠地瞪一眼石井,阴沉地叹息一声:“我与蓝掌柜的合作是凭借眼光的,聚宝斋的牌子在陵城无人能比,买卖不成仁义在,你拍桌子喊什么?” “老田,五千大洋打了水漂……” “钱是什么玩意?花了再赚,赚完再花,人情名誉却不一样,花完屁都没了!”高桥次郎愤然不悦道:“蓝掌柜的不瞒您说,陵城的水太深啊,这段时间我和老金被骗惨了!” 高桥次郎起身走到几只皮箱面前,一一打开,里面竟然是摆放齐整的古董。 “本以为能花大价钱买来好货,你看看,除了几件老玩意以外都是赝品!”高桥次郎顺手拿起一支细腰缠枝纹的花瓶:“尤其是瓷器,赝品多如牛毛,看得我眼花缭乱,虽然尽力避免收到赝品,但防不胜防啊!” 蓝笑天胆怯地看一眼高桥次郎手中的瓷器花瓶,心里叫苦:这不是二龙山那批玩意吗,怎么到了田老板的手里?忽的又想起以货易货的事情,方明白其中的原委。 石井清川愤然拿过花瓶放在桌子上:“蓝掌柜的,希望聚宝斋能帮助我们销售这些东西,以减少田老板的经济损失,否则……”石井大手一挥,花瓶落地摔得粉碎:“否则这就是聚宝斋的下场!” 蓝笑天惊怒交加,气得说不出话来。 “这不失一个好主意,聚宝斋制售赝品古董是出了名的,有这方面的经验!”高桥次郎旁敲侧击道:“蓝掌柜的,减少损失就靠您了,你我还是合作关系,一来可以挽回我的损失,而来还能挽回聚宝斋的名声!” “田老板,制售假货为聚宝斋所不耻!” “哈哈!蓝掌柜的现在说这话似乎有点不合时宜,白老板收藏那些玩意难道不是从聚宝斋来的?令千金怒砸聚宝斋难道不是事实?我的损失是小,蓝老板的生意可是大事。”高桥次郎沉稳地阴笑道:“难不成让我把这些玩意带回上海,让协会同仁取笑不成?” 蓝笑天阴沉地盯着高桥次郎:“恕难从命!” “那只好由你蓝老板赔偿喽!” “五千大洋本不多,我蓝笑天还能拿得出来!”蓝笑天气急败坏地起身愤怒道:“聚宝斋的名声是大,我还得在陵城做生意,如此做发会天"怒人怨!” 石井清川啪地一掌砸在桌子上,手中多了一把枪:“你——找死!” 高桥次郎没有说话,一双三角眼中露出一抹凶光,蓝笑天惊惧不已:“你!” “姓蓝的,田老板的名声比你大得多!我们不惜重金收购古董却被你骗得太惨,狗屁十年一度的赛宝大会,我怀疑那两件儿宝贝就是被你黑吃了!” “老金,不管是谁吃了跟咱们无关,我想重金收回来,蓝掌柜的还不明白我的意思?”高桥次郎不屑地笑了笑:“聚宝斋的名声已经败了,不要报任何侥幸想法,除非你离开陵城。” 蓝笑天颓然地坐下,呆呆地看着地上的瓷器碎片沉默不语。 “我们可以重新合作,把在陵城的损失赚回来。目下世道混乱,俗话说盛世的古董乱世的黄金,金子才最重要,发财是第一位的,以蓝掌柜的精明算计难道还看不出来?”高桥次郎意味深长地叹道:“当下什么最赚钱?倒卖军火抢劫钱庄,这些咱都干不来。” 蓝笑天长叹一声,没想到这两个家伙如此奸诈,本以为能全身而退,现在却被无礼挟持。如果答应替他们销赃,显然对聚宝斋是致命打击,如果拒绝,他们岂能善罢甘心? 最关键的是他们是冲着二龙山的宝贝来的! “田老板,我只会做古董生意,其他的怎么做得来?!” 高桥次郎沉稳地点点头:“聚宝斋乃风水宝地,之所以败了足以说明已经不适合搞古董生意尔,若你我联合做个大买卖,我保证能让你东风再起,赚到你手抽筋,哈哈!” “还请田老板明示!” 石井清川漠然地看一眼高桥次郎,收起手枪一屁股坐在椅子里:“老田,你又想折腾什么?跟聚宝斋合作连押金都搭进去了,以货易货换来一堆古董赝品,莫不是跟蓝掌柜的合作倒腾军火吧!” “我要跟蓝老板合作开一家医院,仗打起来以后什么最赚钱?粮食和药品啊!粮食要一年才收成一次,开医院才能发大财。”高桥次郎低眉思索道:“只要蓝老板应承合作之事,发财指日可待!” 蓝笑天奇怪地看着高桥次郎,这家伙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一会搞古董卖宝贝,一会又要开医院,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不过这个买卖的确不错,陵城之内还没有一家像样的医院,唯有钟鼓楼大街有一所教会医院,规模甚小但生意兴隆。如果真要是合作开起来,定然能财源广进! 第一百六十六章 屯粮居奇 耿精忠狼狈地逃回陵城,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不敢直接去面见黄简人,却在逍遥楼混了一天。而那几个跟班的警察却管不了许多,把在黑松坡劫击马匪的事悉数汇报给黄简人,气得他七窍生烟,发誓崩了那个不成器的混蛋小舅子! “局座,也不能全怪耿营长,他求胜心切啊,两个小马匪火力有限,若不是后来上来增援,我们就能活禽他!” “给我滚!”黄简人气得失疯一般把几个混球撵走,有把二狗子叫来,吩咐他立即寻找耿精忠,不得有误。 黄简人的如意算盘打得劈啪山响,只要联合西城的“穿山甲”那货,便能兵不血刃地抢到二龙山地下的宝贝,并借机让耿精忠为摸清二龙山的情况,然后再联合冯大炮重兵围剿宋载仁,以摧枯拉朽之雷霆行动打击马匪,两全其美的法子,谁知道那个混蛋竟然私自打劫马匪,打草惊蛇! 蓝家商行门前,排队卖春粮的老百姓已然排了长龙大队,几个伙计忙得轿打后脑勺,管家老张乐得合不拢嘴,正在盘算着利润,蓝笑天却匆匆而来。 “老爷,您回来啦?” “嗯!”蓝笑天面沉似水地看一下情况,火爆的场面让他有些愕然:“老张,卖粮的老百姓不少啊!” “回老爷,一上午收了一千多担,成色都不错!” “吩咐下去暂停收购!” “老爷……”管家莫名其妙不明所以地看一眼蓝笑天:“门口那么多人卖粮那!” 蓝笑天老谋深算地苦笑道:“今天收饱了明天还怎么收?一千担太少,那些囤货的小粮店不会赚这个差价的,告诉他们从明日起,提高收购价格,连续收三天!” 管家一下便明白了蓝笑天的意图,这是挤兑其他粮店的节奏啊! “老爷,您一句话把整条街的粮店掌柜的招来不就行了么?免得收这些散碎的春粮。” “整个陵城最大的粮店就是我蓝家商行,其他跟在屁股后面的小店铺也没囤积多少春粮,老子我还看他们的脸色不成?”蓝笑天不屑地望着长长的卖粮队冷哼道:“也许用不了几天,他们也会开始收粮的,不过市面上已经无粮可收了!” “然后咱们再放粮?价格翻一倍!” 蓝笑天意味深长地摇摇头,粮食是用来吃的,怎么会轻易地放出去!粮食虽然廉价但却是一个不错的筹码,宋老鬼在关键的时候一定会高价买粮,用宝贝来换吧! 如果姓田的真有意跟他合作开医院,坐地发大财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但一切都要小心从事,免得重蹈赛宝大会的覆辙。蓝笑天心思沉沉地走出蓝家商行,耳边传来一片骂声,那些背着自家储存的春粮的老百姓对蓝家商行出尔反尔愤怒至极。 关键时候就知道你们这帮人不是一般的愚蠢了! 宋远航在城东教会医院重新包扎好伤口,靠在医院门前的椅子上等去抓药的蓝可儿。黑松坡一战让宋远航疲惫不堪,好在有惊无险。齐大哥确定袭击他们的是黑狗子,但疑点颇多。陵城警察若要围剿二龙山绝对不会出动几个人,也不会毫无讯息。 姓耿的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大啦?难不成对手改变了战术?宋远航心思沉沉地叹息一声,按理说黑松坡负责巡逻设卡的兄弟应该能听到枪战,那么长时间为何没有增援? “远航哥,肚子饿了吧?咱们去锦绣楼吃饭!”蓝可儿蹦跳着从里面出来,手中拿着一小盒药品。 “这么点药吗?” “这是定量的,教会大夫说咱们用的多了别人就无药可用呢。” 宋远航点点头,现在这世道药品奇贵货源短缺,尤其是盘尼西林等药品更是重金难求。山寨现在不禁缺医少药,更重要的是粮食所剩无几,很难度过春荒啊。 一想到山寨,宋远航的心便沉重起来。 “不去锦绣楼了,我送你回家!” 蓝可儿眉毛一挑:“你是怕见那个骚媚的白狐狸精?!” “说什么呢?白老板……” “她是骚媚的狐狸精,难道不是?”蓝可儿杏目怒视着宋远航:“中街上的知名人物那个我不认识?骚媚的玩意一说话我就知道她想的是什么!” 宋远航阴沉地瞪一眼可儿,起身便走:“白老板是我干姐姐!” “咯咯,有那么难看的姐姐?依我看她当你小妈还不错!” “你……粗鄙!” 蓝可儿脸色羞红,一把抓住宋远航的胳膊:“不去锦绣楼也好,老娘懒得看那个骚狐狸,回家吃饭去!” “我回山寨!” “老娘的心情好着哪,小心我翻脸……” 两人出了教会医院,蓝可儿若无其事地挽着宋远航的手,脸不红心不跳,嘻嘻哈哈一路,行人们纷纷投来怪异的目光。 “低调一点行不行?你丫的不想惊动姓黄的吧!” 蓝可儿柳眉倒立嗔怒地瞪一眼宋远航:“那个混蛋要是敢抓你,老娘跟他玩命,谁敢动我的男人!” 无人敢动宋远航,蓝可儿的“恶名”可见一斑。宋远航窘迫地叹息一声:“可儿,我真的得回山寨去,姓黄的派耿精忠探查二龙山,不知道玩什么阴谋诡计。山寨现在的形势岌岌可危,各方势力都在搞渗透,尤其是日本人已经抵达陵城,不日就会展开行动。” 蓝可儿忽的想起了什么,才长出一口气:“你不提醒我差点忘记了,回家去质问我爹为何跟日本人合作!” 锦绣楼门前大街拐角处,刘麻子的算命摊位前冷冷清清,刘麻子百无聊赖地靠在老墙下,忽然眼睛一亮:来生意了! 高桥次郎和石井清川一前一后缓步而行。 “高桥君,你越来越不靠谱了,我们应该逼迫姓蓝的就范,带我们去二龙山跟宋载仁摊牌!”石井清川低眉愤然道。 “无论走到哪里都别忘了自己的身份,蓝笑天与宋载仁的关系不同寻常,而我们不过是外来人,如何取得他们的信任?”高桥次郎冷哼道:“如果弄不好被姓宋的扣起来,一切都化为泡影!” “如此合作才是不务正业。田中先生没有让我们开什么医院——炸毁铁路隘口才是最紧要的任务!” “我没有理由阻挡你去执行任务。”高桥次郎老谋深算地回头看一眼石井:“你我的行踪早已暴露无疑,不仅是蓝笑天黄简人之流早就关注多时了,二龙山的马匪对我们也是虎视眈眈,一入龙山深似海啊,一切都在计划之中,请以大局为重,莫要坏了规矩!” 倘若是在上海或是南京,石井清川会一拳把忤逆自己的人打得满地找牙,但这里是陵城,面对的是比自己高半个级别的高桥次郎——也许任务完成之后他会摇身一变成了自己顶头上司。 如果夺宝成功,田中先生会以军功加身提拔一级,而华北特务机关长的位置变会水到渠成地落在高桥的身上。 “二位爷,缘分啊!”刘麻子躬身拱手咧嘴笑道:“今儿天气晴好,二位出来晒太阳?” 高桥微微一笑:“刘先生,正想找您呢!” “请二位爷吩咐,麻衣神算可不是浪得虚名!”刘麻子搬来两只小板凳,用袖子擦拭干净放在地上:“请上座!今儿看您印堂发亮气色不错,定然是吉星行运官位,吉兆也!” 高桥次郎沉稳地坐在凳子上正要问话,石井清川却上前一步抓住刘麻子的衣服领子冷笑:“信不信我一嘴巴把你的门牙打掉?田老板不喜欢油嘴滑舌,挑干的唠!” 刘麻子吓得面如土色:“爷……我还没开讲呢你这是闹咋样?” “金先生是要你老老实实地算命。”高桥次郎风轻云淡地说道:“说准了有赏钱,说不好的话后果很严重!” 刘麻子翻了一下白眼,算命就是你两头赌,谁知道准不准?再者说老子在陵城混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么蛮狠不讲理的主儿,就连“穿山甲”张九爷都得让我三分……看来今天不能善了! 石井清川松开手撩衣襟坐在凳子上,故意露出枪把子,吓得刘麻子头晕目眩,差点没尿了。 “算命先生大多会堪舆之术,前次你说也会一些,是吧?”高桥次郎摆弄着红珊瑚的手串面无表情地看着刘麻子:“二龙山的风水怎么样?传言有地下王陵宝藏可是真的?” 刘麻子眼珠子一转,感情是这个啊,老子年轻的时候干什么的你们是不知道,知道了吓死你! “田老板您算是找对人了,整个陵城要说最了解二龙山的就算我刘麻子,山上有几条瀑布、瀑布下的潭水有多深都在我心里,要说这二龙山实在是风水宝地——咱们从两千年前开讲吧……” 石井清川狠狠地瞪一眼刘麻子:“信不信老子一拳把你粑粑打出来?” 刘麻子猥琐地拱拱手:“那我就挑干的唠!二龙山风水不错,是典型的龙脉之象,九龙岭尤为壮观豪迈,九瀑沟也是难得的风水宝地,还有就是八卦林,传说那里有九宫八卦阵,护佑着地下王陵!” 高桥次郎微微颔首:“你的意思是说地下王陵墓道在八卦林?” “传说!哈哈,正宗的传说!”刘麻子咳嗽几声低声道:“不满田老板您,这是什么地方?陵城!顾名思义啊,因陵而形成的古镇,二龙山乃是王陵龙穴是板上钉钉的,传说千年前有七大姓氏护佑王陵,什么赵钱孙李周吴郑王之类的,不过流传到现在早就断了惗了,陵城老百姓杂姓甚多,谁都不知道是哪七大姓氏!” “有宋姓?” “嘿嘿,田老板,二龙山马匪头子是宋载仁,这您都知道?”刘麻子狐疑地打量几眼高桥次郎,心里却惴惴不安起来。 高桥次郎定了定心神:“这么多年没有人找到地下王陵吗?不符合实际啊!” “您还真别较真,最近一次大规模寻找王陵是在十年前,军阀混战那会儿不少人进山找宝,宋大当家的拼死一战,熟料一个八卦林困死百八十当兵的——从那以后谁也不敢进犯二龙山啦,找没找到王陵恐怕只要老天爷才知道!” “你对二龙山很熟?” “嘿嘿,两三年没进山了,没法混日子才摆摊算命。”刘麻子干笑两声:“二位不是本地人吧?若要上山找宝,必须要做到三点,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石井清川瞪一眼刘麻子:“你他娘的再多说一句,老子打烂你的臭嘴!田老板的钱有的是,咱们不找宝,坐地收宝!” 高桥次郎苦笑摇头:“老金,这收宝可没有找宝有意思,古墓之内怪事多多,玩的就是一个乐趣不是?刘先生若是有意跟我们进山转转真是求之不得啊!” 刘麻子老脸变了变慌忙摇头:“二位爷,您还是饶了老家伙吧!二龙山的马匪三天两头地闯陵城,黄大局长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我一把老骨头可不敢进二龙山半步!” 高桥次郎老谋深算地起身笑了笑:“难道刘先生不想发大财?有道是过了这个村可就没了这个店了,我们不过是想进山碰碰运气而已!” 石井清川扔过几块大洋:“随时等着大爷招呼,找不到你的话这辈子就别他娘的算命了!” 土匪!刘麻子忽然想到这两个字,不过大洋是真而且真的,咬了咬吹一吹,纯正的袁大头。既然如此恭敬不如从命啊,人要是走运的话踢都踢不开,还算什么命? 第一百六十七章 低调做人 高桥次郎背着手缓步走在中街上,石井清川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阴鸷地盯着高桥,心里气不打一处来:本来十分简单的事情被他弄得非一般复杂,又是联合举办赛宝大会又是找算命先生,这回又要联合姓蓝的搞什么医院发大财,难道他忘记了任务了吗? “高桥君,依我之见即日便突击二龙山,夺宝为要!” 高桥次郎阴冷地瞪一眼石井清川:“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要知道坐地户的黄简人、耿精忠联合围剿二龙山都没有办法取胜,你不想想为何?明天让人把刘麻子的算命摊子给砸了,他自然就诚心实意地跟着咱了!” “一个臭算命的值得咱兴师动众?” “你懂什么?高手在民间啊!难道你让蓝笑天给咱们带路?说不定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高桥次郎望一眼聚宝斋的牌子:“我知道你心急,我何曾不想一举夺下支哪国宝敬献给天皇陛下?但陵城的水深不可测,此地暂时不归帝国所掌控,而田中先生交给的命令务必要完成,所以策划显得尤为重要!” 石井清川沉重地点点头,不得不佩服高桥思维缜密,事情办得滴水不漏。 “再者,徐州一战定然是你死我活的较量,帝国军队之所以迟迟没有开打,最主要的原因是为战略考量,陵城乃是徐州侧后方,开战之后势必大乱,帝国军人受伤者众,如何才能让他们好好地恢复?战地医院所能解决的只是杯水车薪,咱们把陵城开辟成第二战场,对维系帝国之战力也极为重要!”高桥次郎呼出一口浊气:“发财是小,国家利益为大,孰轻孰重还需要权衡吗?” “高桥君深谋远虑,实在难能可贵!”石井清川苦涩地点点头:“但在短时间内何以建起大型医疗救助之所?陵城有教会医院,中医诊所也不少啊!” “你思虑的不错,我们现在的任务太繁重,要找一个忠心的合作者并不容易,只要蓝笑天答应合作,短时间站稳脚跟不是问题。我已经让野田督办此事了,田中先生也一定会答应,所以要尽快摆平蓝笑天,以他在陵城的地位和人脉,很容易做好这件事!”高桥次郎思索良久,才缓缓道:“夺宝之任务也是急不得,须知咱们的对手老谋深算,尤其是那个宋远航,他是国民党政府专员,据说是北大的高材生,谋略出众,极难对付!” “高桥君,还有一个棋子可以好好利用一下!”石井清川至此对高桥刮目相看,都说围棋高手能看出几十步,棋局变化了然于胸,落子慎之又慎,高桥君高瞻远瞩谋划布局,实在是不可思议。 高桥淡然一笑:“那个耿精忠早晚会入瓮,咱们不急于一时。能利用他炸了铁路隘口当然最好不过!” 石井清川伸出大拇指:“高桥君堪为谋略家!” 就在两个人漫步闲谈之际,刘麻子开始收拾算命摊,把凳子扔进柜子里,得意地哼着小曲。 “老先生,今儿收的这么早?” 刘麻子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却是一个带着黑边眼镜的年轻人。不禁干笑两声:“不算啦不算拉,回家喝两盅压压风寒!” 李伦捏了捏中山装的领子,淡然看着刘麻子:“方才那二位算什么?” “他们没算命,问我堪舆之术,麻子我一张巧嘴把他们都忽悠瘸了,扔下几块大洋屁颠地走了!”刘麻子从怀中掏出一只肮脏不堪的葫芦,拧开盖子灌了一口烧酒:“您不相信?” “我信,不过你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吗?” “管那么多干嘛?大洋是真的就成!”刘麻子翻了一下眼皮不悦道:“英雄不问出处,钱财干净就行!” “那二位是和聚宝斋联合举办赛宝大会的古董商,财大气粗可见一斑,你大可以多多敲诈他一笔!”李伦意味深长地笑道:“不过没有人能从他们的嘴里夺食,蓝掌柜的也不能,所以我奉劝你还是小心为妙啊!” 刘麻子一愣,原来是和聚宝斋联合举办赛宝大会的古董商!我道是两个家伙对二龙山的地下王陵如此感兴趣呢。 “年轻人,待你活到我这个岁数就知道怎么混日子啦,管他是什么商,我算我的命,他赚他的钱,井水河水两不犯,嘿嘿!”刘麻子瞪一眼李伦:“身正不怕影子斜,年纪轻轻最好走正道!” 李伦苦笑不已,这位“神算子”似乎对自己的话很反感,不过有一点他能确定:只要被那两个家伙“照顾”到的人,基本快要倒霉运了。 “我也想给您算一算,怎么样?” “算什么?”刘麻子翻一下眼皮,老脸浮上一层怒意:“我说的不对你大可以当狗放屁好啦!” “三天之内,你这买卖就做不成了!”李伦戴上礼帽,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如果我算得对,咱们就是投缘,得给我赏钱!对了,我住在锦绣楼。” 刘麻子望着年轻人的背影,狠狠地瞪一眼,仰头喝了一大口烧酒,呛得不禁剧烈地咳嗽起来。 游击队驻地,山神庙门口正有两个队员围住苦娃,艳羡的摩挲着缴获而来的步枪。对于物资匮乏的游击队员而言,这支步枪实在是不可多得的武器,崭新的保险盖子和枪管看着就舒服! 苦娃从腰间拔出木头枪在两人面前晃了晃:“政委说了,这支枪归我用!” “你小子还没枪高呢,怎么用?再者说,这枪里就一发子弹,难道你跟鬼子拼刺刀不成!” 苦娃不屑地背起步枪:“有时间进趟陵城,子弹就有了!” “你吹牛……” 山神庙堂内,孙政委给齐军到了一杯凉白开,凝重道:“两次进城都没有找到人?特征应该很明显嘛,一定是文质彬彬的读书人啊,大记者不都是那样子?带着黑边的眼镜,说起话来文质彬彬之乎者也的!” “老孙,这个任务太难了,倘若叫我齐军冲锋陷阵,一点也不含糊,搞地下工作实在太难为人了——对了,回来路过黑松坡的时候碰见黑狗子围攻二龙山的马匪,老子一高兴就加入了战团,把黑狗子们打得落花流水……” 孙政委一愣:“老齐,你怎么又犯病了?现在是国共合作,统一战线的精神是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啊,陵城警察是国民党政府手下,你怎么能轻易出手破坏统一战线!” “不是,十多个黑狗子围攻两个马匪,我能见死不救?啥叫团结可以团结的一切力量?您说过二龙山的马匪是可以团结的力量,我这是按照统一战线的精神落实的!” “你!”孙政委一时语塞,不满地瞪一眼齐军,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点着桌子低声道:“昨天半夜三子下山来汇报情况,现在的形势很微妙,咱不搞个人英雄主意行不?救助二龙山的人可以,但不能因此跟国民党结梁子啊!” “这个我完全不同意,黄简人和耿精忠是什么人?他们还不如二龙山马匪!我亲眼看见耿精忠带人搅闹赛宝大会,打家劫舍坏事做绝,还有姓黄的也不是好玩意,借着逍遥楼命案烂抓无辜,借机敛财,跟吸血鬼一样!”齐军翻一下眼皮:“再者,你知道我救的人是谁吗?竟然是二龙山的少寨主宋远航,他是国民党政府专员,还有聚宝斋蓝笑天的千金!” “好好,我辩不过你,你做的全对!”孙政才苦着脸无奈地拍了拍桌子:“陵城的情况极端复杂,三子汇报说日本特务潜入了陵城,规模数量不详,这回咱们可有的干了。老齐啊,咱现在境况你都晓得,枪支弹药补充不足,粮食药品更是短缺,这要是跟日本鬼子打起来,怎么形成战斗力?” 齐军霍地站起来:“日本人进陵城了?” “三子的消息很准确,而且这消息就是宋远航分析出来的!” 沉默。 齐军思索片刻才唏嘘不已道:“老孙,我这次救人是不是立了大功?我看那个宋远航文质彬彬的,没准就是咱们要找的人!” “你跟他联络了吗?他是大记者么?”孙政才瞪一眼齐军,嗔怪道:“看问题要看本质,识人要识人心!” “他人还不错!”齐军苦笑道:“既然日本人潜入陵城了,我有一个想法——打他龟孙子,怎么样?” “这事儿还要从长计议,不能打草惊蛇!”孙政才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日本人为何到了偏安一隅的陵城?那不成徐州大战就要开始了?” 一切都是未知。对于活跃在二龙山一隅的工产党游击队而言,不禁要跟国民党中央军周旋,还有那些反动的警察和民团、流窜犯和小土匪们,好在二龙山的马匪对他们秋毫无犯。此次齐军的确做了一件正确的事:救了宋远航,便预示着游击队与二龙山建立了某种联系! “老齐,我命令你三进陵城,尽最大能力找到来接头的同志,并尽快跟二龙山的人建立联系!”孙政才决然地看着齐军:“宋远航不是一般的马匪——甚至都不能算土匪,而是爱国学生,是我们能够争取的抗日对象!” 齐军兴奋地点点头:“给我三天时间……我也想大闹陵城!” “低调啊,老齐!咱没有精力折腾,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有一句成语叫什么来了……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第一百六十八章 气大伤身 齐军低头沉思片刻,心里憋着许多话却倒不出来,索性一口气喝光了凉白开,抹一把嘴巴嘿嘿笑道:“老孙,你的意思是不同意我三进陵城?接头的同志已经到了,为啥没有踪迹?莫非出了什么不测?” “上峰派来的人斗争经验丰富,不会那么容易出事!关键是我担心陵城的局势恶化,而我们不知道上级的斗争思路,贻误战机可是天大的责任啊!”孙政才凝重地看着齐军:“老齐,陵城的情况跟以往都不一样,不是简单的打打杀杀就能解决问题的,黄简人和耿精忠是国民党的人,跟他们合作困难重重,而其他势力只是受到利益趋势的松散组织,不能形成战斗力。” “你说的不错,所以咱们要彻底执行统一战线精神啊,把他们团结在身边,只要他们同意抗日就行,发动最广大的老百姓参与到这个伟大的事业中来,我们一定能获得成功!” “你的觉悟提升这么多?”孙政才狐疑地看着齐军:“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齐军苦笑着摇摇头:“我想通了一个道理,仅仅依靠咱们这几条枪闹不出什么大动静,唯有在党的领导下团结更多的老百姓才行,形成强大的统一抗日阵线才能把勾日的打出中国去。所以啊我建议还是三进陵城,一来是寻找派来的同志,二则是摸清陵城形势,为咱下一步工作打好基础。” “嗯,我基本同意你的想法,但要绝对注意安全,不能出任何纰漏,尤其是找到接头的同志以后一定要全身而退!”孙政才不无担忧道:“国民政府跟咱是面和心不和,在国共合作的大局下,尚且不能形成有效的沟通和信任,防止背后捅刀子!” 齐军兀自点点头:“什么国共合作?我们至今没有得到一分一毫的援助,更别说是军需物资了!” “你又发牢骚了,咱工产党是穷人的队伍,而国民党呢?那是大地主大资产阶级的代表,老蒋是被咱逼抗日的!好啦,不分析大形势了,咱们还是好好盘算一下陵城的情况才更实际些。”孙政才背着手在一边踱步一边思索道:“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需要你完成,也是咱游击大队当前最紧迫的任务!” 齐军立即敬礼,神色肃然道:“请政委指示!” “信息显示二龙山宋远航是国民政府押运专员,负责转运南下的文物到国民党第五战区的徐州,却在日本人的围追堵截下滞留陵城,我权衡再三想要请示组织是不是要帮助转运之问题。”孙政才凝神叹息道:“但现在的形势不容许我们患得患失地选择,我想听一下你的意见。” 齐军阴沉地望着破烂的神像:“南运文物是老祖宗留下的宝贝,被小日本抢去了岂不是天大的罪过?要我看咱们莫不如直接跟宋大当家的联系,帮助转运不就万事大吉了吗!” “没有你想象那么简单!”孙政才苦笑着摆手打断齐军的话:“文物滞留陵城两个月有余,若只是转运那么简单的话想必宋远航不会脱到现在,期间必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我的意思是先取得二龙山的信任,然后再相机行事!” 齐军微微思索片刻,脸色不禁舒展开,笑道:“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保证完成任务!” 孙政才满意地点点头:“你挑一个侦查员?” “挑啥子呦?苦娃土生土长在二龙山,是不可多得的帮手!”齐军哈哈笑着走出山神庙,踌躇满志地望着二龙山方向,不禁兴奋起来。 赛宝大会无疾而终,聚宝斋的声誉一落千丈。不仅如此,锦绣楼的生意也骤然冷清下来,那些不辞辛苦地来陵城淘宝的各色人等怀揣发财美梦而来却抱憾而去。 短暂的繁华犹如秋之落叶一般飘然而去,留给陵城一地鸡毛! 猛子端着受伤的胳膊百无聊赖地站在锦绣楼门口,眼见中街上人马稀疏,本是上客的黄金时间现在却客人寂寥,不禁叹息不已。正在这时候,伙计老七匆匆回来:“猛子,老板娘呢?” “后堂懒着呢!”猛子黑着脸应道:“老七,你这是……” “出大事了!”伙计老七急匆匆奔向后堂。 猛子诧异地愣在门口:啥大事啊?莫非开战了? 后堂闺房内,白牡丹正落寞地对着镜子梳妆打扮,翠柳在旁边伺候着,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老板娘,聚宝斋出事了!”老七擦了一把热汗站在门口低声喊道。 白牡丹无动于衷地摆摆手:“从今儿起,锦绣楼之外的任何事咱都别管,老娘也没兴趣听!” 伙计老七一愣,随即明白了几分。自从赛宝大会上被抢劫了把宝贝,白老板的精气神一落千丈,那种骨子里的争强好胜的劲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七哥,聚宝斋能出啥大事?大不了一把火给烧成了灰,给咱老板娘出一口恶气!”翠柳漠然冷笑道:“姓蓝的跟黄狗子勾结一处夺了咱锦绣楼的宝贝,打伤了猛子和几个伙计,这个仇咱记着呢!” “翠柳,这事说说玩可以,切不可跟外人说!”白牡丹转身看一眼伙计老七:“如今这世道越来越看不明白,为了两件儿烂玩意脸都不要了,他聚宝斋就是黄了也不关咱锦绣楼的事儿!” 老七的脸色变了变:“老板娘,让您给说对了,聚宝斋黄埔了,现在正在挥泪大甩卖呢!” 白牡丹的心头一颤:聚宝斋不干了?怎么可能!蓝老鬼的古董生意做得是全陵城最好的,家大业大,几天就支撑不下去了?陵城的水太深,姑且当做笑话听一听算了。 “你出去准备五千大洋和轿子,我要上山给宋大当家的赔罪去!”白牡丹冷漠地转过脸继续化妆。 伙计老七愕然地愣在当下,半晌才应了一声,转身而去。 “老板娘,您真的想好了?”翠柳的眼圈一红,几滴清泪噼里啪啦地落下。 白牡丹脸色苍白地点点头:“你知道被抢的那两件儿宝贝价值几何么?” “我不知……但五千大洋也足够了吧?都说乱世的黄金呢,宝贝再好也抵不过大洋!” “此言差矣,那两件儿东西随便拿出一件来都是价值连城,我哪什么还给人家?”白牡丹面无表情地叹息道:“本想把锦绣楼给了二龙山,但可怜姑娘伙计们无处讨生活,姑且暂时维持着。” “老板娘……” 聚宝斋的确在大甩卖,引来无数藏友蜂拥而至,对面几家小古董店更是派来伙计探听虚实,才知道是因为赛宝大会之事经营亏损所致,便准备银子血拼抢便宜货。 蓝笑天望着楼下乱哄哄的人群,心头在滴血。不管怎样,聚宝斋的威名是他几十年心血,现在却是尘归尘土归土。为了重振聚宝斋只能暂且隐忍一时,期待和田老板合作的医院能带来更丰厚的回报。 作为一个成功的商人,蓝笑天对钱财已经看得很淡,合作开医院并非他的心意,只是逼不得已才答应与田老板合作的。商人最宝贵的品质是“诚信”二字,但聚宝斋的名号在赛宝大会无疾而终那刻起就已经名誉扫地了! “待重头,收拾旧山河!”蓝笑天微眯着眼睛望着中街鼓楼,咬了咬牙,现在最关键的是度过难关,只要得到二龙山那批货,损失一个聚宝斋又能如何?! 陵城警察局内,黄简人正在书案前摆弄着所剩的几件宝贝,大门突然被撞开,耿精忠满身酒气地闯进来,瞪着猩红的眼珠子一屁股坐在沙发里。 “姐夫,我回来了!” 黄简人慌忙把古董收起来,阴冷地看了一眼不成器的玩意,一股无名之火早就烧了起来,但还是老谋深算地笑了笑:“怎么样?是不是不虚此行啊!” “姐夫,你葫芦里卖的是啥药?那个什么穿山甲半路溜边子了,害得老子在黑松坡像无头的苍蝇乱窜,差点没被马匪给打死!”耿精忠一副无赖的模样骂道。 黄简人慢条斯理地点燃一根烟,淡然吐出一口烟气:“你的任务是给我看住穿山甲那帮盗墓贼,谁让你跟马匪接火了?你问我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我现在就全抖露出来,给我听好了!” 耿精忠猥琐地坐直了身体,老脸拉得老长,三角眼不停地转着。 “两次大规模联合围剿二龙山都完败,你他娘的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二龙山据守天险是一方面,战术灵活指挥得当是主因!”黄简人气急败坏地骂道:“我是陵城警察局局长,你是手握重兵的暂编营营长——两个臭皮匠抵不上一个马匪?” “姐夫,两次围剿不都是中了宋老狗的全套么!” “放屁,是三次,这次赛宝大会也算!”黄简人愤怒地拍着桌子:“每次你都中人家的圈套说明了什么?说明你技不如人!没能耐听指挥也就算了,还他娘的横踢烂打死不认账,有你吃爆亏的那天!” 耿精忠被骂得狗血喷头,气焰一下便矮了一截。没办法,姐夫说的没错,技不如人啊。 “你还有点出息没有?甘愿烂泥扶不上墙?”黄简人气得老脸通红,手指撮着桌面山响:“宋远航是南运国宝押运专员,那批货价值连城知道不知道?二龙山地下王陵的宝藏又是一笔大财,摆在咱眼皮底下知道不知道?纵观陵城还有谁有咱这样的实力,没有啊,只要咱心思动一动宝贝就能到手!” 耿精忠耷拉着脑袋:“姐夫,您说的对!” “既然咱技不如人就得另辟蹊径,联合穿山甲盗墓只是幌子,老子想摸清二龙山的薄弱之处,然后再一击宋老狗的狗命!”黄简人气得已经没了脾气,好端端的计划还没等实施,便让耿精忠给执行得乱七八糟,恨不得一枪崩了这个不成器的混蛋! 第一百六十九章 假仁假义 耿精忠“啪啪”搧了自己十几个嘴巴子:“姐夫,我他娘的不是人,榆木疙瘩的脑袋里面全是大粪,不知道您用心良苦啊!” 黄简人冷哼一声:“你在黑松坡狙击马匪本没有错,但孰轻孰重?打草惊蛇事小,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让我怎么跟你姐姐交代!” 耿精忠感动得一塌糊涂。 “事已至此也怨不得你,要是老子碰上了二龙山的马匪也忍不住打几枪,这事就这么过去,引以为戒,发财第一报仇第二,明白不?” “明白!”耿精忠颓然地坐在沙发里痛苦不堪地挠着头发:“姐夫,那个什么穿山甲也不是啥好玩意,说走就他娘的走了,一点也不顾及您的脸面!” 黄简人阴冷地点点头:“你以为张久朝死心塌地地为咱卖命?他可是西城的混子,干的是刨坟掘墓的阴损买卖,先让他蹦跶几天,时机成熟了还不是咱盘子里的丫子!” 耿精忠恍然所悟,伸出大拇指狠声道:“姐夫,高!” 黄简人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扔给耿精忠:“少点溜须拍马的虚招子,脚踏实地地跟姐夫干,这点钱拿去给你家老娘们花,堵住她的嘴!但别告诉咱干的大事,懂不?” “我懂!”耿精忠心服口服,都羡慕姓黄的当局长,咋不想想人家的智商有多高呢?看来老子只能当个营付了,想要往上爬只怕智商不够啊! 聚宝斋外面乱哄哄一片,贵宾室内的气氛沉闷异常。蓝可儿木然地看着父亲,眼泪劈雳啪啦地掉,宋远航站在窗前漠然地望着窗外。没想到如日中天的聚宝斋在一夕之间便轰然倒塌,曾经全陵城最具规模的古董商行不复存在。 “宋贤侄,多谢你这段时间照顾可儿,我蓝某人也算是有福之人啊!”蓝笑天苦楚地叹息道。 “爹,为什么?”蓝可儿悲戚地看着父亲,伤心欲绝。 蓝笑天意味深长地看一眼可儿,苦涩道:“经商如做人,诚信二字最为关键,我苦心经营聚宝斋几十年,积攒了一点清名,本以为以此便能呼风唤雨广进财源,却不晓得危机来的太快,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宋远航的心里清明得很,聚宝斋制售赝品坑害买家是导火索,可儿怒砸聚宝斋是直接原因。但赛宝大会发生的变故,蓝笑天的如意算盘落空,聚宝斋自毁长城! 这些当然都是主观因素。客观而言,蓝笑天是受了日本人的蛊惑,加上黄简人从中作梗,二龙山釜底抽薪——各方势力角逐,造成聚宝斋轰然垮塌。 “蓝伯父,这件事我有一定的责任,倘若白老板的宝贝没有遭劫,赛宝大会圆满成功,聚宝斋的声名远播是一定的,但一切如冥冥中已注定,自从那晚我听到钟鼓楼的钟声后,便知道该来的一定会来!”宋远航唏嘘叹道:“诚信二字虽然至关重要,但在当前形势下已然不能力挽狂澜,所以,我尊重您的抉择!” 蓝笑天心下愕然! 这是他唯一想听到的话。聚宝斋垮掉真正的原因并非是诚信不足,而是各方势力角力的结果。无论是黄简人还是二龙山,或者是上海来的田老板,包括自己在内,目标都是那批价值连城的国宝! 压垮聚宝斋的最后一根稻草不是“诚信”二字,而是利益。 “贤侄,可儿,聚宝斋虽然已不复存在,但我会让它以另一种方式复活。”蓝笑天踌躇满志地笑了笑:“目下世道混乱,古董生意一落千丈,利润早已没有以前丰厚,莫不如就此偃旗息鼓,找个发财的门路还是极为容易的事!” “以蓝伯父在陵城的人脉和地位,当然可以轻松地做到。不过……”宋远航迟疑地看一下泪眼婆娑的蓝可儿,心头不禁莫名地痛楚起来:“不过可儿似乎有些接受不了,我会好好开导她的。” 蓝可儿不明所以:“爹,咱们不做任何生意了不行?现在世道混乱之际,莫要火中取栗也好啊!” “可儿,我担心的就是你!也不知道你跟宋贤侄的姻缘到底何时能有个定数?如果可以的话……” “爹!我跟你说正经事呢!”蓝可儿满面羞红地看一眼宋远航:“我和远航哥很好,用不着您操心!” “哈哈,既然如此我就放心了,你们先回家,等我交待一下便回去,趁此机会跟贤侄喝几杯,以解心头之郁闷啊!”蓝笑天如释重负地笑道:“惯坏了丫头让我如何说你好?赛宝大会不辞而别以为被绑架了……” 蓝可儿破涕为笑,娇嗔地瞪一眼宋远航:“我爹不胜酒力,晚上喝酒可得让着点!”说罢便转身出去。 屋内静下来。 “蓝伯父,您是不是有了好的生意途径?聚宝斋可是聚财的宝地,不做生意太可惜了!”宋远航坦然地望着楼下,忽然发现中街上出现大队警察,心头不禁一紧,脸色变了变,直觉告诉他黄简人来了! 蓝笑天淡然一笑:“宋贤侄心思敏捷,实在佩服!聚宝斋毁于一旦实在有些可惜,乱世之际能洁身自好的又有几人?你是国府专员,对眼下情势自由判断,我是生意人,不问政治只求平安。所以,生活照旧,生意照做!” 宋远航点点头,眼角的余光已然发现那些警察围在聚宝斋门前了! “但不知要做什么买卖?我能帮忙的话您尽管开口!”宋远航摸了摸腰间的手枪,镇定一番情绪才苦笑道:“我会尽力而为!” 蓝笑天沉吟片刻:“我想跟别人联合开一家医院,积德行善救死扶伤!” “好主意,积德行善救死扶伤——没想到蓝伯父胸怀宽广,这是最好的选择,不过难度不小!”宋远航不得不佩服蓝笑天抓钱的本领是一流的,当下世道混乱,若是开一家医院的话发财是板上钉钉的买卖,但难度有点太大了吧?不要说是医务人员短缺,就连基本的西药也是奇缺。 “当然是上海同业协会的田老板!”蓝笑天得意地笑了笑。 正在此时,蓝可儿忽然闯了进来:“爹,黑狗子……把聚宝斋包围了!” 蓝笑天吓得面如土色,慌忙起身:“贤侄,这是黄简人知道你进城了!” 黄简人哪里知道宋远航又进城了?训斥完耿精忠后把他打发走,便收到聚宝斋黄埔甩货的消息,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便带人来聚宝斋看看情况,顺便淘点宝贝捡便宜。 聚宝斋一楼狼藉不堪,古董架子都搬空了,往日那种兴隆之象早已不复存在,不禁长吁短叹一番:如日中天的聚宝斋一念之间便落魄如实,世事无常啊! 警察给聚宝斋站岗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那是以前,今儿有点不对劲。对面几家古董店的伙计们都缩头缩脑地看热闹,那些围观淘宝的藏友见形势不妙,早就脚底下抹油溜之乎也,聚宝斋门前瞬间就冷清下来,只剩下几个伙计胆战心惊地站台。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聚宝斋病入膏肓,一下就死翘翘!这下陵城之内再也无聚宝斋,几家竞争力不强的古董店早已乐不可支。 蓝笑天慌忙向宋远航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千万别出来,我去应付一下。但还没有出门,黄简人已经带人上了二楼,一眼便看到了宋远航:冤家路窄! “黄句长,大驾光临未曾远迎啊!”蓝笑天拱手苦涩道。 黄简人的手按在腰间的枪把子上,胸口起伏不定,老脸憋得通红。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老子想抓你还抓不到呢,竟然又送上门来了。 手下的两个跟班的警察一见宋远航,立即明白了怎么回事:局座的大仇人,二龙山的少寨主!还没等黄简人下令,两个家伙立即端着枪冲进贵宾室:不许动! 蓝可儿吓得目瞪口呆,待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没有任何退路可走。 “干什么你们?这里是聚宝斋!”蓝可儿挡在宋远航的面前,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九节钢鞭,怒目而视盯着黄简人,恨不得咬他一口! 蓝笑天阴沉地看着黄简人,脸色铁青:“姓黄的,你想怎样?” 事情清楚明白,黄简人想一枪崩了宋远航,一雪前耻!但他不能那么做,至少现在不能崩了宋远航,他可是国府行政专员——关键是他是国宝押运专员! 不见兔子不撒鹰,何况现在知道国宝藏身之所的唯有宋远航。还有一点黄简人不得不顾虑:军统调查组不日就抵达陵城,这个节骨眼上他们来干什么?难道是来游山玩水?笑话!徐州城大兵压境,战事一触即发,此刻军统调查组来偏安一隅的陵城绝对有内容。 黄简人阴鸷地盯着宋远航,忽然一笑:“宋专员,别来无恙?” 屋中的气氛怪异得很!两个持枪的警察面面相觑:局座莫非中邪了?若在以往早就拔枪扣了这个小马匪了,今儿可倒好,这是先礼后兵的节奏啊。 宋远航长出一口气,冷然看着黄简人:“黄句长,要抓就抓,不要拐弯抹角地吓唬人!” “局座,机不可失啊,上次他还胁迫你逃出生天……” “放屁,你们两个给我滚蛋,再废话我扒了你这身皮!”黄简人气急败坏地骂道:“上次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宋先生是国府专员,职位比我大三级!” 两个警察吓得面如土色,慌忙退出贵宾室。蓝笑天也看不明白了,前几天姓黄的还玩阴谋诡计全城抓人呢,今天怎么礼贤下士了! “黄句长,您这是唱的哪一出?”蓝笑天拱拱手:“宋贤侄我的蓝某人的客人,望看在我的薄面上不要为难他。” 黄简人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淡然地坐在沙发上叹道:“蓝会长啊,几日不见你怎么糊涂了?我黄简人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了解?说不上义薄云天但也是明白大道理的,以前不知道宋先生是一家人才闹出不少误会,现在知道了,我痛改前非,你却把我看做了十恶不赦之辈!” 蓝笑天翻一下老眼,心里骂黄简人八辈子祖宗:当初若不是你破了休兵止战的规矩,赛宝大会能无疾而终?现在聚宝斋名誉扫地,你却来装好人! “我是听闻聚宝斋要关门歇业,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事,才带人来看看怎么个事儿!”黄简人故作可惜地叹道:“蓝会长,您这是放着好日子不过,好端端的生意不做要闹哪样?”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蓝笑天心知肚明,姓黄的这是在幸灾乐祸,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明知道他假仁假义还得维持面子,否则以后的买卖更不好做。姓黄的的就是陵城一霸,比土匪还土匪! 第一百七十章 鼓楼遇险 黄简人的所作所为让宋远航疑虑重重,曾经的冤家对头竟然毫无缘由地对自己释放善意?世界上最难测的是人心,不知道姓黄的又在包藏什么祸心。 陵城老街行人稀疏,早已没有了前几日的繁华景象,而锦绣楼前大街拐角处的算命摊子下午的时候就被人给砸了。刘麻子不知道得罪了谁,哭天喊地嚎了半天,博得了路人少有的冷漠嘲笑之后,便忽的想起了昨日那个戴黑边眼镜青年人的预测,自认倒霉罢了。 宋远航缓步走在钟鼓楼大街上,冷风盘旋而过,回首才发现夕阳渐落。与可儿辞别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她希望有人陪她说话,宋远航的心里却难于选择:陵城的形势变幻莫测,各方势力行动不明,而且山寨还有诸多事情需要做,没有任何时间陪她! 女人需要时间来陪,而宋远航缺的便是时间。 街角处一个模糊的人影忽然闪过,高桥次郎和石井清川泰然地坐在茶楼对视一眼,放下茶杯扔下几角钱便匆匆下楼。 “高桥君,我们的人已经埋伏好了,专等姓宋的入瓮!”石井清川紧张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低声道:“为防止会发生意外,我命令他们一定要捉活的!” 高桥次郎淡然地点点头:“但愿不要让我失望!有些人注定会成为筹码,我不想要带血的筹码,最好的办法是合作,就如蓝掌柜的那样。” “您要跟一个小土匪合作?他的手沾满了帝国军人的血!”石井清川瞪一眼高桥愤然道:“二十多名优秀的突击队员便死在马匪手里!” “那又能怎样?倘若牺牲几个军人夺回支哪国宝,还需要我们用心良苦地潜伏在这里?田中先生也无须付出沉重的代价军功加身,你我更不用冒险!” 野田匆匆地从街角钻出来,快步走到两人面前低声道:“三人行动组已经完成部署,请您下令!” “马上行动!”石井清川咬牙切齿地吩咐道。 高桥次郎摆摆手凝重地望着钟鼓楼大街:“野田君,你确认三人小组能够完成任务?任何一个行动都要策划到位,不要因为很小的行动就掉以轻心,宋远航是二龙山少寨主,不可能一个人出现在陵城!” “您的意思是?”野田狐疑地看着高桥次郎:“卑职以为抓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用不着兴师动众。” “轻敌是一件可怕的事情!”高桥次郎不满地看着野田:“采取跟踪术,等待我的命令!” “是!” 石井清川不甘心地望着野田的背影,愤懑地发泄不满:“与其被动的跟踪,莫不如主动出击!” “那是愚人之见!” 钟鼓楼地界紧邻西城街区,乃是陵城的地标式建筑,古朴而深沉。但对于陵城老百姓而言已经司空见惯,几乎没有人喜欢在那停留,大概是因为历史的原因。西城区的流氓混子经常在钟鼓楼附近滋事,曾经发生过多起命案,所谓的凶险之地。 宋远航望着宏伟的钟鼓楼,心里不禁思绪泛起。鼓楼钟声似乎犹在耳边,陵城人几乎没有人对此在意,却不知那是一种隐含深意的声音——父亲说钟声是一种警告,所有听到钟声的护宝人务必尽快上山。 他对这种说法倍加怀疑。且不说护宝人究竟在不在陵城,即便是在也是隐藏极深的,十年前军阀混战的时候他们也一定上山护宝了,父亲为何不知道他们是谁?最关键的是究竟谁敲响了大钟?他有先知先觉么? 世上没有先知先觉之人,否则一切将变得简单得多。就如蓝伯父,如果知道与人合作举办赛宝大会加快了聚宝斋的陨落,他能那么做么? 宋远航心死沉沉地望着钟鼓楼心思烦乱,蓝笑天又要与人合作开医院,而那个合作者竟然又是上海来的古董商!一个做了几十年古董生意的人改换门庭当起了郎中,而上海古玩同业协会田老板却与之一拍即合,难道仅仅是逐利之举? 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宋远航早就怀疑两个古董商是日本特务,但没有直接的证据——唯一的证据便是那两把日式手枪,但并非是从两个古董商的手里缴获的,不能证明他们是日本人。 宋远航相信自己的直觉,能够拿出国宝清单的没有几个人,除了恩师和自己之外,唯有国府之内经办此事的官员知道,但他们几乎都远在北平,他们是从什么渠道获得的国宝清单? 日本特务无处不在,尤其是在南京和北平。宋远航叹息一声,国宝文物颠沛流离命运多舛,日本人不惜一切代价夺宝,足见他们对这批文物早已觊觎已久。不禁如此,黄简人、蓝笑天之流也是争夺势力之一,而现在他们都明里暗里的合作,对文物形成很大的威胁。 他没有把自己的猜测告诉蓝笑天,原因很复杂。日本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蓝笑天、黄简人之流不过是一枚棋子;而对于蓝笑天而言,他们任何一人又何尝不是棋子?今日黄简人之所以没有抓捕自己,其内在的原因不得而知,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黄简人转变了策略,或者是受到了某种打压? 宋远航靠在钟鼓楼下的石栏旁,放松了心情点燃一支烟,正自欣赏着夕阳的余晖,却发现远处闪过一个模糊的人影,一种不详的预感忽然涌上心头:黑狗子! 的确是警察,不过是便衣。 宋远航的眼光和记忆力是极其敏锐的,职业敏感性极为独到,只看一眼便认出为首的那个家伙很眼熟——“二狗子”警察。他不止一次跟“二狗子”打交道,最近的一次便是赛宝大会当日,白老板的护宝花轿被打劫,“二狗子”非但不指挥抓捕劫匪,反而围攻自己。 一声尖锐的哨音凭空炸响,几个混子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铁棍围了上来。宋远航迅速转身,敏锐的扫一周边环境,心下不禁一沉:对手早已埋伏在此了! “宋专员,跟我们走一趟吧?”二狗子拍了拍腰间的枪库阴笑道:“有人想见您!” 宋远航叼着烟,手搭在枪把子上,脑袋飞速思考着。看来这次免不了一场恶斗了,但左臂有伤在身,一动便疼痛难忍,加上没有什么功夫,怎么能逃掉?! “你们局长是属猪的吗?”宋远航冷哼一声骂道:“下三滥的伎俩玩得轻车熟路,看来没少干这种事吧!” 二狗子瞪着三角眼干笑两声,面带不善地挥手:“局座找你叙旧是给你天大的面子,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几个便衣拉开架势,挡住宋远航的退路。 宋远航拔出手枪打开保险,观察形势,看来今天要想全身而退得颇费些周折了! 二狗子吓得倒退两步,声嘶力竭地嚎叫两声:“国府要员私通马匪,持械拒捕罪大恶极,给我拿下!” “砰!”一声枪响,子弹打在二狗子脚下的青石地面上,碎石飞起,吓得二狗子差点没趴下。 宋远航一个翻山越过栏杆,头也不回拼命向鼓楼后面狂奔。此处的地形他并不熟悉,只知道过了鼓楼大街便直达西城贫民区,从那里可以出城。 尖锐的哨音突然炸响,伴随着二狗子的狂叫之音,几个便衣警察直追下去。二狗子气急拔出手枪:“给我抓活的……” 姓宋的手里有枪,你他娘的让抓活的?脑子进水了吗?几个便衣警察的追击速度立马慢了下来:“二狗子,你他娘的吃药了病的不轻!一个小马匪用得着这么对付?一枪打断他的腿不就全完事了!” “放屁!局座要请姓宋的小兔崽子,你他娘的伤了他一根毫毛老子打断你的狗腿!” 二狗子的话音未落,突然传来几声沉闷的枪响,吓得几个警察立即趴在地上,惊惧地望着鼓楼后面,竟然没有发现可疑的人。 “混蛋!给我追啊!”二狗子狂吹哨子,几个家伙也爬起来,舞动着铁棍想宋远航逃跑的方向追下去。枪声又响起来,子弹呼啸着飞过耳边,打得石屑乱飞,几个便衣立马伏倒在地,吓得魂飞魄散。 子弹呼啸着从耳边飞过,吓得宋远航滚到钟鼓楼后面的围栏下隐蔽,观察着周围环境,才发现二狗子和几个手下正趴在远处的地上,枪声不绝于耳,打得几个家伙毫无还手之力。 “宋先生,快走!”正当宋远航寻找时机想要突围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声,一个汉子闪身出现的面前,一把抓住宋远航的胳膊:“跟我来!” 一阵剧烈的疼痛传遍全身,汉子正好抓在宋远航受伤的胳膊,疼得宋远航惊叫一声,冷汗“唰”的流下来。 “你受伤了?”齐军迟疑一下惊讶地看一眼宋远航苍白的脸,松开了有力的大手,回头冲着鼓楼破烂的楼道低吼:“苦娃,掩护!” 宋远航听声音才辨认出正是在黑松坡拔刀相助的“猎户”,不禁一愣:“齐大哥,怎么是你……” “怎么就不能是我?!”齐军望一眼栏杆外面,几个黑狗子还趴在地上,便拉起宋远航快速后撤,顺势打出两枪:“让黑狗子多趴一会!” 夕阳渐落,血色余晖洒在古旧的钟鼓楼上,有一种恍然如梦的感觉。三人跳出围栏拼命想鼓楼对面的巷子里飞奔而去,一晃便消失不见。 鼓楼街角,高桥次郎凝重地望着钟鼓楼方向低声呵斥:“八嘎!没有我的命令为什么提前行动?” “高桥君,难道你不认为这里是最佳的动手之地?过了钟鼓楼就是西城区,那里闲杂人员更多!”石井清川梗着脖子望着钟鼓楼应道。 高桥次郎气急败坏地瞪一眼石井,恨不得一枪崩了他,原计划想悄无声息地抓住宋远航,然后以他为筹码逼二龙山马匪就范,可这家伙却擅自独行打草惊蛇,抓住人质还好,抓不到的话定然拿他问罪! 第一百七十一章 仁和客栈 枪声渐息,诺大的街头空无一人,大概都被突如其来的枪战给吓蒙了,唯恐避之不及。石井清川低头思索片刻:“想必已经成功了!” 高桥面无表情地盯着鼓楼,几个模糊的人影翻过栏杆疾驰而去,老脸不禁凝重起来:“是失败了!” “怎么可能?”石井清川惊也似的冲出街角,迎面正看见野田跑过来,一把揪住野田的脖领子:“怎么样?抓住小土匪没有?” 野田气得脸色铁青,一把握住石井清川的手腕用力移开:“石井君,请您自重些!我是参谋部副参谋长派来的协理人员,不是你的犯人!” 石井清川放开野田阴冷道:“你要对行动失败负责!” 野田不置可否地瞪一眼石井清川,转身走到高桥次郎近前,歉然道:“属下无能!” “枪不是你们开的,难道遇到了大队的土匪?”高桥次郎面无表情地问道:“对手应该是五六人的小队,你们是三个人,而且日式手枪的枪声没有那般脆响,是不是遭遇了伏击?” 高桥次郎不愧是老牌特务,判断力能甩石井清川好几条街! 野田歉然道:“阁下说的对,我们甚至还没有展开行动,黄简人的手下捷足先登了。鼓楼里面有埋伏,宋远航和枪手逃出钟鼓楼,我已经派人跟踪了!” “好!”高桥次郎赞赏道:“无论何时何地都要执行长官的命令,这是军人的纪律。去摸清宋远航的落脚之地,不要贸然行事,二龙山在陵城的势力不可小觑!” 野田应了一声转身而去。 石井清川阴鸷地盯着野田远去的背影,老脸无地自容。 “石井君,看到了吧?不是每个支哪人都是一无是处,也不是任何帝国军人都如你那样鲁莽!”高桥次郎不悦地瞪一眼石井,缓步走出街角向鼓楼方向望去。 石井清川羞愧得无地自容,咬牙瞪眼气了半天都没缓过劲来。但打掉牙得往肚子里咽,谁叫自己技不如人?日式手枪的枪声都听不出来,还做什么特务工作! “高桥君,我错了,请您触处罚!” 高桥次郎摆摆手:“每次行动我们都晚半拍,你应该检这件事,倘若徐州战事打响,而我们还没有炸掉陵城铁路隘口,让帝国军队腹背受敌而失败或者没有夺得支哪国宝错过了敬献天皇陛下的生日礼物——你还能从容地接受处罚么?” “我没有想到黄简人的手下会在此劫击小土匪!”石井清川垂头丧气地望着鼓楼,心中憋闷得要死:姓黄的早不来晚不来,专等我的行动组包围了小土匪的时候来,以至于让我遭到羞辱,这口气老子一定要出! 高桥次郎背着手缓步走上钟鼓楼台阶,方才还交火激烈的鼓楼,此刻却出奇的静,静得让人窒息。站在围栏之上眺望西城,街巷纵横相措,蛛网密布,不禁眉头紧皱一言不发。 西城区仁和客栈内,徐大掌柜正在打着算盘,劈啪的响声让死寂沉沉的屋内平添了些许趣味。两个小伙计百无聊赖聊天,无非是关于聚宝斋黄埔的新闻杂事。 门被一下子撞开,齐军搀扶着宋远航冲进店里,后面还跟着一个少年,吓得伙计从凳子上蹦起来,徐大掌柜的凝重地看着来人,算盘子扔在一旁:“少寨主?!” “徐大哥,是我!”宋远航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进城碰到黑狗子乱咬人……多亏齐大哥拔刀相助!” 徐大掌柜向两个伙计使了个眼色,伙计立即关门落锁,门口做了个警示暗号,并加强警戒。 几个人到了后堂,徐大掌柜的才松了一口气:“少寨主,怎么个情况?这二位看着怎么面生!” “这位是二龙山附近的猎户,齐大哥,自己人!”宋远航苦涩道:“我送蓝小姐回城,想顺便看看您,谁料走到钟鼓楼便遇到了埋伏,差点没了小命。” “早上我收到山寨飞鸽传书,问您到没到陵城,我派人四处找你未果,以为您顺利出城了呢!”徐大掌柜的凝重道:“我先去准备晚饭,待明日再出城也不迟。” 宋远航犹豫一下点点头:“莫要太麻烦了!” “少寨主您这是说啥子话?到了仁和客栈跟到家一样!这位齐兄弟多谢您相助,千万别客气,这里很安全!”徐大掌柜的拱拱手转身而去。 齐军拱拱手:“多谢掌柜的!” 苦娃喝了一口水,摸了一把腰间,小脸吓得煞白:“齐队长,不好啦,我的枪没了!”苦娃从凳子上蹦起来转了一圈,大脑一片空白:“我的枪……” “苦娃,什么枪!”齐军看一眼便知道苦娃的那把“木头枪”早就不在那里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丢的。 宋远航深意地看一眼齐军和苦娃,心下却泛起一阵波澜,但脸上还是波澜不惊之色,疑惑道:“枪怎么会丢?” “是木头枪,吓唬人的!”齐军咧嘴一笑:“苦娃,等回去我再给你做一把。” “齐队……长,那把枪可是立过大功的!”苦娃的脑子一转个,方才反应过来说错话了,但还是哭丧着脸把话说完,落寞地坐在凳子上沉默起来。 丢了一把木头枪——难道他是用木头枪打黑狗子的?宋远航苦笑不已,从腰间拔出勃朗宁手枪递给苦娃:“这把给你先用,不过可不能乱开枪,这个可是真家伙!” “宋先生,您快收好吧,小孩子的游戏而已。”齐军苦涩笑道:“不过他那把木头枪在关键时候还真有用,至少能吓唬人不是!” “猎物可不知道真枪还是假枪,万一被伤到后悔都来不及!”宋远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这次多亏齐大哥出手相救,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齐军咧嘴笑道:“这就叫缘分,我和苦娃子进城买米粮,不巧的是鼓楼大街所有粮店几乎都关门了,来晚一步!” “鼓楼大街的粮米杂货铺最多,一直开到半夜,怎么会关门呢?”宋远航疑惑不解地问道。 “谁说不是?蓝家商行倒是开门营业呢,可人家是收粮,一粒粮食都不卖!”齐军愤然道:“那些为富不仁的大户提前两个月便开始收春粮,这叫囤货,待春荒的时候提价,赚黑心钱!” 蓝家商行高价收粮所为何事?难道蓝伯父早就知道要开战了么?若是真如所猜测的那样,他应该提早通知二龙山才是,而不是闷在肚子里! 宋远航的观察力极为细腻,思维更是缜密。蓝笑天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分析:他与田老板再次合作开医院,足矣说明他跟日本人的合作更深,现在又开始屯粮备春荒,明显是发国难财。 奸商本色暴露无遗啊!宋远航暗自叹息不已,以自己的眼光看蓝笑天,他不是那种为富不仁之辈,但也绝非是良民百姓。蓝笑天把持着陵城商会,旗下的聚宝斋和蓝家商行垄断着陵城古董文玩和粮食,虽然聚宝斋今天倒闭了,但他根本不可能善罢甘休。 蓝笑天曾经说过,他要让聚宝斋以另一种形式复活! “宋先生,我得告辞了!”齐军讪笑道:“这里不宜久留啊,万一黑狗子们嗅到了味可就麻烦了。” 宋远航慌忙起身,拱手一礼:“齐大哥,简单吃点饭填饱肚子再走也不迟!” “再不走咱可就没得猎物可打了,只能打黑狗子!”苦娃瞪一眼宋远航气道:“我们不能跟二龙山的少寨主相比,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二龙山大部分地方都被你们给霸占了,上哪打猎物去?” “苦娃,莫要瞎说!”齐军瞪一眼苦娃,转头哈哈一笑:“宋先生莫要见怪,小孩子的气话而已!” 齐军已经观察了半天,这位宋先生虽然长得文质彬彬,但没有戴黑边眼镜,方才发了几个暗号都无动于衷,显然不是要找的接头同志。既然如此,留在这里也毫无作为,莫不如去别处碰碰运气。 锦绣楼二楼,高桥次郎站在窗前,黑着老脸望着街头转交处,刘麻子的算命摊位已然不见,想必已然被搞定了。但没有抓到宋远航,心里有一种挫败感,关键是野田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高桥君,这把木头手枪很古怪,您有什么判断?”石井清川把手中的肮脏不堪的木头枪轻轻地放在桌子上问道。 “我到想听一听你的高见!”高桥次郎收回目光,这玩意是在鼓楼石栏下捡的,做工粗糙不堪,像是某个支哪孩子的玩具,没有实际作用。但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在东北“剿匪”的时候曾经见过木头枪,不过样式跟这个相差太多。 第一百七十二章 木质手枪 陵城警察局内,黄简人气急败坏地打了二狗子两个嘴巴,一脚踢碎了一条椅子,吓得二狗子连屁都不敢放。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老子养你们难道是过年挨刀的?”黄简人拍得桌子山响:“堂堂的陵城警察局竟然找不出几个能打的主儿,侦讯室的废物点心要他作甚!” 二狗子捂着嘴巴,心里骂黄简人的八辈祖宗:你他娘的知道是侦讯室那帮狗人技不如人,怎么打我?这他娘的是属疯狗的,六亲不认还乱咬人! “局座,属下办事不利,请您处罚!” “怎么处罚?拉出去枪毙?二狗子啊我跟你说多少回了,一定要长点脑子,姓宋的读过书打过仗,心里面有文韬武略,但毕竟是一个人!”黄简人气得直哆嗦,好在没有手下落在宋远航的手里,届时若怪罪下来可以翻脸不认账,但好端端的计划被执行得跟狗屎一样,怎能不生气? 二狗子胆战心惊地猥琐道:“我们跟踪姓宋的两条大街,确定他要去钟鼓楼才提早埋伏下来,绝对的是全包围队形,小土匪插翅都难飞,谁知道半道杀出一个程咬金,搅了咱的好事!” 黄简人长出一口怨气,一屁股坐在沙发里,不断地摆弄着红珊瑚的手串,阴鸷地看一眼二狗子:“你确定是二龙山马匪所为?宋远航不是一个人行动吗?你也说一直跟踪道鼓楼,就没发现一点儿异常?难不成是宋远航提前使了绊子设了局儿!” “这点千真万确啊,属下从蓝家大院便跟踪他,没发现有什么异常啊,侦讯室的兄弟再不济,反侦察能力您是知道的,哥几个忠心耿耿为局座办事,有一点儿私心天打五雷轰!”二狗子语无伦次地赌咒发誓,梗着脖子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原因。 黄简人冷哼一声点点头,叹道:“这件事也怨不得你们,侦讯室的几个混蛋久不执行任务,不是逛窑子就是喝花酒,关键时候不行!” 二狗子长出一口气,心有余悸地擦着汗,添油加醋道:“局座洞若观火明察秋毫,那帮玩意就是个摆设,整天带着墨镜逛大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瞎子!” 黄简人冷哼一声,抓起制服戴上配枪:“城门已经换了咱们的人,外松内紧照应着,跟我去巡查一圈,另外让侦讯室的人在城里搅和搅和!” “您的意思是把水搅浑好抓鱼?” “你小子出息了!”黄简人快步走出办公室,天色已昏暗下来,一阵冷风吹来,不自觉地哆嗦一下。 自从接到军统调查组即将进驻陵城的消息,黄简人便感到有一支无形的利剑悬在心头,惶惶不可终日。黑松坡命案的报告已经递交上去了,还没有回复,而他最担心的便是“剿匪不利”的罪名! 锦绣楼二楼,高桥次郎阴沉地坐在椅子里一言不发,石井清川阴狠地盯着野田气不打一处来,抓起桌子上的木质手枪一下拍在桌子上:“木头枪都把你们吓退了?鼓楼明明是小土匪的死地你却违抗命令不抓人,白白地贻误了战机!” 野田的手握紧了拳头,低着头:“石井君,三人小组就要实施绑架之际,十几个便衣警察突然出现,我是按照高桥阁下的命令才没有贸然行动的。行动组也没有开一枪,不存在打草惊蛇的情况,是黄简人的手下打草惊蛇了!” 石井清川气得上去就是一个嘴巴:“还在辩解?突击队的战斗力难道不足以对付稀松平常的草包警察?请不要为行动失败找任何理由,我们没有时间!” “够了!当时你也在现场,为何不临危改变战术?突击队是我们的行动取得胜利的唯一保障,难道你希望他们被支哪混子乱枪打死!”高桥次郎狠狠地瞪一眼石井呵斥道。 石井清川抓狂一般拿起木头枪直接扔出窗外:“煮熟的丫子就这么飞了?若是以我之见提早动手就不至于功亏一篑!” 窗子被击碎,木头手枪飞了出去,听不到坠地的声音。 高桥次郎强自压下心头的怒火,面无表情地看着石井和野田:“现在我们知道宋远航并非是一个人活动,即便是他单独进城也会有城内的暗桩加以保护,加上他的身份地位敏感,黄简人、蓝笑天也想得到这个筹码,鼓楼失手也是在预料之中的事。” “高桥君,现在是重任在肩时不我待啊!” 野田小心地看一眼高桥次郎,皱着眉头:“高桥阁下,按照您的命令,我已经请示参谋部方面紧急调动医疗资源,参谋部方面对这个计划极为关注,并答应药品和医疗人员会尽快到位。” 高桥次郎的眉毛舒展开来,阴沉的目光里露出一抹兴奋之色:“野田君辛苦之至!此举将让我们暂时有了一个合理的身份掩护,不必拘泥在这个小小的旅店——锦绣楼人多眼杂,不利于行动,再者赛宝大会夭折也让我们丧失了待下去的理由。” “阁下的分析丝丝入扣,这里已经不适合我们留宿了!”石井清川懊恼道:“好在现在探明了二龙山马匪在城内的暗桩,在那里布下眼线是必须的。我希望两线作战,尽快上山!” 高桥点点头:“石井君所言不错,但不是两线作战,而是三线啊,城外暂编团的耿精忠方面也要加紧攻心,为进一步行动做好充足准备!” “谨遵阁下命令!”野田恭谨地行礼:“阁下深谋远虑让我佩服。” 石井清川翻一下眼皮,帝国军队里不乏溜须拍马之辈,这已经不算稀奇,但战斗力强悍的突击队里的人若是如此善于逢迎,的确不是什么好事情! 锦绣楼外,一条黑影闪过。李伦看一眼手中粗糙不堪的木质手枪,眼角的余光望着二楼破碎的窗子,不禁眉头紧皱,把枪收好举步向东城大街方向走去。 东城大街的繁华仅次于中街,比西城的鼓楼大街繁华得多。大街两侧是各色酒馆旅店杂货铺,距离东城门仅千米之遥。陵城古镇自古就是“四战”之地,商贾云集,外来流客甚重,加上陵城乃是远近百里之内唯一风行古董文玩之地,各色古董商收藏者和文玩掮客趋之若鹜,便造成了偏安一隅的陵城繁华异常。 十年一度的赛宝大会让很多人失望之极,但还是本着“贼不走空”的心理滞留在陵城,每日在三条大街上乱窜,晚上便钻进窑子里喝花酒。 “先生,您是记者不?”苦娃背着褡裢嬉笑着挡住一位戴着黑边眼镜的人问道。 “好狗不当道——你他娘的是不是找死?敢坏了老子的风水!”一句话惹怒了对方,看着文质彬彬却出口成脏,那家伙摘下眼镜满嘴喷粪。 苦娃慌忙闪开:“一看你就是个丫子!” “再说!” 苦娃撒腿就跑,齐军靠在墙角不禁苦笑:戴眼镜的不全是读书人,还有地痞流氓! “先生,您读过书么?”齐军见迎头走来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难得文质彬彬一看就是读书人,还带着黑边眼镜,极为符合接头同志的特征,便躬身问道。 两个年轻人慌忙躲在一边:“你看我像读书人?哈哈,搞古董收藏的不戴一副眼镜都不好意思出门!” “神经病!达令,咱们走……” 齐军苦涩地点点头:“走好,不送!” 原以为进城跟上面派来的同志接头是很简单的事情,但三进陵城都没有找到人,齐军靠在墙边不禁叹息一声,失望地拿出烟口袋,陷入沉思之中。 “先生,您……”苦娃好不容易又看到一个带着墨镜的汉子,便冲过去拦下:“您……您是不是记者?” “你大爷!”那家伙叼着烟卷喷出一口烟雾,撩开衣角露出手枪把:“小兔崽子还知道什么是记者?老子要是会耍笔杆子还他娘的受这份罪,滚!” 苦娃吓得撒腿就跑,原来是便衣黑狗子,差点撞到枪口上! 齐军蹲在街角愁眉不展,嘴里的尼古丁味道让他感到一阵恶心。接头的同志究竟在哪儿?陵城这么大怎么去找?难不成此次进城有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齐大哥,这法子不行啊!”苦娃心灰意冷地坐在齐军的旁边失望地叹了口气:“一个晚上问了二十多人,嘴皮子磨破了还差点挨打!” “你以为干革命只需要冲锋陷阵?上峰派来的同志如果不隐藏很深的话,早被国民党特务给收拾了!”齐军拍了拍苦娃的脑袋:“这种寻找方法太冒险,要是让人盯上可就麻烦了。孙政委要咱开动脑筋执着寻找,要我看这是执迷不悟啊。” “还是扛枪打仗有意思!” “嘘!小心隔墙有耳。” “齐大哥,那个宋远航也戴着黑边眼镜,文质彬彬的像个书生,而且是从南京来的,会不会是他?” 齐军摇摇头:“在客栈的时候我发信号,他无动于衷,不会是!” 正在此时,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下来两个黑狗子,不多时便聚拢了十多个人,指手画脚一番便散开。 李伦心死沉沉地思索着,忽然一声汽车鸣笛炸响,才发现差点没撞到汽车上。 “你他娘的找死那?走路跟丢魂似的!”二狗子警察扯着破锣嗓子骂道。 李伦慌忙躲到一边,抚了抚黑边眼镜:“不好意思!” “还他娘的不好意思,老子要是多一脚油门你就好意思了!”二狗子满嘴喷粪,汽车一溜烟地向东城门方向而去。 这些吃着国府俸禄的警察实在可恨!素质低劣到何种程度?若是在国府南京,李伦倒要跟他理论一番。偏安一隅的弹丸之地,老百姓们没有任何国破家亡的危机感,而这些国府人员甚至更是麻木不仁。 李伦的心里如同塞了一团棉花,憋闷得不行。 “齐大哥,又来一个戴眼镜的!”苦娃望着街边低声道。 “我们得改变策略,这样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齐军阴沉地望着夜幕下那个孤零而模糊的影子,心里却兀自焦急起来。 第一百七十三章 失之交臂 东城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汽车鸣笛之声,两个守城警察吊儿郎当地走出值班室,借着幽暗的灯光看了看城外的汽车:“干什么的?证件!” 汽车熄火,司机探出脑袋:“二位,我们是徐州来的,参加赛宝大会!” 警察一脚踩在路障上轻笑不已:“调头吧您,赛宝大会早结束啦!” “不是初五才开始吗?还有十天呢!”司机打开车门下来掏出一盒烟递给警察:“二位可不要开玩笑,我家老板可是百忙之中过来的,想见识见识十年一度的赛宝大会是啥样子!” 两个警察点燃烟,斜着眼看着司机:“不满你说,真结束了!今年的赛宝大会提前了半个月,那个精彩就甭提了!” 司机惊诧地看了看警察,立马从怀中掏出几块大洋:“兄弟您就别忽悠我了,老板远道而来屁股都作出茧子了,还带来一大堆货呢,卖点儿小钱好参加赛宝大会呢。” 警察不耐烦地看了看轿车后面,果然有一辆破烂的汽车停在边上,不禁气恼道:“告诉你们老板,赛宝大会完事了,无疾而终,不信我随便找个证人来!” “那……我请示一下老板吧!”司机转身钻进轿车。 黄简人离老远便看到城外的汽车,两个混蛋跟司机讨价还价,这种事还能瞒过他? “二子,给我抓个现行!” 二狗子翻了一下眼皮:“局座,这……” “你他娘的不想混了?” “不是,兄弟们为啥都愿意守城门?还不是弄点小钱花!您要是直接抓了那两个孙子,恐怕耽误了大事!”二狗子苦涩道:“再者说这个时候进城的大多是远途商客,您能不让进吗?” 黄简人摆摆手:“我他娘的比你清楚,告诉这帮孙子,进城的随便,出城的不准!” 城门路障被移开,两个警察指挥汽车进城,一阵尘土飞扬呛得两个警察直咳嗽。黄简人扫一眼轿车和后面的破烂卡车,沉沉地叹息一声:姓宋的小兔崽子难道长了翅膀飞走了? “局座!” 两个守城警察战战兢兢地敬礼,二狗子靠在车旁:“兄弟们啊,脑袋是不是灌铅了?这车都停在这十分钟了,看不到是局座大驾光临!” “二哥啊,真没看见!”一个警察垂头丧气地应道。 黄简人阴沉地看着车窗外的两个混蛋,气不打一处来:“收多少买路钱啊?” “就……就十块大洋……” “啪!”一个嘴巴打在警察的脸上,二狗子气急败坏地指着那小子的脑袋:“在局座面前还如此放肆?让你们替换县民团的守城知道为什么不?” 小警察捂着嘴巴畏惧地低下头:“知道!” “知道个屁!二龙山的土匪三进三出陵城,闹得满城风雨,今天早上小土匪宋远航又进城了,出没出去还不知道,我怀疑你们收了土匪的大洋给放走了!”二狗子满嘴吐沫星子骂道。 两个警察一下就傻眼了:“局座明察啊,我们收的都是进城的过路前,出城的真没收!” 黄简人冷笑一声,推开车门:“你们很缺钱?吃着国府俸禄,穿着这身皮收着过路钱,生活很滋润啊——谁能证明你们没收出城的钱?” “局座,我对天发誓!” “兄弟们啊,我知道你们也不容易,老子容易吗?一天到晚地提心吊胆防着二龙山的土匪——收点过路钱算个屁?抓住一个马匪赏大洋五十,抓住马匪头目赏一百,你们是不是感觉赏赐太薄了?” 两个警察吓得面如土色:“局座对我们不薄!抓土匪我们义不容辞,没有赏钱也会执行任务。” “那就好,告诉兄弟们精神着点,过路钱照收不误,但得抓住一个半个的啊,让我省点心!”黄简人摆了摆手:“去吧,告诉兄弟们明儿发赏钱,每人三块大洋!” “多谢局座!”两个警察千恩万谢。 值班室内的警察早已站成了两排,等待黄简人训话。却看见局座钻进了汽车,二狗子摆了摆手:“都给老子精神这点,局座不定期巡查训话!” 姓黄的看来很有手腕啊,这一拉一打的伎俩运用得炉火纯青,难怪远航说最难对付呢!李伦皱着眉望着远去的轿车,转身离开东城门。 聚宝斋二楼贵宾室内,蓝笑天和高桥次郎并排而坐,石井清川靠在窗前望着楼下进进出出的杂役人等默默不语。 “想不到蓝老板的动作如此迅速,一日之间便清空的房子,实在佩服!”高桥次郎沉稳地笑道:“先期资金五千大洋已经就绪,蓝掌柜的还有什么要求?” 蓝笑天略思索片刻,才叹道:“田老板,我两手空空心里没底啊,房子有什么用?没有进货渠道,没有固定客源,也没有看病的大夫,困难不少!” “只要蓝掌柜的肯出钱一切都迎刃而解,你我的合作没有任何困难,医药进货渠道可以从跟家商行谈判,医护人员可以招贤纳士,客源更不愁,倘若徐州战事一起来,你还愁没有客源吗?”高桥次郎沉稳道:“我所担心的不是这些,而是二龙山!” 蓝笑天拱手苦笑:“二龙山的宋大当家的不按常理出牌是尽人皆知的,您担心他剪羊毛?” 石井清川冷哼一声:“蓝掌柜的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田老板跟你合作开医院为的是赚钱——赚钱是为了买二龙山的宝贝,他骨子里是古董商,此番折腾出去大量钱财总不能空手而归吧?” “所以我希望蓝掌柜的尽量说服宋大当家的,还是那句话,钱不是问题!”高桥次郎起身拱手道:“我相信咱们的合作会更加愉快,也相信宋大当家的能改弦更张,圆了鄙人得宝心切的愿望。” 蓝笑天苦涩地点点头,宋载仁是什么样的人他最了解不过。都说他是铁公鸡一毛不拔,实际上却正相反,二龙山之所以能被他经营到如此大的规模,一定程度上是因为他豪侠仗义,视金钱如无物。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宋老鬼的眼里容不下沙子,任何觊觎二龙山宝藏的人都会后悔,比如我!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姓田的如此迫切不惜血本地想得到那批货,我自然可以乘顺风车,等待时机成熟了再定夺也不迟。 “二位老板,我们的合作乃是天意啊,我定当效犬马之劳,说服宋大当家的出让他的宝贝,这个你们放心。”蓝笑天正色道。 高桥次郎满脸堆笑,拿过小皮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卷图纸轻轻地放在茶几上:“既然如此,我先谢谢蓝老板!这是医院建设草图,请你务必按照此图改造聚宝斋——时间紧任务重,财不等人啊!” 蓝笑天爽朗地笑道:“田老板心思缜密,在下佩服!这几天我跑了四五趟东城教会医院,也有了些想法,明日我便找人改造聚宝斋,其他事物也尽早铺开才好!” 高桥次郎志得意满地点点头,便和石井清川辞别而去。刚出聚宝斋不远,街角之处野田已然恭候多时了。 “高桥阁下,货和人都到了!” “这么快?”高桥次郎惊讶莫名,可见参谋部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不禁喜出望外:“石井君,看来咱们发财的日子到了!” 石井清川嗤之以鼻地瞪一眼高桥次郎:“还是准备好如何向田中先生汇报陵城任务的进展,免得让他人耻笑!” 高桥次郎不屑道:“一切都在计划之中,没有偏离一丝一毫!蓝笑天若是能说服宋载仁再好不过,说服不了也不会耽误我们执行任务。野田君,人与货必须隐蔽在可靠地点,不得有丝毫的纰漏。” “是!” “高桥君,难道我们真的依靠开医院发财吗?我们的任务是夺宝——不管二龙山的马匪同不同意,我们务必制定可靠之计划,以免夜长梦多!” 高桥次郎不置可否,风轻云淡地笑了笑:“石井君,我的计划难道还不够完美吗?你的任务是明日去教会医院制造些麻烦,而野田君要尽快在西城区租借一间足够大的库房,安排好人手警戒,一切就绪之后便是我们发财之时。” 贪婪是人性的弱点,无人例外。 石井清川作为华北地区特务机关内的特务,来华仅半年多,他急于军功加身,更急于升官发财。所以才委曲求全地甘愿听令高桥次郎的命令,不管命令是对还是错。 之所以有时候坚持己见,是因为他要在相对弱势的位置上偶尔发出自己的声音,尽管这种声音无一例外地被高桥次郎给屏蔽掉! 野田消失在夜色之中。 橘黄色的灯光下,李伦打开黑色的旅行箱拿出小册子仔细品读,心下却忧虑起来。进驻陵城多日,这里的斗争形势超乎了自己想象。各方势力勾心斗角,当地国府人员从内到外辅败堕落,就连驻守陵城的暂编团都是一片散沙毫无作为! 徐州方面大兵压境,国民党第五战区阴云密布,可作为侧后方的陵城一隅竟然无有真正的抵抗力量给予坚决的支援,战事轻起之后几乎没有回旋御敌之力。 由此可见党中央派员加强统一战线是何等的重要! 李伦忽然想起了那把木头手枪,便放下小册子从风衣兜里摸出来,仔细观看。手枪做工十分粗糙,但已然被磨得溜光,而手枪把两侧竟然雕刻着五角星。 李伦不禁眉头紧皱,心中不禁莫名地兴奋起来! 第一百七十四章 一意孤行 入夜,陵城三街七巷寂寥异常,忙碌了一天的老百姓们业已进入了梦乡,不时传来的几声狗叫,让这座千年古镇尚有一些生命的气息。聚宝斋门前亦冷落如斯,以往那种人马喧闹夜夜繁杂的景象成了过眼云烟。 唯有锦绣楼门楣下破败的红纱灯还泛着光亮。一条黑影忽然闪过,望几眼锦绣楼门前打盹的伙计,眼中露出一抹狠色!黄云飞没有想到陵城会变得如此冷落,与前几天带人夜闯陵城火烧洋货那会没法比! 聚宝斋一楼,蓝笑天落寞地环视空空如也的古董架子和展示柜台,心忽然感觉疲累不堪。几十年的辛苦付之东流,到头来却落得人去楼空! 如果给他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他只想老老实实地做一个店铺掌柜的,而不会醉心于浮华。但那只是妄想,当一手创造的聚宝斋在即日之内便灰飞烟灭时,他所能做的只有在深夜里古迹地坐在这里,重拾曾经的记忆。 一声叹息,繁华落尽。 蓝可儿从楼上下来,怀中抱着一支景泰蓝的掐丝大花瓶,脸色极为难看地看着父亲:“爹,聚宝斋就这么完了?”几天没回家,回来第一时间便听管家说聚宝斋毁了! “完了!”蓝笑天面无表情地看一眼女儿,叹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山雨欲来风满楼。陵城的古董生意已然到了穷途末路,几十年积累的名声毁于一旦!” “都是赛宝大会折腾的!”蓝可儿放下景泰蓝花瓶愤然道:“您为什么跟日本人合作?倭寇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你说什么呢?”蓝笑天脸色一变:“陵城偏安一隅哪里有日本人?” “那两个上海来的古董商便是日本人,他们是披着羊皮的饿狼,您跟他们合作一次便败没了聚宝斋!”蓝可儿一跺脚:“远航哥说得哪有错?日本人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威逼利诱您掏空了聚宝斋,他们的目的是要咱的宝贝而已!” “你胡说些什么!”蓝笑天呵斥道:“田老板跟聚宝斋联合举办赛宝大会赔了五千大洋,怎么能说他掏空了聚宝斋?” “爹!您知道姓田的为何要跟您联合?根本目的是为了夺宝!白老板的两件儿宝贝说不定就是他们给劫走的,只有您还蒙在鼓里!”可儿嗔怒不已,父亲的固执是出了名的,只要他认为正确的没有人敢反驳,但事实已经摆在面前,不容置辩。 蓝笑天脸色冷落地盯着女儿:“你这几天消失无踪是上了二龙山?那里是你去的地方吗?土匪窝子里有什么好人!” “爹,我在问您为何跟日本人联合,不要避重就轻——我上二龙山怎么啦?总比自己闷在家里舒服些!” “你莫要胡说,田老板和金先生是上海古玩同业协会的人,大红印章盖在那里呢,容不得你妄加臆测!”蓝笑天虽然不相信女儿的话,但心里却掀起滔天巨浪! 蓝可儿叹息一下,理了一下秀发靠在空空如也的古董架子旁,收敛了那种特有的凌人气势,低声道:“爹,这件事我也不相信,但远航哥分析得很有道理,他一口咬定那两个古董商是日本人,还说跟您合作是为了什么宝贝。” 蓝笑天兀自摇摇头,苦涩道:“可儿,你以为我的心里好受吗?聚宝斋连续遭受打击,声誉尽毁!黄简人坏了老规矩要围剿二龙山宋大当家的,到头来竹篮打水,白老板那两件儿价值连城的宝贝在咱们这遭劫的,案子还没破贼人也抓不到,假货赔偿让聚宝斋大伤元气,赛宝大会无疾而终又雪上加霜!” 屋漏偏逢连夜雨。蓝笑天并非虚言,但他之所以如此开脱也不过是唬弄可儿而已。他不会就此罢手,聚宝斋的牌子也不会就此轻易给砸了。 秘密就要大白于天下,二龙山的那批货是事实存在的。纵然姓田的是日本人也好不是也罢,他要动用一切心机与之周旋到底,不择手段又能如何?我蓝笑天想要得到的东西必须得到! 蓝可儿悲戚地看着父亲:“您是珍惜聚宝斋的名声?您怕黄简人加害于您?您担心白老板索赔价值连城的宝贝?您也忌惮二龙山马匪会报复?爹,陵城乃是是非之地,既然聚宝斋已经颓败如斯,莫不如及早抽身,不要折腾什么医院了!” “你懂什么?时下战乱频仍,古董行业衰败是注定的,老百姓哪个不需要吃饭看病!蓝家商行提早收春粮准备粮价上涨,以弥补聚宝斋之亏空,而开医院乃是顺势而为之举,包赚不赔的买卖!” 蓝笑天的固执早在可儿的预料之中,但没想到精明一世的父亲竟然固执得不可救药! “您不是郎中,也没有行医经验,怎么开医院?不必说城东的教会医院那种规模,仅仅是一家小诊所都支撑不起来!”蓝可儿气得一跺脚:“爹,我不希望您把身体累垮,把名声败落了!” 蓝笑天心头一暖,不禁摇头苦笑:“可儿,以爹的精明怎么可能失败?这次开医院也是联合……” “该不会又是那个勾日的田老板吧?”蓝可儿惊诧地看着父亲失声地问道。 蓝笑天不置可否:“联合乃是必经之路,坐拥聚宝斋风水宝地何愁没有人跟我联合?不管是田老板还是什么人,也不管是古董商还是日本人,赚钱才是正道!” 蓝可儿气得七窍生烟,抓起景泰蓝的掐丝花瓶便砸在地上,瓷器碎片四处迸溅,泪水无声地流下来,瞪一眼父亲便冲出聚宝斋。 她想告诉父亲不必为聚宝斋的名声所累,也不必惧怕二龙山的马匪,更不要担心白老板丢失的那两件儿宝贝,因为珍品已然被自己掉包了——但任何劝说在父亲面前都无济于事,只要他决定的事情便不会更改! 逍遥楼雅间内,黄云飞斜靠在椅子里,一个满脸脂粉的女人小心地给他按肩,对面则坐着张久朝和一个黑脸的汉子。 “二当家的,您开个条件,我不会还一个字儿的。”张久朝阴鸷地盯着黄云飞阴沉道:“多一个朋友多条路,朋友多了路好走!” 黄云飞喝一口烧酒,吐出满嘴酒气,摆摆手扔给女人两块大洋,顺便掐了一把丰满的屁股,色眯眯地笑道:“给老子暖被窝去,我要跟老哥谈谈人生!” “哎呦,你个死鬼!”女人笑得花枝乱颤,抛了个媚眼扭动着退出雅间。 黄云飞忽然掏出手枪“啪”的砸在桌子上,酒杯掉落在地上摔得粉碎:“二龙山有三个禁地,老子我有三条规矩,答应了就好好谈,不答应的话就滚蛋,怎么样?” 土匪没素质,这话一点也不假!张久朝大小也是陵城地界儿小有名气的混子——西城一霸!什么流氓地痞都见过,但从来没遇到过黄云飞这样的土匪。 张久朝的心里一颤,老脸却展颜哈哈大笑:“二当家的爽快!那我就开诚布公地跟您抖落个明白,不瞒您说,二龙山三处禁地我全探过,山寨后山的九瀑沟,西北的九龙岭,燕子谷的八卦林,都在我‘穿山甲’的心里装着呢,但不知二当家的有哪三条铁律?” 黄云飞斜着眼扑哧一笑:“你全探过?八卦林九宫八卦阵也去过?” “当然!”张久朝颇为得意地笑了笑:“不要怀疑西城的实力,也不要怀疑我的诚意,您开口儿吧!” “第一条规矩,问山不拜山,你不能脚踏两只船背着我跟山寨其他人联合!” “当然,其他人没有资格!” “第二条规矩,不能破风水,你不能坏了二龙山三山十八峰的风水,那是老子的窝!” “可以!地面上的一草一木我都不碰!”张久朝信誓旦旦地拱手笑道:“我不会学党玉琨盗挖周幽王大墓那样,寻龙点穴赚点辛苦钱而已。” 黄云飞满意地点点头,阴测测地看着张久朝:“第三条规矩你知道!” “三七开?我三你七?” “聪明!”黄云飞发现盗墓的跟当土匪的也差不多,心思缜密头脑灵活,一点即破,用不着太多废话。 张久朝沉吟片刻:“二当家的,这条可否商量一二?我手下这么多兄弟需要生活那!” 黄云飞仰头干了一杯烧酒,摩挲着手枪冷笑道:“你想坏了我的规矩?” 张久朝淡然地摇摇头:“非也非也,二当家的,我当然无条件地答应您,但只怕有人不答应!” 黄云飞心头一震,三角眼盯着张久朝,忽然哈哈大笑:“那就让他抓我好喽,姓黄的可没我这么仁慈,他娘的他比土匪还土匪!” 张久朝苦涩地笑了笑,果然名不虚传的草上飞啊,头脑灵活得像上了油一般。如果黄简人知道了我跟二龙山的马匪搞联合,说不定一枪崩了我。 俗话说胆小不得将军做,谁怕钱咬手?只要联合了黄云飞,二龙山的地下就是我“穿山甲”地盘! 第一百七十五章 紧锣密鼓 城外暂编团团部,一辆黑色轿车悄然停在门口,下来两个人,站岗的卫兵立即敬礼。 冯大炮早已恭候多时:“孙县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 “冯团长,这么晚来打扰实在过意不去!”孙县长哈哈笑道:“我来介绍介绍,这位是上海来的贾先生!” 冯大炮应景的手段炉火纯青,甭管是贾先生还是真先生,既然是县长带来的绝对不能怠慢,虽然在级别上他要比孙又庭高出一大截,但毕竟是陵城一县之长,这点面子还是可以做足的。 三个人客套一番走进团部。 “贾先生是上海古玩同业协会的资深专家,前次我听闻冯团长急需鉴定什么古董,趁机便引荐过来。”孙县长笑道:“其实聚宝斋的蓝会长也深谙鉴宝之道,但众所周知的原因……” 冯大炮的眼睛一亮,兴奋地哈哈大笑:“土鳖怎么能跟大上海的专家相提并论?孙县长费心了!” 站岗的卫兵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咱冯团长最近是不是发大财啦?连上海滩的专家都给请来了! 暂编一营驻地,训练场空空荡荡,一片漆黑。忽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哨音,瞬间打破了午夜的寂静。耿精忠叼着烟站在漆黑的操场上,旁边站着营副官,望着营房不禁气不打一处来:“乖乖,这帮混蛋玩意,哨子响了这么长时间还没反应?” “耿营长,兄弟们都以为是拉练那!”副官望着跑出来的为数不多的几个当兵的苦笑道:“如果安排他们去发财,估计都得挤破脑袋!” 耿精忠翻了一下眼皮:“前方战事吃紧,团部下达夜训命令都快一个月了,都他娘的当自己是大爷养肥膘是吧?小日本子要是打过来溜得比谁都快!” “徐州方面大战一触即发,第五战区下达命令要力保后方不失,陵城地处交通要到,水陆交通之咽喉,防御压力很大啊!”副官说完又吹了一阵哨子,操场上才集合了几十人,还有不少当兵的衣冠不整地邋遢在后面。 耿精忠气得七窍生烟,掏出手枪冲天便是三枪! 枪声警醒梦中人,效果果然不错。所有当兵的立即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乱哄哄的人群立马安静了许多。 副官跑上前去组织队伍:“立正——稍息!” 耿精忠面带不善地扫视队伍,阴冷地瞪着众人怒气冲冲地骂道:“老子当了几年的兵没见过你们这帮土鳖的!你当是游街逛窑子那?一个个松裆拉跨的怎么打仗!” 训练场上鸦雀无声,几个老兵油子翻着眼皮观察形势:耿营长今儿不对劲啊! “谁他娘的是第一个到位的,给老子出列!” “报告!”一个列兵向前两步:“是耿营长第一个到的!” 一阵哄笑,气得耿精忠一咧嘴:“都给我严肃点,现在风声紧,冯团长要求一营展开夜训,警卫连和步兵一连留守军火库,其他人等巡逻铁路沿线隘口,确保万无一失!” “耿营长,该不是又带兄弟们去发大财吧?”一个老兵油子吊儿郎当地冷笑道:“若是去二龙山就免了吧,老子的梦还没做完呢!” 耿精忠阴鸷地盯着出队的兵油子:“联合剿匪乃是驻军之本分,巡逻铁路隘口沿线乃是我部之职责,你敢不服从命令?” “小的不敢——你耿营长吃肉怎么也得让兄弟们喝点汤吧?三番五次地折腾了几个来回,兄弟们得到啥了?西北风都没得!” “砰!” 一声枪响,那小子还没说完,便一头栽倒在地。耿精忠吹了吹枪管:“还有谁不想参加夜间巡逻的,站出来让老子看看?” 众人吓得大气不敢出,平时那家伙跟耿营长屁股后面像狗似的,关系杠杠的,怎么说毙就给毙了? 营副官摆摆手,两个当兵的立即上前把尸体抬走,腿都吓得直哆嗦。 “出发!”耿精忠咬牙切齿地吼道:“西城十里提到隘口沿线巡逻,不得有误!” “是!”乱哄哄的队伍立即严整起来,操场上传来一阵跑步声音。 耿精忠满意地把枪收好:这帮龟孙! 就在此时,一个卫兵跑来,望着跑步前进的队伍疑惑道:“耿营长,这是闹咋样?” “夜巡铁路线!” “耿营长,方才团部方面来人了!孙县长带着一个从上海来的人拜会冯团长,我寻思着是不是会发生点什么事,便来向您汇报来了。”卫兵一脸贱笑道:“据说那个贾先生是上海什么古董协会的专家。” 耿精忠一愣,脑子嗡嗡直响:孙县长深更半夜的拜会冯大炮?但凡古怪必有妖!耿精忠从怀中掏出几块大洋扔给卫兵:“做得好,给我盯着点,必有重赏!” 耿精忠急匆匆跑回作战指挥室,不假思索地抓起电话,脸色凝重地思索着,却不得要领。 “姐夫,向您汇报个事……” 暂编营的军纪忽然严厉很多,让这些平日懒散惯了的兵很不适应,这帮家伙平素便养尊处优惯了,加上耿精忠的垂范作用,根本没把当兵当回事。但耿精忠杀一儆百,让当兵的惊惧不已。虽然心里抵触夜巡,但还得服从军令。 二龙山山寨,宋载仁端着紫砂茶壶站在百步阶前望着山寨大门,晌午的阳光温暖地洒下,心情顿时好了许多。 “三子,大少爷没事了吧?”宋载仁喝了一口热茶,茶水在嘴里“咕噜”了两个来回才咽下,回头看着侯三问道:“小兔崽子深更半夜才回来,老子以为死在外面了呢!” 侯三苦笑道:“大当家的,少寨主受了点皮肉伤,并无大碍,现在正睡觉呢。” 宋载仁长出一口气,悬着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航儿一意孤行,亲自送蓝可儿进城,结果在黑松坡遭遇伏击,侯三带人增援的时候战斗已经介素了,现场只留下一具尸体,竟然是便衣黑狗子! 目下的形势极为不妙啊,各方势力都蠢蠢欲动,黑狗子竟然敢到老子的地盘打伏击,看来得给姓黄的一点颜色看看了,否则他就不知道马王爷几只眼。宋载仁自然是憋了一肚子气,正思索着该如何教训黑狗子呢,百步阶下忽然急匆匆地跑上来一个小土匪。 “大当家的,不好啦!” 宋载仁脸色一变:“你他娘的舌头捋直了在说话,跟狗撵的似的呢!” “大当家的,陵城锦绣楼的白老板带着嫁妆浩浩荡荡地进山了,三辆大马车!”小土匪气喘吁吁地拍打着胸脯:“白老板在燕子谷扎营休息呢,流动哨的兄弟禀报说要您净水泼街恭迎夫人那!” 不仅是宋载仁愣在当下,侯三也惊得目瞪口呆,上去便锤了报信的拳:“你小子信口雌黄瞎放屁那?这是天大的好事咋能说是不好啦!” 宋载仁的老脸憋得通红,喘息有点不匀起来,脑子飞速旋转,白大妹子这是闹咋样?难道锦绣楼发生了什么不测?纵使如此也不至于自己把自己驾到二龙山当压寨夫人吧! “三子,赶快把军师给我请来!”宋载仁感觉一阵眩晕,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的家伙,转身走进聚义厅。 报信的小土匪不明所以,慌忙跟在后面:“大当家的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您一声令下兄弟们就开始杀猪宰羊大摆酒宴……” 宋载仁停下回头狠狠地瞪一眼小土匪:“你他娘的懂个屁?传信各处哨卡给老子精神点,任何人不得靠近二龙山半步,否则杀无赦!” “大当家的……” 宋载仁大步流星地走进聚义厅,一屁股坐在太师椅里,长叹一声:白大妹子,你这是何苦? 老夫子淡然如素地走进聚义厅,拱手笑道:“大当家的,一大早儿我便听到喜鹊叽喳地叫,未曾料到喜事从天而降啊!” “军师啊,你就别挖苦我了!”宋载仁懊恼不已:“您这是诚心看我笑话,这明摆着是白大妹子弄丢了价值连城的古董,没法跟我交代才被逼无奈下把自己嫁到山寨来!” “大当家的,这不是您梦寐以求的吗?” “这是乘人之危,老子啥时候干过这种阴损的事?”宋载仁气呼呼地骂道:“都是小兔崽子出的损招!戏耍黑狗子一通也就罢了,锦绣楼的白牡丹可是陵城有头有脸的人物——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的多了!” 侯三跑进聚义厅,手里还拿着一摞红纸,嬉笑道:“军师,东西我弄来了,就等您献墨宝啦!” 第一百七十六章 出乎意料 宋载仁狠狠地瞪一眼侯三:“你他娘的看热闹的不嫌事大是不?白牡丹这是被逼的,你还看不出来?” “大当家的,这是天大的好事啊!咱二龙山没做亏心事,没夜闯陵城逼迫白老板当咱压寨夫人,也没有设局儿做套骗她!”侯三嬉笑道:“缘分这东西三分靠运气七分天注定,军师您说我的话有没有道理?” 老夫子点点头:“有道理!” “军师,您千万别把我往火坑里推!”宋载仁翻一下眼皮苦楚道:“陵城那帮狼崽子们对咱虎视眈眈,前几日钟鼓楼的报警钟又响了,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御敌,哪有功夫娶亲?” “大当家的,既然您对当下形势如此清晰,为何迟迟不布置御敌之事?”老夫子收敛了笑容:“昨天大少爷在黑松坡遭袭,黄简人的爪子已经伸到咱二龙山了,是该想一个万全之策的时候了!” 宋载仁长出一口气:“这就对了!侯三,你快去燕子谷把白牡丹劝走,否则老子拿你是问!” 侯三放下红纸,暗自点点头:“大当家的,白老板决定的事情谁劝能管用?甭说我侯三,就是您也未必劝的走!” “那怎么办?总不能这边打仗老子入洞房吧?” “哈哈!大当家的心里还是想着这事儿的!” “滚蛋!”宋载仁脸色阴沉,一屁股坐在太师椅里端起茶壶猛喝一口热茶,烫得慌忙吐到地上:“以大局为重,把大少爷给我叫来!” 侯三拱手退出聚义厅。 宋载仁愁眉不展地叹息道:“白牡丹这是诚心为难二龙山嘛,老子送了两车彩礼去聘她都他娘的不同意,现在自动送上门来,莫名其妙!” “万事有因,此乃天意!”老夫子望着聚义厅外的百步阶,黄云飞的影子忽然闪现,并没有进聚义厅,不禁眉头紧皱,心事重重地低声道:“当下的形势扑朔迷离,大当家的还是早做决断!” 宋载仁兀自点点头。 白牡丹的确到了燕子谷,而且还真带了嫁妆来。燕子谷内,白牡丹带着人正在休息,三辆装满柜子和粮食的马车停靠在路边,几个伙计围分散各处,都愁眉苦脸沉默无语,谁都想不通老板娘这是中了哪门子邪,不就是弄丢了从二龙山借来的两件儿古董么,至于带着嫁妆上二龙山吗? 白牡丹寂寞地坐在轿子里,面容憔悴,一脸倦容,但仍不失娇俏妩媚,紧锁眉头叹息一声:一切都是宿命。 “老板娘,二龙山来人了!” 外面传来猛子的声音,白牡丹的心头一颤,掀开轿帘向外面张望。只见远处一片尘土飞扬,转瞬之间便出现二十多批快马! 伙计们吓得面如土色,纷纷跑过来。二龙山的土匪不止一次见过,但都是在城里的锦绣楼,从没有进土匪窝子的伙计哪见过这钟阵势?二十匹马飞快奔过来,土匪们嗷嗷地交换着围住了众人。 黄云飞哈哈大笑:“锦绣楼的白老板,恭喜恭喜!” “二当家的!”白牡丹钻出轿子,脸色煞白地瞪一眼黄云飞,心里立刻不痛快起来。老娘带着嫁妆进山,宋老鬼没亲自迎接也就罢了,还放一条狗出来! 黄云飞跳下马,目光在白牡丹的身上游移不定,小娘们穿得可真够喜庆的,长得也实在是俊俏,不愧是“陵城一枝花”,可惜了,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便宜了宋老狗! “白老板,大当家的派我来迎接您!”黄云飞冷笑着拱拱手:“顺便打赏众位兄弟,钱不多,心意而已。” 黄云飞从腰间掏出一支钱袋子扔在地上,几个伙计面面相觑,没人敢捡。 “拿着吧,这可是宋大当家的恩赏!”白牡丹强自笑道:“多谢二当家的费心了,我白牡丹以后还得请你多加关照!” “那是自然!”黄云飞得意地看了看三辆马车:“不过白老板可千万别误会,大当家的派我来有两个意思,我得跟您交代明白。” “请说!” “大当家的问您后悔没?” 白牡丹心下苦楚不堪。扪心自问,后悔二字如何说得出口?为了争赛宝大会的头魁,不惜一切借宝,本以为能风光一回,熟料天意弄人,到头来竹篮打水,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大当家的是什么意思?老娘一诺千金,说到做到!”白牡丹冷笑道:“我白牡丹大小也是在陵城混大的,带着嫁妆上山伺候大当家的我心甘情愿!” 猛子实在憋不住了,这段时间白老板是怎么煎熬的,伙计们比谁都清楚。哪有自己往火坑里跳的人?二龙山是贼窝子,宋载仁就是一个土匪,哪里能配得上白老板? 退一万步而言,方圆百里之内都没有人能配得上老板娘的,包括徐州的那些富贵人物! “老板娘,你……你这话我听着闹心!”猛子端着一只胳膊悲伤道。 白牡丹脸色阴沉地瞪一眼猛子:“你闹什么心?难道老娘不嫁给大当家的嫁给你?我不但要自嫁到二龙山,从今儿起,锦绣楼也改了主人了!” 黄云飞一愣,随即便明白了白牡丹的意思:人跟财产都给宋老鬼了,这娘们疯了? 有些人最见不得别人好,尤其是黄云飞这种心术不正之辈,宋老鬼是人财兼得,世界上的好事全让他给占尽了!可怜我黄云飞混了半辈子,怎么一件好事也遇不到? “白老板就是爽快,这话大当家的爱听!”黄云飞哈哈大笑,鄙视着猛子呸了一口,随即才拱手道:“大当家的有一个条件,请白老板务必答应。” 白牡丹啐了一口:“宋大当家的怎么跟娘们似的?左一个条件右一个要求的,是老娘自嫁给他,又不是逼婚!” “话是这么说,但大当家的想得比较多,您就这么嫁到二龙山成何体统?传扬出去没有人会说白老板的不是,倒是骂大当家的不仁不义,见死不救。”黄云飞贱笑道:“所以大当家让您打道回府好好清醒清醒,想明白了再给他来个信,找风水大师定日子,八抬大轿进陵城,郑重其事地下聘礼!” 白牡丹一愣,眼圈逐渐泛红。这是她没有想到的,无论从哪个角度而言,她以为宋载仁会亲自迎接自己上山,余下的便是无尽的苦日子,甚至在山里了此残生。 白牡丹沉默不语,伙计们也都大感意外。不管怎么说,宋大当家的还是明事理的人! “大当家的说嫁妆可以留下,人立马回城!”黄云飞拱拱手,飞身上马:“兄弟们,把白老板的嫁妆压回山寨!” 二十多土匪围着三辆马车嗷嗷直叫,压着车辆向二龙山方向而去。黄云飞斜着眼看着白牡丹,心有不甘地咽了口吐沫:“对不住了白老板,您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城吧!” 所有人都愣在当下,白牡丹颓然地坐在地上一言不发。 “老板娘,咱们……回城?”翠柳搀扶起白牡丹惊惧地问道。 人生有很多时候是面对矛盾的,得失之间的取舍,利弊之间的权衡,都需要费尽心思。就如白牡丹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不惜脸面下嫁二龙山一样,但这种利弊得失很难抉择。一旦抉择便没有回头路可走! “我要去草堂……” 陵城鼓楼大街西侧的一处深宅大院内,十几个汉子正在卸货。野田阴鸷地望着鼓楼咬了咬牙,几天前执行任务失败的阴影挥之不去,尽管找到了二龙山在陵城内的暗桩,也没有抓住宋远航,不知道那小子是怎么逃走的。 “老板,货卸完了,您还有什么吩咐?”一个汉子弯腰敬礼低声问道。 野田摆摆手:“蓝家商行还在高价收粮?” “是的,还在收,但卖粮的老百姓却不多了。史家粮站掌柜的已经答应我们与之抗衡,相信不就就会有所斩获。” 野田满意地点点头:“盯紧点儿,以防发生不测。” “史家粮店的伙计都换成了我们的人,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不会逃过我们的眼睛。” “这种话你最好不要说,二龙山的马匪在眼皮底下溜走便是教训,难道你不想活了?!”野田阴狠地瞪一眼几个汉子:“按部就班地去做好了。” 深宅大院看似极为普通,但却是外松内紧,院子里戒备森严,外人根本无法接近。野田思忖片刻,才忧心忡忡地进屋。 聚宝斋正按照高桥次郎提供的图纸紧张地装修中,牌匾早已摘掉,门前一片狼藉。先前服务于聚宝斋的伙计们也都辞掉了,新招来一批人马不过是装修房子的而已。 蓝笑天似乎忘记了聚宝斋倒闭之痛,每天必到聚宝斋监督工程进度,银子自然没有花多少。这点儿钱还不够他一件古董赚的呢,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真金白银地花出去,早晚都得收回来! 医院是暴利行业,整个陵城也不过只有教会医院一家而已,其余的中医诊所不足挂齿。 “老爷,不好了!”管家老张忽然匆匆跑进来,脸色涨得通红,气喘吁吁,显然有要紧事禀报。 蓝笑天放下古书:“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老爷,锦绣楼的白老板进二龙山了,据说兴师动众地带着三大车的嫁妆!”张管家擦拭着冷汗惊异道:“伙计老七说白老板自嫁到二龙山……” 蓝笑天手里的古书“啪”的一声掉到了地上,脸色气得煞白:“无耻!二龙山的宋老鬼这是在逼良为娼,白老板怎么这么糊涂?不就是亏欠宋老鬼一个人情吗?我有家传宝贝啊!” 第一百七十七章 雀巢鸦占 蓝笑天捶胸顿足也无济于事,白牡丹带着嫁妆下嫁二龙山已然既成事实!管家老张怜悯地叹息一声,不敢多说一句话。他太了解老爷了,若非是打心眼里心疼他是不会如此失态的。 “宋老鬼有何德何能?癞蛤蟆竟然真吃上天鹅肉了!”蓝笑天愤慨地骂道:“白老板是一时糊涂,这种事怎么能做得出来?她怎么看上了占山为匪的混子!” “老爷,您是不是还得上一趟二龙山?” 蓝笑天气恼道:“去给宋老鬼道喜吗?老子没那份闲心!” 就在蓝笑天暴跳如雷地骂宋载仁不是人的时候,草庵静堂的院子里却是一片哗然。所有善男信女都被白牡丹撵出草堂,十几个伙计堵在门口怒气冲冲。 吴印子无可奈何地站在院子里,低头不语。 “吴先生,宝观修得跟个狗窝似的,不怕毁了你的名声?”白牡丹抬眼望着破烂的道观冷声道:“前次我烧了你的狗窝,是不是还在嫉恨呢?” 吴印子翻一下眼皮,心里不禁一震:女人看似气势汹汹,却没有以往的彪悍,而且他发现白牡丹面容憔悴,精气神明显不足。 “托白老板的福,狗窝还算安稳!” 白牡丹冷哼一声:“今儿我特地拜山而来,途径燕子谷,才想起你这尊神仙住在这儿呢,看看你还活着没。” “托您的福,我活得还不错?” “我却不好!”白牡丹气急败坏地骂道:“若不是那些赝品古董,老娘何以到今天?你个王八蛋就是始作俑者,在这里心安理得地招摇撞骗,还有那么多人信奉?” 吴印子摇头叹道:“白老板,你要是有气千万要撒出来,千万不要憋闷在心里,老道我看您的起色不怎么好,脾胃气滞虚寒易生,病可就找上门来了。” “你敢诅咒老娘?”白牡丹怒目而视,啐了一口骂道。 “不敢!白老板是吉人自有天相,任何为难都会迎刃而解。” 这还像一句人话!白牡丹平复一番情绪:“我是来还愿的!” 吴印子迟疑片刻,不知道白牡丹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她从来没到过草堂许愿,何来还愿一说? “既然这样,请白老板进屋吧。”吴印子战战兢兢地走进草堂,命令小徒弟立即上茶。 草堂之内禅香缭绕,三清造像魏然而立,虽然没有豪华的装裱,但也尽显三清之气韵。白牡丹静静地坐在蒲团上,沉默不语。 “白老板请喝茶。”吴印子站在门口轻声叹息道:“您尽管许愿吧,草堂实在简陋不堪,让您委屈了。” “吴老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忘了烧你的狗窝了?”白牡丹冷哼一声:“都是你邹游自取所致!” 不管如何,只要进观便是三清的信徒。无论白牡丹如何发牢骚,吴印子一点脾气都没有,轻轻地拿起三炷香点燃,递给白牡丹:“三清之乃是了却尘缘之所,白老板既然看中了我这狗窝,您想怎么处理敬请随便。” 白牡丹拜香,低头沉思不语。吴印子微眯着浑浊的老眼,眉头微蹙,白老板似乎改变了许多,那种咄咄逼人的戾气已然不见,却生出一些落寞的意蕴来。 “我有许过愿,就在烧草堂的时候。”白牡丹虔诚地望着三清造像,脸上露出一抹痛苦之色:“现在想来甚是荒唐!” “世俗之人孰能无罪?” “所以我来这里想跟你商量一件事儿!”白牡丹落寞道。 吴印子皱着眉头,打量一下白牡丹的背影,不知道她又哪门子邪毒。 “这地方我想收了,怎么样?”白牡丹淡然地叹息一声。 吴印子翻了一下眼皮:“白老板何出此言?” 白牡丹扬起俊俏的脸苦笑不已:“吴先生紧张什么?我只是想暂住几天,一心向善而已。” 吴印子的老脸憋得通红,她究竟想干什么?白牡丹做事一向标新立异,从不计较后果,前次怒烧草堂便是例证,这次又来借住,搞什么阴谋诡计! “既然白老板喜欢这里,我就送给你也无妨,只是……只是我担心那些善男信女们何以寄托?”吴印子擦了一把汗叹息不已。 “咯咯!老娘来享几天清净都不行?”白牡丹冷笑一声:“把他们赶跑不就解决问题了!” 白牡丹足够霸道!轻描淡写之间便端了草庵静堂的香火,堪比西太后。 “不过念在宋老鬼的面子上,容许他们遥拜……”白牡丹起身拍了拍玉手,娇笑不已地看一眼吴印子:“除非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怎么样?” 吴印子慌忙擦汗:“只要您说出来,老道我一定答应!” “前几日陵城鼓楼有人敲钟,在那以后我就浑身不舒服,你给破解破解。” “老道哪里会破解之术?莫不如找刘麻子掐算才是正道!” “刘麻子会掐算个屁?挂羊头卖狗肉的老混子,前几日算命摊子被人砸烂了,估计这会早饿死了!”白牡丹恨声道:“鼓楼的钟声一响,便扰得我不舒服,只想上山躲清净,你开个价儿吧。” 吴印子眨巴眨巴眼睛,苦笑不已。 白牡丹缓步走出草堂,望着东北向起伏不定的山峰,凝重地摇摇头:“吴先生,鼓楼钟声一响,是不是在此就能听到?如果听不到了最好,省得我又烦心!” 鼓楼大街蓝家商行外面已然看不到老百姓抗着麻袋卖粮了,大多数老百姓也没有余粮,尽管都对蓝家高出市场近一杯的价格眼红心热。关键是对面的史家粮店也支开了台子收粮,而且价格比蓝家还高出一大截! 史进财坐在粮店门口的逍遥椅上,猥琐地看着蓝家商行,旁边站着一个伙计端着水烟袋。 “小五子,蓝家到底收了多少粮?” 伙计摇摇头:“少东家,他们收了三四天了,每天都那么多人——关键是咱家的粮食也没少往他们家卖啊,早知道现在何必当初?” “东家我时来运转,谁他娘的知道好运气说来就来了?无本万利的买卖谁不愿做!”史进财气急败坏地骂道:“若不是老太爷四平八稳地做生意,老子我早就赚大发了!” 小伙计不敢说话,只是唯唯诺诺地点头称是。 “史老板,你这话说得对极!什么叫时来运转?不是现在还是什么时候!我猜想用不了多久,蓝家会承受不住的。到那时候你赚的盆满钵满的。”高桥次郎缓步走出史家粮店,望一眼对面的蓝家商行,心里不禁苦涩起来:蓝笑天果然有经商的头脑啊,难道他早就猜出了粮食会暴涨吗? 史进财慌忙起身贱笑道:“田老板,您肯定咱们能发大财?” “能不能发大财不取决我,史家老太爷不想赚这笔财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那个混球老子经营一辈子无非还是一家粮店——若真的能赚大钱,咱们的合作可就是珠联璧合啊,哈哈!” 猪一样的脑子的人还谈什么赚大钱?高桥次郎暗自冷笑一声:“少东家听过什么叫富贵险中求之语?只要徐州方面战事一起,粮食自然翻翻涨价,这是毋庸置疑的事。蓝会长才是眼光独到,提前那么多天便有预见!” 史进财苦恼地点点头,都怪自己认识肤浅看问题简单,差点错失了赚大钱的好机会。 “所有款子三天后就到,你尽管高价收购,最好把蓝家商行囤积的粮食给弄到手……” 史进财翻了一下眼皮,神色沮丧地摇摇头。蓝家商行可是鼓楼大街乃至全城最大的商行,怎么能一口吃下那些粮食?! 正在此时,一个小伙计气喘吁吁地跑来:“少东家,不好了,老太爷又犯病了!” 史进财瞪一眼伙计:“犯病了活该,老不死的玩意!” 高桥次郎阴冷地瞪一眼史进财,这家伙头脑简单得跟白痴一般,看来我的计划能顺利不少。便神色匆忙地拱拱手,然后便转身而去。 第一百七十八章 田中驾临 破烂的街道不堪入眼,空气中充斥着垃圾辅败的刺鼻气味。低矮老旧的民房与高大的钟鼓楼形成鲜明对比,置身其中给人以颓废的感觉。高桥伊朗裹紧了风衣,压低礼帽咳嗽两声,石井清川亦步亦趋地跟在高桥后面,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高桥君,此处十分隐蔽,野田考虑得十分周到啊!”鼓楼街本就破败,而仓库的位置更是在巷子的深处,隐蔽性很好,石井清川不禁满意地点点头笑道。 高桥次郎面无表情地望着漆黑的贫民窟:“田中先生亲自莅临陵城,恐有重要部署。你我在陵城近两月,参谋部突击队惨遭覆灭一事已然调查清楚,支哪国宝的线索也清晰明确,行动策划正在进行中——这些要让田中先生明确!” 石井清川一言不发,高桥之所以如此交代无非是怕上峰责罚,两个月的时间过去了,虽然找到了支哪国宝的线索,但一点实质性的进展也没有!甚至在知道二龙山马匪藏匿那批货的情况下,高桥仍然死抱着“以退为进”的策略隐在暗处,没有果断的杀伐难道希望支哪人奉送吗? 不过石井清川也心知肚明,两个人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谁都无法逃脱。与其玉碎不如瓦全,下一步要做的便是改变懦弱的现状,大举进犯二龙山,以雷霆的手段摧毁支哪人的天然堡垒,武力夺宝。 深宅大院的门“咯吱”一声开了一条缝隙,野田闪身出来:“二位阁下,辛苦了!” 高桥次郎快速走进大院,四处观察一番,满意地点点头。他喜欢静,喜欢在寂静的环境里倾听虫鸣和风的声音。此处隐蔽地点作为储物仓库而言再好不过,前后两进院落,周围被高墙所保护,易于防守。 作为老牌特务,高桥对隐身地点相当苛刻。 野田在前面引路,高桥次郎和石井清川神色凝重地跟在后面,院落之中的几处关键位置都有人把守,让高桥次郎倍感欣慰。这支调集而来的突击队的素质是首屈一指的,而野田作为突击队的指挥者,显然没少费心。 屋内灯光幽暗,房间空荡荡,只有一张桌子和四把椅子。田中道明站在窗前望着漆黑的夜,古老的陵城有一种天然的破败气息,尤其是这所没落的深宅之内,这种气息甚为浓厚。让田中产生一种怀旧的感觉。 在九州的家乡,破落的深宅随处可见,那些流浪的农民还不如陵城的支哪人。至少没有他们这样还有闲情逸致地收藏古董,九州的老百姓都在为食物而奔波,为生计而愁困。 “报告!” “进来!”田中道明沉默地转过身看一眼门口,野田带着高桥次郎和石井清川正恭敬地站在门厅。 “田中阁下,您好!”高桥次郎毕恭毕敬地摘下礼帽向顶头上司致意,完全没有了那种孤傲和盛气凌人的气势。 “阁下辛苦了!”石井清川也不失时机地敬礼。 田中道明微微颔首:“二位阁下辛苦,请坐!” 高桥次郎和石井清川小心地走到方桌前,正襟危坐。说是坐着,其实仅仅是搭个边,哪敢坐实在了? 高桥次郎把礼帽递给野田,谦恭道:“阁下此来陵城可谓一路辛劳啊,当下战事未稳交通不便,徐州方面情势紧张,支哪军队频繁调动,处处危机四伏。而帝国军队尚未完成调配任务,陵城虽偏安一隅也是匪患丛生,实在令人堪忧!” “高桥君,方才我想起了九州岛的农民,他们把仅有的粮食物资都献给帝国军队,家徒四壁流离失所,破产者有之,挨饿受冻者有之,比陵城的支哪人更不堪目睹。支哪及远东一线的战事胶着,国民党首都南京虽然尽在掌握之中,但要形成对支哪作战的绝对胜利,道路尚远啊!” 石井清川凝眉不语。 “石井君,你的老家是九州,我可说错了?”田中道明亲自给两个手下斟茶,缓言道:“战争是残酷的,帝国军人历经这种残酷才会变得越来越强大,但要知道任何胜利都与国内的支持密不可分。” “阁下训导的是!”石井清川低头应道。 高桥次郎冷静地思索着,他要从田中道鸣所说的每个字里捕捉到最有用的信息,对于老牌的文化特务,心思缜密的高桥次郎一经分析便明白了此话的深意:帝国军需吃紧,与支哪交战只有胜利不能失败! “阁下对目前战争的形势了如指掌,在下佩服!”高桥次郎毕恭毕敬道:“在东北及远东,帝国移民数百万之众,开脱着肥沃的土地,各种物资源源不断地运回国内,有很大一部分军需也被运送到华北及江南,对华全力一战胜算在九成之上!” 田中道明摇头苦笑:“阁下岂不知道我们的大后方是何等的羸弱?运输补给线频遭袭扰,各种物资滞留后方而无法及时起运,那些反日暴力武装日渐猖獗……好了不说那些恼人的事,我此番亲临陵城实在是逼不得已,参谋本部方面对那批支哪国宝迟迟未能成功截获大为恼火,尤其是板垣将军不时过问,让我如坐针毡!” 石井清川欲言又止,眼角的余光扫一眼高桥次郎,心里却有一种发火的冲动。高桥次郎沉稳地看一眼满脸不悦的石井清川,三角眼不禁转了转,笑道:“阁下大可不必如此,一切进行得十分顺利,只是有些小阻碍罢了。” “嗯!你的报告我已经用心拜读过,所采取的手段极为合理,效果也在逐渐显现,这是我想要的结果。”田中道鸣满意地点点头:“陵城地处国民党第五战区的侧后方,战略位置并不突出,但战争一旦打响便不同了,一定要把这里变成我们的战略支持点,切断破坏铁路隘口,破其增援补给线,而若想长期掌控陵城资源,务必要做好各项事物,建立医疗点和粮食运输线,以备战时之需。” 石井清川的喘息有些沉重,果断地起身致礼:“阁下,我与高桥君此行任务是夺取支哪国宝,现在进行缓慢,让我焦心不已!” 高桥次郎暗自咬了咬牙,石井清川的矛头指着自己办事不利,他可知自己的完美计划?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特战人员,一定要有谋略。支哪人的智慧可是你一个参军半年胸无城府之辈所能比的吗? 不过这些话高桥次郎并不屑捅破,原因很简单:田中道鸣之所以亲临陵城,主要的任务便是指挥夺宝行动,任何手下都不可狂傲自大地夺取这份军功。 石井清川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石井君,从战略上考虑对我们更有利一些,帝国的战刀握在我们的手上,只要掌控陵城全局,把二龙山的马匪斩草除根是早晚的事!”田中道鸣沉稳地笑道:“中国有一句古话,叫‘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把手中的刀磨快了不怕到时候用不上力气!” 高桥次郎微微点头:“阁下,网已经张开,三线作战计划均以开始实施,饵已然抛到了水中,鱼还在蛰伏,我们只等待一个最佳的时机。” “高桥君深谙与支哪斗争的精髓,不愧为满洲特战之精英!”田中道鸣哈哈一笑:“陵城的当政者无非是金壁其外败絮其中,几根金条便能让孙县长为我所用,而驻扎在城外的暂编团也是空架子,对外号称第五战区守备团的将官们更是奢靡无能,守兵不过一群乌合之众!” 高桥次郎微微一愣:“难道阁下……” “孙县长是可用之人,我们只要控制住他便能轻取陵城,如法炮制何愁不日之内便能夺宝成功?”田中道鸣一副老谋深算地笑道:“唯一难对付的倒是你所说的二龙山马匪,要颇费些心机才是!” “嗨!”高桥次郎谦卑地低下头,心里却荡起一阵波澜:田中道鸣抢得了先手,已然控制了孙县长,此种念头自己也曾动过,只是苦于时机不成熟而已,看来要改变些策略了。 石井清川则惊讶地看着田中,不可思议地点点头:“阁下莫非轻取了陵城当政府员?” “还不是高桥君的主意?一封加盖上海古玩同业协会的介绍信外加两根金条,便让那个草包县长俯首帖耳了!” “阁下,我们的行动不日将全面展开,医疗点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之中,派驻的医疗人员将会悉数被招纳,资金缺口正在想办法弥补,请您权衡时机与孙县长交涉,以便取得其大力支持!”高桥次郎志得意满地肃然道:“突击队方面正在绘制陵城铁路隘口沿线城防图,演训渗透之法,找准关键突破口,以便一击成功!” 石井清川的老脸憋得通红,高桥君在胡说八道吗?野田负责铁路隘口的爆破点,但那里最近增派了巡逻兵,显然是怕隘口出现问题。对于只有数十人的突击队而言,哪有那么多人两线作战? 何况二龙山的马匪骁勇善战,陵城警察与城外暂编营联合剿匪数次,都没有讨得半点便宜,仅凭你上下嘴唇一动便能拔除天险直捣匪巢吗! 第一百七十九章 燃眉之急 黄家老宅戒备森严。 耿精忠带着两名警卫员骑着马飞奔进院子里,把缰绳一扔:“姐夫,老子来了!” 两个警卫员相视一眼,耿营长这是头上张角了吗?跟他姐夫敢自称“老子”?! 二狗子早已恭候多时,慌忙跑过来拉住耿精忠贱笑道:“耿营长你怎么才来?局座等候多时了!” 耿精忠冷哼一声:“这几天加强战备,老子才从铁路隘口巡逻回来!” “耿营长辛苦!”二狗子引着耿精忠穿过前院堂屋从侧门进入后院,两名警察慌忙立正,耿精忠摆摆手,径直向正屋快步行去。 黄简人正背负双手站在窗前,听见门口的脚步声才转身坐在太师椅里,端起茶杯小饮一口:“怎么这么长时间?” 耿精忠挑帘进来:“姐夫,这两天加紧备战巡逻,冯大炮命令要二十四小时巡查铁路沿线,累得老子要死了!”耿精忠一眼便看见坐在姐夫身边的黑脸汉子,不禁惊诧道:“穿山甲?你他娘的还有脸来!” 黄简人微微一愣,瞪一眼耿精忠:“你小子不会好好说话?张先生是我的贵客!” 张久朝起身拱拱手,谦卑地笑了笑:“耿营长辛苦!” “还好好说话?老子差点没命丧黑松坡!”耿精忠一看见张久朝气就不打一处来,若非前次他支持打两个二龙山的小马匪,何至于被人从后面偷袭?死了一个弟兄不打紧,回来被姐夫骂得狗血喷头,好几天缓不过劲来。 “耿营长息怒!我是混饭吃的主儿,二龙山的人不能得罪,能钻山就不走大道,能躲他们远点咱就忍气吞声。”张久朝干笑两声:“咱们是去摸金的不是打马匪的,总不能跟他们报个字号说是去盗墓吧?” 耿精忠冷哼一声,一屁股坐在沙发里翻着眼珠子瞪着张久朝,怎么看都不顺眼。关键是这小子的身上有一种葬气味,就跟从坟堆里爬出来的一样。 黄简人摆了摆手,二狗子谦卑地退出去。 “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不要泄私愤了,当心散了大财!”黄简人冷笑道:“有道是人心齐泰山移,带兵打仗你是一把好手,当差办案是我的本分,但要是倒斗摸金你我都是门外汉,张先生才是陵城一绝!” “黄句长谬赞!”张久朝拱手苦笑:“我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能不能发财还在两可之间。耿营长嫌我不仗义也实在没有办法,我手下的几头烂蒜有多大能耐我心里还每个数?钻山倒斗都能被死人吓出尿的主儿,能仰仗他们跟马匪去拼命?” 耿精忠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扔给张久朝:“张先生得罪了,我耿精忠是个直性子,说话冒冒失失,不当之处还请多多担待!” “我就喜欢直性子的人,弯弯心眼多的人我都敬而远之。话说以前有不少浑身心眼的人要跟我去摸金,不敢答应啊,俗话说见财起意,人心隔肚皮的事儿,谁知道咱在下面的时候他就把洞子给填上?” “老子最恨的就是见财起意!”耿精忠狠狠地吸一口烟,忽然兴奋道:“姐夫,是不是有啥行动了?” “张先生的意思是等待时机。”黄简人眼角的余光扫一眼张久朝,正色道:“但不知什么样的时机才可行动?” 张久朝沉吟片刻,才低声道:“前次探路的情况我已经跟您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二龙山后山的九瀑沟的路子我也探了,找了高人商量一番,确信二龙山的三处禁地都有可能藏着重宝。” “这样!”黄简人微微颔首。 耿精忠的眼中露出一抹贪婪之色:“你是说咱们发大财了?” “说发大财还为时尚早!”张久朝点指着桌面神秘道:“二龙山的重宝不是那么容易得的,若没有二位的鼎力相助,也许凭我一个人的力量绝无可能成功的希望。” “此话怎讲?” “很复杂!”张久朝谨慎地笑了笑:“龙山宝藏传扬了一千多年,您想这么长时间都无人能破了这个局儿,其中的奥妙其实咱们能解开的?” 耿精忠犹如被人兜头泼了一瓢凉水,兴奋劲直接泄没了,翻一下眼皮:“感情你是吊老子的胃口的!” “也不尽然!耿营长,我求过高人指点,机会就在月前。” 黄简人心下一动:“现在可是中旬了,什么时候是最佳时机?” “二龙山戒备森严,九寨沟更是凶险之地,但那位高人说最近一段时间是最好的时机,而且过了这段时间又要等上更长的时间,未必会有机会!” 耿精忠掐灭了烟蒂,冷笑道:“张先生你直言吧,需要我做什么?” “耿营长莫急,二位乃是陵城的坐地户,想必听过不少传言,有真有假,真假难辨,知道是为何?二龙山地下王陵宝藏的传说也传了几百年,到现在都无人可破,又是为何?” “为何?”黄简人感到呼吸有些不畅起来,作为陵城首屈一指的人物,那些捕风捉影的传说听得耳朵都出茧子了,平时没有心思去琢磨,现在却发现自己犯了个天大的错误:发财的机会就在身边,却没有去发掘! “因为地下王陵有守护者啊——七大姓氏护卫您莫非不知道?” 黄简人冷哼一声:“传言如此!” “还有一则,鼓楼钟鸣是护宝人的报警信号,只要这信号一响,神秘的护宝人变会蜂拥二龙山护宝!”张久朝兴奋道:“前几日鼓楼的钟鸣二位难道没有听到?” 黄简人心下一沉,擦了一下额角的冷汗,老谋深算地看着张久朝:“竟然有这种事?”他忽的想起了当日鼓楼钟鸣之事,当时他正在办公室反省。 耿精忠思索片刻:“这么说那些护宝的铁定都要上二龙山?” “对极!”张久朝喝一口热茶:“我要等的便是这个机会!” “哈哈!不愧是穿山甲,西城派的顶梁柱子!”耿精忠兴奋地起身笑道:“姐夫,机会真的来了!” 处变不惊老谋深算的黄简人岂能不知道这个道理?不过他所想到并非是什么护宝人上山的问题。地下王陵历经千年而无人能破,说明了什么?说明高人不在啊! “什么时候开始行动?”黄简人肃然地盯着张久朝,他不想听那些狗屁传说,也不想知道谁是护宝人。这是个不错的机会,既能发大财,又能借此灭了二龙山! 张久朝转了一下眼珠,略思索片刻:“黄句长,只要您准备好了,行动随时随地都可以进行!” “好!”耿精忠拍了一下桌子:“姐夫,精兵良将咱啥都不缺,现在不动手还等待何时?” 黄简人点点头。 军统调查组不日即将入驻陵城,谁也不知道他们是来调查什么的,万一是来问剿匪不力之罪的,老子岂不是乌沙难保?况且该是狠狠地打击二龙山的嚣张气焰的时候了,一雪前耻! 锦绣楼二楼雅间内,高桥次郎面沉似水地坐在椅子里一言不发,野田站在高桥身后,脸色也阴冷无比。 “高桥君,我们的行动何时付诸实施?”石井清川满嘴酒气地打了个饱嗝问道。 “野田君,铁路隘口地图绘制得怎么样了?”高桥次郎没有理会石井的话,他所关心的是如何掌控大局,而不是一点一线的得失。 野田愁眉不展地摇摇头:“城外暂编团近日忽然加强了巡逻,很难接近其防御圈,我们的人正在努力潜入。” 高桥次郎不满地冷哼一声:“昨日我已经跟田中先生允诺了,一定要提早绘制好地图,找准突破口,一举而成功。” “嗨!” 高桥次郎叹息一声,起身穿好风衣戴上礼帽:“石井君,现在你可以发挥一下你的长项了,对蓝笑天施压,让他屈服与我们的意志。最好创造条件取得孙县长等府员的大力支持,让医疗点尽快建成投入使用。” “高桥君,我们的任务是夺宝,医疗点的事情可以慢慢推进,施压蓝笑天再简单不过!”石井清川略显不满地起身应道。 高桥次郎眉头微蹙,眼皮跳动几下:“帝国军人最可贵的品质是什么,你知道吗?” “是敢于赴死!” “错,是服从命令!”高桥次郎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出,野田跟随在后面,留下石井一个人发呆。 待高桥和野田下楼的时候,石井清川一脚踹翻了桌子发泄心中的不满。但不满也好生气也罢,都于事无补,在高桥次郎面前他永远都不是决策者! 蓝可儿在正在训练场联系枪法,一个护院站在墙角,头上顶着一支瓷碗,瓷碗是倒扣在脑袋上的,碗底上是一枚鸡蛋。面对黑洞洞的枪口,护院早已吓得面如土色:“小姐,您可得打准点!” “老娘可不保准一枪打破鸡蛋!”蓝可儿慢条斯理地拿出两枚子弹上膛,打开保险,平举手枪却不激发。 昨日跟父亲吵了一架,心里的气没处撒,想一走了之却于心不忍。父亲还没有意识到已经犯了大错,更没意识道这种错误甚至让他身败名裂! 远航哥的判断是准确的,那两个古董商就是日本人。父亲为何判断不出来?难道是被什么蒙蔽了心智不成?可儿想不明白,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阻止父亲联合日本人开什么医院。 “你的腿别哆嗦!”可儿厉声道:“会让子弹失了准头的。” “小姐,您可得手下留情……” 可儿瞄准,端着枪的手有些颤抖,眼角的余光忽然扫见管家老张的身影。 “小姐,您这是闹咋样?老爷请你书房说话呢!”张管家话音未落,只听“砰”的一声枪响,再看护院头顶的鸡蛋应声而碎,护院的身体晃了晃,一屁股坐在地上,瓷碗滚到地上摔得粉碎。 蓝可儿吹了吹枪管,傲然笑道:“胆小鬼!” 书房内,蓝笑天正坐在太师椅里欣赏着心仪的宝贝,不时用放大镜看看,发出几声惊叹。所谓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任何失败和挫折都不可避免,既然心知其中的道理,就没有理由跟自己过不去。 这是他的处世哲学。聚宝斋一夜散尽,陵城上下一片惊呼,没有人知道其中的奥妙,却都为聚宝斋而惋惜,为蓝笑天而扼腕。这位陵城绝无仅有的风云人物就此零落。 但知道蓝掌柜的要雄心勃勃地开设医院之际,老百姓们不禁对蓝笑天又刮目相看! “爹,您找我?”蓝可儿蹦跳着推门进来。 蓝笑天放下手中的宝贝,抬眼一看宝贝女儿,不禁眉头微蹙。可儿的装束实在有些不得体:一身藏青色的翻领西装,头上带着黑色的礼帽,穿着小牛皮鞋,腰间插着一把手枪,腕间缠着“绕指柔”,不用猜,腰里铁定还有九节鞭,飞镖锦囊! 不过她高兴就好。 第一百八十章 未雨绸缪 聚宝斋门前打出招聘告示,围了不少老百姓在窃窃私语。蓝可儿面无表情地站在台阶上扫一眼围观的人群,心事重重地轻叹一声。聚宝斋先前那些伙计们都遣散了,以至于没有托底的人可用! “小姐,您回房休息好了,这里有我照看呢!”管家老张低声关心道。 “我不放心!” 几个汉子吊儿郎当地看着告示:“我说这聚宝斋越来越不靠谱了,招人还附带这么多条件?你给钱老子干活,多简单点事!” 管家翻了一下眼皮:“诸位,看看自己的身子骨能不能干活然后再报名!现在发号了,凭号报名,择优录取!” 围观人群立马把管家围上了,纷纷抢号牌,蓝可儿不屑地瞪一眼乱哄哄的人群,转身进了屋子:“爹,你这是闹咋样?外面那些人没有一个中意的!” “满大街都是苦力,随便划拉就一大把!”蓝笑天得意地望了望外面纷乱的人群:“可儿,你究竟想要什么样的劳力?” “忠心耿耿,不要那些耍奸溜滑的!” “咱又不招看家的护院……” “爹,这批货事关重要,若是发生差错后悔都来不及!”蓝可儿气呼呼地瞪一眼父亲:“鼓楼大街那些奸商已经盯上蓝家商行了,万一出事可就是大事!” 蓝笑天思索片刻,点点头:“可儿,我只想让你有点事儿做,没逼着你学商道。所谓商道可没那么简单,积存点粮食就能发大财啦?里面的学问多着呢!” 正在此时,管家急匆匆地进来:“老爷,号贴都发出去了,咋弄?” “告诉他们去蓝家商行!” 管家一愣:“小姐,您这是……” “老张,粮收了不少,难道放在商行烂掉吗?徐州现在战事将起,粮食铁定涨价,咱们只要安全送出去就会大赚一笔!”蓝笑天胸有成足地笑道:“这叫顺势而为啊!” 管家不可思议地摇摇头:“老爷您糊涂了么?不要说是运去徐州,估计一出陵城就来麻烦了!” “按我说的去做!” “哦!”管家急匆匆地出去。 蓝笑天凝重地看一眼可儿:“陵城的形势不妙啊,那些货可是蓝家的命根子!” 囤积粮食并非是一时心血来潮之举,蓝笑天也未曾想过要发国难财,但眼下聚宝斋败了,蓝家商行还能支持多久?纵然是联合开办医院,也不能挽回蓝家的颓势。 关键是他发现田老板和金先生的确有些不靠谱! “与其秘密押运莫不如大张旗鼓,省得黄狗子黑狗子们惦记!”蓝可儿长出一口气,似乎下了很大决心一般:“爹,我先行一步。” “注意安全!” 聚宝斋外的人群骂声震天,管家耐心地解释着:“条件都是公开的,号贴也是你们自己抢的,要想赚大钱就痛快点去蓝家商行!” “姓蓝的这是为富不仁,凭什么就这点儿工钱?” “这位兄弟,你知道干什么活吗?不知道的话千万别发牢骚,没人用枪逼着你去!”管家冷哼一声:“三分钟内,去蓝家商行的就默许为蓝家扛活,不去的恕不恭候!” 蓝笑天站在二楼窗前望着楼下,不少人当众撕碎了号牌,骂声震天,小部分人却也乖乖地往蓝家商行而去。老脸上不禁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蓝家商行后院,五辆大车整装待发。掌柜的和粮店伙计们正在吃饭,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之声。 “掌柜的,人来了!”一个伙计飞快跑进来禀报:“好几十号人那,老爷这是闹咋样?咱们哪里对不起他!” “你小子活腻味了?嫌蓝老爷不好你就滚蛋,我这就给你算工钱!”掌柜的狠狠地骂道:“拉脚扛活的跟蝗虫一样多,不差你一个小蚂蚱!” 蓝家商行门前聚集了不少手拿号牌的人,吵吵嚷嚷,引来不少行人观望。史家粮店的伙计问明白了是怎么回事,飞跑回去禀报史进财:“少东家,蓝家商行招了那么多脚夫,不知道干啥!” “管他作甚?明儿把粮价再提高点儿,老子就不怕收不到!” 齐军拿着号牌靠在墙角,抽一口烟,苦涩道:“咱先赚点外快吧!” “齐大哥,咱还真给姓蓝的打工啊?”苦娃从怀中掏出号牌,满脸不情愿地叹口气:“我想回队里!” “回队?任务咋办?出来的时候我可是立下军令状了!”齐军苦恼地掐灭烟蒂,望一眼蓝家商行的牌匾,这帮奸商囤积粮食哄抬粮价,赚足了老百姓的血汗钱,就跟蚂蝗一样的吸血鬼! “诸位,想赚大钱的进来啦!” 所有人等都乱哄哄地进了蓝家商行院子。 “这么多人?看来工钱还得往下降降!”掌柜的抱着算盘子站在车上:“都别吵吵了,当你们家炕头呢?” 人群静了下来。 “临时雇佣二十人押粮去徐州,日工五元,供吃供住——吃的不算好哈,住的也就风餐露宿,愿意的到这边来!” 话音还未落,人群“轰”的一声炸开了锅。应招而来的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是拉脚的活,而且工钱低得离谱! “骂啥骂?不去的滚蛋!”掌柜的瞥一眼几个叫骂的汉子:“你当长途拉脚的活计好找?不满各位说,大街上有的是人!” 粮行的伙计们都幸灾乐祸地望着这群无业人士,心里却乐开了花:蓝老爷果然是仁义,日工五元供吃供住,而且是去要打仗的徐州——给老子一百都不去,小命重要! 五十多人走了一大半,剩下几个意志力不坚定的窃窃私语。齐军把号牌递给掌柜的:“五元就五元!” “够爷们!一趟能赚三十多元——打灯笼都找不到的好差事!”掌柜的哈哈笑道:“蓝老爷说了,若是提前一天运到徐州,每人加赏一百元!” 人群发出一阵惊异之声——原来如此,果然是奸商!齐军和苦娃兴奋地相视一眼,方才走掉的那些人估计得后悔半辈子。 锦绣楼二楼雅间,高桥次郎和石井清川正在看地形图,野田安静地立在门口一样不发。 “二位阁下,城外暂编团近几日增强了巡逻频次和力量,一天二十四小时巡逻。”野田忧心忡忡地低声道:“耿精忠营负责夜间巡逻,连续几天都是如此。” “果然是天赐良机啊,只要是姓耿的负责夜巡咱们就有机会炸掉铁路隘口!”石井清川兴奋地拍着桌子:“高桥君,这件事我负责!” 高桥次郎收好地形图,安静地坐在椅子里,阴阴地看着石井清川:“你认为耿精忠是一无是处的窝囊废?” “一根金条就能打发他——或者一颗子弹!” “鲁莽!”高桥次郎阴鸷地瞪一眼石井清川:“现在陵城是我们的后方补给地,医药、粮食的供给任务远远大于炸掉一个铁路隘口,所以田中先生才亲自现身,巧妙地与孙县长沟通关系,他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您的意思现在不是好时机?”石井清川颓然地坐在椅子里,喘息有些不均:“若不乘着耿精忠夜训铁路线炸掉隘口,等到所谓的时机岂不煮熟的丫子又飞了!” “动动脑子好不好?现在炸掉铁路隘口易如反掌,但所有其他任务就会陷入艰难境地!黄简人的警察治安队和暂编团会坐视不管吗?”高桥次郎阴冷地瞪一眼石井清川,这家伙一心想要炸掉隘口,无非是想抢军功罢了,猪一样的脑子。 野田微微点头,刚要说话,外面却传来敲门声,脸色陡然一变。石井清川立即掏出了手枪,向野田点点头。高桥次郎打了个手势:“紧张什么?我们是良民!” 石井清川的老脸憋得通红,慌忙收好了手枪。野田把门打开一条缝隙:“你找谁?” “田先生在不在?鄙人史进财,鼓楼大街史家粮店的少东家!” 高桥次郎长出一口气:“原来是少东家,请进!” 史进财一副奴才相地闪身进来,拱拱手:“田老板,天大的消息来告诉您!” “什么事?”高桥次郎喝一口茶水,嫌恶地扫一眼史进财,这家伙尖嘴猴腮的模样让人不禁想打他一个大嘴巴!高桥次郎淡然笑道:“莫非咱们收到了粮食?” “不是!”史进财神秘地笑了笑:“是蓝家商行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石井清川按着枪把子紧张道。 高桥次郎想石井递了个眼色,石井清川立即转身从旅行箱里拿出一包福寿膏,扔给史进财。 “少东家,是不是蓝笑天开仓卖粮了?而且价格高得离谱?” 史进财如获至宝,舔着脸哈哈道:“田老板大方!您猜错了,姓蓝的的不差钱,现在的时机也不好,他可是奸商中的奸商。” “少废话,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石井清川拍了一下桌子,吓得史进财差点从椅子里摔下去。 “蓝笑天要把粮食送到徐州,方才押粮的队伍已经出城了!” 高桥次郎一愣,蓝笑天的手段大大出乎他的意料。送粮去徐州是一本万利,但风险远大于利益,难道蓝笑天想火中取栗? 第一百八十一章 粮队遭劫 陵城警察局,二狗子气喘吁吁地敲开局长办公室的门,黄简人正在案头欣赏仅有的几件古玩。 “局座!” “什么事?”黄简人放下一方古印:“你他娘的被狗撵了咋地?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二狗子抹一把额角:“没法不着急啊局座,您不是让我关注蓝笑天么,今儿有动静了!” “说!” “蓝笑天的送粮车出城了!一溜的五辆大马车,装满了粮食,估计有好几千斤!” “哦?”黄简人凝重地盯着二狗子:“什么时候出的?” “十分钟前!要不要抓他个现行?估计又是给二龙山送粮去的!” 黄简人揉了揉太阳穴,蓝笑天胆敢明目张胆地通匪吗?按理来说有这个可能,蓝家商行负责二龙山的粮食采购——换句话说,二龙山的手里有钱,买谁家的粮都可以,但陵城那些小粮店无人敢卖,都怕背负通匪的恶名。 蓝笑天与二龙山马匪之间的关系是人尽皆知,黄简人对此了如指掌,但从来没有抓到过证据。或者说有证据他也不敢抓——蓝笑天是陵城商会会长,是他的财神爷! “你确定是送往二龙山的?” 二狗子一愣,摇摇头:“局座,粮行的人说是去徐州,用脚后跟想都是不可能的,徐州战事吃紧举世皆知,蓝笑天能往火坑里跳?铁定是送二龙山的!” “放屁,这事儿要弄准了,否则咱就师出无名!”黄简人瞪一眼二狗子:“派人跟踪,要是真送上了二龙山,你懂的。” 二狗子应了一声转身退出去。 黄简人满脸狐疑地起身,踱到窗前望着黄昏下的鼓楼。以蓝笑天的谨慎性格是绝对不会大张旗鼓地通匪的,这种事一定会做得滴水不漏,不留任何痕迹!但事实是运粮队已经出城了,要不要采取必要的措施? 这是一个两难的问题。如果黄简人知道蓝笑天通匪儿坐视不管,传出去的话好说不好听,弄不好会引火烧身;如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们勾搭,更是对自己不利,二龙山马匪得到这批粮食,气焰岂不更嚣张! 黄简人思前想后拿不定主意,姓蓝的的这是唱的哪一出?难道是欲擒故纵? 二龙山后山书房内,老夫子坐在椅子里抽着烟,宋远航拆开飞鸽传书的信纸看一眼,不禁展颜笑道:“夫子,货到了!” “蓝掌柜的为何这么做?”老夫子疑惑地问道:“若非他不怕黄简人从中作梗?暗桩发来消息说他们是大张旗鼓地出的城!” 宋远航淡然笑了笑:“陵城的形势诡异之极,黄简人近段时间安分了不少,估计是在赛宝大会上吃了爆亏,分分钟钟地想找借口围剿二龙山。蓝伯父此举是在给他一个很好的借口!” “你的意思是蓝掌柜的故意为之?” 宋远航微微笑道:“这个借口足够好,但我相信他不敢动!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黄简人被咱们给打怕了。” “未必啊少寨主,蓝掌柜的此举太冒险,我担心发生不测!” 宋远航长出一口气,低声道:“此事不要张扬,也不能让我父亲知道,我自有安排。” 老夫子凝重地点点头。 黄昏将至,后山九瀑沟如往常一般肃静。 宋远航站在石崖上远眺,九瀑沟的景色恢弘,黑黝黝的松林间披上一层夕阳余韵,更显神秘。 “山寨主,您找我什么事?”侯三一脸贱笑地问道。 宋远航收回视线:“有一件很重要的任务交给你,务必要完成!” “少寨主,您别给我压力了,我就是个跑腿的!” “申时许有押粮队通过黑松坡,你负责截下来。不过不要带山寨的人,可否做到?”宋远航深意地看着侯三:“粮食截下之后藏之稳妥之处,做好这件事你就是大功一件!” 侯三暗自吃惊,不知道宋远航是何用意,不禁疑惑不已:“少寨主,您让我一个人……劫粮队?” “是!” 侯三冷汗直冒,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但心中已然泛起轩然波澜!宋远航的谋略远在大当家的之上,他为何如此相信我?难道发现了什么不成! 宋远航转身缓步走下台阶:“山寨目前最缺的是粮食医药和武器,手里握着钱也买不到啊!陵城一线已经阻断了,黄简人和耿精忠恨不得把我们的脖子给勒紧,去陵城置办已经不可能了。徐州方向战事将起,一旦打起仗来恐怕殃及池鱼,若不未雨绸缪的话,我们将坐以待毙!” “少寨主分析的对!” “山寨形势不稳,人心难测,紧要关头恐有变故!”宋远航冷然道:“我们的敌人绝非是黄简人和耿精忠,更厉害的角色还没有露面,但我猜测山雨欲来,日本人早晚有一天会来!” 侯三凝重地点点头:“我明白了!” “山寨的势力难以抵挡这么多的敌人,虽然已经安排好了防御之计,我担心万一生变一切都来不及了,我相信你有更好的办法把这批货保护好!”宋远航深意地看一眼侯三淡然笑道。 侯三老脸一红,苦涩地笑了笑:“少寨主,您太看得起我了!” 宋远航的确对侯三刮目相看,其中的原因无人知晓。 聚义厅内,宋载仁正在书房内“读书”——当然是一眼也看不进去,航儿安排的防御计划让他忧心忡忡,虽然看似无可挑剔,但其实漏洞很显然:比如派黄云飞看守后山,比如让侯三镇守燕子谷! 在宋载仁看来,没有必要兴师动众地做如此庞大的防御阵线,只要能守住二龙山山寨,一切都会迎刃而解。百宝洞在后山,秘密藏宝之处也在后山——而他对黄云飞早已失去了信任。 “大当家的,你还能看得进书?”老夫子推门进来忧心道。 宋载仁把书摔在桌子上,苦着脸:“老子不看书难道去看那个小冤家?才几天的功夫就把山寨给掏空了!人员都分散到禁地去了,山寨防守如此薄弱,岂不是自毁长城?” “我的意思是这个时候您不应该看书,而是要巡山督促兄弟们做好防范,大少爷判断陵城势力最近一定会入侵二龙山,而且不会像以往那样兴师动众。” “你当他说话就是放屁!”宋载仁怒气冲冲地起身来回踱步:“想当初黄狗子联合黑狗子大举围剿二龙山都没有占到便宜,他们敢分兵吗?此乃兵家之大忌!” 老夫子凝重地摇摇头:“未必如您所想啊,我感觉大少爷此举必有深意!” “他打了两次胜仗就成了神?老子几十年高枕无忧,该是啥?黄狗子不可怕,怕的是两只狗子不敢正面攻打二龙山。”宋载仁拍了一下桌子:“蓝老鬼整天想坐山观虎斗,这次要如他的愿了!” 老夫子一言不发,心里却极力思考着少寨主此举安排的道理,却理不清头绪。 山寨大门轰然打开,三匹马迅疾而出。 “宋先生,我们这是干嘛去?”迈克大声喊道。 “驾!”宋远航根本不搭理迈克,挥动马鞭凭空炸响。蛮牛骑着马紧随其后,而迈克却吓得抓紧了缰绳嗷嗷直叫。土路上扬起一阵烟尘。 黑松坡的流动哨早就被宋远航撤走了,当管家老张压着粮车即将进入黑松坡地界之际,没有任何阻挡。若想顺利通过此地,必须拜山。不知老爷是否跟宋大当家的打过招呼没有?老张不禁紧张起来。 押粮的队伍里传来一阵喧哗。 “我说管家,怎么走这条路?小心二龙山的马匪!”一个汉子忽然喊道。 齐军拉着头车的缰绳,心里却莫名地紧张起来。此地乃是二龙山的地盘,早有传言所有途径黑松坡的商队莫不都被马匪骚扰过。轻则丢货,重则丢命! “齐大哥,咱们真去徐州?”苦娃抱着鞭子惊惧道:“我想回山神庙!” “看看形势再说!”齐军低声道:“注意周围动静,发现有马匪咱别开枪,也别乱跑,明白吗?” “不明白!难道被马匪给打死了?二龙山那帮混蛋可不管你是谁!”苦娃惊惧地观察一番周围黑漆漆的老林子:“俺怕冷枪,就不怕针尖对麦芒地打!” 齐军摇摇头:“我感到有些奇怪,蓝掌柜的难道不知道黑松坡的危险?除非他跟马匪们打好了招呼,否则必会出现事故。” “那……” 话音还未落,林子里传出几声瘆人的鸟叫。 齐军心下一沉,侧耳仔细倾听,不禁放慢了脚步,疑惑地望着漆黑的山脊之处:有人来了?! “苦娃,有情况。” “听到了!”苦娃忽然兴奋起来:“咱们怎么办?是不是……里应外合?” 齐军摇摇头:“不行!听我的……” 管家老张擦了一把汗水:“大家累不累?” “累死啦!蓝掌柜的胆子不小,知道此处是什么地儿吗?黑松坡……据说是给二龙山捐银子的地方,小心点别吃了鳖亏!” 管家老张摆摆手:“进入黑松坡之前大家好好休息!” 么有人愿意休息。 “砰!”一声清脆的枪声忽然在耳边凭空炸响,队伍立即陷入一片混乱之中。管家老张急忙叫喊几声,却抓住马缰绳跳上马扭头就跑,后面传来一阵爆豆一般的枪声。 第一百八十二章 逼上龙山 蓝笑天似乎打错了算盘! 临时组织起来的护粮队毫无战斗力,加之枪声一响张管家带头逃跑,几乎所有人都吓得魂飞魄散,瞬间便溃不成军作鸟兽散。 “齐队长!”苦娃背着棍子吓得躲到粮车外侧喊道。 齐军也是吃惊不小,这里是二龙山马匪经常出没的地方,没想到第一次拉脚赚钱便遭到他们的袭击了,老孙还为马匪辩解呢,这是最直接的证据! “注意点,别伤着!”齐军端着枪靠在两袋间,枪声在耳边炸响,山脊上人影晃动,显然他们已经被包围了。 枪声压得两个人抬不起头来,苦娃向腰间一摸,才失望地想起那支“木头枪”在陵城的时候就丢了。就算没丢也毛作用没有,在真家伙面前那东西就是玩具! 齐军观察着周围的形势,枪声大多是追着那些鸟兽散的护粮队而去,便拉着苦娃拼命向对面的老林子里跑:“快点!马匪可不管脑袋屁股,一打一个准!” “齐队长,粮食咋办?”苦娃回头望一眼几辆马车,心疼得差点掉眼泪,这么多的粮食足够游击队吃半年的了。 齐军心头一震,子弹不长眼睛,还是保命为要!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不过还真可惜了。蓝掌柜的估计也想不到二龙山的马匪会翻脸不认人,打劫这么多货血本都赔光了! 两个人一头钻进老林子,片刻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侯三端着枪跑出林子:“大家快点!” 十几个土匪立即钻出来,牵马的牵马,赶车的赶车,一行人等向燕子谷方向而去。 “侯三同志,这……怎么个情况?急三火四的就把人家的粮车给抢了——护粮队那么多人咋没人反抗?”孙政才疑惑地拉住侯三不安地问道。 侯三把枪插在腰间,苦笑道:“政委,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宋远航安排的,他似乎知道了我的身份!” “哦?”老孙凝重地望着粮车:“事情有些蹊跷,你务必打探明白怎么回事,否则咱可就甩不掉头上的黑锅了!” “什么黑锅?破坏统一战线吗?这些粮食是蓝笑天高价收来囤积的,据说是押运到徐州大发国难财,咱这是替天行道!”侯三正色道:“宋大少爷胸怀谋略,蓝笑天也不是草包饭桶,此中真意不好揣测啊!” 孙政才听到侯三的话,心更是不安起来:“怎么处理这批货?” 正在此时,一名游击队员跑过来兴奋地喊道:“政委,这批货很古怪,粮食里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孙政才黑着脸问道。 “好像有不少武器弹药和药品……” 侯三心下一沉:难道这是二龙山在蓝家商行预定的那批货? 山脊之上,两匹马正悠闲地吃草,迈克百无聊赖地拿着望远镜四处张望。天色昏暗,举目四望只能望见群峰起伏。 “远航哥,货已经送到了,还满意吧?”蓝可儿俏皮地挽住宋远航的胳膊笑道:“父亲想了许多办法都被我否定了,这次与以往不同,黄狗子和黑狗子的眼线遍布陵城内外,还有你说的日本特务也在监视着我爹的一举一动,所以才想出这个办法!” 女人的气息让宋远航内心苦楚不堪,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感觉。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有时太过偏颇,尤其是对可儿的感情,他想彻底断绝这种关系,但每每在关键时候,可儿都会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锦绣楼盗宝如此,送货上山也是如此! “此乃兵法中所说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吧!但你忘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细节——蓝伯父与二龙山的关系啊,举城皆知!”宋远航轻轻地拍了拍蓝可儿的胳膊不无担心道:“黄简人和日本特务不是那么好骗的,他们怎么能相信?” “这个我倒忘记了!”蓝可儿一跺脚:“当初你怎么不告诉我?既然想到了这一层……” 宋远航苦笑不已:“天色不早了,我还有事。最近还得委屈你在二龙山小住,如果不习惯可以四处散散心!” 蓝可儿的脸立即火辣辣地发热,娇嗔地瞪一眼宋远航,却道:“你还有什么事?难道还想大城市那个如花?” “莫要瞎说!”宋远航转身走上山脊小路,心里却疼痛起来。小曼此刻在哪里?一别三月有余,一切都已物是人非。 人的思想是最为复杂的,无论宋远航的心思有多单纯,但对于眼前的境况也是始料不及。国宝文物滞留二龙山,处境十分危险。事实表明父亲对国宝并不放在心里,但陵城那帮贪婪鬼都在觊觎着,尤其是日本人! “我要去燕子谷探访吴先生,让迈克送你回山寨。”宋远航扶着蓝可儿上马:“小心点,路不太好走。” “宋先生,您不是说带我一起去草庵静堂吗?”迈克把望远镜挂在脖子上不满地问道。 宋远航翻了一下眼皮:“迈克,你忘了前提条件不成?” “买噶的,我没有忘记!” “那就执行命令。” “OK!”迈克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可儿小姐,走吧?” 蓝可儿刁蛮地冷哼一声:“远航哥,我讨厌这个黄毛洋人,看着恶心!” “上帝啊,饶恕这个无知的女人吧!”迈克气得哇哇怪叫:“我可是送你回山寨的,不领情倒是罢了,还如此诅咒我!” “我只是说了我的心里话!我,讨——厌——你!”蓝可儿愤怒地喊道:“如果让我跟黄毛鬼回山寨,老娘认可打道回城!”蓝可儿抓紧缰绳,气得脸色通红。 宋远航无奈地耸耸肩:“可儿不得无礼,迈克是我的朋友!” “那我是你什么人?”蓝可儿怒目而视:“老娘是你没过门的媳妇——深更半夜的你让一个黄毛鬼送我回山寨吗?宋远航……我也要去草庵静堂!” 宋远航气得不知如何是好。可儿什么都好,就是忍受不了她这种毫无征兆的粗鲁和自以为是! “好吧,那里可有厉鬼!” “咯咯!所以我才跟着保护你——老娘的外号可是鬼见愁的!”蓝可儿转瞬间又心花怒放,终于成功地让远航哥改变了主意,心底不禁泛起一股莫名的温暖来。 陵城西城区贫民窟,张久朝独自走进那个破败不堪的院子,闪身进屋。 “师傅,借我铜罗盘用用。” 床"上的老者面对着窗子,皎洁的月光下显得他的影子古怪异常。喘息之音更为沉重,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好不容易才平复了下去。 “今晚就要开工?”苍老的声音漠然道。 张久朝默默地点头:“你不是早就等待这样的机会么!” 老者透过窗子仰望外面的月亮,嘟囔几句才叹息道:“今儿是十四,不吉利。” 张久朝心下一愣,脸上露出诡异之色:“我开工从来不看日子。” “凶位东北,忌山忌水忌金石土木!” “不忌火吗?”张久朝冷笑道:“警察局长黄简人坐镇,他小舅子耿精忠护卫,全部是精锐人手,而且……现在的形势很不好,我担心夜长梦多。” 老者微微点头,身体哆嗦半天才从怀中掏出一支油布包:“这东西只对八卦林有用,其他地方的作用不太大——好自为之吧。” 张久朝把铜罗盘揣在怀中,转身出门而去。老者倾听着外面的脚步,浑浊的老脸不禁露出一抹精光,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后,起身下床。动作十分灵巧,喘息也变得均匀许多,与刚才判若两人! 不听劝的人会死的很惨,他还没到死的时候!老者嘟囔一句,才从床下掏出一支破旧的箱子,快速穿好夜行衣,背上锦囊推门而出。 蓝家大院。 蓝笑天正在书房里枯坐,热茶早已凉透了。 这次送货也许是最后一次,从此后便要断绝与二龙山的往来。至少是在名义上已经跟二龙山结下了梁子——极深的仇恨!凡是只要做绝变至臻完美,即便是“结怨”也要结得滴水不漏。 此乃是一箭三雕之举:一则是把家底都给了二龙山,做到了仁至义尽;二是断绝了姓黄的念性,明理上是二龙山把我蓝某人逼到黄简人那边,他暂时还是陵城的人物,利用好这张牌却是有无尽的好处的;三则是做给田老板看,不要妄想通过我再去打二龙山的主意! 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蓝笑天睁开老眼,脸上露出一抹不宜察觉的诡笑:事儿成了! “老爷,大事不好啦!”管家慌慌张张地推门进来:“大事不好了!” 蓝笑天老脸一沉:“什么事?你怎么回来了?” 管家擦着汗,满身泥土肮脏不堪,哭丧着老脸捶胸顿足:“押粮队在黑松坡被二龙山的马匪给劫了!老爷这次您失算了,我早就说历朝历代最靠不住就是土匪,不幸言中啊!” 蓝笑天气得一脚踢翻了椅子,拍着桌子大怒:“你说什么?我的货被二龙山的马匪给劫了?” “千真万确啊老爷!好几十马匪埋伏在黑松坡,运粮队刚刚走了半程便给打劫了——那些新组建的押送队都没来得及抵抗就鸟兽散了!” “你确定是二龙山的马匪劫的?谁率领的?” 管家语无伦次地说了半天,蓝笑天心中窃笑:劫得好! 蓝笑天急得团团转,骂了半天宋载仁是六亲不认的畜生,老子对他仁至义尽他却以怨报德,这种忘恩负义的伪君子不交也罢! “报警!我要去警察局报警去!”蓝笑天戴好礼帽弄气冲冲地出了书房,冲着院子里的护院大声喊道:“都给我集合,去警察局!” 管家吓得面如土色:“老爷您先清醒清醒,是二龙山宋大当家的劫的粮,您去警察局干甚?现在唯一办法是您得亲自上二龙山说道说道,让宋大当家的还您的货!” “老张,你糊涂了吗?二龙山的不顾交情说翻脸就翻脸,我蓝笑天哪里对不起他?女儿都给他二龙山了还想要我怎样!” 看家护院们从来没见过蓝老爷发这么大的脾气,各个摩拳擦掌,就等他一声令下兵发二龙山——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些看家护院可是蓝笑天花重金养的。尽管谁都知道此举有去无回,但做足了面子给蓝老爷看还是十分必要的。 第一百八十三章 巧设迷局 陵城警察局内,黄简人叼着雪茄靠在太师椅里,两条腿搭在桌子上闭目养神,眼见着雪茄的青烟直冒,肥手一抖,烟灰掉落。黄简人睁开眼冷冷地望一眼窗外,夜色阑珊,深沉而诡异。 现如今局面愈加复杂,局儿做得越繁琐隐藏得就越深!蓝笑天押运粮食去徐州卖图的是什么?难道他就缺那点儿小钱?非也非也,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聚宝斋说败了就败了?凭蓝笑天的奸商底子能轻易让聚宝斋就这么没了?美其名曰联合开设医院,他既不是郎中也不是药贩子,开哪门子医院——退一万步而言,开医院不要银子吗? 还有一件更让黄简人意想不到的事情,蓝笑天跟姓田的搅合在一起,先是联合组办十年一度的赛宝大会,闹得陵城鸡犬不宁,如跳梁小丑一般收场,遮羞布都不要了! 这次又和姓田的联合开医院,正所谓赚钱不要命的节奏。陵城的水是越来越浑了,过几日会更加热闹,若查清了姓田的真实身份,我就不怕什么军统调查组了。 “报告!” “进来。”黄简人思虑过甚,以至于门外二狗子的喊声吓了他一跳,不满地瞪一眼门口,二狗子闪身进来。不满道:“下次你他娘的小点声!” 二狗子惊魂未定地点点头:“局座,出大事了!真是应了那句话,不做死是不会死啊,蓝笑天的押粮队在黑松坡被二龙山的马匪给劫了!” “什么?!”黄简人惊得目瞪口呆:“你他娘的再说一遍?” “蓝笑天的粮食被二龙山给打劫了,现在传得满城风雨,那些脚夫们全都跑回来了,说是死了不少人!”二狗子添油加醋道:“明儿咱又有活干了,如果是真事的话又给二龙山舔了一条罪证!” 黄简人举着手里的雪茄,思索片刻摇了摇头:“这是局?你他娘是还没看出来这是个局!” “局座,咋能说是局呢?千真万确啊!我得到消息后分析了七七八八,所有情况显示这就是事实。您认为蓝掌柜的和二龙山的关系非同一般,中间又有宋远航和蓝可儿的婚事,就以为是设局吧?”二狗子神秘的问道。 黄简人点点头:“难道不是?” “如果您这么想就错了!局座,蓝笑天跟宋载仁的关系的确不一般,但您得看清楚事实再下判断,宋远航和蓝可儿五年前订的婚,姓宋的逃婚远走高飞,蓝掌柜的脸被打得啪啪的。”二狗子贱笑道:“聚宝斋在几天内就败家了,二龙山功不可没啊,锦绣楼的白老板两件宝贝被打劫,您猜猜谁那么大的胆子?还不是二龙山的土匪!” “你他娘的用脑袋好好想想——那会宋老鬼早就出城了。”黄简人虽然气不打一处来,但二狗子的分析也在理,至少没有足够的理由怀疑。 “局座您怎么又糊涂了?宋老鬼出城了还有个宋远航那,他设计抢走了宝贝嫁祸于人,否则哪有您……”二狗子想说的是如果没有宋远航设计,哪有他被当做人质护送宋远航出城的那档子事! 黄简人狠狠地瞪一眼二狗子:“还有呢?” “聚宝斋一败涂地,蓝笑天最记恨的是谁?不是锦绣楼也不是咱,而是二龙山的马匪!蓝掌柜的一转眼珠子有八个心眼,他能忍下吗?这次又兴师动众地押粮去徐州发财,他以为宋载仁不敢打劫,却没想到那家伙可不是按常理出牌的家伙!” “姓蓝的打掉牙往肚子里咽?”黄简人冷笑道。 “对头,除非……” “有屁快放,别憋着!” “除非他给您送来一大笔银子,寄希望与您发动大规模剿匪!” 黄简人凝重地摇摇头,在屋中踱步,心里却乍起波澜:形势又复杂了许多啊!白老板的宝贝在聚宝斋门前公然被抢,蓝笑天也报案了,但顶个屁用?护宝花轿找到了,宝贝却没了。导致赛宝大会无法继续。 这件事蓝笑天要恨谁?当然是宋老鬼!我黄简人在关键时候还参与了暗自的侦缉,虽然没有找到劫匪的身份证据,但稍加分析不难看出,二狗子说得有道理! “现在已经传得满城风雨了?” “千真万确!” 黄简人思索半天,今夜绝对不同以往,所发生的事儿就不是简单的存在,而是有内因的。 “你去聚宝斋和蓝家商行打探一番,回来再研究是怎么回事。”黄简人冷静道:“还有,姓田的和那个姓金的底细摸清没?” 二狗子低声贱笑:“局座,这件事我交给侦讯科了,他们说尽快落实。” 黄简人不满地瞪一眼二狗子:“催他们快点,抓一个臭书生都费尽的一群混蛋们,还指望他们能调查出个啥?这件事不但要隐蔽些,更不能打草惊蛇——好好查查姓田的在陵城有没有其他落脚的地方,而且有没有其他同党。最好是找到直接证据证明他们是日本人潜入的特务!” 二狗子凝重地点点头:“您放心,只要有一点蛛丝马迹我就要第一时间通知您,瞧好吧!” 黄简人挥了挥手:“最近鼓楼大街的史家粮店少东家史进财跟姓田的走得很近,你也一并查实。人手不够就让侦讯室的人做,懂?” “我明白!”二狗子转身退出去。 蓝家押粮队在黑松坡遭遇土匪打劫之事几分钟就传遍了全城。这可是天大的消息! 蓝笑天近段时间注定成为陵城人的饭后谈资。从赛宝大会无疾而终开始,到白牡丹的参赛宝贝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打劫,再到目下二龙山打劫了蓝家的货物,所有的这些花边新闻对于陵城百姓而言如走马灯似的,高襙迭起。 二龙山现在是真的犯了众怒!看来又到老子出马的时候了。我就不信蓝笑天能吃下这个哑巴亏——除非这一切都是设好的局!黄简人望一眼夜色,今天果然不同寻常,但愿精忠的行动能顺利。 电话铃忽然响起,惊得黄简人一哆嗦,抓起电话:“谁?我是!蓝掌柜的?你打错电话了吧!” 黄简人放下电话,狐疑地望一眼窗外的夜色,蓝笑天竟然报案?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前几天你不是和二龙山的马匪好成一个人似的么,现在被宋老鬼反咬了一口感觉到疼了?! 锦绣楼内冷冷清清,早没有了往日的繁华热闹。黄简人大摇大摆地走进楼内,伙计们慌忙迎上来,接过风衣跟在后面:“蓝掌柜的等您好一会了!” “你怎么知道我要会蓝掌柜的?”黄简人阴沉着老脸不屑地瞪一眼伙计:“白老板近几日可好?” “回黄句长,我家掌柜的进山还愿去了!” “进那座山?去了哪个庙?还哪门子愿?” 伙计尴尬地笑道:“小的真不知道!” 黄简人冷哼一声,走进雅间迎面正看见孙又庭孙县长,蓝笑天陪坐在旁侧,田老板则在孙县长对面。蓝笑天见黄简人进来慌忙起身拱手迎接:“黄句长驾到,您真准时啊!” 黄简人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蓝笑天,却冲着孙县长拱手干笑:“孙县长,好久不见啦!” 蓝笑天碰了一鼻子灰,老脸憋得通红,心里却冷笑:现在不过这是个开局儿,你那么嚣张干什么?总有一天我会让你明白什么叫后悔! 高桥次郎起身拱拱手:“黄句长,别来无恙!” 黄简人放下公文包,把礼帽挂在椅子上,撩衣服坐下,腰间露出枪把子,小心地遮掩好,才冷笑道:“田老板,赛宝大会结束好几天了怎么还没走?陵城这地方可不是养人之处啊,大财发不了,小财打破脑袋,难道你喜欢玩残自己?” 高桥次郎淡然地看着黄简人:“陵城是宝地,我怎么可能轻易走掉?一个赛宝大会让我赔了几千大洋,回去要被人笑话死!” 蓝笑天沉默不语。 “我跟蓝掌柜的又联合开一家医院,既造福陵城百姓,又能把损失降到最低,还得请黄句长鼎力支持啊!” 黄简人云淡风轻地摇摇头:“我可是孙县长的治下,保乡为民是黄某的责任,吃的是党帼俸禄,效忠的是三民"主义,千万别和我谈钱财!” 蓝笑天心里骂黄简人八辈祖宗,但嘴里却不能说,只是点头干笑。 “简人,蓝会长和田先生找你可不是贿赂你的,听他们怎么说!”孙又庭微米着老眼,向蓝笑天使了个眼色:“蓝会长,有什么话你尽管直说,大家都是陵城人,有什么解不开的仇怨?” 黄简人翻着眼珠,心里却骂孙又庭这是充当和事老来了!老子三分五次围剿二龙山,姓蓝的的吃里扒外通风报信,弄得我十年不得升迁,现在来求我吗?我呸! “孙县长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与蓝会长之间哪里有什么仇怨!”黄简人不禁愠怒道:“前几日为保护赛宝大会安宁,鄙人还调动全陵城的警力予以最大的支援,怎奈二龙山的马匪实在是狡猾……” 黄简人本来想说自己巧设“瓮中捉鳖”的计划,心里却猛然一沉:自己首选坏了赛宝大会的规矩,置孙县长的政令与不顾,结果闹得满城风雨,打掉牙往肚子里咽! “黄句长,今天咱们不论往日是非,只谈未来之合作!”蓝笑天给各位斟茶,脸色晦暗道:“既然是未来之合作,就要先讲好条件,是不是?” “什么合作?” “当然是跟田先生合作开医院啊,天赐发大财的良机您怎能视而不见?孙县长也入了股,就看您的了!” 黄简人微微一怔,三角眼扫一下孙又庭不禁疑惑重重。 “简人,虽说是你我都食党帼的俸禄,但现在哪里还有党帼?谁人能代表党帼?我是一县之长,都已经三个月没有领工资了,你警察局能好到哪去!”孙县长端起茶杯小饮一口:“蓝会长邀请我当医院的名誉院长,一来可以增加医院的信誉度,二来能以此多一些进项,我不怕你笑话,,没有俸禄拿什么给老婆孩子父母大人?” 黄简人低头不语。 高桥次郎不失时机地看一眼黄简人,淡然笑道:“黄句长,咱都是大写的‘人’,上孝敬父母,下抚育子女,而现在形势逼人啊!东北沦陷华北危机,现在国民党的首都南京也沦陷,徐州大战一触即发,天下哪有一方和平之地?我们不发国难财已经是对得起党帼了!” “还请黄句长三思。”蓝笑天皱着眉盯着黄简人,以姓黄的性格这种事不会思虑太多,有利益他一定会抢着占的,绝对不会拒绝。之所以故作矜持,不过是眼人耳目罢了! 黄简人叹息一声:“各位所言我往心里去了!但不知是什么条件?我黄简人可没有银子入股,老娘还等着我孝敬呢!” “这就对了!”孙县长长出一口气:“今日下午蓝掌柜的向我诉苦,十几辆大车的粮食在黑松坡被打劫了,好在没有伤及人命,二龙山的马匪嚣张到极点!” 第一百八十四章 互相利用 黄简人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孙县长,当真人不说假话,治安队和县民团剿匪无数次,没有一次得胜,马匪是越剿越嚣张,联合城外暂编团围剿两次,终以完败告终,您还相信二龙山的马匪能剿灭吗?” 孙又庭尴尬地笑了笑,这些全在自己的心里。至于为何三番五次地剿匪失利,你黄简人的心里最清楚是怎么回事!名义上剿匪,实则是怕断了你的财路而已,尤其是两次联合剿匪,你打劫了二龙山两大车古董宝贝,老子一件儿也没得见! “这次可不一样!”高桥次郎心思沉沉地看着黄简人:“孙县长已经下定决心剿灭二龙山的马匪,加上蓝掌柜的现金资助,还有您黄句长的雷霆之力,小小二龙山的马匪算什么?” “冯团长那边我已经打好了招呼,只要黄句长需要,随时可以调动正规部队横扫二龙山!”孙又庭肃然道:“二龙山马匪一日不除,陵城就一日不得安生,老百姓们早就过够了这种日子,该到黄句长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黄简人早就盘算好了,这些人无非是想让自己牵头剿匪罢了,蓝笑天出钱,孙又庭下剿匪令,田老板应该是让渡医院的股份——纵观陵城商界哪有如此合算中意的买卖? “什么条件?” 蓝笑天望一眼高桥次郎:“田老板,您说!” “如果能一举剿灭二龙山,医院两成利润归黄句长所有,怎么样?” “好!”黄简人终于按捺不住窃喜哈哈笑道:“田老板恐怕也不会仅仅是助人为乐吧?” 蓝笑天苦笑着点点头:“您忘了田老板可是上海古玩同业协会的会员,他对宋老鬼的那块玉佩很感兴趣!” 高桥次郎老脸一红:“不说这个,来,为合作成功干一杯!” 二龙山山寨寂静异常,百步阶下的宅门禁闭,聚义厅内亮着昏暗的灯光。宋载仁和老夫子正在闲谈,侯三忽然急匆匆进来。 “大当家的,飞鸽传信来了!” “什么事?” 侯三从怀中掏出一张邹巴巴的纸递给老夫子:“黑狗子又要作乱了!” 老夫子借着油灯仔细看着纸片,脸色阴沉地点点头:“大当家的,黄简人抽调县民团在城外集训,估计是准备对付咱们的!” “三子,把大少爷请来!”宋载仁凝重地说道:“姓黄的这是忍不下去了,想来个反扑?航儿的猜测是何其准确啊,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侯三打了个千:“少寨主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都已经安排好了的!” “你懂个屁?黑狗子一向不打无准备仗,黄简人不是善类,集训民团倒无所谓,只怕他包藏祸心,警察治安队和民团联合起来也不足惧,但要是跟暂编团联合恐怕就麻烦了!” “前次他们两次联合围剿二龙山完败,还敢来受死吗?” 老夫子摇摇头:“大当家的说的对,前两次是黄简人和他小舅子打着暗幌子藏着私心攻打二龙山,这回估计完全不同,还是早作打算为好。” 侯三匆忙退出聚义厅,到了后堂才发现宋远航不在,蛮牛也不知道跑哪去了。黄昏时候老孙冒充马匪带人劫了蓝家商行的货物以后,侯三便没见到宋远航,现在回想起来才感到有些古怪! 少寨主是知道附近有一支工产党游击队的,既然让自己这么做,估计也对自己产生了某种怀疑。他既不道破也不深藏,究竟是什么用意呢? 游击队现在急需各种军需物资,宋远航此举是借花献佛还是另有所图?侯三不知其中深意,只晓得大少爷的谋略非同一般。 侯三转悠到后山山门,两个把守山门的兄弟正在闲谈。 “这几天有情况,发现问题务必及时禀报!” “三哥,啥子情况?我们两个早就憋坏了!整天冒充土匪守在这儿实在有些难受啊,莫不如打鬼子呢!” 后山守门的兄弟原来早已被侯三换成了游击队员,只是安排得更为巧妙而已。这里是山寨最紧要之处,匪首宋载仁并没有重视起来,反倒是宋远航看在了眼中,侯三才借机安插队员把守。 侯三摇摇头,凝重道:“黑狗子又要进山剿匪,我已经通知了孙政委,不要跟他们碰硬。” “您放心好了,我们一定完成任务!” 侯三还是放心不下,转悠了一会回聚义厅回话,出来之后便打马出了山寨。宋远航不在山寨,也不太可能去城里,他有伤在身呢,唯一可去的地方便是燕子谷草堂。这段时间他一有时间变会去那里跟吴印子商量八卦林之事,那里是二龙山地下王陵最薄弱的地方。 宋远航果然是在草庵静堂,不过还有两个人陪同,一个是蓝可儿,另一位当然是迈克。不过此刻草堂之内只有三个人,迈克和吴印子的小徒弟去东北方向的后山去散心去了。 蓝可儿安静地坐在院中望着漆黑的夜,远山群峰的影子黑黝黝的,四周静寂无声。山中草堂的静让她的心淡然了许多,望一眼屋中幽暗的灯光,脑海中忽的闪现出宋远航的影子,不禁叹息一声。 她不知道如何与“读过大书”的人相处,但有一点她笃信不疑:远航哥是有报复的人,他可是国府特派的专员!至于多大的官,黄简人不是说了么,比陵城警察局长大了三级——也就是说比孙县长的官的还大。 当官有什么了不起?当官了也难逃老娘的掌心,他是我的男人!蓝可儿不禁苦笑,远航哥有勇有谋,但彪悍不足。看来只有我能保护他,直到让他完成自己的心愿了。 陵城乃是民风彪悍之地,姑娘嫁人的嫁妆都带刀枪的,大门大户雇佣护院,甚至成立武装也不鲜见。故此,蓝可儿舞枪弄棒就不足为奇了。 油灯闪烁着微弱的光亮,吴印子直接用手指掐去灯花,给宋远航斟满热茶:“大少爷,洛书牌的用处相当大,若没有牌子的话,神仙都找不到龙穴金井,莫要说那些盗墓贼瞎钻山,误打误撞是不可能的事!” “这么说我父亲的那块玉牌就是洛书牌?”宋远航盯着手中的图纸叹息道。田老板看中了洛书牌实在是情理之中之事,也说明他对古文化有相当的了解,也足矣说明日本人为了那批国宝文物堪称是煞费苦心。 吴印子点点头:“我曾经见过那块玉牌,但不确定就是洛书,样子很古怪啊,从来没有见过珍品洛书牌。况且有了洛书牌也不见得一定能找到龙穴,还得有定星之物。” 一阵风忽然吹灭了油灯,屋中漆黑一片。 吴印子惊得慌忙起身,找出洋火连续划了三根火柴都没有点亮油灯,心中不禁一阵惊悸:“大少爷,情况不妙啊!” “怎么了?”宋远航接过火柴点亮油灯问道。 吴印子并不说话,掏出三枚铜钱撒在地上,端着油灯盯着滚落的铜钱,三阴! 宋远航哪看过这种令人啼笑皆非的卜卦方法!随便扔出几枚铜钱就能问卜吉凶?天下卜卦皆为伪科学而已。 “三阴冲顶,大凶!” 宋远航苦笑不已:“吴先生,您有些太敏感了吧?” 吴印子摇了摇头,沉默片刻才叹息道:“上次您在八卦林遇险的时候,我问卦抛出的便是三阴卦象!” 正在此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乱的脚步声,随即便传来迈克的惊叫——买噶的!买噶的…… 迈克冲进了院子一头摔倒在地上,滚出好几米远,守在草堂门口的蛮牛被惊醒,端着枪也冲进来:“你他娘的诈尸啊?!” “买噶的……宋先生何在?”迈克抱着一本黑皮的圣经磕磕巴巴地叫唤:“遇到鬼了,我遇到鬼了!” 蓝可儿立即抽出九节鞭:“你个黄毛鬼子瞎扯什么!” “没有一个人相信我!”迈克起身一头闯进草堂,迎面差点撞到宋远航,一把抓住宋远航的肩膀:“我的上帝,真是活见鬼!” 吴印子慌忙收起铜钱,右手不断地掐算着,老脸不禁惊愕起来:“你是不是闯八卦林了?” 蓝可儿和蛮牛也冲进草堂,只见迈克浑身烂泥肮脏不堪,脸上血迹斑斑,方才外面太黑看不清楚,在油灯下一目了然,活像个从地狱钻出来的小鬼似的。 “迈克,发生什么事了?”宋远航反手抓住迈克的肩膀上下打量:“吴先生说你闯八卦林了,是不是!” “我……八卦林……老坟被刨开了,人从棺材里爬出来……抓走了……”迈克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脸色煞白,胡言乱语。 吴印子狠狠地瞪一眼迈克:“我徒弟被你弄哪去了?” “被鬼给抓走了!” 还没等宋远航说话,蓝可儿抓起迈克的衣领子上去就是一个嘴巴:“你他娘的放屁!哪来的鬼神?” “可儿小姐……千真万确啊!” 宋远航拉住可儿的手,狐疑地盯着迈克:“你说实话,去八卦林干什么?你说是去散心,竟然到了十里之外的八卦林!” 迈克惊魂未定地摇摇头:“宋先生,我所言绝无假话,我和小徒弟散心不假,但在后山碰见了一伙人,便跟踪下去了,谁知道又到了上次活见鬼的地方……” 第一百八十五章 鬼影潜踪(一) 八卦林入口的老坟果然已经被刨开,黑色的棺材盖子扔在一边,破衣烂被散落一地。石井清川握着手枪惊惧地盯着正在棺材里面捣腾的刘麻子,冷汗直流。 “老子好不容易找到个老坟,咋叫人捷足先登啦?!”刘麻子一屁股坐在棺材沿上:“金先生,里面啥也没有!” “没有死人骨头吗?”石井清川说话都不利索了,本来汉语说得就生涩,现在更是舌头捋不直了,差点没冒出日本方言来。 刘麻子腿脚麻利地跳出棺材,手里多了一枚银元,吹了一下放在耳朵旁听了听:“就逮到个袁大头,真够穷的!” “你地……我们快点走,跟上穿山甲他们!”石井清川不想在这种地方浪费时间,都说八卦林不好走,今天遇到个好向导不容易,慌忙催促刘麻子快点。 刘麻子不情愿地啐了一口才跳出棺材,扫一眼狼藉不堪的老坟:“看来穿山甲他们是穷疯了,破烂老坟都不放过!” “穿山甲”张久朝可不是穷疯的,而是憋屈疯的!前次带领兄弟们探八卦林的时候就是在此处被人下了“降头”,一个兄弟爬到坟上去摘铜钱,结果被“吸”到坟头下不来了,后来用绳子给拉下来的。而且他本人也差点中招! 这次人多势众,又有耿精忠的人保护着,做好了充足准备,到八卦林入口首先就刨坟,可惜的是里面什么也没有。 八卦林深处,一溜十几条黑影战队前进,每个人都握着一段绳子,开路的便是张久朝,殿后的鞥精忠精挑细选的暂编营兄弟。耿精忠这回学尖了许多,只带两个死党,全是不要命的主儿,命比石头还他娘的硬! “我说张九哥,还有多远的道?老子都饶腾晕了!”耿精忠松开绳子跑到张久朝身边低声问道。 张久朝端着铜罗盘停下脚步:“不知道有多远!” “你不是来过两次了吗?咋还不知道!” “耿营长,不满您说,每次进出的时间都不相同,有时候半个小时有时候是半天!” “胡说!” “你要是自己进去的话,估计这辈子就甭想出来了!”张久朝不冷不热地说道:“我师傅说他年轻的时候进八卦林都得用四十分钟,我这夜行速度就不慢了。” 耿精忠无奈地叹息一声。 “您不知道十年前这里困死过一百多军阀当兵的?” “乌鸦嘴,快点前进!” “快不起来啊……” 一行人缓慢地前进,磕磕绊绊,不是刮破了衣裳就是撞到了树枝上,耿精忠不禁骂起黄简人八辈祖宗! 八卦林内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耿精忠不知道后面还有两位呢。刘麻子和石井清川的行动速度更慢,仅靠刘麻子的感觉行进——出色的嗅觉! 石井清川不知道刘麻子的嗅觉为何如此灵敏,不禁对此产生了怀疑。但现在已然上了贼船,必须得忍着点。以石井清川的性格哪里能忍住?! 草庵静堂内的气氛十分诡异,迈克吓得还在哆嗦,蛮牛和蓝可儿嗤之以鼻,而宋远航却心里焦急起来。 “吴先生,我们怎么办?” 吴印子掐算了半天,沉默不语。 “臭老道,远航哥问你咋办呢,哑巴了?八卦林可是你的地盘!”蓝可儿不禁怒道:“要进山咱们现在就走,人手不够让死蛮牛回山寨喊人——你倒是说句话啊!” 吴印子望一眼东北向:“大少爷,今晚八卦林里乃大凶之象,我们不宜进入。” “说说原因,仅仅是因为三枚铜钱吗?”宋远航从来不迷信,对吴印子所谓的卜卦问吉凶当然是不屑于顾。但万事都有一个万一,迈克的经历不得不让他多想一步。 “明日自有分晓!”吴印子凝重道:“大少爷不必焦急,待明日我会上山看看,那里很安全的。” 迈克眨巴着眼睛:“吴先生,您说的话我怎么不懂?” “不懂最好,懂了你就快玩玩了!”蓝可儿狠狠地瞪一眼迈克怒道。 宋远航点点头:“您的小徒弟怎么办?他没有回来呢。” “无妨!” “那我们就告辞啦!”蓝可儿拉起宋远航就要往外走:“远航哥,咱们回山寨,臭老道神神叨叨的,不足为信。” 吴印子苦笑着点点头:“可儿小姐说的对,这位洋大人虚惊一场罢了,也许是小徒弟淘气也未可知。” 宋远航长出一口气:“既然如此我们就回去,有事立即汇报我。” 吴印子将几个人送出草堂,三匹快马奔行而去。 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八卦林阵眼被破之后这种事会越来越多,说不定哪天就会有人找到阵眼下面的秘密!吴印子叹息一声进屋,却发现地上那本黑色的《圣经》,毫不犹豫地捡起来直接扔到了外面。 “远航哥,天亮我要回陵城!”蓝可儿凝神望着山寨大门低声道:“吴老道说锦绣楼的白老板情形有些不对劲。” “你要告诉她宝贝没有丢?” “至少不能让他负疚吧?白牡丹是刀子嘴豆腐心,前天带着嫁妆进山已经说明她内疚得要死。对于一个女人而言这无疑是不公平的!” 宋远航苦涩地点点头:“日本特务制造了聚宝斋夺宝事件,白老板并不知道被打劫的宝贝已经偷梁换柱了,我不想隐瞒这件事,但至少现在不能说!” “为什么?” 宋远航望着百步阶前闪动的光亮叹息一声:“我是文物押运专员,责任是确保国宝的安全,但眼下已经被日本人锁定了行踪。黄简人耿精忠和日本特务很有可能串通一气,目的就是夺宝。” “你担心日本人对白老板不利?”女人心细如发,宋远航的话还没有说完,蓝可儿便猜到了其中的意味,醋坛子不禁被打翻了一般,语气加重了许多。 “越少的人卷入其中就越好,但现在已经不可能,蓝伯父对国宝文物也有私心!” 蓝可儿不知可否,俗话说知父莫若女,父亲对各种宝贝都有兴趣,不要说是价值连城的国宝了。远航哥说父亲已经拿到了那份文物的清单,目的不言而喻。 蓝可儿这次并没有爆粗口,也没有动怒,只是轻叹一声。这已经是对宋远航的话默许。 陵城鼓楼大街史家粮店内,少东家史进财正在抽大烟,高桥次郎酒意微醺地坐在主位一言不发,老谋深算地看一眼手表,已经是子夜十分了,还没有石井的消息。 “田先生,您的分兵之术实在是高啊,鼓楼大街上的粮店除了蓝家商行以外,全部被我搞定!”史进财打了个喷嚏哈哈笑道:“姓蓝的才收多少粮?充其量不过几大车而已。再给我一周时间我能把那些储存大户的粮食都弄到手。” 高桥次郎满意地哈哈一笑:“史先生果然是好把式!倘若你能达到我的目标,功劳是第一位的,甚至比蓝笑天的功劳还大。” 史进财不屑地瞪一眼高桥次郎:“您许诺姓蓝的什么官衔了?姓蓝的胸无大志,收了几担粮就找不到北,还特娘的拿到徐州去发大财,这下倒好,成全了二龙山的马匪!” “日本军队攻陷徐州是早晚的事情,上海沦陷让国府南京门户洞开,南京失守对国民党打击甚大,第五战区风雨飘摇,陵城一朝一夕便会归到日本人的治下。” 史进财贱笑不已:“田先生可是看得再精准不过了,那些穷棒子们还不知道皇军就要进城了吧?” “若再收集更多的粮食,我许诺给你一个巡逻队大队长干干!” “黄句长能答应?” “那会谁是局长还说不定呢!” “哈哈,您说的对!” 高桥次郎看一眼手表:“时间不早了,我回去休息,一切按照计划形势,不要担心钱的问题,新版法币多的是!” 子夜已过,石井清川还没有消息。高桥次郎担心出问题,只得回锦绣楼静待消息。 八卦林最核心的位置便是阵眼,对面是千仞绝壁,周围则是布局巧妙的老林子和灌木丛。但在黑夜中,没有人能看出蹊跷来。唯有张久朝和两个手下才知道其中的厉害。 “我说九哥,老子走不动了!”耿精忠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汗水湿透了衣裳,一半是累的,但更多是受到惊吓所致。 张久朝狠狠地瞪一眼耿精忠:“我们先歇息片刻,方才我掐算一下,还有十分钟就会抵达目的地,您看见对面的绝壁了吗?那个是标志,只要能看到绝壁就算是成功了!” “你他娘的骗三岁半小孩儿呢?咱们的目标不是什么九宫八卦阵吗?”耿精忠吐了口吐沫不满道:“十分钟有多远?也就几十米的距离,张老三你他娘的别闲着,摸摸去!” 耿精忠冲着两个手下喊道。 “耿营长,这地方有点古怪,张九哥都不敢小觑……” “少废话!点着了火把四处看看能死啊?老子还想回逍遥楼销魂呢!” 什么叫“不作不会死”?就是姓耿的这样的!张久朝不禁冷笑,莫要说对八卦林不熟悉的人硬闯八卦阵,就算我也不敢乱走,稍有不慎就会陷入迷途! 第一百八十六章 鬼影潜踪(二) 耿精忠命令两个手下点燃火把,才发现周围是茂密的的老林子,距离对面的绝壁尚远,艰难地走了十多分钟才来到一块开阔地。张久朝端着铜罗盘仔细看了片刻,望着东北向的灌木地带不禁心下一沉。 “就是这里了,大家注意脚下!” “九哥,上次咱来的可不是这地方!”一个家伙疑惑地看一眼张久朝。 “上次咱不过是走了一半,能走进来不算本事,走出去才是英雄好汉!”张久朝把罗盘揣在怀中,拔出一柄短刀砍下一根树枝:“耿营长,从现在开始一切都得听我指挥,不能擅自行动!” 耿精忠冷哼一声:“这地方就是地下王陵入口?” “不一定,按照罗盘指示应该错不了!”张久朝猫着腰跟上前面的兄弟,两个家伙在前面开路,耿精忠的人负责断后。 低洼的盆地被灌木所掩盖,若不是置身其中根本发现不了。一块高大的巨石出现在众人面前,一行人等慌忙停下。张久朝盯着漆黑的巨石暗影,再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忽然嘿嘿笑道:“这就是二龙山的禁地,困死一百多官兵的八卦林?” 耿精忠端着手枪腿肚子直哆嗦:“这地方能困死一百多人?你吓唬鬼那!” 张久朝鄙视一眼耿精忠,翻身跳进九宫八卦阵阵眼,其他人等也都跳进来。地面上随处可见碎石残木,一片狼藉。张久朝围着巨石转了两圈,摸了摸长满青苔的石头,拔凉的感觉。 “我说九哥,墓道口在哪呢?”耿精忠从来没有盗过墓,更不知道何为堪舆之术,此次跟随张久朝不过是以保护之名行监视之实。不过一看到周围乱糟糟的灌木和狼藉不堪的地面,向泄了气的皮球一般,一屁股坐在腐殖质上喘着粗气:“感情哥几个黑灯瞎火地钻山就为的这?” 张久朝瞪一眼耿精忠,拎着气死风灯仔细观察石碑形制,老脸不禁展颜笑道:“寻龙点穴之法自古有之,观地形地貌以堪舆,此地乃是仓风纳水之象,若非此巨石屹立不倒,可当做一块敲门砖,上有碑铭,风雨侵蚀日久看得不甚清晰了!” 耿精忠兴奋地起身走到断碑前:“你的意思是这是墓道口的记号?” “有碑当然是好事,但还不能说已经找到了墓道口,至少可以认为附近有古墓是了!”张久朝忽然捡起一块碎石板,扇面刻着半个“甲”字,心下不禁大惊:难道这就是九宫八卦阵的碎片? 两个盗墓贼分别勘查石碑周围的情况,耿精忠指挥两个手下警戒。 “咱们晚来一步啊,此地在近日已然有人光顾过!”张久朝把碎石片扔在地上:“石头的裂隙是新茬,以前地面应该是青石板铺成的九宫八卦图。” “什么意思?”耿精忠拾起张久朝扔掉的石片看了看,果然是断裂不久的,不禁气急败坏地骂道:“谁敢截老子的胡?!” “高人啊!”张久朝叹息一声:“耿营长,估计这里没有什么古墓,否则他们不会放弃的。” 耿精忠盯着硕大的断碑:“您是堪舆的师傅,我听您的!” “那就回撤吧!”张久朝淡然地望一眼远处起伏不定的群峰暗影:“八卦林禁地面积颇大,我们总不能一寸寸地挖吧?” “九哥,此地显然有人做过伪装,既然是高人为何没有留下一个洞眼?好歹得问问土不是!”张久朝的跟班的疑惑地问道:“从破坏的程度来看,那位高人其实并没有动土的迹象,周围没有新土,倒是石碑有人动过,上面的藤蔓都干死了!” “高人问土还用得着打眼儿?堪舆风水便能知道地下有没有黄货!”张久朝不屑地呵斥道:“不过你小子问的有点道理,这么大的石碑是怎么被挪动的?” 耿精忠也好奇地围着石碑转了两圈,这块巨石少说也得有千斤之重,不要说是挪开,就是炸估计也得不少炸药。不过他发现姓张的似乎对开墓道不感兴趣,是不是藏着心眼儿? 张久朝早已看出耿精忠的意思,不禁冷笑道:“耿营长不相信某?” “九哥,不是我不相信你,是我姐夫!”耿精忠冷哼一声:“二龙山的而寨主把禁地看守调走了,咱们兴师动众地闯来啥也没干就回去咋交代?告诉我姐夫只刨了个老坟?谁信那!” “你想弄出点动静?”张久朝冷笑:“钻山倒斗也是有规矩的,我也不想空手而归,但现实摆在这儿,有高人已经问过路了,估计没啥收货才放弃的!” 耿精忠微微点头:“这个我不管,你跟我姐夫说去!” 张久朝沉吟一下:“老四,问问土!” “咋问?铲子还是炸药?” “此处碎石居多,估计铲子不好用。”张久朝阴沉着老脸瞪一眼老四:“挖三尺,两公斤炸药!” 夜色如墨,山风呼呼。两个家伙不多时便挖好了一米多深的洞坑,埋好炸药后才跑到张久朝面前:“九哥,完活了,开问?” 张久朝摆摆手:“耿营长,这一炸您说了算,不过得做好准备,万一惊动了二龙山的马匪可就麻烦了!” “这点儿炸药爆炸跟放屁似的能有多大动静?”耿精忠翻了一下眼皮:“再埋几个坑,深挖一点,你们两个随便找个地方给我挖坑去!” 张久朝甩手坐在坡地上冷眼看着两个当兵的挖坑,心里不禁焦急起来。巨石并非是石碑,好似断龙桩!上面刻着夔龙纹却没有碑文,而地面上的青石片明明是九宫八卦图,如果老掌柜的没有骗我的话,此地就是八卦林九宫八卦阵的阵眼! 老家伙没有教我怎么破阵眼,埋雷炸炸不过是想看看地下是不是空的。而姓耿的这个混蛋却想一下子炸开古墓,以为盗墓跟拆楼一样那? “老四,一会发生状况千万稳住,走灌木林带,不拐弯!” “九哥……” “别问那么多,姓耿的想死让咱兄弟陪葬,他还不配!” “知道了!”老四举着火把跳到圈里:“耿营长,怎么样了?” 耿精忠望一眼坐在坡地上的张久朝:“快好了,你来点火!” 张久朝恨得压根直痒痒,把短刀插在地上:“引线做长点,好了就撤出来!” “好勒!”耿精忠兴奋地跑到张久朝面前,擦一把热汗:“我说张大师,一开炸咱可就发大财了!” 众人都撤出圈外,距离断石碑足有一百多米的距离。张久朝举着火把向对面的绝壁方向摇了摇,回头嘿嘿笑道:“你们都远着点,我来点火!” 耿精忠紧张地趴在地上瞪着眼珠子盯着张久朝的背影,不自觉地张开嘴巴捂着耳朵,心“砰砰”乱跳,这一炸可谓是“千古第一炸”,要是炸出个墓道口来,老子岂不是发大财了! 正在此时,八卦林的山脊上闪过两条黑影。 “刘先生,等等我!”石井清川喘着粗气扶着一颗老树:“你他娘的等等我,火光还在不?” 刘麻子盯着山坡下的空旷地带不禁兴奋起来,就是这了!不过火光显示,“穿山甲”的人也找到了地方。 “他们到地方了,咱咋办?”刘麻子紧张地望着盆地方向的火光问道。 石井清川擦一把臭汗:“不要……不要打草惊蛇,咱们是黄雀,他们是螳螂!” “金先生的法子果然高妙!”刘麻子嘿嘿笑道。 “轰!” 沉闷的爆炸声瞬间传来,地面为之一颤,石井清川吓得顺势倒在地上,望着对面开阔地闪过三团火光,黑烟四起,碎石纷飞,刘麻子被震得摔倒在地! 草庵静堂的吴印子正在敬香,沉闷的爆炸声隐隐传来,惊得不由得目瞪口呆。慌忙转身跑到院子里,望着东北方向,一种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 正在此时,一条矮小的黑影飞跑进院子:“师傅啊不好了!” “什么事如此惊慌失措?”吴印子定睛一看竟然是小徒弟,陪黄毛鬼出去散心的,怎么才回来? 小徒弟造得浑身衣衫不整,满脸泥垢,嘴角还流着血:“八卦林老坟被人刨了,有人夜闯八卦林!” 第一百八十七章 鬼影潜踪(三) 耿精忠差点没被震晕死过去,碎石泥土满天飞,耳朵聋了半天,蜂鸣不已。两个死党手下也没好到哪儿去,一个个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张久朝趴在地上半天没缓过来,两公斤炸药足矣听清地面以下是不是空的,姓耿的混蛋非得埋了三个地雷! “九哥,空的!”老四兴奋地奔到张久朝近前,一把拉起他大喊道:“你听出来没有?空的!” 张久朝吐出满嘴的泥沙,晃了晃脑袋,耳朵里似乎还在炸响,耳膜几乎被震碎了。方才第一声炸响已经听得十分清楚,地面之下应该是空的无疑,也就是说九宫八卦阵地下有东西,是不是墓道或是古墓还得进一步勘查。 耿精忠拍了怕身上的尘土哈哈大笑:“兄弟,老子是对的,看看去!” 两个当兵的跟着耿精忠跑下缓坡,老四焦急地拉着张久朝:“九哥,快点啊,姓耿的捷足先登了!” “你先看看,我得缓一缓……”张久朝一屁股坐在地上,汗水无声地流下来,迎面扑来一阵冷风,不禁大惊失色! 巨石之处发出一阵断裂的声响,瞬间便消失在地面之下,跑在最前面的一个当兵的还没看明白怎么回事,脚下立足不稳摔倒在地:“水……” 耿精忠背着枪举着火把一屁股坐在地上,眼见着手下滚到了水中,一阵凉风扫过面门,就如被定了一根钉子一般,冷汗“唰”地流下来:“周老气你他娘的闹咋样呢……” 青石瞬间便消失在眼前,耿精忠的死党跳过灌木丛直接落入水中,连喊叫一声也没发出来便消失不见! “九哥……快点救人!”耿精忠吓得魂不附体,手脚并用地往山坡上爬:“炸出水来了……他娘的见鬼了……” 二龙山山寨大门洞开,飚射出一溜数十匹快马,土路上立即尘土飞扬,马嘶长鸣,每个人都举着火把,空气中弥漫着松明子燃烧的味道。 黄云飞手持双枪跑在最前面,三角眼盯着前方的土路,两侧黑黝黝的林子飞快地闪过,马队直扑燕子谷方向。 百步阶前,宋远航站在栏杆前望着远处的火把马队,心下不禁一阵惊悸。吴先生的铜钱问卦是何其准确,都怪自己不相信啊!迈克在八卦林的遭遇已然提示了今晚必将发生大事,但没有去深究,不能说不是一个遗憾。 “少寨主,有人夜闯八卦林,咱们派出马队估计也于事无补啊!”老夫子沙哑道。 宋载仁一拳砸在栏杆上:“奶奶的腿的,要是让老子抓住非得抽筋扒皮不可!” 宋远航镇定一番情绪,冷然地望着燕子谷方向:“吴先生已经在阵眼布控了水牢,炸开阵眼只会让贼人陷入其中。派黄云飞去八卦林不过是吓唬吓唬他们而已!” “你懂个屁?能进入八卦林的都是各中高手,凭小小的水牢就能镇住吗?”宋载仁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捶胸顿足哀叹不已:“都怪你个小兔崽子破了阵眼,看来二龙山劫数已尽!” “大当家的您千万莫怪少寨主,此为天意啊!”老夫子沙哑道:“前几日陵城鼓楼钟鸣已经揭示了必有今日之难,而且我揣测这只是一个开始。” 钟鸣多日,却没有护宝人拜山。宋载仁苦楚地摇摇头:“夫子,我有点搞不明白了,谁那么大的胆子敢深更半夜地闯八卦林?” “明日就知道了!”宋远航仰望漆黑的天空长出一口浊气:“二当家的只是堵住八卦林入口而已,不会深入林中,明日一早您带人去阵眼查看变会明白了。” “你陪我去……” “我明日要进城!” 宋载仁翻了一下眼珠子怒道:“又陪小娘们逛街?” 老夫子咳嗽两声,干笑不已。 宋远航愤恨地瞪一眼混球老爹,懒得解释。情况已经发生了根本性变化,对手的目标不仅仅是国宝文物,二龙山的地下王陵现在也岌岌可危。而父亲却对此束手无策! “抽刀断水与釜底抽薪那个计策更好?与其满山堵那些心怀叵测的盗墓者,莫不如斩断他们背后的黑手!”宋远航甩袖而去。 宋载仁眨巴几下昏花的老眼:“军师,小兔崽子胸有成足的熊样,他咋知道八卦林没事?!” “大当家的,试问陵城有没有敢闯八卦林禁地的小贼?” “没有!” “那你承认现在困在八卦林里的不是小贼喽?” “然也!除了黑狗子谁敢兴师动众地进犯二龙山?” 老夫子淡然点头:“无论是黄简人还是日本人,目标是那批国宝,少寨主没有发兵围剿盗墓贼是有一定道理的,防范敌人声东击西啊,现在从黑松坡到九龙岭的流动暗哨都已然在备战之中,稍有异常变会发出警报,这叫以静制动!” 宋载仁凝重地点点头。 耿精忠还没有被方才恐怖的一幕中缓过来,张久朝和两个伙计跑过来查看之后,才惊得目瞪口呆。 “九哥……这是咋回事?怎么炸出个池塘来!” 张久朝盯着黝黑翻滚的水面,老脸早已惊得变形:钻山十载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耿营长,你看清楚了他掉进去没出来?” 耿精忠指着池塘半天没说出话来。他亲眼看见自己的兄弟一脚踩进水里,连个声都没叫出来,直接没影了。 池塘的水不断地向外翻滚着,不多时便成汪洋之势,顺着低洼处向外流去,形成一条河。而且池塘中心还打着漩涡! 张久朝摆了摆手:“这是个水洞子,进不去!” “怎么办……”耿精忠惊惧地望着池塘,吓得不知道该先迈哪条腿! 张久朝一跺脚:“撤!晚了一会二龙山的马匪铁定会堵住退路!” 进山容易出山难。八卦林不是想进来就进来的,更不是想出去就一下走出去的,张久朝掏出铜罗盘定准方位,一行人等一头钻进老林子。 黄云飞率领二十多骑兵堵在八卦林入口,找好狙击位置驾好机枪,有人出来就地打死,不要活的!不过黄云飞有自己的想法:姓黄的做事太不讲究,你他娘的派人闯八卦林也不低调点?老子好不容易把暗哨撤出去让你们进来,却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二当家的,不进林子?” “进个屁?出不来咋整!”黄云飞喝了一口烧酒望着黑黝黝的林子:“火把都给老子熄了,怕别人不知道咱在这埋伏吗?” “可少寨主命令不熄灭火把的,特意叮嘱这件儿事!” “他懂个屁?”黄云飞把酒瓶子摔得粉碎:“给老子熄火!” 夜已深,陵城锦绣楼秋之雅间内的灯光却依然闪动。 高桥坐在椅子里看一眼桌子上一打花花绿绿的法币:“这种法币有多少?” “您想要多少就有多少!”野田低声道:“田中先生的意思很简单,垄断陵城那两家小银行,破坏他们的货币体系,以咱们的法币冲击当地的经济,引发通货膨胀,才能彻底掌控陵城!” 高桥冷哼一声:“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陵城之内流通的法币数量有限,那两家小银行和为数不多的钱庄岂能不知道这点?” “田中先生说只要控制两家银行便能达到目的,这点请您放心,孙县长会帮咱们的忙!”野田肃然道:“支哪人对法币的需求不旺盛,其原因是这里的贸易货币是国民党发行的,法币作为补充而已,只要造成法币流通需求旺盛的假象,我们就能快速获得所需的任何标的物,到时候老百姓手里剩下的只有法币,真金白银都在我们的手里。” 高桥眉头微蹙:“我已经让鼓楼大街那几家粮店明日开始以法币结算了,这只是一个导火索,但愿如田中先生所料。” “我们拭目以待!”野田躬身致礼,轻轻地退出雅间。 一夜未眠。 高桥次郎望着窗外微亮的天空,不禁焦急起来:石井去二龙山探路整夜未归,到底发生什么事情还不得而知。但这种情况可不多见,以石井清川的性格绝对是遇到了危险! “穿山甲”透露消息显示,他与黄简人合作探宝,耿精忠参与其中。这消息有几分真实不得而知,但高桥知道,黄简人对龙山宝藏觊觎已久,他们的联合不过是两个各怀鬼胎的“贼”所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支哪人的智慧不容小觑啊,昨天姓黄的刚刚答应加入自己的联盟里,晚上就开始了独自行动!这叫什么?说一套做一套吗!高桥次郎咬了咬牙,黄简人与蓝笑天不同,姓蓝的现在已然在自己的掌握之中,而黄简人更像收敛其尖牙利嘴的老狐狸。 高桥次郎正在闭目养神,门忽然被撞开,慌忙睁开老眼,石井清川一头栽倒在地:“高桥君……我回来了!” 石井清川满脸污垢不堪,身上的衣服破烂得一条一条的,浑身烂泥,脸上的血污还沁着血水,看得人触目惊心!高桥次郎慌忙把房门关严,蹲在地上盯着石井清川:“石井君,你被攻击了?” 石井清川疲惫地摇摇头:“水……” 高桥次郎慌忙端过一杯茶水,石井清川躺在地上摇摇头:“炸出水来了!” “你是说八卦林?” “嗯!”石井清川直到现在都不敢去回想他和刘麻子看到的那一幕,用不可思议来形容太普通,应该说是神奇。 “刘麻子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高桥次郎把石井扶到椅子里凝重地问道。 第一百八十八章 鬼影潜踪(四) 二龙山聚义厅内一片肃然,宋载仁坐在主位,老夫子在旁边陪同,二当家的黄云飞斜靠在太师椅里,脸色蜡黄,打了个喷嚏后才缓过乏来。 在八卦林守株待兔,毛都没逮到一根! “大当家的,兄弟们在八卦林蹲了一宿,没发现有人出来,此事怪哉啊!”黄云飞阴阳怪气地嘟囔道。 宋载仁看一眼老夫子:“查清到底发生了啥事没有?” “少寨主吩咐过不要轻举妄动,再者八卦林不是谁都能进去的,只有您老才敢三进三出,兄弟们怕有去无回!”黄云飞走了一口烧酒冷笑道:“林子入口处的老坟倒是给炸开了,棺材板子烂七八糟的炸了一地,老子让人给收敛完了,二龙山也得积点德是不!” 宋载仁心里不爽,但还是一副云淡风轻地笑道:“做得对,做人不积点德祖坟容易被刨。哈哈,你先回去吃饭休息,余下的事情我来处理!” 黄云飞打了个千:“那我就告辞了,阿嚏!” 老夫子抬眼望一下黄云飞的背影,脸上泛起一丝愠怒:“越来越不像话!” “穿山甲伙同耿精忠潜入八卦林看来是事实啊,三子回来禀报说二当家的熄灭火把打埋伏,但一枪也没放,睡到天亮才回来!”宋载仁愤然拍着桌子:“刨个坟用得着炸吗!” 老夫子用翡翠烟袋敲了敲桌面:“大当家的怎么这么糊涂?穿山甲进入八卦林如此轻车熟路,恐怕二当家的没少帮忙,少寨主在八卦林设了流动哨,燕子谷的吴先生也动用不少资源监视,为啥谁都没看到?” “军师的意思是吴老道也在诳老子?” “非也非也!吴先生那些信徒晚上都下山了,而穿山甲他们是半夜潜入的,唯有流动哨才能发现。” 宋载仁叹息一声:“小兔崽子对此不闻不问,究竟是闹咋样?前期还担忧贼人闯八卦林呢,这会他倒高枕无忧了!” “少寨主此举乃是欲擒故纵之计,八卦林那么大的地儿,总不能草木皆兵吧?现在咱们的防御重点是山寨后山,足以说明他早有准备。”老夫子起身凝神望一眼窗外:“看来您得亲自去一趟八卦林了,少寨主说他在草堂等您。” “只能如此了!”宋载仁收拾利落快步走出聚义厅,侯三牵来两匹马,飞身上马冲出山寨,向燕子谷飞奔而去。 燕子谷草庵静堂。 草堂院子里的旗杆上绑着一个人,正是刘麻子!蓝可儿握着九节鞭怒气冲冲地走到旗杆前:“一看就不是好人!” 刘麻子造得跟小鬼似的,满脸污秽,衣服破烂不堪,有气无力垂头不语。这辈子还没怕过,但昨天半夜被吓得丢了魂! 石井清川和刘麻子到了九宫八卦阵阵眼的时候,张久朝等人早已溜之大吉,池塘水翻着花的往外涌,惊得刘麻子直念阿弥陀佛:罪过啊罪过,一炮竟然炸出个池塘来——二十多年前此地有过一个池塘,不晓得什么时候干枯了! 平时不敬佛临危抱佛脚,哪有那样的好事?刘麻子现在才知道什么叫报应! “我……冤枉!” “闭上你的臭嘴,深更半夜的跑到八卦林干什么?”蓝可儿挥动九节鞭砸在旗杆上,直接把旗杆砸断! 草堂之内,吴印子慌忙跑到外面,正看到半截旗杆在地上,心不由得一沉:罪过! “宋先生,我和苦娃没想到闯进了八卦林,迷路好久!”齐军惊惧不已地叹息道:“直到昨天半夜听到三声爆炸,以为是接火了呢,误打误撞地看到几个盗墓贼才跟着他们跑出来.” 宋远航点点头:“齐大哥,是在八卦林北坡撞见他的?” “嗯!那会天色见亮了,我和苦娃辨别好方向正想出山,便看到他鬼鬼祟祟,联想到半夜爆炸知道这老家伙铁定是跟盗墓贼是一伙的,便抓住想送到山寨,却碰到您了。” “你们咋钻进八卦林了?”宋远航疑惑地看着齐军:“我没别的意思,您跟苦娃是猎户,对二龙山应该很了解,为何迷路了?” 齐军咧嘴苦笑:游击队进驻二龙山境界还不足三个月,我哪里晓得八卦林的厉害?再则昨天押送粮车被二龙山的马匪打劫,慌乱之中竟然跑进了燕子谷老林子里,误入歧途啊! “一言难尽啊!”齐军老脸憋得通红:“我们昨天进城,巧遇蓝家商行招伙计押送粮车去徐州……” “哦!”宋远航摆摆手,一切都了然,不禁苦涩道:“您一天一夜没吃饭了吧?去山寨休好好休息几天,正好我答谢您救命之恩!”宋远航从怀中掏出一支堪合印信递给齐军,这东西是上次请吴先生做的赝品,但对于山寨弟兄而言这东西就是信物,甭管它真假,别人是没有的。 齐军笑了笑:“不好意思啊!” “齐大哥莫要见外,您两次三番地救我宋某,滴水之恩应当涌泉相报,二龙山虽然是匪窝,但我却不是土匪,他们看到印信定然会对您敬如上宾的。” 齐军拱手:“那就多谢宋老弟关照了!” 这是齐军梦寐以求的机会。按照孙政委的统一部署,务必要以合理的方式打入二龙山!侯三虽然已经安插了两名兄弟在山寨卧底,但此次执行的任务绝对意义非凡,以三人之力是无法完成的。 齐军和苦娃在陵城找接头人找得极为辛苦,却毫无所获。但却两次救助二龙山的宋远航,彼此之间积累了一定的信任。所以宋远航诚意相邀也算情理之中的事,齐军欣然接受。 草堂外面的旗杆被砸折,吴印子心疼得直跺脚,但还是隐忍不发。这位“煞星”可不好惹,连宋大少爷都让他三分! 送走齐军和苦娃,宋远航围着刘麻子转了两圈,冷笑道:“吴先生,山寨规矩擅自闯入二龙山禁地的应该受到何种惩罚?” 吴印子翻了一下眼皮,我怎么知道大当家的会怎么惩罚他?二龙山惩罚敌人的手段多得是,直接杀了是最普通的,但基本不会那么干,一定是折磨死才干休! “少寨主,一般而言视情节而定,若是图谋不轨挖坟掘墓的,一定死的最惨,比如剁了喂狗,或是放风筝!”吴印子瞪一眼刘麻子:“你擅闯龙山禁地是不是盗墓的?” 刘麻子吓得面如土色:“道爷啊冤枉……我是来草堂还愿的。” “你?还愿?”宋远航盯着刘麻子的那张污秽不堪的老脸,冷笑道:“还什么愿?一个算命的先生难道没有算出擅闯禁地的后果吗!” 刘麻子惊得目瞪口呆! “你就是锦绣楼街角那个算命的刘先生吧?” “你……” “不在城里好好算命却跑到二龙山,心怀叵测!若是禁地出了一点儿差池,放风筝是免不了的!” “冤枉啊少寨主!他们逼我带路,就是看中了老不死的我跟他们吹嘘会堪舆之术……其实我啥都不会,更不会寻龙点穴啊!” 吴印子阴阴地盯着刘麻子,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你叫麻子刘权?” “啊?道爷……” 宋远航惊异地看一眼吴印子,吴印子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转身进了草堂。 “喂,臭老道,你们认识?”蓝可儿拎着九节鞭问道。 “打死他喂狗!”屋中传来吴印子愤恨的骂声。 蓝可儿耸耸肩做了个鬼脸:“扫地不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照灯,老道要大开杀戒,可见你作恶多端!” 刘麻子早吓得屁都凉了,大小便失禁,臭气熏天。可儿捂着鼻子躲到宋远航身后:“远航哥,你打死他,我给你助威!” 宋远航凝重地点点头:“刘权,我问你是谁逼迫闯八卦林的?” “不认识啊……冤枉……” 宋远航拔出手枪压入子弹,打开保险盖:“死就一个字儿,说出来可以让你多活几年!” “是个上海来的古董商,姓金的,我不知道叫啥名字——给我十块大洋做他们的向导!” 宋远航咬了咬牙,果然不出所料,上海来的古董商还有谁?锦绣楼的那两个日本人! “人呢?” 刘麻子吓得屁滚尿流,摇头不语。 宋远航缓步走到其近前,解开绳索,刘麻子立马摊到地上,喘着粗气,犹如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多谢少寨主不杀之恩,刘麻子我做牛做马……” “我可没说不杀你!”宋远航阴冷道:“还有谁?是不是穿山甲他们也跟你一起进山的?” “冤枉啊——我们是跟着他们进去的,我老眼昏花怎么能进得了八卦林?进去也出不去啊!” “几个人?” “六七个人……” “你走吧!”宋远航收起手枪,思索片刻才道:“但你要答应我,从此之后只要姓金的有什么行动务必事前通知我,否则……” “否则难免一死!”蓝可儿捂着鼻子骂道:“臭死了,比臭老道还臭!” 刘麻子哭丧着脸不敢应答,蓝可儿抬手便是一枪,子弹从刘麻子的耳朵穿了过去,鲜血立即流了一脸,半个耳朵没了!刘麻子一声惨叫:“我答应……” “答应了就滚蛋,别跟老娘耍心眼——老娘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宋远航还未等蓝可儿自报名号,便催促道:“记住了?记住就快点消失,小心我改变注意!” 刘麻子连滚带爬地冲出草堂。 “远航哥,你真的放他走?现在杀他还来得及!”蓝可儿举枪瞄准:“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啊。” 宋远航冷峻的目光望着刘麻子逃跑的背影:“他只是个引线,以后也许有用。” “砰!”一声清脆的枪声突然炸响,再一看刘麻子应声倒地。 “咯咯!吓死的……” “不要玩了,一会和吴先生去八卦林呢!”宋远航淡然如素地转身走进草堂。 倒在地上的刘麻子果然又爬起来,跌跌撞撞地逃命而去。 第一百八十九章 鬼影潜踪(五) 八卦林九宫八卦阵出处已变成池塘,石碑沉入塘底,水流顺着荒草恒生的古河道奔流而去,与燕子谷坡下的小溪汇成一处。仿若又恢复了百年前的景象一般! 宋载仁一行人等到了阵眼之处,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望着不断涌出的水流不知所措。吴印子倒身便拜,宋载仁也慌忙跪倒在地:“我对不起祖宗先人啊!” “此乃天意,无人可更改!”吴印子向北叩首,浑浊的老眼望着池塘沙哑道:“大当家的,当年此处应是一处龙潭,河洛之图已然昭示出这点,没想到百年之后干涸,却被盗墓贼给炸出水来了!” 宋载仁瞪着猩红的眼睛惊惧不已:“道爷,怎么办?总不能让王陵之水就这么流干吧?倘若千年藏宝被毁,我宋载仁有何面目去见老祖宗?” “如今没有办法阻止水流涌出,唯有听天由命了。”吴印子盘坐在池塘边,一阵凉风扫过,池塘的水面泛起阵阵波纹。 宋载仁黯然无措:“你不会堪舆之术吗?怎么也得做作道场安抚一下老祖宗吧?” 蓝可儿挽着宋远航的胳膊惊讶地看着水流:“远航哥,这是怎么回事?一夜之间竟然出来一条河!” 宋远航凝重地盯着池塘中心的位置,那里应该就是石碑的所在,若是没有记错的话,石碑西南三步之地便是那个深不可测的旱洞。当时为何没有水?现在水流为何如此丰沛?真是怪异至极! “吴先生,您所做的水牢是否就是用水封住了旱洞?”宋远航忽然想起月前交代吴印子以水封洞的事,不知道他是怎么做的。 吴印子微微颔首:“旱洞注水七日而不满,未曾其下会有甘泉啊!” 几个人正在说话之际,蛮牛突然气喘吁吁地跑来,脸色煞白,惊惧地喊道:“大当家的不好啦,下游有死人!” “在哪?”宋载仁立即掏出手枪,顺着蛮牛指的方向奔去,宋远航和蓝可儿也是大惊失色,慌忙跟了过去。 下游百米之处的灌木从里果然趴着一具尸体,宋载仁二话不说就给拽了上来。尸体泡的肿胀起来,但还是能看得清楚是一个年轻的汉子,穿着粗布麻衣,死相极为恐怖,一看便知是溺水而亡。 宋远航皱着眉头,揭开尸体的领口,里面露出军装来,心中不禁一动:“是中央军当兵的!” “他娘的,昨天半夜炸阵眼的是城外暂编团?”宋载仁气得七窍生烟,跺着脚骂道。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宋远航思索片刻才幽幽地叹息一声:“吴先生,把他埋了吧,只不过是阴谋的牺牲品而已。我猜测昨天半夜耿精忠来过,必然有穿山甲那货,本想炸开阵眼寻找墓道,未曾想炸出水来,他成了替罪鬼而已。” 吴印子也点点头,吩咐小徒弟找一处向阳的山坡挖个土坑,把替死鬼给草草埋了。 “大当家的,今晚我要在此地做个道场,超度亡魂告慰祖宗,但愿先人在天之灵能保佑龙山王陵万无一失!” 宋载仁沉重地点点头:“吴先生,这招灵不?要不我杀猪宰羊好好祭祀一番?” 吴印子苦笑着摇摇头:“看似飞来横祸,实则是天降机缘,必有重要人物处世方能化解啊!” “什么重要人物?” “不知道,但我猜想此人必能力挽狂澜,确保二龙山王陵不失。”吴印子疲惫地叹息道:“还请大当家的提前做好准备,那帮盗墓贼不会善罢甘休——十年前都没有发生过这种事,今天却任谁也阻挡不住了!” 宋远航微微点头:“吴先生所言极是,我所布控不可谓不严密,但还是没有阻挡住对手破坏王陵的脚步,而且他们已经开始了行动,我们却陷于被动之中。” “少寨主,冥冥中早已注定会有此一劫,你不要介怀。我们日夜所担心的事情早晚会发生,但以眼前的形势对我们而言未必是坏事,至少不用担心对手破坏八卦林阵眼了,它已经沉入水下了!”吴印子望着平静的水面叹息道:“大当家的,您还记得那首诗吗?” 宋载仁苦着脸摇摇头:“老子的名字都快忘记了,还记得什么狗屁诗?” “玉落晨溪枕阴阳,日月乾坤帝王乡。山河永固星斗转,千年一叹归寒塘!”宋远航低声吟诵道,不禁眉头微蹙,思索片刻才若有所悟:“吴先生,这首诗是有所隐喻?” “玉落句写的不就是八卦林吗!”吴印子脸色微变叹息道:“少寨主是读书之人,悟性极高,还未曾想到吗?” 宋载仁落落寡欢地坐在林中,望着前面的池塘一言不发。 眼前的景象嫣然是一副晨溪流水图,“阴阳”二字岂非便是“八卦”吗?也就是说晨溪乍现在八卦林的时候,“玉”才会出现——水落玉出之意。 宋远航有点头晕,不知道自己的猜想是否合理,也来不及思索太多的问题,这首诗的确对王陵讳莫如深! “爹,玉在何处?” 宋载仁翻了一下眼皮:“什么玉?” “玉落晨溪枕阴阳是隐喻之意,亦即八卦林的晨溪出现的时候,玉才会出世。”宋远航叹息道:“我不相信什么伪科学,更不相信做法事能保护好龙山王陵,但有一点我清楚无比,日本人和黄简人耿精忠之流已经开始了行动,而我们只不过是做了些表面文章而已,并没有做好防御。” 宋载仁凝重地点点头,远航说的对。甚至这么多年来,他都没有做好防范的准备,待事情发生之后完全没有办法应对。宋载仁胡乱地摸了半天,忽然想起身上所带的玉佩来,犹豫一下便解下扔给宋远航。 “这东西跟了我几十年,是古玉佩!” “封锁一切消息,我回来再定夺。”宋远航小心地看一眼玉佩,上面刻着精美的纹饰,并无任何异样。但他知道这东西价值连城! 宋载仁落寞地点点头:“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军师说你去陵城摸底,我不放心,派蛮牛和侯三跟着。” “让他们保护你的安全吧,我自有分寸!”宋远航长出一口气:“蛮牛,你保护大当家的,一刻也不能离开左右,懂不?” 蛮牛咧嘴一笑:“就跟保护大少爷一样保护大当家的?” “嗯!可儿,咱们走。” 蓝可儿打了一声呼哨,两匹大马奔出树林,打着响鼻长啸不已。两人飞身上马,宋远航在原地转了几圈:“没有我的命令山寨任何人都不得调兵,还有昨天上山的齐大哥是我的救命恩人,要善待始终,一切等我回来!” 宋载仁和吴印子望着两人的背影,皆叹息不已。 “吴老道,那首诗究竟是啥意思?”宋载仁的心空落落的,玉佩跟随他几十年了实在有些不舍,但早晚都得给儿子,长痛不如短痛。 吴印子低头思忖片刻:“我也不知道,诗中蕴含的意象实在高深莫测,那第一句玉落晨溪枕阴阳,大概是说玉落在八卦林的晨溪之中。之前是不可理解的,因为八卦林里没有溪水,而现在却不同!” 宋载仁唏嘘不已:这就是天意啊! 陵城锦绣楼后堂,白牡丹正面容憔悴地坐在沙发里,怀里抱着一支纯白色的小猫。睡衣领口敞开着,露出一片白花花的皮肉,一条金色的项链若隐若现,上面挂着一根拇指粗细寸许长的古玉。 “老板娘,听说城里的黑狗子这段时间又开始活泛了,姓黄的纠集手下和民团在城外训练,整天弄得乌烟瘴气的!”翠柳熬好了重要,沥出半碗汤水端过来:“药好了,您都得喝掉,病才能好!” 白牡丹慵懒地笑了笑:“我这病啊是心病!甭管什么黄狗子黑狗子的,任他们折腾去,老娘做我的生意,不管怎么说现在是替宋老鬼照看着。” “您想开一点好不好?不就是弄丢了两件儿老玩意吗!咱陪他就是。” 白牡丹苦涩地摇摇头,翠柳哪知道那两件儿宝贝的价值?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大当家的擅自把远航兄弟的国宝文物箱子打开了,那两件儿东西可是南运的国宝! 本想自带嫁妆委身于二龙山,谁成想姓宋的根本不让自己上山。都是我惹的货,却无法平息。 “吩咐猛子下去,全城聘请泥水匠,越多越好,我要重修草庵静堂!” “您这是闹咋样?”翠柳不禁眉头微蹙:“咱不是还愿了么?” “一切因我而起,烧了吴老道的庙堂,砸了他的饭碗,坏了我的名声——我这是在赎罪啊!连造假的聚宝斋都黄埔了改成了医院,姓蓝的不也是在赎罪?”白牡丹喝一口汤药,满嘴瞬间满是苦涩。 锦绣楼二楼,李伦穿戴整齐出了雅间,望一眼对面的秋之雅间,淡然笑了笑便下楼。两个上海来的古董商近日怎么如此消停?不过也更神秘莫测,莫非他们有所行动了么? “李先生,您这么早出去散心?”白牡丹斜靠在柜台旁娇笑道。 李伦绅士一般地点点头:“白老板早!天气愈发晴朗,在楼里憋闷得不行,出去转转散散心。” “大记者就是不一样,风度翩翩风流倜傥,只不过是个过水的!”白牡丹咯咯笑道:“若是嫌寂寞,我派最好的跟着你陪您聊天消磨时光也好呢!” 李伦苦笑:“白老板有所不知,我是奉命而来,采血陵城风物人情,混个稿费而已。对了,楼上那两位老板多日不见,可是退宿了?” “哪里是退宿?他们比你出去的早得多!”白牡丹瞪一眼二楼的雅间:“古董商搞起了医院,我倒想看看他们的医术如何!” 聚宝斋联合上海来的两个古董商开医院的事情,早已在陵城传得沸沸扬扬,不仅白牡丹知道,李伦也是有所耳闻。只是不知道蓝笑天为何放弃了聚宝斋,更不知道那两个神出鬼没的家伙到底是何许人也。 第一百九十章 鬼影潜踪(六) 鼓楼大街近几日的人流多了不少,大抵都是前来卖粮的老百姓,还有不少从中倒腾的二道贩子。街边的粮店三天前便开始竞相收购春粮,价格也是一家比一家高,最高的便是史家粮店,门口的人也是最多的。 不过收购的钱并非是大洋和国民党的钱币——而是花花绿绿的法币! 老百姓并不知道“法币”是什么,只晓得这钱在陵城一夜之间便流行起来,出入各家商行杂货铺也有不少法币,流通得很快,竟然大有蔚然成风之势。 李伦从一家杂货铺里买的烟,老板找给他的竟然也是“新版”的法币,但这法币跟他在上海租界做见过的有点不太一样。一路忧心忡忡地走到西城大街,一眼便看见了仁和客栈,观察片刻才推门而入。 “客官,您住店?”伙计殷勤备至地迎上来问道。 “找你们周大掌柜的。” 伙计打量一番,并不是山寨之人,不禁狐疑地应了一声:“掌柜的有人找!” 周掌柜的从后院匆匆进屋,眼前这位文质彬彬的先生十分眼生,便拱手笑道:“这位,你找我?” “我是宋先生的同窗,恩师托我给他带一封信,请您务必转交给他。”李伦从怀中掏出一分火漆完好的牛皮纸信封轻轻地放在桌子上:“对了,我叫李伦,是南京日报社的记者。” 周掌柜的慌忙拱手施礼:“一定一定!” 李伦微微一笑:“那就有劳掌柜的!” 周大掌柜的送走李伦,心里不禁忐忑不安起来,收好了信笺呆坐半晌,陵城果然是卧虎藏龙啊,看不出来一个文弱的书生知道仁和客栈是二龙山的暗桩?以前竟没有注意到有这么一号人物! 黄家老宅周围遍布警察,二狗子带着全副武装的巡逻队不时闪现几下,如临大敌一般。 老宅内的黄简人面沉似水地坐在后堂书房里,不断地搓着红珊瑚手串:“精忠,你说的……都是真的?” 耿精忠趴在床"上,裹着棉被,脸色蜡黄,如大病一场模样。地上扔着破烂不堪的衣裳,这小子的被吓得还没缓过劲儿来。 “姐夫……我要是有半句撒谎,天打五雷轰!” “先喝一口姜汤驱下寒气,慢慢讲,所有细节都别落下。”黄简人坐在太师椅里盯着惊魂未定的耿精忠,很显然这小子说的都是真的,燕子谷八卦林里崩出一条大河来! 不过这种事黄简人从来不相信。倘若耿精忠三坑炸药崩出一个古墓出来还情有可原,怎么会炸出泉眼来?况且他说那个手下掉进里面立马就消失了——难道被小鬼拉进去不成! “姐夫,穿山甲那小子明知道八卦林有蹊跷,却不告诉咱!”耿精忠擦了一下热汗惊惧道:“老子埋好雷也没有阻止,结果炸出一个池塘来。” 黄简人翻一下三角眼不屑地瞪一眼这个不争气的小舅子:“穿山甲问问土的意思是探探地面下是不是有空间,你他娘的一下埋了那么多炸药,愣是炸出个泉眼!” “姐夫,绝对不是泉眼,您想啊,泉眼能有多少水?咋能转眼间就形成一个无底洞的深潭?”耿精忠目光无神地望着屋顶叹息一声:“除非地面下老早之前就是水,被人封住了,老子一下给炸开了!” “放屁,水能封住吗!” “反正炸出池塘之后,姓张的吓得屁都凉了,说是这辈子头一遭遇到这事,探都没探就落荒而逃。” “那么大的动静还探什么?二龙山不出动马匪围剿才怪!”黄简人嘟囔着起身思索片刻:“这段时间先稳一稳,就当没这事,明白不?” 耿精忠惊惧地点点头。 “还有,那个跟你一起去的那家伙打算怎么处置?” “我让他回营地了。” 黄简人摇摇头:“俗话说纸里包不住火,你让他回去岂不是败露了?这事儿你就别操心了,我让人关照关照他。” “姐夫,要想找到龙山藏宝可不是一件儿容易的事儿,至少咱不了解堪舆之术啊,吃了爆亏了!” “嗯,你说的对,跟姓张的联合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那家伙跟那两个古董商也在暗地里勾搭,还有咱们的好?”黄简人思索半晌,才幽幽地叹道:“我们必须做好充足的准备,近段时间我组织了一支一百多人的队伍,正在集训,过不了多少时间就能形成战斗力!” 耿精忠不禁苦涩道:“哪来那么多银子养他们?老子钻山冒险吊毛都没得。” 黄简人不屑地冷哼一声,你个废材完蛋玩意! “我自有安排,你好好养精蓄锐,没准还要联合冯大炮,咱们干一票大的……” 耿精忠差点没哭了,不是被感动的而是恨的! 黄简人幕后指挥,耿精忠在前方卖命,这次差点真把命搭上,好在这小子脚下溜滑,关键时刻跑得快。埋伏在八卦林入口的黄云飞没放一枪一弹,否则他们就被消灭得干干净净了。 西城那个破落的院子里死寂无声,而屋内的气氛更是诡异异常。张久朝疲惫地靠在破烂的沙发上,浑身上下无一处是好看的,衣服刮得一条一条的,裤子洞开露出皮肉,满脸污泥尘垢,头发蓬乱,眼睛猩红,跟大烟鬼似的。 “你确定炸出泉水来了?”邋遢不堪的老者沉重地喘息让屋内充满一种死亡的气息,沙哑苍老的声音就如来自地下,虽然现在是白天,但也让人毛骨悚然。 张久朝木讷地点点头:“本来我让老四埋了一个洞子炸药,想探探地下是不是空的,那个混蛋耿精忠却不同意,又埋了三个,炸药放得更多,谁成想爆破过后炸出了一个池塘!” “你们没有沉下去看看里面是什么?” “姓耿的一个手下没注意掉进池塘里,影都没看到,没了!” “没啦还是死了?” “没了!”张久朝惊惧地看一眼老掌柜的:“是一下子就没影了,死活不知道。” 沉默。 “那里当年有一条古河道,几百年前便干涸了,没想到啊……” 张久朝惊惧地裹紧了被子:“咋那么巧一下炸到了泉眼?水量还那么大?关键是那地下是空的!” 老者的眼中透出一抹兴奋之色:“你不知道有火洞子和水洞子之分吗?有的还有积砂积石,全是防盗的高明手段,水洞子最不好对付,应该是把地下河给炸出来了!” “怎么办?” “没办法!” 张久朝叹息一声,二龙山的禁地果然不能乱闯,这下弄出乱子来了,好在跟炸出水来了,否则兄弟们都得报销! 老者木然地起身在地上踱步,褶子脸阴晴不定,不时还剧烈的咳嗽着,喘息更加沉重。 “玉落晨溪枕阴阳啊,水落而玉出,看来有好戏看了!”老者干笑道:“二龙山地下有王陵,这传说已经传扬了千年,我笃信不疑,今天真的被你验证了。不能再鲁莽地横冲直闯了,要好好想想办法。” 张久朝翻了一下三角眼沉默不语。 “寻龙点穴之法并非只有倒斗钻探,还有一种正宗的方式咱没用到那。”老者嘿嘿笑道:“龙穴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找到了洛书牌和定星针,一切都将迎刃而解!” “去哪找那东西?几百上千年都过去了,就算是有说不定早就尘归尘土归土了!”张久朝瞪一眼老者,平生就没见过洛书牌子,定星针更是稀有之物,退一万步而言,就算洛书牌放在眼前自己也未见得认出来。 “不要急,峰回路转终有时,只是缘分还未到罢了。病好转点了你给我找一个人,务必给我请到这来,怎么样?” “活人还是死人?”张久朝郁闷地问道:“陵城之内,任何人我都能找出来,之外就不好说了。” “是刘麻子……” 中街聚宝斋门前,不少慕名而来的古董贩子藏友们还以为这里倒卖古玩呢,到了才知道聚宝斋已然全然大变,竟然改成了医院! 宋远航望一眼面貌全非的聚宝斋老房子,心里却不是滋味。蓝笑天执意与两个身份可疑的古董商联合做生意,其目的无非是赚钱,赚更多的钱。问题是那两个“古董商”怎么对医院感兴趣? “远航哥,咱们去锦绣楼吃饭!”蓝可儿颇有些不爽,大概也是因为聚宝斋已经不复存在所致。 宋远航摇摇头:“去鼓楼大街小面馆吧,那儿的东西不贵还好吃!” “咯咯!二龙山的大少爷啥时候开始学会精打细算了?”蓝可儿嬉笑着挽起宋远航的小臂:“你说去那咱就去,走吧。” 宋远航并非是不想去锦绣楼,但那里的是非太多,万一碰到姓黄的又是一桩麻烦事。索性去仁和客栈去探听一下陵城的消息,尤其是黄简人训练民团的情况。 鼓楼大街比往日热闹了不少,来往行人穿梭不已,尤其是粮行附近更是围了不少卖粮买粮的老百姓,熙熙攘攘热闹非凡。两个人缓步走到蓝家商行前,伙计们立即发现了蓝可儿,慌忙打千问候。 “小姐!” 蓝可儿冷哼一声:“最近行里有啥稀奇古怪的玩意没有?要洋货!” “有!”伙计慌忙把两个人让进了蓝家商行。 而在史家粮店的屋内,正有一双贼眼盯着宋远航! 第一百九十一章 货币阴谋 蓝家商行掌柜的见大小姐和宋少爷进来,慌忙迎出来:“小姐啊您怎么来了?商行出大事了!” “怎么了?”蓝可儿若无其事地坐在椅子里瞪一眼掌柜的:“最近有没有新鲜的洋货,让我见识见识!” 掌柜的苦着脸:“洋货没有,咱运往徐州的粮车……被打劫了!” 宋远航冷眼望着粮行外大街,不少老百姓都涌进其他的粮行,而蓝家商行门可罗雀,冷清异常。 “打劫了好,省得老百姓说蓝家为富不仁。低价收粮高价倒卖,发国难财赚没良心钱,我早就看着不顺眼!”蓝可儿愤然看着掌柜的:“聚宝斋是怎么败落的?还不是兜售赝品自损信誉!” 掌柜的憋了一肚子气:这可是你说的,伙计们干着急毛用也没有,姓蓝的家大业大,估计离败家不远了! “掌柜的,商行为何如此冷清?”宋远航凝眉疑惑地看一眼掌柜的问道。 “宋少爷有所不知,其他商行可以用法币买东西,咱蓝家只能用银元和正常货币买卖,老百姓手里又大多是法币,自然无人上咱商行买东西了!”掌柜的叹息一声,从怀中掏出几张崭新的法币递给蓝可儿:“诺,就是这种钱,很受欢迎的,我请示老爷也收这种钱,可老爷死活不同意,只好冷清下去了!” 宋远航曾经在天津租界见过法币,但跟这种新法币有些区别。蓝可儿却不知道法币的模样,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感觉很是新鲜,便抓起一把收起来:“掌柜的,史家粮店现在风风火火啊,照此下去蓝家商行可就被挤兑黄了!” “没办法啊小姐,老爷有令在先……” 宋远航缓步走出蓝家商行,蓝可儿慌忙跟了出去。街道两侧的行人还在蜂拥而至,但都是去换法币,有些人开始用银元和流通的国府货币去叫唤法币。问过了才知道,法币可以买粮食和生活必需品! “可儿,有点不对劲,那些小粮店的生意如此火爆,似乎有人在背后搞鬼!”宋远航若有所思地低声道,心里感到有些不同寻常,但却找不出究竟哪里有问题。 蓝可儿点点头:“我看不出来!” “他们仿若是一家商行开的分店,用同样的方法经营,目的是挤兑蓝家商行。” “也未必,这条街上的所有店铺都将蓝家商行当成了仇敌,恨不得一下子黄埔了他们才高兴!”蓝可儿狠声道:“尤其是昨天商行的运粮队被打劫,这些人都乐疯了,趁机损坏蓝家声誉,胡乱压价收春粮,以为蓝家一蹶不振呢!” 宋远航苦涩地点点头,可儿说的不错,平日里蓝家商行是他们最大的竞争对手,而现在则不然。聚宝斋败落,商行粮队被打劫,蓝笑天的声誉和生意都落到了低谷此时正是他们大展拳脚的良机。 自私自利的奸商们永远不会雪中送炭,更不会可怜竞争对手,他们同仇敌忾地联合起来挤兑蓝家商行,应是不自觉的行动。这就叫“落井下石”! 鼓楼大街不少小店铺根本没有实力收粮囤积,干脆开始买卖法币从中获利,而不明真相的老百姓们为了买粮食,只能把银元和手里的货币兑换成法币,然后高价去换粮食。 陵城警察局内,二狗子匆匆地敲门进来:“局座,不好了!” “我告诉你多少次了?你他娘的别老是叫丧!什么不好了?发生命案了还是日本人打进来了!”黄简人气不打一处来,放下手中的文件狠狠地瞪一眼二狗子:“不在老宅守着你想干什么?造反啊!” 二狗子紧张地低声道:“局座,收到线报,二龙山的少寨主宋远航又进城了!” “真的?” “真!” “亲眼所见?” 二狗子摇摇头,测一下额角的细汗耳语道:“不是我亲眼看到的,是史家粮店的少东家史进财汇报的,您忘了他是县民团名誉副队长!” 黄简人冥思片刻,宋远航还敢进城?以为老子不敢抓他,头顶着“押运专员”的帽子就敢在陵城为所欲为?当务之急是尽快撇清所有粑粑事,赶在军统调查组进驻陵城之前,干一件轰动的大事,在自己的脸上多多贴金! 什么事最能轰动陵城?当然是围剿二龙山。但眼下根本不具备条件,警察和县民团抽调的精英敢死队正在加紧集训,暂时还派不上用场。而联合城外暂编团之事还没有落实,冯大炮以两次围剿失利为由,根本不卖老子的面子。 再则,那批国宝藏在二龙山,最好第一时间抢到,否则黄瓜菜都凉了!怎么抢国宝?难道拎着脑袋攻打二龙山吗?黄简人才不做出头鸟,几次三番地围剿二龙山已经被他们给打怕了! 只能智取。 “黄云飞最近没有进城,昨天他立了大功,我正想加赏他呢。”黄简人若有所思地看一眼二狗子,欲言又止。 二狗子不明就里,焦急道:“局座,当务之急是抓住宋远航,咱手里不就有了筹码了吗?害怕宋老狗不就范!” “你懂什么?一个宋远航还不够,宋老狗一向不按常理出牌,万一把他惹毛了,攻进陵城怎么办?” “关键是我怀疑二当家的诚意!” 黄简人摆摆手:“你想多了!黄云飞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宋老狗的儿子宋远航回来,把头把交椅给抢走了,他能不恨?培植他是为了咱进一步的行动,到时候咱们搂草打兔子——一勺烩!” “那宋远航怎么办?” “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就不信这次他能插上翅膀飞了!”黄简人一拳砸在桌子上:“一定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抓住他!” 高桥次郎压低礼帽走出史家粮店,野田紧随其后。两人在蓝家商行门前驻足片刻,便向鼓楼方向而去。 “阁下,这次的机会千载难逢!”野田压低了声音沙哑道:“我安排一支突击小组,一举擒获他。” “有多大的把握?”高桥次郎冷峻道:“石井君昨夜受到惊吓,始终没有缓过来,我不希望此时再惹出什么麻烦!” “仓库护卫足够,抽调十多个人是没有问题的。” “那里是绝密之所在,不能掉以轻心。田中先生也交代过,在陵城没有彻底控制之前,仓库要绝对安全。” 野田低头思索片刻:“那就出城调集人手!” 高桥次郎摇摇头,今晚还有一批货运抵陵城。若是因抓捕宋远航而分兵,势必无法确保运货安全。但这次的机会的确难得啊,前次行动失败已经惊动了姓宋的,如果再次失败的话,绝对没有第三次机会。 “还是以大局为重!” “是!” 西城大街任何客栈后院,宋远航凝神望着天空长出一口气,直觉告诉他,这件事绝对不简单! 偏安一隅的陵城怎么在一夜之间开始流通法币了?究竟来自何处,背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少寨主,此次进城有什么重要事吗?”徐大掌柜的匆匆走进来疑惑道。 “徐大哥,昨天有人夜闯八卦林,城外暂编团参与其中,您飞鸽传书说黄简人整合县民团城外集训——这些事绝对不是单一存在的,我来临城想探一探底!” 耿精忠绝对不是代表暂编团围剿二龙山的,他是黄简人的走狗而已。再则,能够进出八卦林如入无人之境的人,绝对不是简单人物。“穿山甲”也一定参与其中。更让宋远航担心的是,那两个疑似日本特务的古董商也去了八卦林,他们的合作者是刘麻子。 事情太复杂了,陵城之内究竟有多少势力卷入其中?又有多少人对龙山帝王陵垂涎?以二龙山的实力绝对无法做出全面的防御,如果几方势力联合起来围剿二龙山,山寨将凶多吉少。 宋远航所想的绝非是眼前的利益,更不是什么山寨利益。国宝文物的安全是第一要务,要想安全地转移文物必然要做出极大的牺牲。而恩师心血研究的龙山王陵考古项目恐怕也会遭遇致命打击! 所以宋远航才借蓝可儿回城一同跟来,一定要彻底了解陵城的各方势力,以便作出正确的评估。 徐大掌柜的一愣:“他们敢擅闯八卦林禁地?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宋远航苦笑无语。 “现在陵城乱得很,黄简人纠集县民团并联络他小舅子耿精忠,组成了一支叫什么敢死队的,整天在城外打枪放炮,估计是为围剿二龙山做准备呢。”徐大掌柜的凝重道:“还有更蹊跷的事儿,鼓楼打劫众粮店疯狂地收春粮,以法币结算,市面上兑换法币的站点如雨后春笋一般涌现,照此下去两家小银行早晚得黄了!” “法币不值钱,更不会取代银元和正规流通货币,但现在市面上的物价已经有通货膨胀的苗头了。” 徐大掌柜的并不知道什么是“通货膨胀”,只知道法币很多,正常流通的货币几乎失去了流通作用。 “法币过度流通将造成物价飞涨,老百姓手里面没有更多的硬通货保值,便想方设法兑换法币,而其手中的法币增长量无法跟上能物价的上涨,用不了多少时间变会出现货币贬值现象!”宋远航紧绷着脸肃然道:“当老百姓的手里拥有太多的法币之后,物价早已涨到了天花板上,那些钱并不能满足日常所需,手里只剩下了废纸!” “那岂不是大乱了么!” “大乱才是敌人最想要的结果,更严重的是后果是货币大幅度贬值,金融体系崩溃,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如果不找到法币的来源,将在不久之后变会发生更严重的后果:陵城的经济将会遭到沉重的打击,老百姓的财富将会被洗劫一空! 第一百九十二章 查无此人 徐大掌柜的听得胆战心惊,虽然不是十分理解少寨主所说的“通货膨胀”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他知道宋远航是读过书见过市面的人,绝非池中之物! “对了,上午有一个人给您送来一封信!”徐大掌柜的一拍脑袋,转身跑进前堂,片刻便回来,手里拿着一封火漆信封:“他说他叫李伦,是您的同窗!” 宋远航一愣:李兄还没走? 拆开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龙飞凤舞的草书:查无此人! 宋远航阴沉地盯着信纸,心下不由得一沉。李兄不愧是南京报社的大记者,竟然找到了二龙山的暗桩!他要传达什么信息?他在调查什么?为何说“查无此人”? “少寨主,这信……” 宋远航把信折好小心地揣进怀中:“徐大哥,上次我让您关注的那件事您没忘记吧?与聚宝斋联合举办赛宝大会的田老板和金老板,此番又跟蓝掌柜的联合开办医院。我早怀疑他们是日本特务!” “日本特务?” 宋远航拍了拍他的肩膀:“陵城的水很深,尤其近段时间以来更是鱼龙混杂真假难辨,知会其他兄弟们小心点!” “少寨主,需要咱做什么您就直言!” “派人不间断跟踪监视那两个人,找到他们的落脚点,日本人的行动一向谨慎小心,但却不可打草惊蛇,一有消息立即飞鸽传书,不得擅自行动!”宋远航快步走出后堂:“还有,派人监视蓝笑天!” 蓝笑天的所作所为让宋远航有些摸不着头脑,好端端的聚宝斋说败落了便一夜之间没了,那两个古董商的身份已经亮明了是日本人,他却枉然不顾,竟然又开始新的合作。 蓝笑天有自己的算盘,而且打的贼精! 蓝家大院内,几名护院正在巡视,管家急匆匆地走进书房。蓝笑天正在品茶赏宝。 “老爷,出大事了!” “什么事?”蓝笑天放下茶杯疑惑地看一眼管家:“莫不是白牡丹丢失的宝贝找到了吧?” 管家摇摇头耳语道:“二龙山禁地八卦林被人破了!” “什么?!”蓝笑天惊讶地不知道说什么好,抓住管家的胳膊:“老张,你是听谁说的?怎么破的?宝贝出世了吗?” 管家的老脸憋得通红:“刘麻子放出风来,我花了十块大洋才打探出来的!昨晚耿精忠和穿山甲探八卦林,据说把什么九宫八卦阵给破了,还炸出一条河来……” “河也能炸出来?”蓝笑天的老脸苍白,目光里难掩兴奋和不可思议之色,思索半天才呐呐自语道:此非天意不成? “把刘麻子给我请来,我要好好问问他!”蓝笑天快速地把宝贝都收起来,戴上礼帽走出书房:“我在锦绣楼等他,务必给我请来!” 管家老张慌忙跑出大院去找刘麻子。 锦绣楼内冷冷清清,蓝笑天没想到这生意败落得这么快,甚至比聚宝斋的生意落得还快! “蓝老爷,您要点什么?”伙计老七殷勤备至地跑过来伺候。 蓝笑天沉吟一下:“白老板呢?” “病了!” “咋就病了呢?”蓝笑天不安地望向后堂,却发现白牡丹一摇三晃地正走出来,慌忙起身上前两步笑道:“白老板别来无恙?” “老娘有恙!”白牡丹冷哼一声靠在柜台旁瞪一眼蓝笑天:“你的医院干的风生水起,我这锦绣楼却一落千丈,还不病?” 蓝笑天苦笑不已:“白掌柜的您就别挖苦了,聚宝斋早就败落了,做了一辈子古玩生意,到头来鸡飞蛋打,只好重起炉灶!” “蓝掌柜的今儿怎么想起来锦绣楼了——我那两件儿宝贝还能不能给我找回来?!” “这……”蓝笑天是打掉牙往肚子里咽,护宝花轿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抢了乃是举世皆知的事情,黄简人布控那么多警察就在现场,他们都没有办法找回宝贝,我蓝笑天能通神吗? “瞧把您给吓的,我白牡丹从来没赖过谁,宝贝被抢了算老娘倒了八辈子血霉!若说你一点责任也没有说不过去吧?是不是怕我黏上你,草草地处理了那些赝品一了百了?”白牡丹揶揄道:“不过这事儿不算完,老娘已经决定给宋大当家的一个交代了。” 蓝笑天翻了一下眼皮,转身进入雅间:“今天我来锦绣楼是想给白老板一个交代的,不管如何我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愿能将功补过,求得良心宽慰罢了!” 白牡丹袅娜着走进雅间:“蓝老板如何给奴家宽慰?难不成是还我两件儿宝贝?我早知道你在里面做了手脚的!” 蓝笑天的脸色立即严肃起来,拱手正色道:“宝贝被抢劫我比你还心疼!让我怎么跟大当家的交代?背地里我调查了半个月,一点儿眉目都没有。但还是要给你一个说法的。” “你拿什么给?”白牡丹冷哼一声质问道:“早知现在何必当初?远航弟弟说那两个古董商不是什么好玩意,他怀疑他们是日本人,可你为了一己之私专门跟他们合作,联合举办赛宝大会还不说,现在又开起了医院,难道你想徐州大战之后给日本伤病看病不成?助纣为虐!” 蓝笑天的心无限下沉,这点他没有想到! “白老板,二龙山发生了一件大怪事!八卦林被破了……” “不要说八卦林被破了,就是二龙山烧得毛都不剩关老娘什么事?”白牡丹脸色煞白,一时间惊得目瞪口呆,但还是嘴硬,心里却泛起整整狂澜! 十年前八卦林曾困死过一百多军阀兵,五年前传言不少倒斗盗墓的进去十多个人,没有一个出来的!怎么说破就给破了? “我不想惹你生气,二龙山现在已岌岌可危,昨晚有人潜入八卦林炸毁八卦阵,而且……炸出一条河来。”蓝笑天低声叹道:“玉落晨溪枕阴阳啊,晨溪终于出现了!” 白牡丹的俏脸忽然涨红许多,凝重地盯着桌面不知如何是好。这首诗她似曾听过,只不过是多年没有记起过,今天听蓝笑天提起才感到惊讶至极。 “咯咯!蓝掌柜的莫不是失疯了不成?什么乱七八糟的诗?玉落呢,你当八卦林里面有宝吗!”白牡丹拍了拍酥胸,无所谓地起身瞪一眼蓝笑天:“给我准备一批药品和武器弹药,我要向宋大当家的谢罪,钱不是问题!” 对于蓝笑天而言,钱也不是问题。 管家老张慌慌张张地进了锦绣楼,找到蓝笑天:“老爷,您说奇怪不奇怪?方才我去西城区找刘麻子,却发现他已经搬家了……” “搬家了?”蓝笑天沉默片刻,仰头喝了一口烧酒,心里如同赌了一块棉絮一般,剧烈的咳嗽起来:“你一会回蓝家大院,把小姐找到,我要见她!” 东城门戒备森严,新组成的县民团把守城门,十几只警察巡逻队开上街头,全副武装的展开巡逻。街头顿时紧张起来,老百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都躲着他们走! 高桥次郎坐在茶馆二楼,凝重地望着楼下的巡逻队,心里不禁惶惑不安起来。姓黄的搞什么鬼?大白天的全城诫严吗?难道发生了什么重要事不成! “货什么时候进城?”高桥次郎端起茶水,云淡风轻地看一眼野田低声问道。 “田先生,时间还未定!” 高桥次郎思索片刻才面无表情道:“那就……晚上吧!” 第一百九十三章 做贼心虚 锦绣楼后堂闺房内,白牡丹忧心忡忡地收拾着旅行箱,换洗的衣服不少,但没有几件合心意的。关键是此番是进山而非去大城市逛街! 翠柳敲门进来:“老板娘,您这又是唱得哪出?出去散心么?” “我还愿去。”白牡丹冷然地应道:“把伙计们都给我招呼来,我要安排后事!” 翠柳吓了一跳,慌忙拉住白牡丹的小臂:“您就别自己作贱自己了,前些日子带着嫁妆进山还没玩够?宋大当家的仁义,不会应了你的!” “翠柳,快去喊人!” “老板娘……”翠柳还想规劝几句,却被白牡丹生冷的眼神给吓住,只好转身退出闺房,不多时便把伙计们叫来。 猛子不明就里地惊诧道:“老板娘您这是出远门?” “嗯!”白牡丹坐在沙发里扫视一番众人,平静地笑道:“你们留在锦绣楼好好经营着,翠柳替我掌管着账本,老七负责平日用度支出,其他人要尽心尽力点儿,老娘不想看到锦绣楼衰败了!” “这可使不得!咱锦绣楼坐地生金,用不着您冒险上山入海的,您经营得不是很好吗?”猛子见众人不说话,心直口快地大声喊道:“就算日本人打进陵城来又能如何?只要您撑住,俺们肝脑涂地为您效劳!”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老娘又不是不回来,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猛子,你跟我走一趟,估计个把月回来——锦绣楼的生意就交给你们了,所有利润都给诸位开销!”白牡丹脸色苍白地笑道:“翠柳,别怕花钱,这世道就这样了,只能更乱,坐地生金是不假,但以后估计不太好经营了,赚钱不是目的,大家伙有一个安稳的生活才是正道!” 伙计老七鼻子一酸,慨叹不已:“老板娘,您非得离开才能办成事吗?派人去办妥当了不就行了!” “你以为我想这样?别废话了!”白牡丹挥了挥手:“猛子你也去准备准备,明天一早就开路。” 事情已经明了,众人都知道老板娘的脾气,决定了的事情绝无更改之理。 猛子扑通跪在地上,拱手道:“老板娘对我恩重如山,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完,只是不知道此次远行要去哪?我好做好充足的准备。” 白牡丹的鼻子酸楚不已,平复一番情绪才黯然道:“进山!” 许多事情是说不明白的,有些事情也不能说。蓝笑天的一席话让白牡丹震惊不已,加上前几日鼓楼的警钟已然被敲响,昨晚二龙山八卦林禁地遭到破坏,更重要的是蓝老鬼说“晨溪乍现,玉落已出”! 鼓楼大街上的人熙熙攘攘,蓝家商行早早地关门打烊了。原因很简单:门前冷落车马稀,一天也没有几个人来商行买东西。照此下去的话蓝家商行估计也得步聚宝斋的后尘。 没办法,谁叫蓝掌柜的不让使用法币做生意呢?商行掌柜的眼见着平日里都是自己的生意被别人抢走,眼红也没有办法。 宋远航碰了碰腰间的枪把子,冰凉的感觉。若想摸清陵城各方势力,仅仅依靠暗桩守株待兔是不可能办到的,而现在更不允许山寨派人堂而皇之地进城活动。唯一的办法便是提早掌握对手的信息,以便做出正确的应对。 史家粮店内灯火通明,少东家史进财享受完三个烟泡后精神饱满地坐在柜台里,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只是无聊之举罢了,他根本不会算账。 掌柜先生战战兢兢地立在一旁,把账本递到史进财面前:“东家,今天收了不少粮食,您先过过目!” “我关心的是花出去多少法币!”史进财翻一下眼皮瞪一眼掌柜先生,把账本摔到地上:“明儿接着提高价码收粮,老子是韩信点兵多多益善,花出去越多我越高兴!” “法币已经不多了,再则老百姓们现在正是缺粮的当口,我担心提高再多也收不上来粮食!” “真他娘的笨,你不会动员其他小粮店放粮?鼓楼大街那么多粮站都有存粮,都给我收来!” “少东家有所不知,除了蓝家商行以外,所有粮店都在屯粮——咱们动手有点晚啊!”掌柜的拾起账本苦涩道:“就算提高粮价人家不卖给咱也是白搭!” 史进财瞪着三角眼思索片刻,嘿嘿笑道:“他们不卖,咱卖!先勒他们几天,只收不卖,过几天咱开始放粮,低于进价往外放……” “那可使不得啊!高进低出岂不是赔掉了老底?” “你懂个屁?里面掺点沙子不就全出来了!”史进财打了个喷嚏阴阳怪气地贱笑道:“到时候鼓楼大街就咱一家有粮食,害怕那些刁民们不卖?老子就等着发大财了!” 正在此时,门前一片混乱,一名家丁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少东家不好啦,老天爷病情加重了,要您回去伺候着!” 史进财又打了个喷嚏,阴阴地看着家丁:“你他娘的没看我忙着呢吗?老不死的就心疼那点儿蝇头小利,现在是法币流通的时代,谁拥有法币就能掌握主动权,你没告诉他咱史家粮店的生意如日中天吗!” “老太爷恐怕……不行了!” 史进财上去就是一个嘴巴:“你他娘的诅咒我是不?给我滚!对了,告诉老不死的,少东家我三天赚了万贯家财,让他给我消停点!” 家丁捂着嘴巴咽了一口吐沫转身退出粮店,你他娘的爱回去不回去,反正老不死的快玩完了,谁都无力回天。可怜老天爷精明了一辈子,教出了这么一个败家仔,不仅败家,还是一个不忠不义不仁不孝的王八蛋! 宋远航缓步走进蓝家商行斜对面的一家小店铺里,这间小铺子原来是杂货铺,现在却俨然成了“地下钱庄”,宋远航一问才知道,杂货铺的老板前几天大病一场,铺子兑给了史家粮店,现在经营法币兑换业务。 “掌柜的,法币怎么兑换?” 一个小伙计傲慢地上下打量宋远航一番,拿出一个牌子扔在柜台上:“自己看!” 宋远航扫了一眼牌子,才知道是兑换法币的价码牌。 “小哥,我相知道你们是从哪弄来这么多法币的?难道是从银行兑换来的?”宋远航拱拱手笑道:“我也想……” “废屁这么多那?想要法币就拿银元或是钱来换,一切硬通货全好使——古董宝贝也好使!”小伙计呵斥几声,把价码牌子又扔进了柜台里:“换不换?不换别耽误少东家发大财!” 宋远航扔给伙计一块大洋:“换点花!” 宋远航换了一块大洋的法币走出杂货铺,望着史家粮店的招牌,忽然走出两个汉子,保护着一个斜眼叼着烟卷的家伙正走出门来。 “少东家,您去看老太爷?” “看个屁?老不死的想方设法地阻止老子发洋财……去提些法币来,明天还要干大票的呢!”史进财骄横跋扈地瞪一眼宋远航,冷哼一声而去。 宋远航心头一震,思索片刻才举步走进史家粮店,观察一番才发现所有人都在用法币,没有一个用银元或是正常货币的。 “掌柜的,粮食怎么收?” 掌柜先生方才被少东家一顿呵斥,现在正憋着闷气。瞪一眼宋远航:“高价收,全法币!” “我不要法币,出了陵城恐怕花不出去!” “废话!你有几个粮食?只要在陵城就能花出去——我劝您还是明日来卖粮,又涨价了!” 宋远航微微点头:“史家粮店收那么多粮食干什么?” “废话!少东家有的是法币,当然是赚钱发大财,难道是要送给穷鬼啊?” 宋远航憨笑道:“陵城怎么一夜之间就流行法币了?国府货币难道不是更好吗?” 掌柜的瞪一眼宋远航,没有言语。 “我的意思是说法币多了会泛滥成灾,有可能引起通货膨胀,还有可能……” “给我把他轰出去!”掌柜的把算盘砸在柜台上呵斥一声,上来两个汉子二话不说就把宋远航给驾了出去。 “您哪凉快去哪,别在这危言耸听!” 无知!宋远航愤然骂道。 天色已黑,鼓楼大街上的行人忽然少了很多。三四辆马车慢条斯理地出现在视线之中,没有人知道他们是从哪来又是去哪的。宋远航与几辆车擦肩而过,心里正在琢磨着法币的事情,忽然听到一阵尖锐的哨音,惊得目瞪口呆。 一支警察巡逻队的出现让鼓楼大街顿时陷入了混乱,哨子不停地划过寂静的街头,二狗子指挥巡逻队开始驱散行人。宋远航慌忙躲进巷子里,观察着街面上的形势,心里油然而生一种不详之感。 鼓楼大街已然全被封锁!黄简人亲率新组织的县民团和警察巡逻队把鼓楼大街两头堵住,几乎所有巷子里都有警察人影晃动,街上的行人转瞬之间便消失了不少,那些没有来得及躲避的人吓得魂不附体! “这是怎么回事?姓黄的这是在诫严!”石井清川握着腰间的手枪盯着对面街头,老脸不禁凝重起来。 野田黑着脸望着前面缓行的几辆马车,惊惧不已地摇摇头:“不知道,进城的时候没发现有异常——我猜测是不是马匪又进城了?” “绝对不会!”石井清川阴鸷地盯着对面的警察巡逻队,二龙山的马匪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进城,宋载仁他们正在处理八卦林的事情呢,怎么会进城? “那……车队暴露目标了?” “可能!” “怎么办?” 石井清川有些六神无主,作为一个资格尚浅的特务,他并没有贸然下结论。如果高桥在就好得多,他的经验着实丰富,应对这种状况游刃有余。不过现在要立即做出反应:是无动于衷还是开始反抗? 野田焦急地看一眼石井清川:“高桥君的意思是待天黑才能进城,若是被警察发现了我们的行踪,损失将无可估量!” “货不能丢,人也必须保住!”石井清川转身钻进巷子里,闪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一百九十四章 威逼打压 警察巡逻队和县民团的出现让鼓楼大街的形势立即紧张起来,石井清川关键时刻脚下抹油溜之乎也,命令却下得很死,气得野田几乎疯掉! 野田远远地跟在几辆马车后面观察形势,始终没有动手。巡逻队并没有检查车辆,让野田送了一口气,命令车辆就近停在史家粮店的后院,等待时机转运。 宋远航对眼前的形势十分了然:警察巡逻队的目标应该就是自己! 黄简人耿精忠昨晚行动失败,非但没有找到八卦林地下王陵,反而炸出了一条河,还死了一个当兵的,今天的行动是否与此有关?宋远航思忖半天,此次进城虽然隐蔽,但黄简人的眼线遍布全城,行踪大概已经暴露,必须提早撤离。 聚宝斋内,高桥次郎面无表情地扫视一番已经出具雏形的医院,心里不禁冷笑:蓝笑天还等着发大财吗?这里将作为大日本帝国后方的医疗站而存在,无论是蓝笑天还是黄简人,甚至是孙又庭孙县长,这些人都必须为我服务。 任何阻挡控制陵城的人都必须清除!不过不是现在。 “田先生,医院什么时候开张?现在医护人员已经到位了,药品也有了一些,孙县长的意思是越快越好!”蓝笑天满脸堆笑地看着高桥次郎问道。 高桥次郎点点头:“蓝掌柜的,医院运行并非有了这些条件便可以运行的,各种医疗器械、制度的建立和人才药品才是关键,而一旦要运行起来会出现这样或那样的困难,蓝掌柜的准备好了吗?” 蓝笑天一愣:“还要准备什么?难道让我招揽病人吗!” “非也非也!”高桥次郎望着漆黑的窗外:“你我合作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次我投下重金开设医院,目的是发大财赚大钱,但我钟爱的并非是钱财——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蓝笑天咬了咬牙,老子喜欢的也不仅仅是钱财,是那批货! “您请直言!” “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不喜欢绕弯子的,赛宝大会期间我邀请你和扫大当家的吃饭,宝物清单您也见到了,这么长时间以来我始终耿耿于怀……”高桥次郎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笑道:“当着真人不说假话,无论花多大的代价我都要买到那些玩意,蓝掌柜的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蓝笑天沉默不语,心里却早已不满! “联合黄简人不过是第一步,能否得到二龙山的宝贝才是最终目的,所以还请蓝掌柜的跟宋大当家的多多交流,至于医院开业之事并不紧要——倘若清单上的古董到手了,发大财还会远吗?” “田先生的意思联合开设医院只不过是个由头而已?”蓝笑天愤然瞪着高桥次郎:“可我的聚宝斋已经名誉扫地,损失如何弥补?医院迟一天开业我就会蒙受一天损失!” 高桥次郎耸耸肩,冷然不悦溢于言表:“我是老板,你不过出了几间房子而已!” “你!” “蓝会长,君子不利于危墙之下这点你明白吧?”高桥次郎诡笑不已,如果只出了几间房子就想控制这座医院的话,岂不是人人都会发大财了?对于姓蓝的而言,最好能顺从才好,否则就要采取非常措施。 蓝笑天低头思忖半晌,才微微点头:“田先生是当然的老板,医院早日投如经营也是你我共同的心愿——至于那张清单,我早就忘记了是什么,我也希望你能早日得到上面东西!” 正在这时候,石井清川忽然急匆匆地走进来:“二位老板,咱们去喝茶好不好?” “你们自便,我回家休息了!”蓝笑天"怒气冲冲地出门而去。 高桥次郎得意地望着蓝笑天的背影,忽然嗤笑道:“他会后悔的,中国的茶饮可是极好的,可惜蓝会长没有机会品尝到极品好茶啊!” “高桥君,黄简人今晚出动了巡逻队,对鼓楼大街进行搜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石井清川惊惧道:“我们的货暂时存放在史家粮店,等待时机转运道秘密货站。” “嗯!不急,蓝掌柜的既然不跟我们深度合作,一定要创造条件才行,今晚我就要看到人,怎么样?” “没问题!” 高桥次郎冷笑着走出聚宝斋,一名医生模样的人送出来:“田先生有什么要求请您吩咐。” “控制好医院建设进度,尽力设置障碍阻止蓝笑天想要开业的想法,明白吗?” “嗨!这里所有工作人员都是我们的人,他不会起到任何作用!” “很好!” 石井清川陪着高桥次郎向锦绣楼方向而去。 陵城警察局,二狗子耷拉着脑袋站在黄简人面前打了自己两个嘴巴:“局座,小的该死,有没有抓到姓宋的小兔崽子!” “线报说他在蓝家商行,老子亲自带人去抓却扑空,又说是在鼓楼大街仁和客栈,结果呢?”黄简人气急败坏地拍着桌子:“那个狗屁民团副队长史进财就是一条狗,指望狗能说人话!” “局座,我建议全城诫严,就不信宋远航能插上翅膀飞了!” 黄简人气得摇头叹息不已,三番五次地抓捕宋远航未果,他怀疑自己浸淫陵城警界几十年全他娘的白混了。黑白两道的人马全部出动竟然抓不住一个小马匪! 不过这事也不能全怪二狗子,宋远航来去自由定然是得到暗桩的帮助,但这方面的信息实在少得可怜,现在只知道西城区的任何客栈是一处。 “好啦,别自我感觉良好了,宋远航敢闯陵城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黄简人叹息道:“他是国府押运专员,除非秘密抓捕而不能公开,否则就是一个烫手的山芋,我怎么处置他?难道要公审吗?” 这种搬石头砸自己脚的事情绝对不会干。军统调查组若知道这件事岂不是撞到了枪口上?黄简人有些后怕,好在没有抓到宋远航! 夜色阑珊,山风徐徐。一批快马飞驰在土路上,蹄音打破了山间的寂静,忽然一声尖锐的呼哨传来,宋远航果断地拉住缰绳,也打了个呼哨。 “少寨主,您回来啦!”两个小土匪忽然从灌木丛中钻出来:“大当家的老早就派我们在此迎接您呢!” “嗯!”宋远航凝神看了看两个兄弟:“禀告山寨就说我回来了,暂时不回山,我去草庵静堂,请老夫子立即前往燕子谷。” 利箭破空之声随即响起,宋远航打马向燕子谷飞奔而去。 草堂之内,吴印子正坐在蒲团之上敬香。外面传来一阵銮铃声音,才起身走出草堂,望着漆黑的山路,老脸不禁露出喜色:大少爷回来了! “准备酒菜,给大少爷接风!” “师傅,咱草堂啥都没有,别说酒菜,就剩下几个干馒头了!”小徒弟不满地嘟囔道。 燕子谷草庵静堂可谓是一方宝地,坡下便是九瀑沟流下的一条小溪,此刻正流水潺潺,虫鸣一片。宋远航跳下马,让马饮饱了水,便把放任它去林中吃草。 宋远航独自走进草堂院子,便看到吴印子垂首静立,便拱手笑道:“吴先生竟然算出是我?” “少寨主人马劳顿,焉有路过而不进的道理?”吴印子还礼苦涩道:“您担心八卦林之事已久,现如今终于有了个说法,虽然有些不可思议但终归是天意如此,所以还请大少爷不要太担心了。” 吴印子把宋远航让进屋内,一盏青灯下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馒头和咸菜,茶水已必。宋远航简单地填饱肚子,精神了许多,从怀中掏出一叠花花绿绿的法币放在桌子上:“请先生验看一下!” “这是法币啊!”吴印子一眼便看出来:“很久以前上海来人定制赝品的时候便用的是这种钱币,不过我没有收。” 宋远航微微点头,吴老道果然见多识广,偏安一隅在深山之中竟然还认识法币? “现在陵城之内盛行成灾,我担心这是一场阴谋!” “阴谋?” “法币泛滥会导致通货膨胀,物价飞涨,百姓便遭殃。您岂不知道一地之货币供给是不能过多的,要与银元黄金等硬通货挂钩,否则就会出现货币贬值之恶果。”宋远航冷然道。 吴印子点点头,唏嘘不已:“这个道理我明白些,譬如我做假的多了,市面上的赝品便泛滥成灾,宝贝便不值钱了。” 宋远航的心一震,忽道:“请您鉴别一下,这法币真的还是假的!” “少寨主何须鉴别?您的判断一向很准,倘若是一场阴谋的话,这东西定然是假的,旨在搞乱陵城;倘若是真的话,不太可能扰乱货币之供需,也无须验看辨别!” 宋远航点点头。 吴印子拿起一张法币,在油灯下点燃,纸币随即便飘飘然地成了纸灰,落在地上。 “落地成灰,假币无疑!” “这件事的确是一场大阴谋,可叹陵城的那些官老爷们还无动于衷呢!”宋远航愤然起身不安地踱步:“此去陵城,鼓楼大街大大小小的粮店杂货铺都在以法币交换,老百姓的手里握着的都是法币,照此下去岂不出大乱子?” 现在最关键的是找出法币的来源。宋远航早已怀疑法币阴谋,旨在破坏陵城经济,让城内的货币陷于瘫痪,背后搞鬼的人便达到了不可告人的目的! 吴印子凝重地皱着眉头:“搞乱陵城他们能得到什么?洗劫老百姓手中的财富么?当今世道早已乱了,上海南京先后沦陷,国府早已国将不国,遭殃的是老百姓!” “吴先生,这件事不是单纯的洗劫财富的问题,我担心……他们的目的是二龙山!” “何以见得?” “假法币只是他们搞乱陵城的一个步骤,现在陵城大多数粮站都已经被他们控制,以法币收购春粮,并渗透进其他各个领域。而注入蓝家商行之流拒绝以法币交换,生意清淡无比,坚持不了多久就会难逃倒闭破产的命运。”宋远航凝重道:“所以,我猜想他们的阴谋是控制陵城,从而打击二龙山!” 这种破坏是绝无仅有的,是血淋淋的入侵。谁是幕后主使?不用脑袋都能想到:日本人! 两人正在分析形势,老夫子在蛮牛和侯三陪同下到了草堂。 第一百九十五章 玉璧乾坤 宋远航将临城之行细说一遍,老夫子震惊不已。其一,是法币阴谋,老夫子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其二,是日本特务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 “我一个朋友经过一番查实,证明上海古玩同业协会根本没有叫田基业和金智贤的人!”宋远航长出一口浊气道:“中央军血战日寇,上海早已沦陷,所谓的古玩同业协会早已不复存在,何来的印章和组织?” 老夫子点点头:“大少爷,您上次的怀疑有理有据,这件事的逻辑已经十分分明,您押运国宝文物途经二龙山遭遇伏击,大当家的一举消灭了伏击的日寇,却引来黄简人调查案子,日本人岂能善罢甘休?” “所以才出现了所谓的田老板潜入陵城,调查日寇覆灭原因,借赛宝大会之机渗透二龙山国宝文物,才会引出这么多的蹊跷事!”宋远航叹息不已:“包括八卦林禁地事件都与之有丝丝缕缕的联系,黄简人耿精忠串通穿山甲之流盗挖龙山帝王陵,而日本人胁迫刘麻子也在打二龙山宝藏的主意!” 两三个月过去了,日本人已经掌握了国宝文物的线索,而且让龙山宝藏显露于世间,各方势力相互倾轧勾心斗角,目的无非是国宝文物和龙山宝藏。 “少寨主,得想一个完全的法子化解危机啊!”侯三忧心忡忡地拱手叹道:“日本人狼子野心昭然,黄简人耿精忠等贪婪小人也从中作梗,想必他们会耍各种阴谋诡计算计咱,一定要给他们沉重打击才行!” “侯兄弟说的不错!”宋远航点点头凝眉思索着:“一切迹象表明,八卦林事件不过是一个开始,更严重的事情或许即将发生,我们要做好足够的准备应对才是。” 老夫子狠狠地吸了一口烟,沙哑道:“来时大当家的已然交代,一切听从少寨主的。二龙山的兄弟们冲锋杀敌是一流的,不过……有时候恐有武力也无济于事,敌人的阴谋防不胜防啊!” “夫子,当务之急有两件,一件是力保大少爷的国宝文物不失,另一件则是想方设法确保二龙山宝藏安全!”吴印子思索半天才凝重道:“两件要务都需要以二龙山不出意外为前提,倘若稍有失误便会招致祸端,追悔莫及!” 宋远航点点头,这两点他早就想过多次,要力保二龙山不失谈何容易?地方势力的渗透能力超强,不要多了,只一个二当家的黄云飞已经让二龙山早就不是铁板一块了。 “国宝文物已然放进安全之所,不用过多担忧,倒是偌大的龙山禁地不易保全,现在八卦林已然失守了!”老夫子将翡翠烟袋磕了磕叹道:“为今之计是等待护宝人的出现,或是如当年那般运气,让盗墓的军阀误入八卦林,困死其中。” 运气不总是站在二龙山一边,因为九宫八卦阵的阵眼已破!而如今觊觎二龙山藏宝的各方势力要比十年前的土军阀精明得多,也危险得多! 老夫子坐在凳子上面沉似水地看一眼吴印子,凝重道:“大当家的吩咐过山寨已经到了危机关头,护宝人在关键的时候会出现。不知道吴先生怎么看这件事?” “鼓楼钟鸣乃是告警,究竟是谁敲响了钟谁都不知道。十年前的情形跟今天比大同小异,鼓楼的钟响过后也未见得有人拜山护宝,若不是军阀挥兵盗挖八卦林未果,困死了一百多人,估计二龙山禁地也早就不复存在了。” “可现在八卦林阵眼已破,再也无法启用八卦阵了!”老夫子凝神看着宋远航:“大当家的想法是跟那些人拼个你死我活,也算为祖宗尽忠了。” 宋远航冷哼一声,就算二龙山所有人都武装起来,也难以抵挡日本人的算计,还要提防黄简人的警察队县民团,更有城外暂编团的虎视眈眈。莫要说耍什么文韬武略之类的,大兵压境之时再想法子恐怕二龙山已经被平掉了! “为今之计是转移那些人对龙山宝藏的视线,迫不得已才能大举刀兵防御山寨。所以,我想最有效的办法是从敌人的内部瓦解,让他们彼此攻讦以至于杀伐撕斗,消耗其锐气,然后我们才能有可乘之机。”宋远航沉吟片刻道:“此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极难,我想借助暂编团的力量守卫二龙山!” 老夫子一愣:“少寨主认为胜算几何?要知道耿精忠是黄简人的爪牙,是二龙山的死敌啊!” “现在唯一能保护龙山藏宝的不是我们,而是国府,我是国府专员,说动冯团长以民族大义为重应该不难——关键是中央军面临着调兵徐州的任务,无法分兵啊。” 吴印子沉默地摇摇头,去求中央军护宝无疑于引狼入室!那些兵团长哪个不是黑心烂肺的小人?一个黄简人已经疲于应对了,若是再多了个冯大炮,恐怕二龙山顷刻之间便被灭掉! 老夫子点点头:“到了考验少寨主智谋的时候了,若仿效前次攻击进犯之敌的手段,不知如何?” “与虎谋皮固然可笑,但大可试一试。领城内各方势力彼此倾轧多时,黄简人是土皇帝,拥有警察队和县民团武装,而耿精忠不过是暂编团一营的副营长,若冯团长执意按兵不动,黄简人也无法也无权调兵,我们的压力可以大大减轻!” 老夫子淡然地点点头。 “日本特务是我们的死敌,虽然只发现了两个人,但我相信更多的日军很有可能已经潜入了陵城,很多迹象表明了这点。”宋远航抚摸着腰间的玉佩肃然道:“赛宝大会刚开始之际,侯兄弟便缴获了两把日式手枪,我怀疑日本人已经在关注了,或者就是那两个日本特务打的埋伏,人数至少有一个突击队,一百多人!” 这件事在宋远航的心里盘旋日久,随着所谓上海来的“古董商”的身份暴露,他更加深信日本人已经开始了夺宝行动。白牡丹的宝贝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抢劫便是例证。宋远航暗发信号家传命令“夺宝”,埋伏在聚宝斋周围的日本人便发起了攻击,抢走了护宝花轿,并打死打伤数人。陵城警察虽然人数众多,也未能阻止疯狂的劫匪,足见其战斗力是何等强大。 侯三点点头拱手打千:“少寨主,您说的不错!赛宝大会上那些陌生人的确与众不同,佩戴日式手枪,战力非同寻常,黄简人手下的警察队被玩得体无完肤。要想打败他们必须得玩阴的!” “不是打败,是消灭!”宋远航狠声道:“日本人是疯狗,若不消灭就会死灰复燃,就如突击队被你们消灭之后,引来更强大的力量介入,他们的目的就是夺宝。” 侯三的眼中露出一抹兴奋的光芒。宋远航与大当家的最大的不同便是能清醒地认识到当前的斗争形势,他对陵城各方势力都有所掌握,而且对日本人痛恨骨髓,能够彻底地与日本鬼子斗争到底! 这是一种难能可贵的觉醒。 “二龙山的防御已经很严密了,我们的担心是不是有些多余?”侯三贱笑道:“大当家的用兵如神,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唯一薄弱的地方是后山,在您的重视下也已经完善了许多!” 宋远航凝重地摇摇头:“自古以来最危险的是从内部攻陷!” 老夫子淡然地叹息一声,不得不承认大少爷认识问题要比大当家的深刻得多!他一直担心的便是山寨内部出现问题,尤其是那个被大当家的宠坏了的一心想坐上头把交椅的黄云飞。 “侯兄弟,齐大哥和苦娃是否下山了?”宋远航忽然话锋一转问道。 侯三一愣,苦笑道:“那二位还没走,说啥都要见您一面!大当家的听说他们救了少寨主您好几次,竟然论功行赏了不少大洋,可人家分文不要,直说想要入股,正等您首肯呢!” 宋远航微微颔首:“他们的枪法奇准,有勇有谋,若是留下自然好!” “少寨主,让他们镇守后山如何?待这阵子过去了再放他们走也不迟!”侯三拱手笑道,这是孙政委交代的任务,齐队长要以正当的理由进入山寨,目的是护卫国宝文物,这个机会不错,应该全力促成才是。 宋远航深深地看一眼侯三,露出一抹憨笑:“这件事交给你去办吧!” 侯三拱手告辞。 夜色幽深,山风呼啸。吴印子点燃三根禅香插在香炉之中,默诵一番才叹息着坐在蒲团之上。 宋远航拿出父亲所赠的玉佩递给老夫子:“吴先生说八卦林之事与此玉有关,正是应了那句玉落的诗句,但不知此物有何意义?” 老夫子的呼吸有些急促!这东西可是稀世宝贝,他只看见大当家的佩戴过,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的观看。老夫子强忍内心的兴奋,把玉璧轻轻地放在蒲团之上,淡然地看一眼玉璧上的纹饰:“吴先生精通堪舆术数,对此块玉璧应该有更深的了解才是。” 吴印子盯着玉璧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转瞬之间才恢复了正常,肃然道:“大少爷,不管你信不信,我所知道的关于这块古玉的传说不下几十种!” 吴印子轻轻地拿起玉璧,握在手中温凉舒适,圆月一般的玉璧双面都有刻纹,镂空之处还带着淡淡的朱红沁色,透过油灯观看,玉内绝无任何瑕疵。 “此为洛书玉璧……” 老夫子倒吸了一口冷气,浑浊的老眼盯着玉璧,呼吸不禁急促起来,狠抽了两口烟才道:“您说这个就是记载龙山王陵的洛书图?” “玉璧之上不是什么纹饰,而是天文星象图,不过这块玉璧只是洛书中的一块而已,还应有河山分布图,两者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帝王陵图,龙穴即藏于日月乾坤之中!”吴印子朗然道:“所谓玉落晨溪枕阴阳的诗句,正是应了昨晚八卦林的景致啊,玉落晨溪枕阴阳之句!” “太过玄妙,太过玄妙!”老夫子再也淡定不起来了,老脸憋得通红,呼吸短促起来:“吴先生,莫非那首诗真是起了作用?” “一切皆为天意,天意不可违,唯有洞察天地者才知道今日二龙山之窘迫,果因相携,有原因才会有结果啊!” 宋远航的思维有些迟滞,并非是因为玉璧之故,而是心里猛然间便滋生了一种遐想:“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宋远航握着玉璧仔细思索片刻,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神秘道:“吴先生,夫子,既然洛书牌在手,也既意味着咱们掌握了龙山王陵的具体位置,何不利用这个巧设一个局儿……” 第一百九十六章 嫁祸于人 凌晨时分,黄家老宅外面冷冷清清。黄简人有早起的习惯,起来便在后院踱步散心,呼吸几口新鲜的空气,顺便放松一下日益绷紧的神经。 一段时间以来,黄简人疲劳已极,除了发动两次联合围剿之外,赛宝大会弄得他疲于应对,所有拟定的所谓完美计划都付之东流,非但没有完成一件儿像样的行动,还被二龙山马匪耍得体无完肤。市面上流行的段子都源自这位看似精明实则愚蠢之极的警察局长大人! 昨晚的行动又以失败而告终,虽然采取内紧外松的手段连夜封城,但几乎没有抓到任何关于小马匪宋远航的影子,倒是无意之中抓了几个倒卖法币的流氓地痞。 院门突然响了起来,一个家丁慌慌张张地开门,二狗子闪身挤了进来:“局座在哪里?” “后院晨练呢!” 二狗子绷着老脸:“赶紧关门,别放进狗来!”说完便径直跑向后院。 家丁睡眼惺忪地望着二狗子的背影:你他娘的不是一条狗吗?! 二狗子到了后院一眼便看见局长在散步,慌忙跑步上前,距离黄简人十几步的地方站住,不敢打扰。 黄简人的感觉器官是何其敏锐?前院大门一响便知道来人了,眼角的余光早就看见二狗子跑进来,心里满是不痛快! “什么事?” “出大事了,局座!”二狗子抹了一把额角的热汗:“蓝家大院方才被……被打劫了!” 黄简人皱着眉头盯着二狗子:“蓝笑天报案了?他没想到二龙山马匪嚣张到这种地步吧?跟宋载仁做买卖等同于通匪,老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看在给咱进项的份儿上,姓蓝的一条胳膊插近磨眼里了!” “蓝笑天没报案……是孙县长亲自过问的!” “放屁!孙县长?被马匪打劫了活该倒霉!”黄简人阴狠地呵斥道:“又不是老子打劫的!” 二狗子哭丧着脸:“局座啊您还不知道,蓝笑天一口咬定是警察巡逻队半夜袭击蓝家大院,拘押了蓝大小姐,现在连孙县长都给惊动了!” 冷汗“唰”地从黄简人的脖子上流下来,浑身上下的毛孔立即缩紧,惊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你他娘的胡说什么?谁打劫了蓝家大院!” “是警察……巡逻队!” 黄简人哆嗦一下,终于听明白了二狗子说的话,转身快步回屋,穿戴好了制服配好枪便冲了出来:“这是诬陷,是栽赃!狗子,昨天咱封城抓马贼备案没?有几支巡逻队执行任务?都他娘是谁带的头?” 二狗子屁颠屁颠地跟着黄简人:“局座,昨天晚上行动咱警察巡逻队只有两支,我带领一支,侦讯科的带领一支,您率领的是民团保安队……” 陵城警察局外面,蓝家的看家护院堵住了大门,跟值班的警察对峙着。 “吃了熊心豹子胆,蓝家也敢打劫?蓝老爷已经去了县政府,孙县长要是不给主持正义的话,咱就南京见!” 这位还不知道南京已经沦陷了吧?国将不国之际上哪找国府大员们去?蒋介石早已率领国府退到了武汉行营,而且现在正准备退守重庆! 孙又庭孙县长的宅邸在东城富人区,此刻他早已被蓝笑天给闹醒了,一听到蓝家大院昨夜被警察给抄家了,孙县长惊得下巴差点没掉下来:“笑天啊,这种玩笑可开不得,黄简人虽然嚣张跋扈,但他敢动你吗?!” 蓝笑天现在已经气得失疯了,眼珠子通红,脸色晦暗,疲惫不堪地叹息道:“又庭,我是病急乱投医,陵城现在就属你的官最大,也就你能压制警察局——今早三时许,一支警察巡逻队便敲开了蓝家大院的大门,不由分说便下了护院们的枪支,任何人不得进出,可儿被押走了,罪名是通匪!” “混蛋!蓝家千金怎么会通匪?姓黄的这是疯了吗?军统调查组就要莅临陵城,难道让我告他一状才好受!”孙又庭气得老脸直哆嗦,转身拉着蓝笑天走进客厅:“笑天,我这就打电话给黄句长,要是他真的抓了令千金,他头上乌沙就他娘的别戴了!” 蓝笑天感动的想哭,张张嘴却“哇”的一下吐出一口鲜血!孙又庭惊得慌忙扔了电话:“蓝会长您这是闹咋样?莫要着急,天塌不下来!” 天确实塌不下来,但蓝笑天有一种前所未有的不详之感——蓝家将遭到没顶之灾! 二龙山聚义厅内,宋载仁精神饱满地端坐在太师椅里一边喝茶一边唱着小曲,全然不把八卦林之事放在心上。老夫子抽了一口烟,猩红的眼中略过一丝不安:“大当家的,陵城已然大乱,暗桩传信儿来说粮食等各种物资价格飞涨,医药布料等生活必需品的价格也混乱不堪,怕是大战不久将至啊!” “军师分析得有道理!”宋载仁收敛了笑容捏着茶杯吹了几下:“难怪航儿说陵城有日本人潜入,看来鬼子这是在打提前量,战事还没起来这就开始乱了,又是建医院又是收粮草的,搞得老子心里直发毛!” 心里发虚还不是因为山寨最近快要断响了?如果当初听从大少爷的话提早做好准备,也不至于此!关键大当家的没把日本人当回事儿,还跟黄简人之流相提并论呢,岂不知二龙山已是危机四伏! 老夫子凝重地叹息一声:“少寨主昨日进城回来便去草堂商讨御敌之策,结果难料啊!” 宋载仁放下茶杯惊怒道:“小兔崽子昨天就回来了?现在却没猫到他的影子!这都火燎眉毛了他却淡定起来,难道有万全之策了?吴老道的能耐老子还不知道?做个假还算凑合,领兵打仗他是外行!” 老夫子苦笑道:“话不能这么说,吴先生的能耐不止于此,昨天便断定陵城流通的法币是假的!大少爷说日本人居心叵测,搞什么通货膨胀,让物价飞起来,他们便能掌控陵城了!” “小日本子早就居心叵测!”宋载仁重重地怕打桌子,起身来回踱步:“奶奶的,竟然欺负到老子的头上了,孙又庭和黄简人眼睛瞎了还是耳朵聋了?日本人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竟然不管不问?怎么当的父母官!” “大当家的,现在的形势您还没看明白?陵城的水越来越浑,各家自扫门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老夫子苦涩道:“当务之急是催促蓝家商行把咱定的物资尽快送上山来,否则山寨一断饷恐怕大乱啊。” 宋载仁愤然大骂蓝笑天,又骂黄简人一通,未了才瞪着眼珠子怒道:“老子只信封一句话!”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宋载仁嘿嘿一笑:“几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只要二龙山的兄弟同仇敌忾不怕死,不管什么黑狗子还是小日本子,甭想打二龙山的主意!” “可现在形势毕竟不同,二龙山已经成了一块肥肉!”老夫子点着桌子看着宋载仁:“大当家的,现如今跟以前不同,甚至跟十年前的那场大战有很大不同——八卦林已经丧失了防御功能,危机就在眼前啊!” 老夫子所言都是事实,宋载仁清楚得很!但他还相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句古语,岂不知此“兵”不是当年的土鳖军阀,而是穷凶极恶诡诈多端的日本人。 正在此时,侯三急匆匆地跑进聚义厅:“大当家的,蓝笑天派管家拜山了,说有要事!” “姓蓝的终于想明白啦?又来雪中送炭吗?”宋载仁兴奋地哈哈大笑:“三子,快请!” 侯三转身跑出去,老夫子望一眼百步阶:“未必是雪中送炭啊!蓝掌柜的现在跟日本人混得风生水起,怎么会上山来助咱一臂之力?您难道不知道啥叫墙头草!” “哈哈,军师多虑了,蓝老鬼绝对不会做那种事……”宋载仁得意地喝一口热茶,嘴里没骂蓝笑天,心里却升起了一团疑雾:蓝老鬼莫非又在耍什么鬼把戏? 张管家满头热汗地跟在侯三后面,一言不发步履匆匆地走进聚义厅,见到宋载仁先奉上一盒礼品,竟然是陵城最著名的特产:老陈记长寿糕! “大当家的一向可好?”管家老张着实累得够呛,凌晨三点多蓝家大院出事之后,便急三火四地奔赴二龙山。但不管怎么急,该有的礼数一样也不能少,谁让老爷摊上大事需要大当家的出面呢? 宋载仁盯着张管家冷哼一声:“有屁就放别绕弯子,大清早的拜山不是给老子问安的吧?” “大当家的,这是我家老爷给您的信,请过目!”老张恭恭敬敬地取出信递给侯三,侯三迟疑一下才把信呈上。管家老张擦了一下热汗:“我家小姐被绑架了,您一定要给老爷做主啊!” “啪!”宋载仁一拳砸在桌子上:“你说什么?黑狗子劫了蓝家大院!”宋载仁抓起信笺撕开,抽出一张薄纸扫了一眼扔给老夫子,起身走到管家面前:“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张吓得一哆嗦,惊惧地看一眼宋载仁嗫嚅道:“今天凌晨三点多,一队警察巡逻队打劫了蓝家大院,押走了我家小姐……” 宋载仁的脸气得几乎变形,满面怒容地盯着管家:“黄简人是不是活腻味了?凭什么拘押我儿媳妇!” “是……是通匪的罪名!”老张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磕磕巴巴地说出来,被宋载仁的眼神吓得倒退两步:“大当家的您别生气,巡逻队有拘捕令,老爷无法拦阻,护院们被打伤了好几个……黄简人是不是疯了?” 姓黄的没疯,这是冲着二龙山来的,阴损至极! 老夫子展开信纸,上面只有短短的一行字:贤弟近安,陵城已乱,请速定夺! 蓝笑天这封信很怪。只字未提巡逻队打劫蓝家大院拘押蓝可儿之事!老夫子沉吟片刻才把信放在桌子上:“把大少爷请来!” 侯三慌忙奔出聚义厅去找宋远航。 “军师,蓝老鬼写的啥?”宋载仁气得脸色成了猪肝颜色,怒火中烧,恨不得立即带人杀入陵城剁了黄简人。 “陵城已乱,请速定夺。”老夫子沉重道:“该来的总会来,不会早一点也不会迟一分!” 宋载仁点点头:“来人,把二当家的给我叫来!” “您想怎么处置?”老夫子凝重地看着宋载仁,脑子里却快速思索着,蓝笑天之所以如此急切地派人送信上山,本意十分明显:二龙山岌岌可危!而且很有可能发生他无法掌控的事情,而又不能与之对抗,蓝可儿被拘押之事对于这件事而言倒不显得那么重要了,这点不符合常理! 宋远航急匆匆地走进聚义厅,没有太多的礼节,看一眼蓝笑天的亲笔信,便一言不发地坐在太师椅里。 宋载仁如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黄简人派人以通匪的罪名拘押了可儿,怎么办?” 宋远航微眯着眼睛低头不语。 “你倒是拿出个意见啊?要不要杀入陵城救人?” “大当家的您先莫着急,少寨主自有说法!”老夫子沉吟片刻:“蓝掌柜的这封信意在告警,我猜测黄简人未必敢动蓝家大小姐!” 宋载仁气急败坏地拍着桌子:“军师你咋糊涂了?人都已经拘押起来了,还未必敢动!” 管家老张脸色憋得通红,不住地点头:“大当家的说的对,姓黄的丧心病狂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黄云飞急匆匆地走进聚义厅,屋内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黄云飞见宋远航也在,心里顿觉不爽,斜着眼瞪一眼宋远航,吊儿郎当地拱手施礼:“大当家的叫我?” “嗯!”宋载仁阴沉地瞪一眼宋远航,一屁股坐在太师椅里:“黄简人对蓝家下狠手了,以通匪的罪名拘押了蓝家大小姐,蓝掌柜的派管家搬兵来了!” 黄云飞一下从凳子上弹起来,怒道:“竟然有这种事?大当家的我立即带人杀入陵城救人!” “挑心狠点儿的!” “好嘞!” 黄云飞刚要起身走,忽的停下了脚步,斜眼扫一下宋远航,心里却变得复杂起来。蓝可儿可是你宋远航未过门的媳妇,被黄狗子拘押起来竟然连个屁都没有?还是不是爷们! 第一百九十七章 生死暗战(一) 聚义厅内的气氛令人窒息! 黄云飞的挑衅的目光略过宋远航苍白脸色,最后落到桌子上的信上,有一种难以言表的嫉妒和尴尬。黄云飞转身向宋远航拱拱手,干笑道:“这事儿还是请少寨主定夺才好!” 管家老张心里焦急却不敢造次,现在是大少爷当家主政,谁着急都没用。话又说回来,可儿小姐是他的未婚妻,蓝老爷便是他亲老丈人!别人着急都是扯淡,包括大当家的宋载仁! 宋远航阴沉着脸捏起信纸:“老张,这信是蓝伯父亲笔所写?” “大少爷,的确是我家老爷写的,事发突然比较匆忙,写完便派我拜山求救,估计墨迹还未干呢!”管家慌忙拱手道:“老爷说一定要请您出面才能化解危机啊!” 宋远航点点头,起身缓步踱到聚义厅门前,望着山寨前方起伏的群峰,心里不禁苦楚不已,曾经的往事不禁又涌上心头。可儿很单纯也很守旧,不失为大家闺秀,但近段时间来她似乎改变了很多。 为了心中的爱人而改变。她不是贤良的淑女,也不是饱读诗书的才女,更谈不上温文尔雅。她骄横跋扈,她粗俗实在,但也不失为铁血柔情侠肝义胆! “黄简人不会拘押可儿小姐,他不敢!”宋远航的脸色十分苍白,胳膊上的伤并未痊愈,心绪也烦躁不安起来,转身扫视众人正色道:“蓝家与二龙山结下姻亲乃是五年前的旧事,若是以通匪之缘由拘押可儿岂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蓝家商行和聚宝斋与二龙山做生意算不算是通匪?二龙山与蓝伯父联合举办赛宝大会,蓝伯父算不算通匪?而上海来的古董商宴请父亲和蓝伯父,他们算不算通匪?” 老夫子凝重地点点头,大少爷此言极是! “退一万步而言,黄简人拒捕可儿大可以光明正大地做,抓了蓝伯父查抄蓝家大院才是正道,为何要凌晨时分偷偷摸摸地干?难道他做贼心虚了?”宋远航扬了扬手中的信纸:“而蓝伯父并未在信中提及可儿被拘押的事情,只说了一句话,陵城已乱,速做决断,这又是为何?” 宋载仁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航儿,大家都等你拿注意,分析这些有什么用?是装聋作哑不闻不问还是带人杀入陵城血洗警察局救人,你给个痛快话!” 管家老张不停地擦着冷汗,不知道大少爷如何决断,心里更是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只有准确分析才能更好地决断!”宋远航瞪一眼父亲:“蓝伯父实际上是在警告二龙山,危机就在眼前。对手没有从正面攻击围剿,足见其已然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反观我们呢?后山薄弱之处依旧如常,八卦林一夜之间被破,尚未发起任何足矣震慑对手的反击!” 老夫子点点头:“少寨主分析得对!” 宋载仁气急败坏地坐在太师椅上,阴沉地看着宋远航:“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个道理你还不懂?” “你知道对手是谁吗?知道他们的战力如何?知道什么叫运筹帷幄吗!”宋远航愤然道:“这是唯一的反击机会,所以要好好策划而不能鲁莽行事!” 众人皆点头称是。 宋远航把信收在怀中,摸了摸腰间的勃朗宁手枪,斩钉截铁道:“二当家的,亲点精兵二十名,德国造的家伙带好,乔装打扮潜入陵城,埋伏在鼓楼大街待命!” 黄云飞一愣:“二十人能干什么?陵城警察局平时驻扎的警察有几十人,县民团还有一百多人,城外还有上千的中央军,你让我带二十个人去送死吗?!” 不要说是二十人,就算二龙山倾巢出动也就三百多人,一入陵城深似海,毛用没有!宋载仁一言不发,小兔崽子这是跟黄简人玩过家家捉贼那?血洗警察局解救可儿怎能如此儿戏! 老夫子淡然若素地笑了笑:“二当家的还真敢血洗警察局啊?大少爷方才已经说得很明白,黄简人不敢也不会动蓝家大院,所谓拘押跟绑架无疑,这里面的水很深!” 众人为之一愣,纷纷看向宋远航。 “你带人潜入陵城驻扎在鼓楼大街,目标是史家粮站!”宋远航掏出纸笔画了一个简图:“鼓楼大街前后有七条巷子,每一条都能通向仁和客栈,徐大哥会做好接应的。” 宋载仁长出一口浊气:“砸史家大院有个屁用?警察局才是真正的目标!” 管家老张更是不可思议地摇头:“大当家的说的才是道理!” 宋远航紧皱眉头瞪一眼管家,把简图递给黄云飞:“二当家的,你的任务就是抢劫史家粮站,顺便把图上所标注的店铺全部拔除!” 黄云飞阴冷地点点头,把简图揣在怀中,吊儿郎当地冷笑:“抢几个粮店还用得着德国造的家伙?老子一根马鞭便能搞定!” “对手有枪,训练有素,中央军都未必赢得!” 老夫子微微惊讶,仔细思索半天也没有想明白大少爷为何如此派兵。不过他预感到这是一场极为艰难的行动,任何人都无法做出最正确的抉择。血洗警察局当然是无稽之谈,而神不知鬼不觉的打劫两家粮店倒是很靠谱! “大当家的,你带领三名兄弟做好出击准备,目标是城外暂编团的第一营的军火库!”宋远航胸有成足地命令道:“但要采取围而不攻的策略,以牵制耿精忠!” “我?打暂编团?”宋载仁的老脸瞬间便阴沉下来,三个人去袭击暂编团无疑是以卵击石,估计还没动手就成了筛子! “你不敢?”宋远航冷然地看一眼父亲:“前次袭扰军火库我只派了五名兄弟,这次三人足矣!” 侯三在一边听得真切,老脸不禁一红,打了个千贱笑道:“少寨主,这个有点冒险吧?自从上次耿精忠被偷袭后姓耿的学乖了,重兵把守军火库,苍蝇都飞不进去!” “此去暂编营不是偷袭而是钳制,明白吗?三十人的队伍一定要分散开,东放一枪西打一炮,搅乱暂编团!”宋远航斩钉截铁地命令道:“只许开枪不许伤人!” “老子的双枪可没长眼睛,谁他娘的敢保证不伤人?不伤人还算打仗吗!”宋载仁的心里憋着火,小兔崽子的安排看似有板有眼,实则就是狗屁,没进过实战血炼就凭纸上谈兵,这仗没法打! “你打不了可以直说,侯三可以!”宋远航愤然地掏出在纸上画了个草图:“耿精忠营在暂编团的西南侧翼,距离陵城十几里路,撤退的时候要避开黄简人的新编民团训练场,防止被包饺子。” 老夫子冷静地点点头:“大少爷这种安排果然是妙极,城外暂编团一乱势必惊动冯大炮,若是全力反击的话必然顾及全局战略,不会允许耿精忠全力作战围剿二龙山,此举也是警告冯大炮,别跟姓黄的惨呼!” “此举旨在钳制耿精忠,防止他狗急跳墙增援黑松坡!” 老夫子一愣,老脸红了一层:“大少爷算准了对手会围剿二龙山?” 宋远航摇摇头:“对手绑架可儿无非是有所求,料想不久就会有消息了。偷袭史家大院是打草惊蛇,钳制耿精忠增援力量是削弱黄简人的势力,但愿他们没有联合起来,否则此局无解啊!” 老夫子肃然地点点头,转身扫视众人:“诸位听明白了吧?大少爷此举并非是围魏救赵,也不是引蛇出洞,而是釜底抽薪!” 狗屁釜底抽薪?按照老子的设想先带一百人血洗陵城警察局,救出人质要紧。 “老张,你即刻起身回禀蓝伯父,就说无论发生什么事,二龙山与蓝家同进同退,肝胆相照!” 管家老张扑通跪在地上,老泪纵横:“我先代我家老爷感谢大当家的诸位的恩德,改日上山一定厚报!” “蓝老鬼也有求我这一天?别改日了,山寨就要断炊了,先送来几车粮食才是正道!”宋载仁哈哈大笑:“老张,你可别说我宋载仁太不厚道,为了救人老子都得跨马别枪冲锋陷阵去,这个要求不算高吧?” 管家嗫嚅片刻,却不敢自作主张。前日押运五车货物去徐州,在黑松坡被你们给劫了,这事咋不提了呢?现在提这种要求明显是乘人之危…… “大当家的何时变得这么小气了?鼓楼大街那么多的粮店,随便划拉几下就盆满钵满的,还用得着求蓝家?”黄云飞阴阳怪气地笑道:“大少爷,您说我说的是不是个道理?” 宋远航苦笑着点点头:“所以我才派二十个兄弟跟二当家的同去,关键是把史家粮店给我扫净了,一粒粮食都不留!” 宋载仁微眯着眼睛,心里却泛起波澜:小兔崽子真是要玩大的了! 黄简人以通匪之罪名查抄蓝家大院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般在陵城炸开了锅,大街小巷的老百姓无不惊诧万分。而黄简人此刻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办公室里团团转。 “局座,这件事闹得太大了,蓝会长岂能善罢甘休?”二狗子的腿都快跑断了,撒下人马联络各方地痞流氓,查找假冒警察巡逻队绑架蓝可儿的真凶,忙了一上午也没有结果。 黄简人拍着桌子:“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老子昨晚封城是为了抓二龙山小马匪,不到子夜就收队了,谁敢诬陷都给老子押起来,正好侦讯科的铁牢没人坐!”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事不能那么办。黄简人深知此事的确闹得太大了,甚至比白牡丹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抢了宝贝那件事还大。孙县长打了三遍电话要求放人,弄得黄简人有口难辩! 第一百九十八章 生死暗战(二) 锦绣楼二楼秋之雅间内酒气熏天,石井清川喝得满脸通红,手边放着一把日式手枪,嘴里嚼着一支大鸡腿,满嘴流油。而高桥次郎则淡然地靠在石井对面的椅子上,神色凝重地低头冥想。 “高桥君,没想到如此轻易得手啊,哈哈!蓝笑天做梦都没想到是咱们做的局儿吧?人质到手就意味着夺宝任务完成了一大半儿,以前咋没有想到呢!”石井清川吐出一块鸡骨头粗鲁地笑道:“除非宋远航不要了还未过门的媳妇,否则就得用国宝交换!” 高桥次郎冷哼一声:“才刚刚开始,任务哪有那么简单就完成?我跟你讲过多少次了,不能低估中国人的智慧,能够延续三千多年文明的民族,无论从哪个角度而言,都是最值得尊敬的对手。” 石井清川阴笑不已,高桥有时候说话有板有眼,的确能切中要害,但有时候太过谨慎了反而是不自信的表现。长期如此便形成了悲观意识,以至于不能更好地做出决策,在夺宝这件事儿上,石井清川便多次表达了不满。 日本人的骨子里就是谨小慎微的性格,从来不会光明正大地做事,这与他们的“岛国之民”的心态十分契合。所以,石井清川那种粗狂鲁莽的性格的确让高桥次郎感到不屑一顾,更被其视为无知的体现。 “蓝笑天会不会怀疑是咱们干的?”石井清川抹了一把嘴巴,把枪插在腰间打了个饱嗝:“我倒是希望他能主动找上门来,大家打开天窗说亮话,窗户纸一捅就破,何况姓蓝的不仅十分会做生意,还十分会做人!” 高桥次郎狠狠地瞪一眼石井清川:“你的任务是保护好秘密仓库,这件事还用不到你插手!非但不能跟蓝掌柜的敞开了说,还要故不知情,更要体贴关照——一会我要去医院看看,防止节外生枝!” 石井清川咬了咬牙,冷笑着点头:“高桥君,难道这就是支哪的智慧?什么三十六计之类的?” 高桥次郎冷哼一声起身,快速穿戴好衣裳,手里拿着礼帽,淡然笑道:“口蜜腹剑笑里藏刀,你可懂?”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锦绣楼,在楼前嘀咕了几声便分道扬镳。高桥次郎谨慎地望了望对面街角之处,忽的想起了刘麻子,好想找他算一掛,问问此次行动的吉凶祸福。老脸不由得苦笑一下,举步向聚宝斋方向走去。 锦绣楼一楼,李伦的目光从高桥次郎和石井清川的身上收回,从怀中掏出几块大洋扔在柜台上:“伙计,赛宝大会都结束快半月了,他们两个还没走?” “您不是也没走?要不说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呢,田老板跟蓝掌柜的联合操办赛宝大会赔了个底朝天,聚宝斋都经营黄埔了,他们有折腾出个医院来,财跟人走,福祸相依啊!”伙计老七收了几块大洋慢条斯理地艳羡道。 李伦微笑点头:“搞收藏的开医院,算命的开始了倒斗,卖粮的弄起了钱庄——陵城人的生意经可真是匪夷所思!” “咯咯!这有什么稀奇的?开酒楼客栈的还想出家敲木鱼呢!”一声清脆的笑声忽然传来,白牡丹穿着水蓝色的旗袍从后堂袅娜而出,手里摇着一柄香木折扇,脸色却苍白如故。 李伦点头浅笑一下:“白老板可真会玩笑,不过这种冷天竟然摇扇子,也稀奇得很!” “我喜欢扇子的香味不行吗?”白牡丹斜靠在柜台一角,杏目含情地上下打量着李伦,忽然笑道:“大记者,整天沤在饭店里怎么看陵城的七山九水?何不陪我上二龙山找找灵感!” 李伦苦笑不已,白牡丹伶牙俐齿说话刁钻,但不失为精明。锦绣楼在小小的陵城也算独树一帜,青楼客栈饭店三位一体,财源广进自不在话下,只是她多了几分市侩而少了若许灵性! “鄙人重任在身,稿子还没有写完呢!”李伦讪笑着戴上礼帽:“不过我还真想跟白小姐进山观水,放松一下身心也好,命苦啊!” 李伦转身漫步走出锦绣楼,白牡丹却若有所思地叹息一声:“老七,那两个混蛋又续费没?若没有续的话,从今儿起开始涨价,费用翻倍,爱住不住!” 东城大街教会医院内冷冷清清,老百姓们平时看病很少来这里,抓几副便宜的中药就解决问题了。黄简人压低了礼帽夹着黑色的小皮包走进医院,一股刺鼻的药水味让他不禁打了个喷嚏,真是醒神补脑啊! “先生,您看病吗?” 黄简人微微点头:“我的一位朋友来住院,不用劳烦您了!” “对不起,您请!”护士点头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愿主保佑您的朋友!” 黄简人彬彬有礼地笑了笑,举步上了二楼。空荡荡的走廊内回荡着单调的脚步声,让黄简人有些不大自在,悬着的心又紧张起来,感觉似乎真有了病一般,不禁剧烈的咳嗽几声。 真他娘的是多事之秋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谁这么大的胆子竟然敢打劫蓝笑天?而且是借警察巡逻队之名,明摆着是嫁祸于人!黄简人恨得压根直痒痒,本来这段时间就憋了一肚子气,想好好理顺一下各方关系,擦擦不干净的屁股,以迎接军统调查组检查,谁成想又惹出这么大的麻烦! 黄简人在走廊尽头的病房门前停下,看一眼门牌号,伸出去的收忽然又收了回来,做贼似的张望一番,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倾听片刻,才长出一口气,推门而入。 病床空空如也。 “黄句长,您终于来了!”蓝笑天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黄简人,声音沙哑中气不足,显然十分疲惫。 黄简人摘下礼帽,三角眼翻了翻:“蓝会长,您早就知道我会来?现在陵城闹得满城风雨,谣传我黄简人大半夜的查抄了蓝家大院,拘押了可儿小姐——说得有板有眼,连我都相信了!” 蓝笑天转身看着黄简人,苍白的老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之色。他不喜欢面前的这张脸,更不喜欢黄简人那种似笑非笑随时都在陷害别人的眼神。但不得不说的是,他很精明! “黄句长请坐!” 黄简人一愣:“蓝会长,您还好吧?” “托您的福,暂时死不了!”蓝笑天面无表情地坐在沙发里:“多谢黄句长念旧之情,我蓝某人一向知恩图报,知道这次黄句长背了黑锅,实在抱歉!” 黄简人一跺脚,把礼帽摔在病床"上,满面怒容:“蓝掌柜的你这话说的我寒心!你我相识了多少年?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我这身皮都是蓝掌柜的所赐,若没有你鼎力相助我能干得这么顺当?孙县长一大早给我打了三次电话,这黑锅我是背定了,但咱是爷们,上有老下有小的,做啥事都得拍拍良心!” 蓝笑天唏嘘短叹:“听到黄句长这句话我就安心多了!” 当着挫人不说短话,甭管之前黄简人与二龙山有多大的过节,也别说黄简人如何骄横跋扈目中无人,是人就有私欲膨胀的时候!黄简人贪婪也好市侩也罢,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没有到昧着良心的地步。 “蓝会长啊,咱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那叫什么关系了?唇亡齿寒!陵城商会出钱警察局出力,剿匪十年整,为啥剿不灭二龙山的马匪?”黄简人激动得直拍手:“马匪也是人,他们都是咱陵城周边的破落农民,为匪一方却不做十恶不赦之事,再者说二龙山上的那几个马匪都在我的心里装着呢,如果我黄简人两眼一码黑,他们能在陵城霸蹶子?” 蓝笑天心下一动:姓黄的这是话里有话! “蓝会长,我想这身皮也快穿到时候了,现如今这形势神仙都猜不透,我猜到了开头却猜不到结尾,日本人大兵压境,上海沦陷了,南京沦陷了,徐州也成了日本人口中的肥肉,陵城什么时候完蛋谁也说不准!”黄简人镇定一番情绪,话锋一转:“吃着国府的俸禄实属不易啊,陵城治安谁来负责?老子一天到晚奔波在外,东边杀人了西边抢劫了,不都得去警察局录口供?我手里就这点权利,就得擅用为民啊!” 蓝笑天唏嘘不已,却满嘴苦涩。 “黄句长,陵城已乱啊,不是你一人之可力挽狂澜的,我与二龙山大当家的宋载仁有些交情,但这也是蓝某人这辈子所做的唯一一件错事!” “那件事儿您就别提了!倘若明天令千金就嫁给二龙山的宋专员,我今天就准备好贺礼!”黄简人拍打着胸脯断然道:“就蓝家的事儿,我想听一听您的意见,您说怎么办咱就怎么办!” 蓝笑天稳定一下情绪,咳嗽两声思索道:“您昨晚封城设置巡逻队所为何事?” 黄简人心下一沉:姓蓝的一语中的啊! 蓝笑天与黄简人毕竟不是一路人,一个是老谋深算的生意人,一个是精于算计的市侩,对方的每一句话都蕴意颇深。谁都没把对方拍胸脯说的话当真,尤其是蓝笑天。 “您道我为啥只封了鼓楼大街?正如您所言,陵城已乱!市面上一夜之间便流出了那么多的法币,哪来的?我派人去国府银行和各地下钱庄摸底,没有人知道法币是从何而来!”黄简人翻一下三角眼,眼珠子转了转,压低了声音:“我收到线报,日本人已经潜入陵城,这件事或许是他们干的!” 蓝笑天点点头,法币流通泛滥之事应该由金融稽查负责管控,但目前世道混乱,南京沦陷之后更是国将不国,县府那些要员们惶惶不可终日,哪有心思稽查法币? “您是想通过查扣法币追本溯源?” 黄简人阴沉地点点头:“闹腾了半宿没有任何收获,日本人太狡猾了!” “所以我才希望黄句长能以大局为重……” “大局在哪?谁又是主持大局的?”黄简人冷笑一声:“您心知肚明,陵城之乱就是从赛宝大会才开始的,短短几天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光天化日之下抢夺锦绣楼白老板的参赛宝贝,逍遥楼巷子命案,聚宝斋无缘无故垮掉,直到昨天您受到惊吓,我这个当警察局长的是有力气使不出来!” 黄简人所言都是事实,不容蓝笑天辩驳。聚宝斋之事让他始料不及,原本以为牺牲一个聚宝斋换回来一家医院,也是两害相轻取其利的事情,直到田老板亮出底牌来他才追悔莫及。 但为了二龙山那批货,任何利益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黄简人看一眼腕表:“蓝会长,事不宜迟,我已经命令全城诫严,警察巡逻队和新进成立的县民团治安队全天候巡逻,全力缉拿绑匪……不过还得请蓝会长您配合啊,一有什么风吹草动立马告诉我,免得贻误战机!” “一定一定!”蓝笑天叹息不已:“若真的是为了求财,绑匪定然会提出条件,我蓝笑天就是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第一百九十九章 生死暗战(三) 陵城诫严也不是第一次了,老百姓对此早已麻木,唯一感到有些不同的是,执行诫严令的巡逻队似乎看起来比以往正规了许多,连县民团的那些地痞流氓都穿着正规的服装。 管家老张一回到城里,立即感受到了这种紧张气氛,回到蓝家大院立即四门禁闭,看家护院们已经被黄简人给放回来了,却早没有了往日的气势。都成了霜打的茄子——蔫了! 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蓝老爷花大价钱养看家护院不是当花瓶供着的,关键时刻这些人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但话又说回来,任谁都不能跟警察局巡逻队的抗衡,不要是是蓝老爷,就算是孙又庭也未必管用。 书房内,蓝笑天蜷缩在躺椅上,如同一只老病猫一样。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危机正在吞噬着自己,任由他无论如何抵抗都无济于事。往事一遍一遍地浮现眼前,各色人等粉墨登场,又黯然消失在眼前。他想从中找到关于蓝家破败的蛛丝马迹,却是徒劳。 所有发生的一切都无比正常。 唯有一件事出乎意料:二龙山的大少爷突然出现! 管家没有敲门便直接进来:“老爷,我回来了!” “嗯,怎么样?” “一切顺利!”管家老张苦涩道:“大当家的一听说蓝家出事,第一时间便组织人马要杀入陵城,血洗警察局!” “我的亲笔信送到了吗?” “送到了,大少爷亲自过目的!” 蓝笑天微微睁开老眼,宋载仁要血洗警察局?何其荒唐!我的信写得明明白白,他是老糊涂了么! 鼓楼大街上依旧熙熙攘攘,以往此处基本属于偏僻之地,自从法币流通之后,这里便成了陵城的中心,而聚宝斋锦绣楼所在的中街很快便萧条了。 蓝家商行照常营业,只不过伙计们都已不是先前的人,取而代之的是些陌生的面孔!掌柜的被黄云飞关在了小黑屋,没有任何理由。跟土匪讲不出理由,黄云飞也不跟他讲理。 整条大街上兜售法币的几家铺子也都摸清楚了,前后十多家粮店和杂货店,最大的当然是蓝家商行对面的史家粮店,黄云飞亲自踩点,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只等仁和客栈掌柜的发信了。 而宋载仁带着侯三等人已经出了山寨,按照宋远航的部署直扑陵城。宋载仁此行是憋着一肚子气:小兔崽子坐镇山寨把老子支到了火坑里! 驻扎陵城的暂编团的实力举世皆知,冯大炮要枪有枪要炮有炮,暂编第一营兵强马壮,守着军火库重地,而宋远航只派了三个人,美其名曰“袭扰”——老子要是被打死了他上哪找这么好的爹? “大当家的,您好像不高兴啊!”侯三一脸贱笑道:“是不是有点不舒服?” “自从小兔崽子回来后老子就没舒服过!”宋载仁一鞭子打在马屁股上,发出一声脆响,快马向前窜了出去。 侯三嘿嘿一笑,也打马追了上去:“大当家的您慢点,闪了您的千年老腰!其实大少爷比谁都着急,蓝小姐可是他未婚妻……” “急个屁?要是老子的女人被绑架了,单枪匹马闯陵城是一定的,心情好了就血洗警察局!” “您说的不错,但大少爷此举要比您狠多了!” “你他娘的少拍他的马屁!” “大当家的您咋不想想?二当家的带着二十多人把鼓楼大街洗劫一空是什么场面?您单枪匹马袭扰中央军又是何等的威风?我料想这些不过是开始,大少爷压阵是一定的!” 小兔崽子压阵?宋载仁倒是没有想过,他躲在山寨里压哪门子阵! 刚过晌午,天色便阴沉下来。燕子谷的草庵静堂大院内出现一大批人,指手画脚了半天,才开始卸货,三大车的物料装满了院子。吴印子从堂内的暗道里钻出来的时候,才发现出了大事! “你们是干嘛的?”吴印子的手里拿着一块玉璧,老脸造得跟小鬼似的,眼睛通红,显然是熬夜所致。 猛子拱拱手:“吴老道,我是锦绣楼的伙计,白老板来还愿,扩大草堂规模,增建后院敬香堂,这些都是全陵城最厉害的匠人!” 吴印子翻了一下眼皮:又是白牡丹! “随便你们折腾吧,草堂不能动一分一毫……” 见过出手阔绰还愿的,但没见过白牡丹这么折腾的!草庵静堂的院落本就十分宽阔,草堂不过占了五分之一的面积,若是增加一个后院倒是显得道观大气了很多。 二龙山聚义厅内,宋远航把一张纸递给老夫子,凝眉叹道:“要来的总会来!” “大少爷,果然被你猜中了!”老夫子脸色微红,兴奋地看一眼宋远航,抽了一口烟:“大当家的不相信蓝笑天会有后手,没想到绑架可儿小姐就是为了这个!” “您认为是蓝笑天玩的一出鬼把戏?” “难道不是?” 宋远航凝重地摇摇头,蓝笑天为何以飞鸽传信的方式开出条件?此中有何真意?很显然,所有人都以为是蓝笑天玩弄的诡计,却忘了一个事实:可儿被绑架,陵城诫严! 一上午的时间,宋远航接到了四封飞鸽信笺,对陵城的形势完全掌控。包括黄云飞潜入陵城强占蓝家商行、黄简人全城诫严满大街的巡逻队、锦绣楼的田老板造访蓝家大院等等事情。 这是第四封传信,却是蓝笑天发来的。 “父亲如果看到这个,就会明白究竟是谁绑架了可儿!”宋远航感到血往上涌,脸憋得通红,一种前所未有的煞气瞬间显露出来,把信纸撕得粉碎扔在地上:“蛮牛,集合敢死队!” 蛮牛后脑都乐开花了:“大少爷,咱去打仗吗?老子这几天都憋出病来了!” 老夫子皱了一下眉头:“大少爷,您真要去赴会?玉璧可是大当家的命根子,也是二龙山的命脉。” “夫子,我判断的没错。上海来的两个古董商身份可疑,他们后于我半月入驻陵城,先与聚宝斋联合举办赛宝大会,期间劫掠了白老板的两件儿宝贝,那两件儿东西是我押运的文物之一,父亲的无意之举泄露了国宝行踪;后又绑架可儿为人质,要挟我以那批货交换,司马昭之心!” “日本人狡猾出乎了我的预料啊!” “不仅如此,他们对龙山地下藏宝也垂涎已久,八卦林事件也有日本人的影子!”宋远航咬牙切齿地怒道:“这次我要跟他们算总账!” 外面的敢死队已经集结完毕,宋远航和老夫子走出聚义厅,蛮牛背着枪晃着大脑袋汇报。 “蛮牛,带人打开白宝库,装两车老玩意,等待命令!” 蛮牛应了一声,几乎对宋远航的命令没有过大脑,便带人去了后院。老夫子苦涩道:“大当家的若知道白宝库失了宝贝,他会跟你玩命的!” 正在此时,齐军、苦娃和迈克匆匆从后山回来,见山寨里乱马人花的,一问才知道出了大事。 “买噶的,宋先生您疯了了吗?两大车的古董换一个人质,劫匪们太没有诚意了!”迈克夸张地在胸前画着“十”字:“我是谈判专家,让我跟他们交涉,也许能减少不小的代价。” 齐军瞪一眼迈克,黄毛鬼子你懂个屁?你们外国人懂得什么叫义薄云天吗?懂得什么叫一日夫妻百日恩吗?狗屁都不懂!齐军伸出大拇指笑道:“老弟,你做得对!” 送关航苦楚不已:“齐大哥,这种事没有对错!” 齐军现在跟山寨里的土匪们混得风生水起,加上他的一手好枪法和粗狂的个性,几天下来俨然成了一个纯粹的“土匪”,在侯三的安排下,他和苦娃都成为把守后山山门的主力,而苦娃自然是得到了一支真正的步枪。 宋远航回到聚义厅草拟了一封信,大意是答应绑匪的要求,在黑松坡以货换人! 山寨大门忽然打开一条缝隙,吴印子闪身钻了进来,长袍造得肮脏不堪,清瘦的老脸又不知多了几条皱纹。吴印子的手中捧着一只古旧的紫檀木的漆盒,在两名兄弟的引领下急匆匆走上百步阶。 老夫子把吴老道迎进聚义厅。 “吴先生,您来得正好!东西做出来了吗?”宋远航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吴印子点点头,把紫檀木盒轻轻地放在桌子上,又从怀中取出玉璧奉还给宋远航:“大少爷,完璧归赵,您验看一下!” “您太见外了!” 吴印子沙哑地笑了笑:“这件儿玉璧我研究了一天,才发现多有蹊跷啊。据我所知一般的洛书牌是以天象图辅以地支而成,而要以此定位龙穴吉脉也是不能的,必须有山河定星针,两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老夫子凝重地点点头:“吴先生说的不错,十年前我混江湖的时候便听过此类传说,洛书牌之所以珍贵难得,便是其乃是寻龙点穴之吉宝,几千年流传下来十分不易,且大多是有图而无星针,或是有星针没有洛书牌。” “这便是我所做的玩意,请二位过目。”吴老道轻轻地打开紫檀木盒,里面赫然是与玉璧毫无二致的洛书牌。只不过是多了一个实体的圆壁和一根雕刻精美的柱状古玉。 宋远航盯着盒中之物,大脑一片空白! 第二百章 生死暗战(四) 破败的鼓楼有一种时光的沉重感,如果不仔细看很难发现鼓楼石壁上斑驳的弹痕和岁月的侵蚀痕迹的。但在李伦的眼中,这座几百年历史的鼓楼就如一位阅尽沧桑的老者,许多未知的故事也许就隐藏在其中。 登临鼓楼是一种享受,尤其是凌空眺望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眼界立即便开阔了许多。脚下是百年历史的厚重,头顶是阴晴难测的天空。收回视线,鼓楼大街尽收眼底,尤其是西北侧的一片区域,独立于西城贫民窟,数坐深宅大院掩映在萧瑟的大树之间。 李伦取出相机调好光圈焦距,盯着深宅大院长出一口气,咔嚓咔嚓按动快门,然后快速收起相机,转身下楼。 身后忽然响起沉重的钟声! 冷汗立即沁了出来,耳中一阵蜂鸣。李伦情不自禁地按住腰间的手枪,停下脚步抬头向鼓楼最高处望去。钟声从镂空破败的窗子传出来,似乎隔空砸在心里一般,让人产生一种错觉。 钟声阵阵,浑厚而悠长,不紧不慢地一声声传来。 黄昏的钟声会传出好远,在二龙山聚义厅内听得真真切切!宋远航快步走出聚义厅,老夫子和吴印子也跟了出来,凝重地望着陵城方向。 “又响了,这是第二次!”老夫子叹息一声,深意沉沉地看一眼吴印子:“吴先生,这钟声奇怪得很啊,大当家的说十年前响过一次,不知道是谁敲响的。” “钟声一响,龙山告急,护宝人会立即上山护宝!” 宋远航苦楚地摇摇头,现在已然时过境迁,百年之后听到钟声告警的人屈指可数,能听明白告警之人更是寥寥无几。至于会不会有护宝人上山更是无稽之谈——所谓的七大姓氏的护卫者后代,现在恐怕早已不复存在。 宋家不是唯一的护卫,但却是唯一仍在守卫地下王陵的家族。 “不会有人上山护宝了,陵城已然大乱,这是在警醒世人,日本人来了!”宋远航咬了咬牙转身回到聚义厅,坐在太师椅中一言不发。 “大少爷,所有东西都准备齐当了,啥时候出发打仗?”蛮牛满头热汗地闯进聚义厅大声叫到:“兄弟们已经等不及了,黑松坡的流动哨都准备好了要大干一仗!” 宋远航摆了摆手:“天黑之后,第五封信来便出发!” 夕阳渐落,钟声的余韵萦绕耳边。李伦安静地站在钟楼门口,望着里面那个模糊的影子,心里却产生一种时光的错觉。 “你怎么上来了?”苍老的声音里夹杂着一股莫名的沉重,老者背对着李伦,放手撒开撞钟的原木,悬挂原木的绳子忽然断开,砸在地面上发出“咚”的声响,原木滚到了角落里。 李伦淡然笑道:“晚钟飘送,我感觉到一种历史的情怀,厚重而沧桑,时下已经很难听到如此悲凉之音了!” “你不是陵城人?” “我是从南京来的!” “也不是南京人!” “我在北平读过书,几年的时光匆匆流过,转头看却已物是人非。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李伦凭栏远眺,残阳如血。 老者顿了顿:“想起了谁?” “我的一个宋姓的同窗,他喜欢听晚钟。都说是暮鼓晨钟,为何陵城的钟要晚上敲?” “我喜欢晚上敲钟。”老者回头看一眼李伦,转身下楼:“世道变了,也许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敲钟了。” 李伦轻轻地点头,老人说的话很奇怪,但仔细想却感到十分真实。晚风袭来,吹动风衣一角,这种绝世的情境也许永不会再有。他忽然想起了李叔同的《送别》,曾与宋远航共同吟唱的那首歌! “砰!”一声沉闷的枪声忽然传来,随后又是三声枪响,惊得李伦目瞪口呆! 风冰冷,地冰冷,心也冰冷。当李伦气喘吁吁地从鼓楼最高处跑下来的时候,鼓楼周围空空荡荡,没有看到开枪的人,更无从知晓是谁开的枪。 冰冷的地面角落里躺着一个人——老者显然是在二楼的时候便已经中枪,从二楼摔到了一楼地面。 “老先生您怎么样?”李伦几步窜到角落处,老者的身体还是热的,呼吸急促,胸前地面一大摊鲜血,嘴角也流着血,看不清面容。 一阵痛苦的呻吟随即传来:“玉落……晨溪……枕阴阳,日月乾坤……帝王乡,山河永固……星斗转,千年一叹归……寒塘……” “老先生……您的诗写得不错!”李伦愤怒地扫一眼鼓楼周边,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人,唯有急促的喘息和静静流淌的血! 老者抽搐起来,嘴里涌出大量的血沫子:“李……先生,找宋……告诉他……诗……是……锁……匙!” 李伦心中大惊,他竟然知道我的姓名,也知道自己所说的宋姓之人是谁!自己不过是异乡流落客,一个热血未冷、身负使命、有朝一日会实现以身报国之梦想的青年! “什么锁匙?老先生您有什么话要留?” “……烧……”老者的话还未说完,呼吸已经没了。 空气中传来一股汽油的味道,李伦回头才发现楼梯上滴答下的液体,如水。人已经死了,无力回天。但他与宋远航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如果有机会可以告诉远航的。 李伦在老者的身上搜索一下,在其怀中发现一件儿奇形怪状的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便揣在怀中:“老先生,你早就预感到会遭此一劫?早知道这个结局为何还冒死撞钟!” 李伦来不及多想,转身冲出黑暗的角落,一道光亮飞了出去,鼓楼瞬间爆燃,烈焰腾空而起,几秒钟的时间便烧到了楼顶,随即发出一阵剧烈的爆炸声! 仁和客栈,徐大掌柜的愕然地望着鼓楼方向,烈焰焚天,黑烟直冲云霄,片刻之间便再也看不到鼓楼的轮廓了,那里已是一片火海。 “掌柜的,鼓楼着火了!” 徐大掌柜的惊惧地点点头:“快发第五封信!” 一阵尖锐的哨声炸响,鼓楼大街立即混乱起来,二狗子一边跑着一边破口大骂:“都他娘的给我稳着点,鼓楼失火了!” “方才有人开枪!” “快点!” “局座没有命令巡逻西城啊!” “放屁,老子是巡逻队长,谁他娘的再叽叽歪歪老子毙了他……”二狗子鼓着腮帮子狠命吹着口哨,街头的行人纷纷避让,不时回头望着火光冲天的鼓楼:可惜了! 陵城唯一一座地标性的建筑,传承了几百年的鼓楼被付之一炬。也许ぃ明天便可以看到鼓楼的惨状,但谁又能想到那个莫名其妙的敲钟者呢? 他姓白。 陵城外的一处高地上,野田的眉头拧成一团,手握着日式手枪望着鼓楼方向,脸色吓得煞白,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出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呢,现在怎么失火了!”高桥次郎气急败坏地骂道:“野田君,有没有下达反击命令?你是怎么安排的?” 野田咬牙切齿地摇摇头:“秘密仓库由石井君负责保卫,正常情况下是不可能失火的,除非……” “我要的是万无一失,没有除非。田中先生要是知道秘密仓库被付之一炬,我们都要付出血的代价!”高桥次郎语无伦次地骂道。 “也许您不应该让石井护卫仓库,他喝了不少酒。”野田冷静下来:“高桥君,我们要不要回去增援?仓库只留守了十名突击队员,我担心会受到非正常攻击。” “已经来不及了。”高桥次郎叹息一声,也许野田是对的,石井清川的资历太浅,根本不适合做特殊工作,他总想着要以武力解决陵城的问题,岂不知田中先生已经改变了控制策略。 对于一个脾气暴戾的军人而言,是不会在战争中长久生存的,也许一两次侥幸会助长他对成功的蔑视,但终究要付出惨痛的代价。石井清川便是这样的人,高桥至此也不明白为何田中先生要把他从华北方面调整来执行夺宝任务。 “走吧,管不了那么多了!”高桥次郎呼出一口浊气叹息不已,不管如何,人质在自己的手里,不怕二龙山的马匪出尔反尔,只要此举能换回那批货,付出任何代价都是值得的。 李伦安静地走在大街上,手中握着从那位不知名姓的老先生怀中找到的唯一物件,新潮起伏不定,汗水已然浸透了衬衣,呼吸有些不畅起来。这是自从他到陵城以来第一次感到的危机感,也许正如远航所言:这世界已经没有一处干净之所了。 黄云飞阴沉地盯着鼓楼大火长出一口气:那是行动的信号?未眠有些太夸张了吧!徐大掌柜的难道是疯了?只需派人来传达即刻,他却烧了整个鼓楼。 “来人!” “二当家的,有何吩咐?”一个小土匪立马跑过来应声问道。 “那些小铺子清理得怎么样了?别他娘的心软,咱二龙山这是在替天行道,假法币泛滥成灾,都是这帮王八蛋弄的,背后的人唯恐天下不乱,他们助纣为虐,不可饶恕!”黄云飞翻着三角眼厉声道。 小马匪嘿嘿笑道:“二当家的,全听你的,您说杀了那帮瘪犊子,咱兄弟们毫不含糊,一刀一个,反正留着也是祸害!” “宋远航那厮没让咱们杀人,我黄云飞的抢下也不死冤枉鬼,不过一会砸史家窑口的时候要多加小心,少东家史进财是县民团的副队长,万一不老实就毙了他!” 黄云飞对陵城那些有头有脸的奸商了如指掌,尤其是县民团的地痞流氓无业游民,每次进城都给他们进贡,还有姓黄的老家伙,贪婪成性不说,还老谋深算忘恩负义,要是如大当家的所言血洗警察局的话,首当其冲就把他干掉。 黄云飞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旋即咂咂嘴:做人就得狠点,不除去姓黄的,自己早晚得败在他手里。老子出生入死为你卖命,到现在还没有半个铜板表示呢,八卦林放走你小舅子这事要是被大当家的知道还有个好? “准备砸窑!” “徐达大掌柜的还没传信那!” 黄云飞凝重地望着鼓楼方向的黑烟,心里不禁焦急起来。陵城真是一天一乱啊,警察巡逻队都去救火了,鼓楼大街几乎不设防。现在最关键的是小兔崽子会以何种方式发动突袭! “都给我准备好了,史家大院咱们今天吃定了!” 第二百零一章 生死暗战(五) 一队人马缓缓地走在漆黑的土路上,燕子谷草庵静堂的灯光依稀可见,山谷内安静异常。宋远航脸色冷峻地望着路的尽头,两侧老林子里不时传来夜莺的鸣唱。 山风过眼,繁星灿烂。空气中飘散着一缕青草的香味,让心变得安静下来。这样的夜并不多见,尤其是在戡乱之际的中国!世界之大竟然容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更容不下满怀抱负的心。 如果恩师在,二龙山古墓群就会大白于天下。宋远航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考古笔记,不禁苦楚不堪。南京一别已有两月有余,国宝滞留龙山裹足不前,旧愁未去又添新愁,二龙山古墓群即将面临灭顶之灾! 父亲苦守二龙山几十年,想尽办法护佑王陵宝藏,到现在却顾此失彼,无法保全。善始不能善终是一件极其悲哀的事情,就如当初宋远航雄心勃勃地从南京押运国宝文物,历经千辛万苦,尝遍人间冷暖,费尽心思护宝,到现在却滋生了颓靡的心态。 不禁第五战区无法抵达,就连小小的二龙山也未必出去!宋远航暗自叹息一声,不禁摸了摸腰间的勃朗宁手枪,伤口处隐隐作痛,偏偏又想起了小曼,心间更是苦痛起来。 小曼,你现在在哪?难道两个月前就抵达了徐州不成?我不仅辜负了恩师的重托,更辜负了你对我的信任。这么长时间都没有把文物运抵第五战区,堂堂的国府押运专员终究是徒有其名! 一起不见如隔三秋,三月不见恍如隔世。宋远航收住了思绪才发掘眼角竟然不知何时湿润了,擦了一下眼睛回头扫一眼后面的兄弟:“蛮牛,加快速度!” “大少爷啊,打仗带着马车跑步起来,我建议带着先遣队先冲锋一拨,咋样?” 宋远航紧皱眉头:“谁告诉你去打仗的?可儿还在敌人的手里,这次是交换人质的,任何人都不可以轻举妄动!” 蛮牛叹了一声:“早知道是去换人,我跟大当家的走好了!” “你一人能杀几个?对手的实力比警察队中央军厉害得多,还不等你开枪人就成了筛子。”宋远航呵斥道。 “大当家的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俺能杀死十个黑狗子!”蛮牛背着枪嚷道。 杀人是土匪必备的技能,尤其是二龙山的兄弟各个都是神枪手,大概是陵城当地的民风彪悍所致。嫁妆都是武器弹药,人人都会打枪,所以警察队县民团每每剿匪必然会狼狈溃败。这也是宋载仁成竹在胸的原因。 但杀伐果真能解决问题吗?无论是扛枪当兵的还是占山为王的马匪,都不知道自己所面对的真正敌人是谁,更遑论那些脸朝黄土背朝天的老百姓?城内的奸商地痞流氓们更不会去想这个问题! “蛮牛,真正的敌人不是那些整日张牙舞爪的黑狗子,也不是中央军,而是——日本人!”宋远航阴冷地说道。 齐军的心头一动,暗自看一眼宋远航,心里不禁激动起来:看来孙政委的话说得不错,二龙山的马匪不是一般的土匪,尤其是这位“国府押运专员”宋远航,一语切中矛盾的要害! “兄弟,你说得太对了!中央军驻扎陵城是防御铁路线,确保军需给养畅达无阻;黑狗子则维护陵城地方治安,保境安民。真正的敌人是日本鬼子,是抢占我大好河山的倭寇!”齐军愤怒地挥了挥拳头骂道。 宋远航诧异地看一眼齐军:“齐大哥热血豪情,实在佩服!” 苦娃暗中掐了一下齐队长的手背,意思是你的嘴巴太大了!齐军尴尬地笑了笑:“热血归热血,老子只是道听途说而已,小日本长啥样没见过那!” “哈哈!你看到山寨里的黄毛鬼没有?小日本也跟他差不多,两腿支个肚子,各自矮矮的,跟个皮球似的!”蛮牛哈哈大笑。 笑声未落,忽然隐隐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哨音! “流动哨发信了!”齐军拔出手枪低声说道:“兄弟,今天真的不跟他们打?” 宋远航点点头:“先交换人质!” 暂编团第一营营部内,耿精忠满嘴酒气地靠在椅子里,瞪着猩红的眼珠子望了一眼漆黑的窗外,转头对副官喊道:“准备集合,给老子巡路去!” “营长,巡路队都走了半个小时了,您才醒酒?”副官慌忙倒了一碗茶水端过来:“营里只有警卫连把守军火库,还有一个连准备接替巡逻队呢。” “没老子的命令就拉出去巡路?是不是他娘的活腻歪了!”耿精忠拍案而起:“老子没喝多,为啥不叫醒我?” 副官一咧嘴,心里骂娘:还叫醒你?谁敢嘚瑟你耿营长啊!除非是冯大炮来踹你几脚扇你几个嘴巴子,估计你能醒。 “这几天团长盯得紧,按时巡路已经成了雷打不动的规矩,兄弟们见您睡着便没有打扰您。”副官唯唯诺诺地解释道。 耿精忠打了个哈欠,眼泪鼻涕流了一脸,正要起身出去尿尿,窗外忽然传来几声清脆的枪声! “咋回事?!”耿精忠吓得面如土色,酒劲一下醒了八成,慌忙拔枪冲出指挥所作战室,抓起哨子便吹了起来。 枪声不绝于耳,暂编营立即乱了起来,不少当兵的衣冠不整地跑出了屋才发现没穿鞋,待回去穿上鞋后又忘记带枪了!尖锐的警哨撕裂夜空,几乎盖过了远处的枪声。 耿精忠拼命地嚎叫着:“保护军火库……所有人都给老子保护军火库去!” “营长,军火库那有一个加强连,估计没事!” “放屁,一个连顶个球用?二龙山的马匪一个冲锋就没魂了!”耿精忠粗鲁地骂着,带人冲向军火库方向。 军火库的确有一个加强警卫连把守,自从上次被二龙山马匪给偷袭之后,耿精忠发毒誓不会再发生类似事件。所以当枪声一响起来的时候,耿精忠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军火库! 宋载仁盯着混乱的中央军都向军火库方向涌去,不禁嘿嘿一笑:果然不出老子所料,军火库乃是暂编团的防御重地,上次被航儿偷袭之后,这帮混蛋成了惊弓之鸟。可惜的是老子今天偏偏不去那里! 远处忽然枪声大作,爆豆似的在耳边炸响。 宋远航抓紧缰绳双腿用力,狠狠地拍了一下马屁股,战马狂嘶一声便窜了出去,如离弦之箭一般从树林里直扑暂编营。耳边的枪声紧似一程,山风呼啸而过,军火库方向的火把乱窜,混乱不堪。 快马疾驰转眼间便到了营部防御工事之外,宋载仁一扬手,两支黑影飞向指挥所作战室,两声剧烈的爆炸凭空响起,地面颤动几下,再看作战室火光冲天,黑烟滚滚! “中央军——黑狗子!”宋载仁哈哈大笑,抬手便向着火光之中开了两枪。这种打法太龌龊,宋载仁没有太多的感觉,不过德国造的手雷果然威力巨大,震得他耳膜嗡嗡响,跑出去几百米都没有缓过来。 迎面飞奔而来一条黑影:“大当家的,扯呼!” 侯三的骑术也十分了得,马到人到声音到,此时侧翼也冲出一条战马,三匹战马一前一后向着陵城方向飞奔而去。 耿精忠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当他意识到中了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的时候,诺大的营部早已陷入一片火海之中。 “快回去救火……” 耿精忠两眼发黑气望上涌,一阵剧烈的咳嗽几乎憋死,枪声喊声叫骂声混杂在一起,耿精忠望着火海不禁吓得魂飞魄散,正要折返回去救火,却一个跟头栽倒在地,一阵剧烈的疼痛差点让他晕死过去:“疼死我了!” 笔直的土路上,三匹快马转瞬之间便消失在漆黑的夜里。 “大当家的,您这是要去哪?”侯三奋力跟着宋载仁的战马喊道。 宋载仁并不答话,一个劲儿的大马,战马飞奔而去。 侯三咬了咬牙,大当家的这是要闯陵城的节奏啊! 陵城警察局内,黄简人抓着电话喊了半天,电话里无人应答,气得把电话摔在桌子上:混蛋耿精忠,关键时刻你他娘的跑哪去了? “报告!” “进来!”黄简人背着手踱了几步,老脸阴晴不定地思索着。 二狗子造得跟小鬼似的推门进来:“局座,不好了,鼓楼着大火被烧没了!” “就这点屁事?”黄简人冲口骂道:“城门……城门怎么样?” “我带人负责巡查鼓楼大街啊,局座!” 黄简人拍了怕脑袋:“东城门是民团把守的?” 二狗子点点头,抓起桌子上的茶水便灌了几口,差点没呛到:“局座,城门绝对没有问题,新组建的民团治安队,配备的都是中央军的家伙!” “马匪配的可都是德国造!”黄简人抓起警帽瞪一眼二狗子:“甭管城内怎么乱,只要城门不失都他娘的在口袋里!” “局座高见……” 高桥次郎怔怔地望着烧成断壁残垣的鼓楼,冷汗不禁流下来:好一个六百年历史的鼓楼就这么给烧了!他只想命人把楼上那个敲钟的给打死罢了,谁成想会惹这么大的麻烦? 秘密仓库附近唯有鼓楼是最高的建筑,也唯有站在鼓楼之上才可以尽收眼底。所以,当第一声钟声响起的时候,高桥次郎便派出两个杀手伏击了敲钟人。 一阵密集的枪声突然在身边炸响,吓得高桥次郎本能地趴在地上,而周边围观的人群立即如马蜂窝被捅爆了一般,四散奔逃! “土匪进城啦……” 第二百零二章 生死暗战(六) 黑松坡。 星星点点的火把沿着土路两侧排开,宋远航骑着马立在队伍前,两侧是蛮牛和齐军。对面百米之外,则是一队黑压压的人马,没有打火把,甚至没有任何声音,犹如地狱里来的阴兵一般。 空气中凝聚着某种不安! “兄弟,就是他们?”齐军盯着对面,大手按住腰间的双枪。这种场面他从未经历过,跟打游击战比起来有些中规中矩。 宋远航轻轻地点点头:“不要开枪,人质为要!” 蛮牛极不情愿地收起了步枪:“大少爷,咱是不是分兵啊?等人质交换完了再包饺子打鬼子!” “听我命令!”宋远航飞身下马,缓步向前走去。 齐军犹豫了一下,举着火把跟在三四米开外保护。 “齐大哥,你很有经验!” “打猎的时候我喜欢追踪猎物。” “猎物一般而言都很狡猾!” “再狡猾也逃不出猎人的掌心。” 宋远航微微点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包裹,胜败在此一举,只要可儿安全,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兄弟,你确定他们会交出人质?”齐军凝重地盯着那些鬼一样的队伍,日本陆军堪称战力最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那么多的人竟然不发一声! “不确定。”宋远航凝重道:“但我宁愿相信他们是为了文物而来的,不是杀人。” 对面也走出两个人,畏畏缩缩。 “是宋大少爷吗?”沙哑的声音里夹带着一种令人恶心的味道,像是抽了大烟没有刷牙一样。 野田阴冷地盯着十几米开外的宋远航和齐军,眼中露出一抹诧异之色:够胆识!虽然是两个不知名的马匪,但气势并不逊于正规军人。 任何人都有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叫气势,或是气场。有的人气场很弱,人也就弱;有的人气场极强,气势更盛。齐军便是那种很有气场的人,比之那些猥琐的马匪而言,气质不知高出了多少倍!尤其是面对恨之入骨的日本人——虽然对手说的一口流利的中国话,但感觉跟日本人差不多,或者说这家伙只是一条狗。 “我是!”宋远航看一眼前面猥琐的家伙,心下不禁一愣:竟然是史家粮店的史进财! “呵呵!传闻二龙山少当家的器宇轩昂有勇有谋,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史进财贱笑着拱手:“我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还请少当家的见谅。” 宋远航冷哼一声:“卖粮的不好好做生意,竟然干起了绑匪的营生!你不知道二龙山的旗号?替天行道除暴安良,小心我派人砸了史家的招牌!” 史进财吓得一哆嗦,打了个喷嚏拍拍手贱笑不已:“我怕,怕得要死!二龙山的都是英雄好汉,我史进财不过是狗屎一堆,今儿敢来跟少当家的见面实非得已啊,谁叫史家跟蓝家是世交友邻?一条街上长大的陵城人,看不得蓝家遭灾受难……” 野田阴狠地瞪一眼史进财,咳嗽一声。吓得史进财后退两步,躬身低声道:“东家,他们就是二龙山的人!” “货带来了吗?”野田淡然地向前走了几步,手里多了一支手枪,劈啪几声响动之后,子弹一枚一枚地落在地上,随手把枪扔给史进财,面无表情地看着宋远航:“为了不让少寨主怀疑鄙人的诚意……我们应该彼此释放善意——最真诚的善意!” 宋远航淡然一笑:“我没有带枪,齐大哥,把枪扔到地上,以示我二龙山的诚意!” 野田拍着手掌,单调的掌声让紧张的气氛有所缓解,史进财擦着额角的冷汗:“既然彼此有足够的诚意,咱们现在开始交换吧?以免夜长梦多节外生枝!” “你急什么?敢问这位尊姓大名?以后有机会得好好感谢!”宋远航扬眉盯着野田淡然笑道:“倘若失此机会我怕以后再无机会。” “鄙人姓张,弓长张!” “是上海来的古董商?” 野田眉头紧皱,不悦地盯着宋远航,他了解的不少啊!高桥君和石井先生的伪装术实在蹩脚,在陵城潜藏了两个月,大概全陵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认识他们,难怪不亲自来交换人质! “我是来交换人质,不是跟你聊天的!” 宋远航傲然一笑:“张先生也许有所不知,我是专门研究考古的,但对语言颇感兴趣。张先生说的汉语虽然字正腔圆,语音里却满是做作,单字发音很正确,但连起来说话却让人听得别扭,就好似含着一口水似的,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野田不禁脸色一紧:“什么原因?” “日语里面有汉字八百,若是将八百汉子去除的话日语便失去了骨架,什么假名片名的无所依附,只剩下假大空和骗子了!”宋远航冷笑不已:“要想学好汉语,务必先学中国文化,若想学好中国文化必然要浸淫十年,而张先生学说汉语不过一年时间,却非说自己是中国人!” 野田阴鸷地盯着宋远航气得老脸不禁抽搐起来:“你没有交易的诚意?” “当然有诚意!” “现在开始吧!”野田转身打了个响指,两个汉子压着蓝可儿走出队伍,站在野田的身后。 “可儿!” 蓝可儿看着宋远航,嘴里塞着东西说不出来话,挣扎几下却无济于事,愤怒地瞪着野田,恨不得上去撕碎这个混蛋! “人在此,如假包换!”野田坦然地望着天空,幽幽叹道:“传言少当家的有勇有谋,擅长兵书战法,用兵出神入化,所以还请您多多关照,不要糊涂一时后悔一世,货必须是真货!” 宋远航抬手举着包裹:“张先生,我知道谁想要这东西,也知道他为何不敢亲自前来!真与假都在两可之间,全凭你的见识了。” 野田兴奋地看着宋远航手里的包裹:“史进财,给我看看是不是真的!” “东家,我哪会看古董啊?” “蠢货!” 史进财吓得一哆嗦,猥琐地向前走了几步,拱手贱笑道:“少寨主,多有得罪了……” 话音未落,包裹已然砸向史进财的面门,这小子吓得惊叫一声瘫坐在地上,一只大手牢牢地抓住了包裹。 “老刘,好好验看验看!” 刘麻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野田的后面,喘着粗气沙哑地应了一声,接过包裹打开,里面是一支紫檀木的盒子。刘麻子惊颤地掏出一支放大镜:“张老板……” “快点!”野田不耐烦地呵斥道:“只需鉴定是不是珍品就行!” 在微弱的火把光下,盒子里面东西模糊地呈现在众人面前。刘麻子拿出里面的玉璧仔细观看,良久。 “这是洛书牌!” 野田兴奋地点点头:“是珍品吗?” “我只能说这是一块古玉,至于其他的不敢肯定!”刘麻子盯着玉璧沙哑地应道:“张老板,这件儿古玉形制古怪,未见得是真的洛书牌,但您要的就是这个的话,我没话说。” 野田仔细地看一眼玉璧,正是当初在锦绣楼看到的那个一般无二。只是当时是系在马匪宋载仁腰上的。高桥次郎对这件东西垂涎已久,绑架蓝可儿首先提出的交换条件便是宋载仁的玉佩。他很想换那批货,但深知宋远航绝对不会答应。 所以,老谋深算的高桥次郎附加了两车二龙山古董做要挟,逼迫宋远航就范。 “张先生,牌子你也看过了,还有两车古董要不要鉴别一下?”齐军鄙视着野田众人一眼,未等其回答,便摆了摆手,两辆马车“咯吱咯吱”地过来,停在两人身后。 野田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今天可赚大发了!早知道这个娘们对姓宋的这么重要,为何不开出要那批货的条件?高桥君又棋输一招啊! “不必了!我相信宋大少爷的为人,也相信你不会欺骗我的诚实,哈哈!”野团打了个手势:“放人!” 蓝可儿悲愤交加,泪无声地流下来。 宋远航飞身上马,把可儿拉到马背上,心头痛苦不堪:“可儿,让你受罪了!” “远航哥……为什么……”蓝可儿泣不成声,抱紧了心爱的男人,悲凉的心终于安稳了一些,一场噩梦从此烟消云散,但代价不可谓不大! 蛮牛眼见着敌人把马车上的古董箱子搬到了汽车上,气得哇哇怪叫:“大少爷,就这么给他们了?老子不服!” “兄弟们,回山寨!”宋远航打马一骑绝尘,片刻之间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野田志得意满地抱着紫檀木盒子,兴奋得几乎晕死过去! 黑松坡老林子里,齐军、蛮牛等十多名兄弟望着远去的马车,不禁长出了一口气。 “诸位准备好没有?”齐军扫视一眼众人低声道:“十分钟后准备攻击!” 蛮牛瞪着眼珠子惊讶不已:“老齐,咋回事?大少爷不是说不许打仗吗?” “缓兵之计!” “啥……” 夜色之中,齐军轻车熟路地带着十几名马匪在山脊林中穿行,目标直指黑松坡岔道口。 第二百零三章 生死暗战(七) 陵城已然大乱! 东城门火光冲天,枪声不绝于耳,爆炸声接连不断,防御工事被炸得七零八落,守城门的民团散兵抱头鼠窜,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宋载仁骑马冲进城门,侯三在后面护驾,迎面正碰上压着五辆粮车的黄云飞。不禁哈哈大笑:“二当家的,我在这里!” 黄云飞惊讶地望着城门口的宋载仁,心里惊惧不已:好在老子干了一票大的,否则这关可就难过了! “大当家的,您怎么杀进来了?警察巡逻队在后面呢!”黄云飞催马跑到宋载仁面前:“我采取了分兵之术,十名兄弟多城门,其他兄弟砸窑,这就成了!” 宋载仁哈哈大笑:“兄弟们,撤!” 整个东城大街都乱成了一锅粥,黄云飞没有说慌,一切行动都在计划之中,而且执行得近乎完美。就在鼓楼烧得最旺的时候,黄云飞下达了砸窑总攻的命令,兵分两路展开铁血行动! 史家粮站没有任何抵抗,几乎在几分钟内便把大院给占领了,库中的粮食太多,装了五大马车粮食,临走放了一把火。史家大院和附近的商铺火光冲天,想救都不可能。 黄简人的警察巡逻队和民团治安队早已溃不成军,纵使二狗子拼命吹警哨,想把队伍集合起立,却无能为力。待黄简人到了东城门的时候,才发现更惨:东城门被炸得一片焦土,守城士兵早已逃之夭夭! “局座,怎么办?还封城不?”二狗子战战兢兢地问道。 黄简人气得差点吐血!今夜一战应了那句话:树倒猢狲散。老子的大旗还没倒呢,这帮乌合之众就缴械投降了! “给老子追!”黄简人拔出手枪嚎叫着:“立即集合全城警察巡逻队!” “局座,恐怕集合不全了!”二狗子回头看一眼后面的队伍,只有二十多个警察,民团队员一个都没有,而且都吓得面如土色,落魄失魂,这样的队伍拉出去也就是个靶子,什么都干不了。 黄简人气急败坏地上去就一枪,打在水泥地上,崩出一串火星:“快点集合,谁不听命令老子毙了他!” 一群残兵败将在黄简人的带领下,杀声震天地冲出东城门,却如无头的苍蝇一般,不知道二龙山的马匪究竟走的哪条路。 不管如何,黄简人必须这么做,否则明日无法交差! 宋载仁和黄云飞压着粮食物品快马加鞭,绕开暂编团的驻地,向黑松坡方向急行。 夜色深沉,冷风飕飕。大小土匪们兴奋得要命,尤其是进城砸窑的兄弟们,各个俨然成了英雄!侯三暗中也竖起了大拇指:二当家的虽然城府太深,但关键时刻敢打敢拼,率领三十多个人就闹得陵城鸡犬不宁,连老谋深算的黄简人都无能为力! “二当家的,你这次立了大功,回山寨定然重重有赏!”宋载仁哈哈笑道:“没想到黄狗子黑狗子竟然如此不堪一击,老子还没倾巢出动呢,倘若我二龙山的兄弟全来的话,姓黄的非得自杀谢罪不可!” “大当家的过奖了,都是您巧妙安排的结果,鼓楼大火钳制了警察巡逻队,我趁乱采取果断行动,您又把东城门给炸了,黑狗子们还能有好?甭说是炸城门,您喊一嗓子那帮孬种都得吓尿裤子!”黄云飞阴阳怪气地笑道。 “哈哈……” 笑声未落,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枪声,惊得宋载仁黄云飞勒住缰绳:“兄弟们,做好准备!” 黄云飞稳定一下心神:“大当家的,莫不是暂编团中央军吧?” “不会!耿精忠营已经被老子给炸了,他们正在救火呢!”宋载仁侧耳倾听,脸色不禁一变:“云飞,距此三里路,咱们的人马跟人接火了!” 黄云飞拔出双枪阴冷地望着黑松坡方向:“留守十人保护大当家的,其他兄弟跟我看看去!” “小心别挂了彩!” “您瞧好吧……” 二十多土匪嗷嗷叫着向枪声方向冲去。宋载仁稳定一番情绪,望着兄弟们驰骋的黑影,不禁热血高涨起来:这样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还他娘的怕什么日本人?! 二龙山聚义厅内,老夫子和吴印子正焦急地等待着,外面忽然一声呼哨:“军师,少寨主回来了!” 蓝可儿跟在宋远航身后走上百步阶,暗中看着心爱的男人,不禁百感交集。曾几何时,他是自己的最爱,却在五年前不辞而别;曾几何时,他也是今生最恨的男人,缘分已尽就不再奢求。而现在,他是自己最依赖的男人,不管有多少艰难危险,他是自己最想看见的人! 她只想默默地爱着他,虽然知道这份感情不会有结果。 爱一个人没有理由。 “少寨主!”老夫子迎上前拱手笑道:“没想到如此顺利便营救回来了,真是可喜可贺!” 宋远航点点头,走进聚义厅:“夫子,准备宵夜,兄弟们一会回来会吵着喝酒!” “大当家的和黄云飞还没有消息,城内的暗桩没有来信。”老夫子担忧道:“按理说,大当家的任务最简单,但也最危险,中央军的实力不容小觑,我担心……” “担心他跟耿精忠真刀真枪地干一仗?” 老夫子点点头:“大当家的是带着火气走的,他的脾气是点火就着,难保做出出格的事情。” 宋远航摇摇头,知父莫若子,宋载仁虽然脾气烈性,但做事极有分寸,判断形势精准,应对起来游刃有余。宋远航根本不担心父亲,而是城内的黄云飞! 宋远航端起茶杯喝一口茶水,随即把茶杯递给可儿,苦涩道:“难为你了!” 可儿脸色苍白地接过茶水,眼中含泪默默地喝下茶水,转身走出聚义厅。夜色很美,却无人欣赏。蓝可儿望着后山群峰暗影,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袭上心头。 身后传来轻轻的步音。 “远航哥,谢谢你了。”蓝可儿没有回头,从步音里便知道是自己的男人,心里的痛苦不禁冲淡了很多,泪水却不听话地断线。 宋远航长出一口气:“接到蓝伯父的信吓了我一跳,我家可儿一向是千金小姐,怎么可能通匪?” “咯咯,远航哥你在挖苦我!”蓝可儿破涕为笑,俏脸却火辣起来。 “陵城已乱,你得在山寨多住一段时间了!” “你是我的男人,我不住在山寨住哪里?”蓝可儿转身注视着宋远航认真道:“远航哥,不管你对我有多大的成见,也无论你对我父亲有多大的仇恨,你是我的男人,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块感动得哭了!”宋远航一脸坏笑道:“士隔三日当刮目相看啊,没想到可儿妹子竟然如此出息了。” 蓝可儿不禁一愣,一把抓住宋远航的胳膊:“你为啥不说我粗鄙无耻下流啦?” “我说的是真心话……” “骗人!若是被绑架了一次我就出息了,我情愿再被人绑架几次!” 宋远航苦楚不堪,眼睛有些湿润。面对如此善良的女人自己竟然不知该说什么好! “可儿,有些人需要你记住一辈子,比如父母,比如朋友;而有些人要转身忘记,比如仇人,比如陌路者。”宋远航长出一口气来,淡然道:“而有些人在心里永远也忘不掉,比如……” 比如爱人! 风很轻,风也很凉。 可儿轻轻地抱住男人坚实的脊背,泪水断线一般流出来。我不需要你给我什么名分,只想此生默默地陪伴你左右。但这很奢侈,也很遥远。我知道你的心不在我的身上,更知道你的志向不在这山野之间,但只要你在我的视线之内,我便与你此生。 女人的手很温软,柔弱无骨。女人的体香很特别,沁人心脾! 爱如初吻,绵长而羞涩。 “远航哥,我很粗鄙吗?” “嗯……有时候!”宋远航忽然感到自己的心有时候很软,但有时候却生硬,情感在颠沛流离之间慢慢变淡,淡入清水,隐入心底,了无痕迹。 就如现在。 东方露出鱼肚白,蓝家大院灯火通明。蓝笑天站在窗前望着即将黎明的天空,脑中犹如被掏空了一般,很难受。一切都是咎由自取,但不得不痛苦的接受。 “老爷,您一夜没睡觉了!”管家老张端来一盆清水放在凳子上:“不知道宋大少爷救没救到可儿小姐。” 蓝笑天长叹一声,日本人要的是二龙山那批货,现在更进一步了,不仅如此,还要帝王陵藏宝!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啊,若非前次宋载仁没有暴露洛书牌,就不会有可儿被绑架之事。但谁又能说得清呢?因果交替,报应啊! “鼓楼的钟声又响了,恐怕已是最后的绝响。” “鼓楼昨夜失火,很蹊跷的事!”管家老张唏嘘道:“老爷,一夜之间陵城已然大乱,二龙山夜闯陵城没有血洗警察局,却把史家粮店洗劫一空,连带着周边数十家收粮的小店铺都没有放过,东城发生激烈的战斗,黄简人的警察队和民团治安队损失惨重。” 这些都是表象。二龙山袭击鼓楼大街与鼓楼失火一定有某种关联,宋远航用兵如神,在这件事上表现的淋漓尽致!蓝笑天一想起宋远航,心里不禁一颤,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第二百零四章 神秘锁匙 二龙山聚义厅内人声鼎沸,庆功酒宴从凌晨一直持续到天亮。黄云飞喝得酩酊大醉,被人送回房休息,而宋载仁也没少喝,舌头根子都硬了! 论功行赏是一定的,宋载仁拍着屁股决定大脑的事,奖励黄云飞五百大洋,不过没有现钱,把自己最中意的红玛瑙手串当众给了黄云飞。其他兄弟每人五十块大洋,山寨庆贺三天。 这次从陵城抢回来的物资可谓十分丰富:粮食,布匹,药品和法币!尤其是法币,在几家兑换法币的铺子里抢走一大车,不知道有多少钱——不过这些法币都是假的! 鼓楼大街秘密深宅戒备森严,高桥次郎、石井清川正襟危坐,目不斜视,野田站在门口垂首不语,屋内的气氛有些透不过气来。田中道鸣盯着桌子上的紫檀木盒,面无表情地扫视众人,眼中露出一抹锐利的光芒。 “诸位辛苦了,胜败乃兵家之常事,不能因为一场战斗的失败而气馁,更不能因为一次行动的成功而傲慢!” “为大日本帝国尽忠!” 田中满意地点点头:“这次的行动计划很完美,达到了我们的预期目的,不禁得到了如此珍贵的宝物,还重创了蓝笑天和黄简人,为进一步控制陵城扫清了障碍。” “田中阁下,这次行动完全是在您的策划指挥下才能如此成功!”高桥次郎正色看一眼桌子上的紫檀木盒:“这件古玉便是洛书牌,既然在宋载仁的身上,想必与龙山藏宝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会尽快找到其中的秘密,为更好地完成下一步任务!” 石井清川面无表情地冷哼一声,感觉高桥君的话十分刺耳,甚至刺心!这次任务几乎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作为秘密仓库的护卫,他只带人暗杀了一个敲钟的老头而已。 这也成为高桥次郎攻击石井清川的重要原因——他只命令石井杀人,没有让他放火! “此玉牌经过刘麻子的验看,我和石井君也再三再四地鉴定,其年代应超过千年,形制奇特,蕴含的信息极为重要。刘麻子说这块玉璧只是洛书牌的一部分,还应该有两部分未曾找到。”高桥次郎叹息道:“唯有全部找到后才能合体,才能形成一套完整的洛书。” 田中道鸣凝重地点点头:“此次行动不过是开始,寻找其他两块洛书牌的任务很艰巨啊!” “田中阁下,我以为当前最重要的任务是夺宝,并非是二龙山的什么宝藏。”石井清川面无表情地看着田中道鸣:“我们辛辛苦苦地追踪到陵城,支哪国宝的线索清晰了然,应该以雷霆之势围剿二龙山夺宝,而不是纠结于控制陵城。” 田中浅笑一下点点头:“石井君此言不错!” 石井清川孤傲地瞥一眼高桥次郎和野田,心里忽然滋生一股邪火:高桥至大局于不顾,委任地位低于自己的突击队队长野田负责交换古董文物,而野田没有抓住有利时机一举夺宝,反而之换回来一块玉璧和两大车赝品! 绝好的筹码就如此白白浪费,高桥次郎的保守做派和野田的教条葬送了一次绝佳的机会。高桥次郎深知此次行动又被二龙山的马匪摆了一道,史家粮店以及那些被扶植起来暗中兑换假法币的店铺被抢劫一空,尤其是史家大院还被付之一炬,损失惨重。 石井清川夸张地笑了笑,想要刺激一下高桥次郎,却没敢!日军内部官阶等级森严,下级军官绝对不能挑战上司的权威,即便有一百种理由也不可以!石井清川当然知道挑战不成的后果,但心里却极度轻视保守无为的高桥次郎,而对自以为是的野田更是嗤之以鼻。 尽管他没有说出来,但神色已然表达出来了。 征于色而发于声,高桥次郎怎能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倘若石井清川当着田中道鸣的面指责他,也不能辩驳。让事实说话吧! 气氛有些尴尬,田中道明老谋深算地看一眼高桥次郎,缓缓起身背着手在地上踱步:“高桥君,你的计划很好,但执行起来的难度颇大,取得如此硕果也是来之不易啊!要知道,陵城不比南京上海,帝国军队所向披靡,支哪人一触即溃,胜利取得虽然不易,但不必攻心,这里却不然。” 高桥次郎立即站起来,垂首静立:“阁下分析得极是!” “黑松坡行动足见一斑啊,二龙山马匪先是潜藏于陵城,借鼓楼大火之机偷袭史家大院,以至于损失颇重。陵城警察无意中帮了他们的大忙,无头苍蝇一般到处开枪,才导致混乱升级。”田中的脸上浮起一种鄙视之色,眼角的余光瞥向野田:“野田君成功完成任务而没有按照计划走大路回城,想必是担心途中生变,走了小路却遇到二龙山马匪,实属意外中的意外!” 冷汗立即从脖子上流下来,犹如无数只蚂蚁爬行一般难受。野田垂头不语,如一根钉子一般扎在地上。 “野田君临时改变路径是我私下安排的!”高桥次郎谨慎地看一眼田中道鸣,叹道:“陵城乱局已定,我以为能够掌控,深知二龙山马匪从不按常理出牌,恐会闯陵城血洗警察局,却不了他们竟然打砸了史家大院,而后又杀败黄简人一干乌合之众,也走了小路回山,才导致两军狭路相逢!” 黑松坡以人质交换古董后,野田临时改变回城路线,走了那条岔路绕开暂编团驻地,谁成想半路上却遇到了得胜而归的宋载仁和黄云飞,遭遇战打得并不激烈,野田选择且战且退,甩开了二龙山马匪仓皇撤退,回到陵城的时候已然天亮。 两大车古董被马匪们又抢了回去,只带回来紫檀木盒。这是野田在陵城最失败的一次行动,两名突击队员被打死,尸首都没找回来! 不过野田还是很欣慰,毕竟高桥在顶头上司面前为他开拓行动失利的罪名,心头的压力缓了缓,却发现石井清川阴阴地的目光里带着不屑和敌视的意味。 高桥次郎淡然笑道:“石井君的行动也足够果断,力保这里不失,还应再接再厉啊!”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抵不过目光中无意间流露出的一抹杀气! 锦绣楼二楼,李伦一夜未眠,此刻正捏着那个黑乎乎的奇形怪状的东西出神,那个神秘的敲钟者的影子又浮现在眼前。那是一个古怪的人,至少以前从未接触过,但他却知道自己的名字! 玉落晨溪枕阴阳,日月乾坤帝王乡。山河永固星斗转,千年一叹归寒塘!李伦的记忆力惊人,敲钟老者断断续续说出来的几句话牢记在心底,现在忽然想起来才发现竟然是一首诗,一首奇怪的诗。 李伦翻身起床,推开窗子任由冷风吹在脸上,疲惫竟然一扫而空。当务之急是快点找到宋远航,把敲钟人的话告诉他,还有这个奇形怪状的东西——锁匙! 锦绣楼下的三客餐厅冷冷清清,但伙计们还在不停地忙碌着,老七拎着一个黑色的旅行箱走出后堂,猛子紧随其后。 “李先生,您要出去?”猛子卑微地行礼问候道。 李伦浅笑着点点头:“二位,白老板今儿还要出门?看见箱子我就猜到了。” “老板娘进山还愿……”老七下意识地顿了一下,后半截话生生地咽了回去。 李伦凝神苦笑,锦绣楼的伙计们一向口风严实,从不多说半句话,白牡丹的规矩还是不少吗! “李先生,您折腾了半宿也不知道好好休息休息?”一声清脆隔空而来,身穿黑色翻领小西服的白牡丹袅娜出来,玉手捏着白色披肩一角,苍白的脸色透着一抹羞红,美目流转顾盼生姿,眼中却藏着点点忧愁之色。 李伦摘下礼帽低头笑道:“白老板上山还愿么?” “咯咯,是那个早娃子嘴这么快?掌嘴!” 猛子二话不说便打自己一个嘴巴,老脸通红,嗫嚅地低下头:“我是无意的……” “你还来真的了?我让你拿刀把另一支胳膊砍下来你也砍?” “也砍!” “咯咯!”白牡丹摆了摆手:“准备轿子去吧,别带太多的玩意,老娘有不是去当压寨夫人!” 猛子如蒙大赦,转身跑出锦绣楼。李伦歉然笑了笑:“昨晚陵城可真够乱的!” “是啊,枪声炮声的打了小半夜,黑狗子满大街如无头的苍蝇,奇怪的是一个马匪也没抓到,咯咯!”白牡丹无关自己地笑道:“您昨夜是不是被吓得够呛?一个执笔为文的大记者不在城里好好享受生活,却跑到兔子不拉屎的陵城看热闹。” 李伦无所谓地耸耸肩:“没办法,报社派我来徐州采访前线备战情况,谁料想在陵城耽搁了数日,碰上了十年一度的赛宝大会,还有同窗宋远航,乐得消磨一下时间!” 白牡丹的心一颤,每每听到宋远航的名字,他的潜意识里就会滋生久违的亲切感,如今已经有几日不见他了,心里空落无主起来。 “昨夜鼓楼失火,烧得昏天黑地,可惜了几百年的古建筑,付之一炬啊。” “有什么可惜的?早晚都会着火,不是被人烧就是被雷劈,反正烧了也好,一了百了,省得没事干就有人敲钟,烦死个人!”白牡丹风轻云淡地笑了笑:“李先生竟然不怜香惜玉,却对垃圾建筑悲天悯人,实在好笑!” “敲钟人被烧死了,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李伦从怀中掏出那支木头小手枪把玩着:“是一位年近七旬的老者!” 白牡丹一愣:“你看见那人了?” “我们还聊了几句!” “为何你没有被烧死?”白牡丹的话一出口便感觉失言,慌忙捂嘴咯咯地笑道:“您瞧我着烂嘴,问个闲事都说不好!” 李伦收敛笑容思索片刻,才正色地看着白牡丹:“他是被枪杀的,不是烧死的。可怜的很,所以我一大早起来想看看去。” 白牡丹暗自吃惊,这个月两次听到钟声了,却没有见过敲钟人,好不容易有了消息,人却被给打死了!脸色不禁变了变,目光中露出一抹惊慌之色。 “李先生您把玩的是什么宝贝?我看看!”白牡丹窘迫地笑了笑,未等李伦应答,小木枪已经到了白牡丹的手里:“咯咯,这么大的人还玩小孩子的玩意?有意思。您要是想要一个真的大可以跟我打个招呼呢!” 李伦想要回手枪,却不好直言。这东西可不是一般的“玩具”,关键的时候可以御敌——他听过游击队关于以一把木头手枪锄奸的故事,也许这支“玩具”手枪便是一条很好的线索。 “白老板也舞枪弄棒的?我只见过蓝家小姐配枪,而且枪法很厉害。”李伦云淡风轻地笑道。 “但凡陵城的人就没有不会开枪放炮的,女人的嫁妆都是四门齐的长枪短炮,区区手枪还不玩得?”白牡丹低头仔细看着木头手枪,忽的一笑:“这个玩意可比真家伙好玩多了,赠给我防身好啦,这个月的费用全免——您待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全免!” 白牡丹娇笑着走出锦绣楼,轿子已经准备好了,伙计老七和猛子躬身站在两侧。 “老板娘,您什么时候回来?”伙计老七苦着脸问道。 白牡丹微微叹息一声,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更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老七,你去鼓楼看看,李先生说敲钟的被烧死了,咱锦绣楼积德行善不能只顾了许愿还愿,可能的话把后事给办了吧!”白牡丹回头看一眼在楼门口的李伦,凝神叹息一声,钻进了轿子。 猛子指挥人等起轿,向东城门方向而去。伙计老七愣了半晌,才咂咂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李伦裹紧了风衣走出锦绣楼,快步走进中街,融入人流之中。 第二百零五章 大祸临头 黄简人如丧考妣失魂落魄,陵城发生这么大的乱子如何收拾?不要说被打死了三个民团队员,警察巡逻队伤了五名,鼓楼失火,城门被炸,史家粮店被打砸,鼓楼大街成了废墟,更要命的是暂编团被偷袭了,损失情况尚不明了! 心口忽然一阵疼痛,脑袋如灌铅一般一片混沌。 “局座,孙县长派人请您来了!”二狗子狼狈不堪地闯进办公室,才发现局长大人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一般,脸色蜡黄眼神空洞,显然是遭到很大的打击。 黄简人强打精神,抽出一支雪茄夹在两指之间,二狗子抹了一把臭汗慌忙过来点火:“局座,您可得顶住了,这点事算个啥?老百姓们谁没看到咱警察巡逻队跟马匪们拼命?关键是民团那帮乌合之众,连个城门都守不住,否则咱就关门大狗瓮中捉鳖了!” “孙县长找我干什么?”黄简人没搭里二狗子的话茬,一切都心知肚明,本以为动员全城的警察和县民团治安队就能妥妥地收拾了马匪,没想到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丢了面子失了方寸,差点被土匪轰出城去。 “那人没说啊!” 黄简人摆摆手:“巡逻队不能放松警惕,继续封城诫严,不管有没有落网之鱼,都给我挨家挨户地搜,抓几个替罪羊再说!” “要什么样的?” “这还用问?”黄简人气得一拍桌子:“史家粮店被马匪打砸了不假,史进财那个混蛋是自作自受!若不是跟上海来的古董商勾勾搭搭,二龙山的能烧了半条街?还有平时那些看着不顺眼的地痞流氓都给我抓起来,扔进侦讯室大牢,等有时间了慢慢审!” 二狗子应了一声:“局座这招高妙!那帮地痞流氓平时很乖,可他娘的一旦大乱起来没一个老实的,马匪打砸史家大院把他们都乐疯了,一股脑的抢了整条大街!” 昨夜之乱很大程度上是那些游手好闲的地痞流氓推波助澜所致,当黄云飞指挥兄弟们砸史家大院之际,那些早就憋疯了的地痞流氓开始了最疯狂的抢劫,分散了警察巡逻队很大的精力,才让二龙山的马匪全身而退。 黄简人把昨夜行动失利归罪与地痞流氓,从某种角度而言是有一定道理的。 既然二龙山的马匪抓不着,拿地痞流氓开刀不失为一招好棋——尤其是在军统调查组即将临城之际,整肃社会治安保境安民才是正道。至于二龙山马匪,已经没有更多的精力去管了! 黄简人正在焦头烂额之际,电话忽然响起来,竟然是孙又庭孙县长打来的:“简人,什么时候到?大家都等您开会呢!” “开什么会?我在布置抓捕任务!”黄简人愤怒道:“陵城乱成了一锅粥,鼓楼大街的商户们哭爹喊娘要讨说法,都他娘的围在我警察局外面了,孙县长不闻不问是何居心?” 孙又庭碰了一鼻子灰,气恼不已却又无可奈何,黄简人是陵城的顶梁柱,他不敢惹,也惹不起。 “又庭啊,咱得好好想想退路了,上面要是查下来谁能顶住?难道还用二龙山马匪推脱责任?”黄简人缓和一下语气叹息不已:“乌沙丢了不打紧,老命没了可就全玩完了。” 孙又庭岂能不知黄简人话中有话?他们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谁都跑不掉! “蓝会长提议召开保境安民会议,以安抚鼓楼大街那些商户,另外还得商讨商讨二龙山的匪患,您可是陵城警察局局长,不来岂不让我颜面尽失?”孙又庭几近乞求黄简人,话说的很低,可怜巴巴的。 黄简人长出一口气,蓝笑天又要搞什么鬼把戏?千金被绑架了还有心思开会商讨剿匪?他们是一条船上的,鸡鸣狗盗! 城外暂编团团部戒备森严。 “冯团长您明察啊!”耿精忠躺在担架上哀嚎不已,衣服破烂不堪,满脸污秽,右小腿上打着绷带,肮脏不堪血迹斑斑,好似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兵一样。 军火库又遭到二龙山马匪偷袭,这次保住了军火库,但营部老窝却被炸个底朝天,冯大炮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 “给我送交军法处!”冯大炮把桌子都拍裂了,一脚踢翻了太师椅,指着耿精忠的鼻子破口大骂:“老子不养窝囊废!” “冯团长,兄弟们日夜巡逻铁路线,只留一个警卫连驻守军火库,枪声响的时候我带人第一时间去打防御,没有人留守营部才让马匪们有了可乘之机,我冤枉啊!”耿精忠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跟死了爹似的,伤心之极。 冯大炮气得拔出手枪打开保险指着耿精忠的脑袋:“你他娘的还有脸说?三个马匪就炸了老窝!军火库是一个连的兵力……你他娘的早干什么去了?偏偏没有去巡逻,等马匪偷袭之际竟然擅离职守,是不是跟土匪勾搭连环!” 耿精忠气得一口气没上来,脸憋得跟紫茄子似的,浑身直哆嗦,口吐白沫一下子昏死过去。警卫员吓得慌忙掐人中,拍打耿精忠的后背:“团长,不好了!耿营长没气了……” “明天给老子压到军法处!”冯大炮端起一盆洗脚水兜头盖脸地泼在耿精忠的脑袋上:“关键时候就他娘的装死……给我绑了!” 很惨,简直是惨透了! 耿精忠本来还抱着侥幸心里来带伤负荆请罪,没想到冯大炮六亲不认,让耿精忠心如死灰,竟然气失疯了。 耿精忠被五花大绑地抬出指挥部,关在临时牢房内,只等明天递交军法处。 俗话说落难的凤凰不如鸡,耿精忠不是凤凰,充其量是一条狗,被冯大炮一脚给提到了河里,这叫痛打落水狗! 蓝笑天召集全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开会已经不止一次,前次是赛宝大会之前,目的是为大会暖场,熟料却颜面扫地。这次开会的意义非同寻常——陵城商业一夜之间便倒退了二十年! 更有意思的是会场竟然选在了“聚宝斋”——医院还没挂牌子,只能用旧名了。参会的除了孙县长和几个有名望的乡绅之外,还包括来自大上海的“知名古董商”田老板和金先生。 黄简人面无表情地坐在沙发里心烦意乱,跟这些七拼八凑的奸商们有什么好说的?你们拿钱老子出兵,不拿钱门儿都没有!堤内损失堤外补,管那么多的话老子不累死? 高桥次郎坐在角落里,淡然地品着清茶,石井清川走阴沉地看一眼黄简人,老脸不禁露出一抹诡笑:说姓黄的是草包饭桶窝囊废也不为过,三番五次地被二龙山的马匪戏弄,官当到这个份上可真难为他了! “诸位,昨夜发生的事情大家都清楚吧?哈哈,二龙山匪首宋载仁大闹陵城,打砸鼓楼大街商铺无数,真是贼性难改不知死活!”孙县长打了个哈哈:“好在黄句长关键时刻起到了定海神针的作用,把土匪赶出陵城,否则老百姓可真就惨遭涂炭了!” 众人表情古怪地看着黄简人,不敢笑也不敢说话,都谨小慎微地点头称是。蓝笑天阴冷地看一眼高桥次郎和石井清川,两个家伙正云淡风轻地品茶观景,气得不禁咳嗽起来。 “蓝会长请您讲讲吧,出钱出人全凭您一句话。”孙又庭老谋深算地看一眼蓝笑天,陵城的水太深,不要说我管不了,就算第五战区的汤司令来了估计也管不动。还是少说话为妙,这些家伙都是猴精,尤其是田老板和金先生! 所有人都看向蓝笑天,才发现堂堂的商会会长、聚宝斋掌柜的一夜之间愁白了头发——月前还意气风发风流倜傥呢。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出钱可以,多了不行,把奸商本色进行到底,管他是孙县长还是黄简人! “没有别的说的,我出钱,要多少出多少!”蓝笑天沙哑的声音里面藏着一丝阴狠和愤恨,双目低垂不看任何人。 黄简人暗中看一眼蓝笑天,不禁长出一口气:“蓝会长,现在的形势不是用钱可以摆平的,关键是人,我们手里没有正规部队,如何保境安民?” “关键时候可以动用城外暂编团的中央军。”孙又庭点了点桌面:“不管怎么说,冯团长是陵城的顶梁柱,您又有跟他合作的先例,不妨联合剿匪,省得他们无仗可打,何乐而不为?” 高桥次郎微微颔首:“孙县长的法子倒不失为高妙,中央军驻扎一个团,小小二龙山不过是百人之众,挥师瞬间便可摧枯拉朽,荡平之毫无悬念。” 蓝笑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姓田的就是一个搅屎棍,葫芦里装得什么药?绑架可儿为了得到二龙山珍宝洛书牌,这仅仅是第一步吧?联合中央军围剿二龙山对他有什么好处?日本人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所有人还蒙在鼓里。 但现在不是揭穿阴谋的时候! “孙县长,还有一件事不可不察,近段时间来陵城之内法币泛滥成灾,物价飞速上涨,这个应该好好查一查,发现有要乱秩序者严惩不怠!”蓝笑天戴上礼帽凝神叹息道:“田老板,医院就要营业,你也不想老百姓拿着一堆废纸来看病吧?” 高桥次郎翻一下眼皮,点点头:“蓝会长分析得很有道理,那些法币就如蝗虫一般,把硬通货都换走了,所过之处一地狼藉!” 第二百零六章 逼其就范 鼓楼。 大火已灭,一片废墟。锦绣楼伙计老七带人在废墟里找了半天,才找到烧焦的尸体,面目全非,竟然看不出样貌来。老七指挥人手把尸体装脸完毕,抬着棺材出城草草给埋了,顺便还弄了个木板子插在坟头做记号。 一阵悲凉的唢呐声打破了死气沉沉的鼓楼大街,史家大院里涌出一群披麻戴孝的人,八人抬的朱漆大棺材缓缓出院,后面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蓝家商行掌柜的和伙计们木然地望着送葬队伍唏嘘不已。史家老太爷今早断气了!做了一辈子生意人,临走却落得个鸡飞蛋打,积攒的家业被付之一炬。 “少东家,起灵了,您还不去?”伙计匆匆走进堂屋,见史进财正抽着大烟,不敢多说一句话,只好立在旁边。 史进财跟随野田等人狼狈地逃回陵城,却被打了一闷棍:史家大院早成了一片废墟!消息通报给老天爷,结果老太爷一口气没喘上来,一命呜呼。 史进财抽完大烟把伙计给打发走:“老子疲于奔命一宿,快他娘的累吐血了,爱谁死谁死!” “是老太爷……您就不见一面?” “哈哈……见他能给我钱花还是能让史家粮店重生?老不死的该死!” 畜生。见过畜生却没见过这么畜生的,伙计气得很不得上去打他两个嘴巴,还未等出门,便见史进财一头栽倒在太师椅里,口吐白沫,人事不省。 二龙山山寨一片欢腾,突袭陵城解救蓝小姐的行动让所有人为之惊叹:少寨主真是战神在世啊! 宋载仁睡了一天才醒,昨晚发生的事情犹如在梦中。儿子的布局让他看得眼花缭乱,每一步都拿捏得精准无比。尤其是二当家的偷袭陵城一战,大呼过瘾。而相对于自己只炸了暂编营营部而言,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大当家的醒了?”老夫子走进书房淡然地笑道:“您睡了一天一夜,着实是累坏了!” 宋载仁尴尬地叹道:“以前老子打野战的时候精力旺盛啊,连续三天三夜不休息照样活蹦乱跳——到底是老了,不中用!” “您成功袭扰暂编营后又闯陵城,接应二当家的回来,半路又杀得日本人落荒而逃,您才是此次行动胜利的顶梁柱!” “军师,您就别磕碜我了,老子想多打死几个鬼子,谁料想这遭遇战一打起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宋载仁拍着桌子:“小日本子死活不跟老子打,跑得比兔子还快,若不是侯三拦阻的话定然灭了他们。” “穷寇莫追啊!” 宋载仁起身来回踱了几步,凭窗望着连绵起伏的群峰:“小兔崽子真的是长大了,各方面的能力超出我一大截,这小子偏偏不肯呆在二龙山,可惜了!” “人各有志不能强求。”老夫子正色道:“昨夜行动之前,陵城传来了钟鸣,那个敲钟人显然知道什么,两次三番地提醒咱们,至今却不见一个护宝的人上山。” 以后大钟再也不会响了,鼓楼都烧成了灰!不过宋载仁的心里好像堵着一团棉花,憋闷得不行。二当家的私欲又开始膨胀了,骄横跋扈的劲头有增无减,完全不把航儿放在眼里,这是他无法容忍的。 无法容忍也得忍,现在正是用人之际。 正在此时,侯三气喘吁吁地跑进聚义厅:“大当家的!” 宋载仁和老夫子走出书房。 “什么事?” “锦绣楼的白老板入住燕子谷草庵静堂,下午就到了,您不去迎接迎接?”侯三一脸贱笑地看一眼宋载仁说道。 宋载仁老脸通红,一屁股坐在太师椅里:“她又瞎折腾什么?好好呆在陵城不好!” 呆在陵城的确不怎么样,每天都有惊吓,心脏脆弱的人如史进财之流,一天能死三遍。老夫子淡然笑道:“白掌柜的前几日派人扩大草堂规模,增建了后院堂屋,估计是要长期驻守二龙山了。” “军师,您猜猜她这是闹哪样?” “想当压寨夫人呗!”侯三贱笑不已:“大当家的阅女无数,白老板这样的女人还是第一次遇见过吧?” “少他娘的放屁,老子这辈子就阅过两个,一个是远航他娘,另一个就是白大妹子……” 侯三窃笑不已:“白老板让我通知少寨主去草堂叙旧,根本没提您的茬!” 宋载仁一拍桌子,老脸红得像猪肝:“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老夫子笑而不语,宋载仁气得只拍桌子,烦恼事竟然一时之间忘到了脑后。 “二当家的又进城去了,少寨主吩咐他去找刘麻子。”老夫子收敛了笑容,深呼吸道:“这世界有人得就会有人失,有人笑就会有人哭,再正常不过。” 宋载仁微微点头:“做人要讲究原则,像刘麻子这号人活着就是个祸害,航儿心慈面软,当初就不应该放虎归山!” 谁是虎还说不定,大当家的结论吓得太早。二龙山现在是虎狼环嗣,任何一个不相干的人都想来咬一口这块肥肉!老夫子怅然若失地叹息道:“形势愈发复杂难测,昨天的行动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孙县长、黄简人瞪国府要员不会坐视不管,暂编团的冯大炮估计也得恼羞成怒,咱们现在最紧要的是如何躲过这阵风声。” 宋载仁背着手踱出聚义厅,迎面吹来的冷风让他不禁微微一颤。山雨欲来风满楼啊,诚如夫子所言,才刚刚开始! 西城贫民窟的那处破落院子里,张久朝贼眉鼠眼地观察一番,才大摇大摆地敲门。良久,竟无人应答,便破门而入。 屋内一如既往的脏乱不堪,一床破烂被子窝在床"上,空气中却飘散着禅香的味道。 “掌柜的,是我!”张久朝一屁股坐在沙发里,点燃一根烟很吸一口,吐出浓重的烟雾:“老子又去了一趟二龙山,八卦林戒备森严,进不去。但那条河水量充沛,与燕子谷的花溪汇聚一处,很是诡异啊!” 无人应答。老掌柜的并没有像平常那样从被子里做起来,甚至没有了沉重的喘息!张久朝惊得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抓开被子,一条黑影从里面窜了出来,吓得张久朝心差点没吐出来:“啊?!” 一只猫而已。 钻山倒斗的人不怕鬼神,却最敬鬼神。张久朝严苛这条规矩,身上带着八卦图,揣着阴阳镜,腰间还系着桃木剑——所有这些辟邪之物都没有挡住从破烂被子里窜出来的那支猫! 冷汗“唰”的一下流下来,后背感觉潮乎乎的,汗毛都立了起来,脑中先是一片空白,而后便反应过来:老掌柜的不在。张久朝索性把屋子翻了个遍,没找到什么值钱的东西,估计他只有铜罗盘能值点银子,不过这东西对张久朝而言已经毫无用处了。 张久朝快速退出院子,盯着破烂院子看了半天,老掌柜的并没有回来。他永远也不会回来了,自从昨夜鼓楼大火之后,老掌柜的搬家了,搬到陵城外三里多远的乱葬岗,坟头还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空无一字。 逍遥楼雅间,黄云飞喝得酩酊大醉,搂着一个满脸涂抹得煞白、嘴唇红得像吃了死孩子的女人,一股劣质香水的味道扑鼻而来,女人叼着烟给黄云飞倒酒:“二当家的好酒量,今晚就不要走了嘛……” “谁他娘的说老子要走了?好几天没收拾你了那里是不是刺挠了!”黄云飞贱笑着把手伸进女人的胸里抓了一把,老脸不禁抽搐了几下:“真他娘的有肉感,赶快给我捂被窝去!” 女人一脸贱笑起身,晃动着滚圆的屁股出了雅间。黄云飞端起酒杯猛喝一口烧酒,火辣辣的一条热线直冲丹田:真正的男人喝小烧,哈哈! 正在此时,门被一脚给踹开,由于用力过猛,门完全被踹碎,哗啦一声炸响,还没等黄云飞反应过来,便冲进三个汉子,不由分说上去就是一顿老拳,打得黄云飞蒙头转向,牙打丢了一支,满嘴血沫子。 “你们是……哪部分的?数个罪儿出来……我是二龙山二当家的!”黄云飞趴在地上挣扎几下,却被人一脚踩趴下,恨得牙根直痒痒,心道这次坏事了,碰到茬子了。 如果是在平时,黄云飞只要报个号,陵城地界儿的地痞流氓没有敢刺毛的,而今天却是个例外,黄云飞报完号,又遭至一顿暴打! 逍遥楼的老鸨哪里敢上前?三个凶神恶煞一般的家伙全副武装,临出门还警告她别声张,否则就烧了逍遥楼。 陵城警察局办公室内,黄简人如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老脸阴沉得像是别人欠他几百大洋似的。没法不愁,耿精忠被冯大炮关进牢房,明天就要送到军法处,怎么办?这是第二次了! 黄简人在陵城混了几十年,可谓是见多识广,但这几天遇到的棘手事一件接一件,每件事都如同白刃飞刀一般,刺得他浑身血淋淋。这次恐怕没有那么容易捞出来了,冯大炮是什么人一看便知:心胸下砸贪婪成性,黄简人就没看到他有什么优点。要良心没良心要能耐没能耐。 其实营部被马匪给炸了关耿精忠屁事?防御做得再好也扛不住有人琢磨你。如果冯大炮有能力的话,完全可以避免此类事件。黄简人愤然地踢了一脚椅子:要是把小舅子送交军法处,老子就把冯大炮一起给送进去! 二狗子急匆匆地敲门而入:“局座,好消息!侦讯处小组缉拿地痞流氓的时候抓到一个人,您猜是谁?” “有屁快放,老子快窝囊死了!” 二狗子耳语道:“是二当家的黄云飞!” 黄简人眼前一亮,竟然不相信地瞪着二狗子:“昨天大闹陵城,今天他还敢回来?找死!” “估计是给憋得,在逍遥楼鬼混的时候被咱给抓到的,咋办?要不要知会孙县长一声,先讨个彩头!”二狗子拿起桌子上的香烟点燃:“都说咱警察是黑狗子,咱就给他黑到底,先拿黄云飞开刀。” 黄简人阴沉地瞪一眼二狗子,低头思索片刻:“关道侦讯处死刑犯牢房,给我看紧点!” “好叻!”二狗子叼着烟退了出去。 黄简人冷静地坐在椅子里,仔细思索了半天。这才是上天有路你不走,入地无门自来投,黄云飞才犯下大案,转头跟没事人似的又回来了,难道他不怕死? 说不怕死的是扯淡,没有不怕死的人,只有怕死的鬼!黄简人显然是理清了思绪,深呼吸一口浊气,抓起电话拨号。 “又庭,暂编营那边联系得怎么样了?我有一个想法,让我小舅子耿精忠出面,代表暂编营跟我合作……”黄简人凝重地望着窗外,孙县长是无法说动冯大炮的,但为今之计没有什么好办法,先稳住冯大炮再说,至少不能给递交军法处,否则耿精忠的狗头可就保不住了。 第二百零七章 曙光乍现 燕子谷草庵静堂后院已然焕然一新,几天的时间便建起了一座崭新的房子,与吴印子的草堂比起来不知道阔气了多少倍!跟白牡丹的临建的这座“行馆”比起来,吴印子的草堂就是狗窝。 不过吴印子很享受在“狗窝”里的时光,没事可以敬香拜佛,可以钻进地洞里鼓捣古董赝品,甚至带着小徒弟满山坡跑,把那些赝品埋藏起来,诱惑倒斗挖坟的地痞流氓。 白牡丹正式入住后堂,还自取了一个堂号——清雅轩! 黄昏将至,宋远航骑着马从九龙岭回山寨,齐军陪在左右。经过黑松坡一战,齐军对宋远航的谋略和勇气评价甚高,当然刮目相看。而宋远航也乐得跟齐军交往,俨然成了他的贴身护卫。 还有一个甩也甩不掉的护卫——蓝可儿! 宋载仁站在百步阶前望着连绵起伏的群峰,不禁喟叹不已。峰峦之间藏着帝王之气,叠翠林中可有护者的影子?千年已过,二龙山都有惊无险,而现在却闹得风声鹤唳危在旦夕。 世道真是变了,变得让人捉摸不透。 “大少爷又出去散心了。”老夫子淡然地望着山下土路上的烟尘沉重道:“这几天他心神不宁,必然有烦心事。” “他是在探路!”宋载仁翻了一下眼皮不屑道:“二龙山三山九水十八沟,河流山脉众多,而去徐州的就一条路,倘若大战一起来那条路就是死路!” “知子莫如父!” “话说国宝文物已经藏到最隐蔽之处了,小兔崽子怎么还执迷不悟?纵观第五战区,唯有陵城还算消停,尽管没断了刀光剑影,却无人敢闯二龙山。”宋载仁得意地望着群峰叠翠,不禁踌躇满志起来:“依靠天险屏障,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别说是黑狗子黄狗子,就算日本人派来正规军能耐我和!” 老夫子诡笑不已:“燕雀安知鸿鹄之志?远航身负重任心怀家国,之所以没有立即离开二龙山,并非是没有能力运送那批货,而是为了您。” “为了老子他就应该留在山寨,担起老宋家的祖传责任,而不是满世界乱跑,我老了怎么办?”宋载仁不禁怒道,心里却泛起一阵悲凉。 三匹快马奔进山寨,宋远航飞身跳下战马,把缰绳扔给齐军,快步上了百步阶。蓝可儿问候了一声便回后堂休息。 “大少爷,今日去哪了?” “九龙岭。”宋远航憨笑一下:“龙山三大禁地,哪里可谓更加神秘。” 宋载仁凝重地看着儿子走进聚义厅,老脸不禁抽搐两下:“一个土岭有什么神秘的!” “你忘了大少爷可是学考古的,这二龙山处处都有神秘,只是你我凡胎肉眼看不出来罢了。”老夫子一步三摇地跟进聚义厅:“九龙岭才是卧虎藏龙之地,大少爷是不是想说那里的风水奇佳?” 宋远航大口喝了一杯凉茶,抹了一下嘴巴:“我对风水堪舆之术没有研究,但还是看得出来,九龙岭上遗迹颇多,石绌随处可见,青砖碎瓦遍地皆是,还有不少瓷片,所以说九龙里才是二龙山真正的宝地!” 宋载仁冷哼一声:“老子以为你又去寻找国宝押运的路线呢!” 宋远航一怔,面色不禁苦楚起来,低头不语。 “航儿,什么时候起运那批货?趁我还有一把力气帮你把那些玩意送出二龙山。” 老夫子惊讶地看一眼宋载仁,才发现大当家的很严肃,显然不是在说笑。 “大当家的改变主意了?” 宋载仁翻了一下眼皮:“以为老子垂涎他那几箱子宝贝?真正的宝贝在咱脚底下,用不着拖来运去的!” 老顽固!如果不是为了你脚下的宝贝我早就远离是非之地了,还用得着东奔西跑出生入死吗?不过宋远航一滋生这个想法便心生愧疚,这种感觉很奇怪,与二龙山千丝万缕的关系似乎是与生俱来。 割舍不下,即便是远走高飞也会牵挂。也许这就是——情怀。 “二当家最近有些反常,你要多加留意些!”宋远航沉默片刻便起身走出聚宝斋,迎头正碰上侯三急匆匆而来。侯三灰头土脸地擦着汗,眼神似乎有些不对劲。 “少寨主,找你一下午,可算逮到你了!” “什么事?”宋远航缓步走下百步阶,回头却发现旗杆处人影一晃,竟然是二当家的黄云飞,不禁眉头紧皱:“山寨最近有些不太平,有人心怀鬼胎,要多加防范,不管是谁触犯山规,立即拿下。” 侯三苦涩地点点头:“您放心,现在您在山寨的地位比大当家的还高,任由那些小人折腾去!”侯三低声贱笑道:“清雅轩的白老板找您,要我传个话,无论啥时候找到您务必立即动身去燕子谷。” 宋远航深呼吸一口新鲜空气:“知道了!” 自从白牡丹入住草庵静堂,宋远航只拜访过一次,是应父亲要求给她送百宝洞里的古玩,弄了一马车送过去,把她乐得够呛。现在想来父亲还真会讨女人喜欢的! 后堂书房内,蓝可儿换了一身装束,恢复了千金小姐的打扮,俊俏有加,亭亭玉立。尤其是丰满的身体透着一股难以名状的野性!宋远航的心中一动,不禁苦笑不已。 “远航哥,这么晚了还要出去么?”蓝可儿羞涩道:“看我这身装扮像不像大家闺秀?” “像!”宋远航夸张地赞叹道:“说话再轻柔细语些就更像了!” “粗鄙!老娘就是这个声音,难不成让我成了哑巴?”可儿一改方才的端庄,露出了真面目,咯咯笑道:“不过呢有时候也是可以柔声细语的,当然得看我的心情。” “现在的心情怎么样?” “当然好!” “那就好好休息去吧,祝你做个好梦!”宋远航一脸坏笑:“否则我可要对你不利了。” “死冤家……”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让蓝可儿的俏脸更为羞红,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爱情? 燕子谷空山幽静,谷中不时传来几声夜枭的悲鸣,让林中增添了几分诡异的气息。宋远航望一眼草庵静堂后院,心中不禁苦涩:放着城里优越的生活不享受,白老板还真喜欢呆在这深山老林里?咄咄怪事! “大少爷,近几日太平多了,不过有件事让我耿耿于怀啊!”吴印子黑着老脸叹息道。 “难不成是坡下的溪水丰沛让吴先生担心?”宋远航疑惑道。 吴印子摇摇头:“自从白牡丹入住草庵静堂,老道的香火是日渐稀少,今天就两个信徒来敬香,照此下去我的破道观快关门大吉了!” 吴老道的感觉是非常正确的,他深居简出,哪里知道白牡丹已经吩咐二龙山的巡逻流动哨把进入草堂的信众都赶走了,唯一的两个信众估计是漏网之鱼。 清雅轩内,白牡丹洗手敬香,外面忽然传来说话的声音,不禁脸色羞红:“翠柳,看看是不是我弟弟来了!” 翠柳慌忙出门,迎面正碰见宋远航三人缓步走进院子,便回头笑道:“老板娘您的感觉果然不错,是宋大少爷来了!” “客厅里请,上香茶!”白牡丹慌忙插好禅香,理了一下秀发转身袅娜而出:“咯咯,真是难请的客,一下午的时间还没到,我道是弟弟把我这个姐姐给忘记了呢!” “白老板,您的伶牙俐齿真是刀刀见血!”宋远航莞尔一笑:“这位是齐大哥,是我的救命恩人。” “齐先生!好壮实的身子骨!” 齐军老脸一红,不自然地憨笑一下。 白牡丹娇笑着把三人让进屋中,极其自然地挽着宋远航的胳膊:“几日不见听闻弟弟又打了个打胜仗,把黑狗子和暂编团打得找不到北,真是可喜可贺。” 宋远航苦笑不已:“可儿被绑架,对手要求以国宝换人,这种下三滥的事情都能做得出来,没有底线的龌龊!” “找出绑架可儿小姐的凶手没有?一枪毙了他!” “哪有那么简单?陵城已然大乱,对手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宋远航坐在软椅上,翠柳端着茶盘上茶,一股雅香随即飘散出来,沁人心脾。 白牡丹收敛笑容正色地点点头:“今儿找弟弟来不为别的事情,就是想看看你的样子,咯咯!” 宋远航脸色微红,也不辩驳,只是点头笑了笑:“我也想和诸位朋友安静地聚一聚,把所有的尔虞我诈都抛到九霄云外,但时局纷乱,心中难安,哪有心情把酒言欢?” “时局之乱有目共睹,可老百姓们能怎么做?还不是奔波乞食?达官贵人们也依然纸碎金迷,奸商们照样尔虞我诈追名逐利!” “白老板倒是想得开,跑到深山老林里来躲清净!” 白牡丹咯咯笑着,下意识地把玩着一把木质的小手枪,叹道:“我何尝不想清净些?整天混在锦绣楼会把人憋疯的!况且鼓楼的大钟近段时间时不时地就响起来,闹得我心烦意乱,不过这回可算清净了,鼓楼付之一炬,敲钟人命丧火海!” 齐军盯着白牡丹手里的木质手枪,心头不禁一震:那东西不是苦娃的吗?前次进城找接头的同志未果,在鼓楼遇到宋远航被围困,三下五除二地救出宋远航,而苦娃的“手枪”却丢了。 现在“手枪”竟然在白牡丹的手里,而且俨然成了她的“玩具”! 齐军的呼吸有些急促,脸色微红沉默不语。 宋远航似乎也注意到了白牡丹手里的玩意,不禁惊奇道:“二龙山的宝贝给您拉来一车,竟然没有一件儿中意的?” “弟弟这话从何说起?若没有那些老玩意陪着我度日,估计我早就无聊死了!”白牡丹把木质手枪轻轻地放在茶几上,起身给宋远航斟茶:“这个玩意很有意思——真的很有意思!” 宋远航看一眼齐军,心里也是一愣,忽的想起了当日在仁和客栈的一幕。齐军和苦娃救出自己,苦娃却说自己的“手枪”跑丢了,是不是这支? 白牡丹若无其事地坐下,白皙的脖颈上露出红色的项链,不经意地理了理秀发:“这玩意是李先生的,我免了他所有的费用才换来的呢,咯咯!” 宋远航苦笑无语。所谓的“李先生”就是同窗好友李伦,多日没有看到他了,竟然还在陵城? 白牡丹收敛了笑容,扫视一眼齐军,迟疑一下:“弟弟,今日约你来清雅轩可不是说笑的,有几件事务必跟你说明白,我才会心安理得啊!” 齐军当然知道白牡丹的用意,立即起身拱手:“兄弟,我先出去看看马匹,你们聊!” “齐大哥别见外!”宋远航慌忙起身笑道:“白老板是我的亲姐姐,您是我救命恩人,大家是自己人!” 白牡丹脸色一红,兀自笑了笑。 齐军的心头忽然升起一丝暖意,憨笑道:“我知道!”随即拱手退出客厅。 吴印子淡然地品一口热茶,烫得差点叫出声来。白牡丹瞪一眼老道:“吴先生是不是有些不习惯!你也想找个理由回避吗?” 吴印子起身边走,没有一丝犹豫。 “没有老道不成局儿,你出了这个门我立即把你的狗窝给烧了!” 宋远航哈哈大笑:“吴先生的脾气您还不知道?认可烧了草堂也不愿意低三下四!” “弟弟!”白牡丹嗔怒地瞪一眼宋远航:“好啦,不说笑了,对着真人不说假话,我是听到钟声心烦才上山躲灾避难的!” 第二百零八章 璧玉天合 宋远航的思维足够敏捷,白牡丹的话实在太有意思了,一语道破她为何要上山——听到钟声而来!心烦是假上山是真。如果如父亲和老夫子所言——鼓楼钟声是告警,听到告警的护宝人立即上山护宝——白牡丹的山中之行绝对有内容,她岂不是上山来护宝的? 宋远航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一个弱不禁风的酒店青楼老板娘竟然真的是护宝使者吗?不可能! 世间没有不可能的事,白牡丹正在把不可能变成现实,这是谁都无法预料的事情。所以说,不要被所谓的“聪明”给蒙蔽了自己的思想,亲眼所见与亲耳所闻都不可靠,事实就是事实,而非揣测。 宋远航讪笑着摇摇头:“钟声不常在,父亲说上次敲响是十年前。” “咯咯,弟弟竟然了解十年前的事?”白牡丹吐气如兰,端起茶杯小饮一口热茶,笑道:“十年前我的锦绣楼还没有呢,那会我也不在陵城,是在徐州城。恍然隔世啊!” 吴印子沉默不语,白牡丹的一席话让他想起了时年前的往事,不禁紧皱眉头苦涩道:“十年前令尊执意来陵城也是偶然之举,大当家的对令尊的确恭敬有加,只是……” “只是那会军阀混战,陵城乱成了一锅粥,若不是中央军平了军阀,估计天地早就变色了呢!”白牡丹冷然道:“三年前弟弟在北平南苑机场蒙难,父亲却不知下落!” 吴印子苦楚地摇摇头,白牡丹的一席话竟然让他无言以对,因为十年前他还记得白牡丹的父亲来过二龙山,误闯八卦林,不知所踪。 十年前我还在二龙山,却记不得发生了什么,实在是愚钝!若是让时光回流,宋远航一定要解开二龙山的地下王陵之谜。只是一厢情愿而已,任谁也无法做到。 “吴先生,您曾经说过日月乾坤之事,恰好今日大家有兴致,不妨仔细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白牡丹笑着走到灯前,小心地剪断灯花,优雅地坐在吴印子的对面娇笑道:“昨日你说玉落晨溪枕阴阳,听得我上了瘾呢!” 吴印子黑着脸烦恼不已,白牡丹古灵精怪的,问的问题也是刁钻油滑,但每个问题似乎都是有所指。不能不说她的确精明得很。吴印子凝重地点点头:“大少爷,白老板,这件事本是秘而不宣的,但既然问起来我必须讲清楚,免得日后没有机会说!” “咯咯!难道吴先生说完故事就会赴死么?”白牡丹戏谑地看着吴印子:“玉落晨溪枕阴阳,说的是八卦林有朝一日会流出一条清溪,玉璧就会现身的,然后呢?” 宋远航的心头一震,若有所思地看一眼白牡丹:“然后吴先生的草堂门口就多了一条湍急的小河,水冰凉,是地下的泉水——吴先生,我怀疑八卦林九宫八卦阵之下隐藏着密道,通往地下王陵。” 宋远航并不避讳白牡丹,甚至他想让白牡丹尽快了解关于二龙山王陵守护的故事——这种急迫的心情不知从何而来,直觉而已。 “大少爷只说对了一半,月前您误打误撞地破了九宫八卦阵阵眼,坠入旱洞之中,为了封堵旱洞我在里面注入了井水,熟料穿山甲那伙盗墓贼埋雷强行炸开阵眼,竟然打通了地下河,事情就这么简单,却复杂得很!” 白牡丹暗中看一眼宋远航,脸色不由得凝重起来,原来里面还有这么多的故事! “按图索骥,诗中的下一句便是日月乾坤,难道大少爷没有任何领悟?” 宋远航点点头,这段时间他所考虑最多的并非是什么预言诗,而是如何护佑龙山王陵。可以说,王陵宝藏虽然藏在未知之所,却是许多人日夜挂牵之地。 蓝笑天、黄简人、耿精忠、日本特务,还有那些躲在阴暗处随时随地都想火中取栗的盗墓贼们,他们各怀鬼胎,目标无疑不是龙山藏宝! “玉落晨溪枕阴阳,日月乾坤帝王乡。”宋远航轻声诵道:“帝王陵墓在日月乾坤之中,也就是说在天地之间,在阴阳宇内,龙山之大不可循迹,哪里是龙穴金井?哪里又是地下之王陵?” 吴印子思索片刻:“您让我所制的赝品玉璧可曾认真的看过?” “看过!您说玉璧残缺不全,父亲也不知道为何。” “大当家的那块玉璧当然不是完整的,自古以来的古玉皆为礼器,世间所流行的古玉亦是陪葬之物,无有一件古玉是活人的佩饰!”吴印子淡然地低头冥思:“但有一件儿东西却除外,那边是洛书玉牌。但凡商周战国之帝王陵墓,必然有洛书玉牌记载,但为防范后世不孝掘墓,洛书牌并非会流落世间,就算流落到世间也很少能够传世。” “为什么?” “因为人心啊!” 白牡丹兀自点点头:“吴先生的意思是拥有了洛书牌便能找到帝王陵?而古人们为了防范盗墓贼才把洛书分拆,难以传承?” 吴印子没有说话么事从怀中掏出一个肮脏不堪的布包,打开好几层才露出里面的物件——一块古玉! “二位别介意,我只是拿这玩意说事罢了。”吴印子嘿嘿笑道:“前几日制作大当家的玉璧之时我便认出那是一件儿特殊的洛书牌,但并不完整,与夫子交流多时才确信,这便是诗中所言的日月乾坤!” 宋远航盯着古玉不禁一愣,心跳加速呼吸有些不稳,以至于剧烈的咳嗽起来:“吴先生,您说的日月乾坤难道……” “大少爷理解的也不错,帝王陵就在天地宇内之间,但陵城境内山脉河流众多,何处才是龙穴宝地?唯有按照洛书牌才能确定,老祖宗便发明了这种极端复杂的星象地图,龙穴便隐藏期间!”吴印子把古玉推向宋远航,眼中似乎流露出一种难掩的悲凉:“只是这块乾坤玉佩是假的,不能与大当家的玉璧相合,可叹老祖宗是何等的聪明!” 日月乾坤帝王乡! 白牡丹深意地看一眼沉默的宋远航,美目流转顾盼生姿,笑道:“弟弟可是听得入迷了?阴阳出碧玉落,日月乾坤合璧才是正道!” 宋远航苦笑不已,白牡丹今天说话跟以往十分不同,每句话都含义深深,不得不让人仔细琢磨,难道他知道什么叫“乾坤合璧”?宋远航盯着小几上的古玉失神片刻,才兀自笑道:“吴先生的这块古玉可是乾坤中的一块?能与玉璧可以合成完整的洛书牌?” 吴印子老脸一红:“正是如此。” “咯咯!这个可有点意义了呢,方才吴先生还说洛书牌会被老祖宗藏之天下,永世也找不到,现在却乾坤合璧了!”白牡丹娇笑着给宋远航斟茶,低声笑道:“弟弟,这东西我看着十分眼熟,却忘记了在哪见过,你说奇怪不?” “白老板经手的古玉老货数不胜数,见过跟这个一模一样的也不足为奇。” 吴印子把玉佩包在赃物不堪的布包里,小心地放在桌子上:“双玉合璧的洛书派我从未见过,另外白施主经手的那些玉佩绝不是老道做的。” 宋远航正自凝思,忽然扫见后堂窗外闪过一条模糊的人影,瞬间不见。慌忙起身走近窗前推开窗子,发出“吱呀”的声音:“新居好是好,就是有一种生涩的味道,还是透透气才好!” “弟弟,哪里有什么生涩的味道?”白牡丹脸色一红,忽见宋远航的眼色有些不对,立即闭口不言。 宋远航按住腰间的勃朗宁手枪转身想吴印子使了个眼色:“月黑风高夜,有人听风雨。” “那岂不是最好?”吴印子展颜笑了笑,满脸的褶子里似乎忽然出现一股煞气,声音极低:“兵法有云欲擒故纵也,否则哪来的那么多的故事?” 白牡丹脸色煞白,小心地指了指窗外:“弟弟……” “哈哈,白老板的茶真香,比陵城最好的白露茶还有品!”宋远航做了个“嘘”的手势,转身坐在沙发里,盯着漆黑的窗外,冷风飕飕地灌进来,油灯忽闪不定,光影摇动起来。 就在三人静默之际,外面忽然传来吼声——着火啦!快救火! 浓重的黑烟从前院草堂的房顶滚了出来,吓得吴印子一屁股坐在地上:“草堂着火了!” 宋远航回头吃惊地望向草堂,火影乍现,浓烟四起,齐军的喊声急促传来。宋远航来不及多想,一把抓住白牡丹的玉手:“姐姐,快跟我走!” 翠柳惊慌失措的从外面跑进来:“老板娘草堂失火了!” “快救火!”宋远航顺势又拉住翠柳,带着两个女人跑出清雅轩。吴印子则目瞪口呆地爬起来,扫了一眼桌子上的玉佩,转身追了出去。 烈焰腾空,浓烟滚滚,火光照亮了半片天空。齐军和猛子拎着水桶拼命跑去救火。 “着火啦——着-火-啦——快来救火!”吴印子的鞋都跑丢了,光着脚奔到前院。 “老道你叫什么丧?草堂就咱们这几个人,喊破嗓子也不会有多余的人来!”白牡丹气得直跺脚:“快帮猛子他们救火啊!” 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只能干着急毫无没办法,宋远航奔到前院,正看到齐军和猛子灭火,水泼进火中非但没有把火灭掉,反而着得更猛烈,烧得劈啪啦的。 宋远航回头盯着后堂清雅轩,忽见油灯熄灭,心下不禁一滞:身手好快的贼! 吴印子不知从哪弄来的棉被浸了水披在身上就钻进了草堂,吓得白牡丹和翠柳花容失色:“吴先生您干什么!” 没有应答,更没有人出来。 “师傅——” 宋远航精愣地看着满院子的火光和浓烟,不禁剧烈的咳嗽起来。吴老道钻进草堂干什么?又不是草堂着火!火灾点在距离草堂十几米开外的柴垛,猛子和齐军也都围着柴垛救火的,根本烧不到草堂。 “齐大哥,先让火着一会!” 齐军和猛子气喘吁吁地躺在地上,火没有就灭,却弄得灰头土脸。吴印子又披着被从草堂里钻了出来,咧着小徒弟的耳朵:“你个祸秧子怎么烧着了火?” 小徒弟早已吓得面如土色,呆呆地望着烧得霹啪山响的柴垛,“哇”的一声干嚎起来:“师傅啊不怨我,您让我在那烧纸敬神,谁知道今晚的风向不对啊……”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混蛋……老道的狗窝要是报销了你就给我滚蛋!”吴印子显然气得够呛,松开小徒弟骂道:“还不快去救火!” 第二百零九章 神鬼不知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即便是草堂前面的柴垛着大火也烧得昏天黑地,比上次白牡丹火烧草堂的气势还猛。 白牡丹裹紧了披肩脸色凝重地看一眼宋远航,发现他正怡然自得地看着火光,心下不禁犹疑起来。白牡丹虽然年纪不大,但阅世经验却很老道:这火烧得太蹊跷! “弟弟,你当甩手掌柜的可还习惯?火都上房了能有如此定力,姐姐实在佩服得紧!” 宋远航低头憨笑:“您没看这火烧的不是要害么?距离草堂那么远,救它作甚?这叫火烧旺运啊!” “大少爷您说的倒轻巧,老道的狗窝要是给点着了让我睡露天地?又或者烧塌了狗窝砸坏了三清真人,我可是大不敬之罪!”吴印子一脸无辜地喊道:“好在我有先见之明,把柴垛堆那么远,否则今晚可惨了。” 白牡丹是何其聪明?别看两个人一来一去的斗嘴,期间的眼神交流蹊跷得很,好似两人对这场大火感恩戴德一般。唯有老道的小徒弟哭得伤心欲绝:师傅,明天我还得上山砍柴…… 柴垛的火势渐熄,浓烟小了不少,宋远航长出一口气:“终于烧完了,咱们回去吧!” “弟弟,方才您在后堂果真看到了什么人?”白牡丹自然而然地挽住宋远航的胳膊,若有所思地问道。 “许是看花了眼也说不定,屋里的油灯很亮的!” “那当然,油灯是我从锦绣楼挑的最好的,灯芯是上好的籽棉撵的,油是上好的煤油——本来姐姐想用汽油的,却闻不惯那种刺鼻的气味,咯咯!”白牡丹娇笑不已。 宋远航苦笑着望一眼后堂“清雅轩”,屋中的油灯已然被点亮,应是翠柳提早回屋点的。 “姐姐还真把燕子谷当成了清修之地?岂不知锦绣楼比你这个“清雅轩”好了不知多少倍! “咯咯,吃惯了细粮总想换换口味,住在这的好处是耳根子清净了不少!”白牡丹轻叹一下,美目看一眼宋远航:“弟弟,这把火烧的恰到好处,我猜是你有意而为之吧?” 宋远航不置可否,匆匆进屋,第一眼便看到小几上的破包,里面的玉佩竟然不翼而飞! 白牡丹正要说话,被宋远航捏了一下玉手,随即便闭上了嘴巴,脸色变得煞白,坐在软椅上一言不发。 屋内的油灯暗淡下来,即便白牡丹所夸赞的灯芯如何好灯油如何妙,也挡不住油尽灯枯,火苗闪动几下竟然熄灭了。 “大少爷,我去一趟八卦林。”吴印子不经意地把小几上的布包抓起来收进怀中,然后便缓步出门而去。 屋内漆黑一片,一种诡异的味道在空气中飘散。宋远航关上窗户,翠柳端着油灯走进来,小心地看一眼白牡丹:“白姐姐,时间不早了呢!” 宋远航浅笑着看一眼腕表:“翠柳不说我倒忘记了时间!” 白牡丹深深地看一眼宋远航,欲言又止。 宋远航拱手道别,齐军已经准备好了马匹,两人牵着马走出草庵静堂,远望崎岖的山路上,竟然飘着一团亮光,是吴先生去八卦林巡查去了。 夜色幽深,山风清冷,山寨后山守寨门的两个小马匪正在打盹,忽见二当家的黄云飞急匆匆而来,阴鸷地看一眼两个人,上去就是两个嘴巴:“大当家的让你们看守寨门那还是让你们睡觉来的?现在是什么形势也不想想?外面已经大乱,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再要让我发现你们值班睡觉,小心老子的枪不长眼睛!” 黄云飞怒气冲冲地进入山寨,身影一晃便消失不见。 陵城的形势的确如黄云飞所言,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自从二龙山马匪夜袭陵城之后,黄简人下了吃奶的力气搞封城,一天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值班巡逻,而警察局侦讯室的铁牢里面,抓了好几十地痞流氓,都是被他给“严打”进来的。 耿精忠方面的事情办得差不多了,黄简人为了请孙又庭孙县长出面安抚冯大炮,没少下血本——三根小黄鱼外加红珊瑚的手串。 冯大炮放出话来:不递交军法处并不意味不惩罚,我对耿精忠已经仁至义尽,他必须承担全部责任,就地免职永不录用! 黄简人夹着烟靠在太师椅里,干瘪的脸颊苍老了许多,眼睛也塌陷下去,瘦了好几斤。每日所关注的唯有封城之事,其他的不闻不问,好在蓝笑天说话算话,第二天便打过来一千大洋,作为联合剿匪部队的启动资金而存在。 别看冯大炮现在蹦跶得欢实,哪天要是让我抓住把柄的话,必须整死他!黄简人下了很大的决心,哪怕是芝麻大的事都不能放过。这是黄简人的做事原则,从未改变过! 耿精忠好不容易放了出来,黄简人把他安排在黄家老宅养伤,不管怎么说,他是黄简人的小舅子,这次吃的爆亏很可能是二龙山马匪精心设计的圈套。 黄简人对此深信不疑,两条线索最能说明问题:一是土匪开始行动之前,黄简人打电话调兵,电话里面是忙音,说明那会儿营部已经被炸;二是守城的民团队员交代只有三名马匪炸了东城门,与黄云飞里应外合破城,而暂编团方面也透露出当天有三名土匪偷袭,正好对号入座! 二狗子没有敲门便闯了进来,气得黄简人把他给撵了出去,重进! “局座,大喜事啊!” “老子这段时间走背运,喝凉水都塞牙,能有啥好事!”黄简人一听二狗子汇报就气不打一处来。 二狗子贱笑着耳语道:“二龙山的黄云飞约您,说是有要事相商!” “没说什么事儿?” “没有!” “在哪?” “锦绣楼呢!” 黄简人吸了一口雪茄,按在水晶烟灰缸里:“不去!让他来见我!” 二狗子翻了一下眼皮,苦着脸:“局座,一切要以大局为重啊,您若让一个马匪光天化日之下上警察局来,您说兄弟们抓还是不抓?” “当然抓,抓起来扔进铁牢里再关他几天!”黄简人咬牙切齿地骂道,不过还是起身,穿好了长袍马褂便装,夹着黑色的公文包戴上礼帽,临出门犹豫一番,才道:“下次告诉他,进城必须备案!” 二狗子点头称是,心里却别扭着:土匪进城从来是横冲直撞的,还备哪门子案?难道让马匪签字画押:老子是土匪? 二龙山后堂,宋远航捧着考古笔记仔细研究着。近段时间又有了重大发现:九龙岭那些石柱础排列有序,按照以往的经验判断,有石柱础的地方必然有高大的建筑,又根据九龙岭多碎石乱瓦的实际情况,宋远航得出一个惊人的结论:九龙岭就是二龙山地下王陵在地面的寝殿! 这个结论让宋远航兴奋不已,如果猜测不错的话,古人是按照二龙山的山形走向设计的地下王陵。也就是说后山的九瀑沟是王陵边界,而不是龙穴所在。八卦林更不会藏着王陵,因为那里的地形地貌不具备条件。 一般的古墓会尽量避开地下河和水源地,除非是以“水”防盗的特殊墓葬。宋远航又根据自己的设想绘制出一张新的地图,二龙山的三处禁地都囊括其中。诺大的区域几乎包括了二龙山主脉地域,山峰层叠河流众多,范围极广,根本无法确定所谓的龙穴在何处。 如此以来若没有洛书牌,任谁都无法找到地下王陵。 宋远航小心地拿出父亲所赐的玉璧,端详许久,脸上露出一种诡秘的笑容,把自己所佩戴的圆形古玉摘下来,两者竟然完全合一,不禁暗自惊奇:这就是吴先生所言的乾坤合璧? 合璧呈现出完美的圆形,外面的是玉环,里面的是玉璧,整体效果立现:日月星河,大地山脉,阴阳交汇,乾坤闭合! 这是一个了不起的发现,之所以让人惊叹,不仅仅是古人的奇思妙想,更有玉璧上所绘制的“地图”——是那种用天香星文所构筑的特殊地图。 其名曰:洛书! 同样的古玉洛书,还有一副。宋远航诡异地盯着洛书不禁畅快得朗声大笑,是开心,更是释然。珍贵的洛书终于乾坤合璧,期间有谁能相信这种巧合?父亲一辈子把守二龙山祖产,竟然没有想过洛书在手,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 不过宋远航的心一沉,自己有些得意忘形了:自己胸前的古玉牌乃是小时候就伴随左右,那是父亲给自己的护身符…… 第二百一十章 借花献佛 二龙山后山九瀑沟,群峰叠翠,轰鸣震天,深潭起雾,气势恢弘! 齐军被眼前壮观的精致惊得目瞪口呆:没想到深山老林里竟然隐藏着如此壮丽的景色。更让他惊异的是虽然名为“九瀑沟”,其实只有一条水流丰沛的主瀑布,其分叉却张牙舞爪地分散在整个悬崖,形成一道帘幕飞流直下。 瀑下深潭清澈碧绿,犹如一快精致的碧玉,迸溅的水雾随风飘散,迎面便可感觉到一丝微凉。 “老齐,接头的同志还没有找到吗?孙政委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上级带来重要的消息却无法知晓,这对游击队的行动形成很大的制约啊!”侯三靠在一颗粗壮的松树下,浓密的松枝隐去了他半个身躯。 齐军深呼吸一口新鲜空气:“陵城现在大乱,上峰派来接头的同志未必能及时收到我们留下的信息。尤其是近段时间警察巡逻队肆无忌惮,城内的秘密行动不得不完全停止。” “一点线索也没有吗?” 齐军摇摇头:“也不是,我说不好那种感觉,有时候感觉我们的同志就在身边,却无法发现他的行踪,而有时却十分茫然,小小的陵城却如大海捞针一般难寻。” 侯三感慨万千,他深知执行地下行动是何其不易。 “宋远航对您的信任超出了我的预估,足矣说明他是一个有良知的年轻人,而且思想更为先进,这也是孙政委极力要求共同护卫国宝文物的初衷。” 国宝文物已经被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侯三参与了全程转移行动。但宋远航所担心的国宝转运问题并非是当下主要矛盾,而是传说中的龙山王陵藏宝。所以他才没有一走了之,暂时流下来应对。 不知这种状况要持续多长时间! “老孙还有什么命令?” “他要你全力确保宋远航的人身安全,这也是我想对你说的。”侯三凝重道:“当下已经没有任何一个安全的地方,山寨里危机四伏,黄云飞贪婪成性自私以极,不择手段地打压宋远航,他是觊觎大当家的位置,我担心早晚有一天矛盾会爆发。” 齐军安静地点点头。虽然藏身山寨还不足月,他对山寨土匪之间的关系十分了然:大当家的宋载仁有勇无谋,私心甚重,一心想把权利转交给儿子,中间却横着一个黄云飞;老夫子最为神秘,整天云淡风轻无所事实,但城府极深,其背景更是无迹可寻;而蓝可儿不过是宋远航的未婚妻,表面看来十分和谐,实际上两人貌合神离,但可以看得出,蓝可儿对宋远航是一片痴情。 至于燕子谷草庵静堂,吴道长和锦绣楼掌柜的白牡丹,身份更为奇怪,他们与二龙山若即若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山寨里少有正义之人,每个人都在算计着自身的利益,不能以大局为重,看似铁板一块,实则是一盘散沙。” “你分析得对极,兄弟们之所以听命于大当家的,并非是他有多高的威望,而是私利共同所致。”侯三面无表情地走出松枝阴影:“这种均衡之势很快就会打破,譬如黄简人联合暂编团重兵围剿山寨,恐怕难以抵挡了。” 两个人缓步而行,到了后山寨门,侯三拱手告辞。齐军小心地观察一番,才整理好衣服向后堂而去。 蛮牛正躺在磨盘上打盹,怀中抱着步枪,鼾声震天。 “齐大哥,您去哪了?”宋远航推门而出,一眼便看到齐军正在发愣。 “去九瀑沟看看,那里的景色太壮观了!”齐军讪笑道:“不过我发现了一个大问题,关乎山寨安危。” “哦?”宋远航眉头紧皱:“是不是那条兽道?敌人若是沿着溪水便能攻进山寨!” 齐军点点头:“是!” 这个隐患早已被宋远航洞察,但采取的办法也仅仅是增设流动哨,在燕子谷方向和八卦林那里增加防御哨卡。但这种防御措施对于地形复杂的二龙山而言简直不值得一提。 “从今天开始,你不要守卫后山寨门了,把苦娃也调出来,一起守卫九瀑沟的兽道。”宋远航低声道:“一会我跟老夫子交换一下意见——就这么定了!” 齐军点点头,宋远航果然有勇有谋,比他父亲不知强了多少倍!那个所谓的“大当家的”宋载仁完全是坐吃山空的主儿,没有全局观念,满脑子宝贝古董,对当前的形势没有任何观念。孙政委说二龙山土匪不是“一般”的土匪,大概只看到了宋载仁没有作恶多端而已。 “兄弟,我想求您一件事。” 宋远航苦笑着拍了拍齐军的肩膀:“齐大哥您这是折杀我,有什么事儿你尽管说,还用得着一个求字?” “前晚在草庵静堂,白牡丹把玩木头手枪时说过的李先生,您是否认识?”齐军暗自观察宋远航的神色,这个问题堵在心里好几天了,没有机会问。宋远航把自己从寨门调到九瀑沟,足见其对自己的信任。 信任是一把双刃剑,有时。 齐军与宋远航之间彼此信任,是基于齐军是他的救命恩人这个基础,也是一段时间以来彼此的相互了解之上。但在这种复杂的环境下,信任是有限的,而非无限。齐军信任宋远航,是因其有勇有谋,杀伐果断,但其毕竟是国民党的人——国府押运专员。而齐军是工产党游击大队队长,来自一个完全不同甚至曾经对立的阵营。 这种微妙的关系让彼此的信任多少打了一些折扣,但对于宋远航而言,已经足够! “他是我的同窗好友,北大才子,现任《南京日报社》实习记者。”宋远航苦涩道,心里却忽的滋生一种难以释怀的感觉,有一段时间没有联络李伦了,他还没有离开陵城? 齐军的心无限下沉,周身气血突然变得躁动起来,以至于眼睛瞬间变得猩红,老脸因兴奋而成了一块红布,呼吸也骤然急促起来,竟然剧烈的咳嗽起来! 终于找到了!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都是功夫。没想到寻找这么长时间的“接头人”就在两句轻飘飘的话中乍现——我不是在做梦吧? 宋远航眉头微蹙,齐大哥有些不对劲啊! “齐大哥,有什么不对么?” 齐军捂住了嘴巴,半天才缓过一口气来,苦笑着摇摇头:“没事,天下原来有如此奇怪的巧合!您还记得前次在鼓楼被袭击的事儿不?苦娃的木头手枪跑丢了,没想到被您的朋友捡到了!” “原来如此!”宋远航拍了拍脑袋,爽朗地笑出声:“苦娃那孩子是忙中出错,好在是丢了一支木头手枪,要是是真枪的话可就损失大了。我得陪他一支!” “现在您已经给了他一支真枪,木头枪估计不受待见了呢!”齐军的心立即开阔起来,长久以来闷在胸中的一口气终于得意吐出,好不畅快。 鼓楼大街那处秘密宅院里,高桥次郎和石井清川正仔细端详着小几上的宝贝,野田侧立在门口,面无表情,一股自然而然的煞气凝在他的眉宇之间。 “高桥君,您确定了么?”石井清川轻轻地拿起两块玉璧仔细观察着,却看不出其中的奥妙。 两块玉璧合起来天衣无缝,上面刻着复杂的阴阳纹饰,古朴自然,大气天成,可谓是不可多得的宝贝! 高桥次郎阴鸷地看着合成一块的玉璧摇摇头:“古玉为真,玉璧沁色自然古朴,颇为幽深,玉质温润而形制大气天成,却不好断代。我鉴赏的古玉无数,没有一块能与之相媲美,但的确看不出是赝品!” “不是赝品就是珍品!”石井清川小心地把玉璧放在小几上,搓着手兴奋道:“您是鉴赏专家,也是军中著名的汉文化学者,这两块玉璧究竟有什么用?以至于那么多人大动干戈,据说这块玉佩乃是二龙山土匪黄云飞从燕子谷草庵静堂偷的,黄简人若知道是珍品,为何主动献上?” 这是一个关键问题。 黄云飞号称“草上飞”,脚上的功夫实在了得,枪法也很出众,唯一的弱点就是心术不正! 黄云飞潜入陵城办事,正巧赶上黄简人大肆搜捕参与打砸鼓楼大街的地痞流氓,在逍遥楼一道被抓紧警察局铁牢。无论从哪个角度而言,黄云飞都是“天字一号”的通缉犯——尤其是前一天还率领三十多土匪大闹陵城,就这一条足矣被枪毙一百回! 但蹊跷的是他既没有被严刑拷打,也没有拉出去枪毙,却囫囵个的走出了警察局,逍遥法外。 内幕往往是惊人的! 黄云飞和黄简人是什么关系?知道的估计只有耿精忠、张久朝两个人。他们曾经在逍遥楼密谈合作事宜:张久朝负责探八卦林禁地王陵,耿精忠出人护卫,而黄云飞便是山寨的内鬼! 事实也是如此,偏偏宋载仁派二当家的去围堵八卦林盗匪,折腾了一夜没有任何收获,炸毁八卦林九宫八卦阵阵眼的盗墓贼不知道怎么溜出包围圈的。这是黄云飞和陵城警察局合作的成功例证。 不过黄云飞还是没有被区别对待,提审的时候黄简人打了好几个嘴巴子,用枪顶着他的脑袋痛骂一顿,一通软硬兼施之后,黄云飞只得彻底屈从。 宋远航和齐军赴燕子谷哪天晚上,恰巧被黄云飞遇见,心中的仇恨立即被激发出来——若是当初宋远航不派他去陵城打砸史家大院,就不会跟黄简人闹起冲突,三方合作愉快得很,却偏偏选择他去执行任务,才弄得黄云飞差点脑袋搬家! 黄云飞本来想在燕子谷动手除掉宋远航,怎奈夜黑风高,又有一个机警的保镖护卫左右,一路上竟然没有动手的机会。不过黄云飞想来尊奉一条铁律:贼不走空! 趁着草堂前院失火的功夫,潜入清雅轩偷走了玉佩。黄云飞的想法没有那么复杂,在二龙山混了十多年,手头连一件儿像样的古董都没有,以至于没东西进贡黄简人。 黄云飞的想法很长远。陵城现在的形势大乱,二龙山三番五次进犯,让几乎所有人都心生怨恨,尤其黄简人和耿精忠,而他们两个的实力在陵城首屈一指,若是联合起来重兵围剿二龙山,用不了多长时间变会沦陷! 二龙山早晚会树倒猢狲散,还是找一个稳妥的退路才是正道。 黄简人很会做人,若是能跟警察局深度合作的话,允诺给黄云飞巡逻队副大队长之职。这个力度不可谓不大,与二狗子平起平坐! 黄云飞摇身一变,从二龙山土匪成了陵城警车局特别行动组副组长,组长乃是黄简人!黄云飞此举平步青云,飞黄腾达之时指日可待。 第二百一十一章 投石问路 黄云飞盗走古玉佩,第一时间便进城孝敬给了黄简人,给自己的后路加上了“双保险”。而让黄云飞想破脑袋也想不到的是,现在那枚“玉佩”却到了高桥次郎的手里! 石井清川打了个响指,野田心领神会转身退出,不多时便把刘麻子带来。刘麻子面色蜡黄,浑身上下污秽不堪,一股难闻的葬气味扑面而来,高桥次郎眉头微蹙地瞪一眼战战兢兢的老家伙,差点没吐了。 自从跟随石井清川潜入八卦林探宝,刘麻子便不由自主地被控制住,又追随野田去黑松坡以人质换宝贝的任务,在回来的途中差点丢了老命! “田先生,您找我?”刘麻子擦了一把脸上的臭汗猥琐地笑了笑,跟哭没有什么区别。 高桥次郎微微颔首:“你断定那块玉璧是珍品?” “不敢断定!”刘麻子睁开昏花的老眼抹了一把嘴巴:“陵城自古以来少有古玉出土,这种玩意在以前是身份的象征,宋载仁不过是一介土匪,祖宗八代都是土匪,哪来的古玉?” 高桥次郎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有没有可能是王陵礼器?” “也不敢肯定,大周礼器大多是青铜铸造,鲜有古玉器充当礼器的,除非是墓主人生前喜欢古玉器,时候陪葬。”刘麻子舔着脸疑惑道:“不过玉璧很是蹊跷,上面的纹饰我似曾相识,应该跟天象图有关,大概是……错觉!” “你的感觉很对,玉璧作为佩饰是一种身份的象征,中国古代等级森严,尤其是衣装服侍,都是有极严的规矩——刘先生,您再鉴赏鉴赏这块玉佩!”高桥次郎把古玉佩递给刘麻子,阴鸷的眼神盯着玉佩:“这块古玉和玉璧的材质是一样的,上面同样有星文图像!” 刘麻子的手一哆嗦,吓得石井清川差点失声:“你小心点,碰坏一个茶老子毙了你!” 刘麻子吓得慌忙双手捧住玉佩,老眼观察片刻不禁大惊失色:“这块不是玉佩,那个也不是玉璧!” “那是什么?”高桥次郎的呼吸有点迟滞,刘麻子的话正应和了自己的想法:两块古玉天然契合,成为一块玉璧,最关键的是玉璧上的天星图像! 刘麻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轻轻地把古玉佩放进桌子上的玉璧之中:“乾坤合璧,日月天成——这是洛书牌!” 石井清川凝重地看一眼高桥次郎,发现他正自思索,如同没听到刘麻子的话似的。 “这就是寻龙点穴用的洛书牌?”石井清川深呼吸道:“刘先生果然是见多识广,我等佩服之至!” “古人对陵墓极为重视,尤其是古代帝王,登基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给自己造墓,一直持续到终老。所以帝王陵墓一般恢弘庞大,里面的藏宝不可计数,陵城一带便传说有帝王陵。”刘麻子兴奋地说道:“但没有一个盗墓的能找到王陵确切的位置,原因就是没有洛书牌!” 高桥次郎不可思议地点点头:多么玄妙的东方文明!大日本帝国跟中国比起来简直是不值得一提——犹如一滴水与浩瀚的大海相比一样!而这滴水终归要流入大海,变会占据了大海的浩瀚。 “田先生,我们岂不是发大财了!”石井清川兴奋得来回踱步:“刘麻子,你说有了洛书牌便能找到帝王陵?” 高桥次郎冷哼一声:“哪有那么容易的?洛书牌只是一张玄妙的地图,帝王陵就在地图里,却没有标注在哪,怎么找?” “寻龙点穴啊!”石井清川哈哈大笑:“刘麻子可是堪舆高手,他可以带我们去寻宝……” “二位先生,有了洛书牌并不足以一定能找到陵墓,还缺少一个关键的部件呢!”刘麻子眼皮一番,要是能找到帝王陵,老子还用得着整天餐风露宿地摆摊算命?无知者无谓啊! “果然是堪舆高手,如此说来只要定星针出世,帝王陵藏宝便可唾手可得了?”高桥次郎阴笑两声:“刘先生果然是不可多得的助力,我希望您能很好地为我们服务,报酬丰厚得让你不敢要!” 石井清川嘿嘿一笑,从怀中拿出一支黑色的皮口袋扔在桌子上:“田老板不差钱,这点儿小意思您先收着!” 刘麻子一把抓过口袋,沉甸甸的感觉让他心花怒放,老脸上的褶子立即化开:“多谢二位大爷,我就不妨斗胆卖个关子。这快洛书牌乃是日月合璧天然契合,帝王陵就藏在乾坤宇内,只缺少一枚山河定星针!” 高桥次郎摆摆手,刘麻子弯腰行礼退出去。 “看来咱们的行动还是很有效果的!”石井清川兴奋地来回踱步:“只要找到山和定星针,一切都会结束!” 石井清川未眠太天真了。高桥次郎才不会轻易相信刘麻子的鬼话,虽然在此之前他便有此猜测,刘麻子只不过是一语道破了天机而已。当务之急是联合黄简人围剿二龙山,逼迫宋载仁交出那批货。 “石井君,该是我们大显身手的时候了!”高桥次郎阴鸷地望着漆黑的窗外:“刺杀小组准备好了没有?” “已经就绪!”野田沉声应道。 “拟定最完善的计划,即日开始行动。一定要提防蓝笑天从中作梗,法币事件便是一个例证,现在法币货源中断,许多商家在蓝笑天的阻滞下拒绝用法币交换,这对我们控制陵城构成极大的威胁!”高桥次郎铺开简易地图,盯着暂编团驻军位置:“二龙山马匪为钳制黄简人偷袭了耿精忠营部,导致暂编团加强了防御和铁路巡查力度,对我们的行动造成一定障碍,看来要等待更好的时机才行。” 石井清川阴阴地看着地图,脸上却露出一种不屑之色。机会随时随地都会有,关键是你的心思不在这上面,神仙也没办法。 蓝家大院一片死寂。 书房内,蓝笑天如同一支老猫一样窝在太师椅里,望着对面的多宝格里的宝贝发呆。陵城的形势错综复杂,似乎超出了自己的掌控——实际上蓝笑天自始至终都没有掌控过陵城,更无法左右任何一件事情的发生。 非但如此,一些突发事件让蓝笑天手足无措,只能被动应对。 他亲手毁了自己用一生的心血创立的聚宝斋,想以此换来更大的利益,却不了又掉进了日本人精心铺设的陷阱。他虽是医院的股东之一,却被田基业和金智贤两个家伙压得死死的,早晚会退出去,不过不是现在。 “老爷,外面有人求见!”管家老张匆匆走进书房轻声道:“是南京来的记者,不知道您有印象没,就是在锦绣楼住宿的那位李先生。” 蓝笑天翻了一下昏花的老眼,兀自点点头。那个李先生他曾经见过多次,但没有更深的交往,只知道是宋远航的同窗好友。一想起宋远航,蓝笑天的脸不禁抽搐几下:“请!” 不多时,管家便把李伦引进书房,蓝笑天一扫方才的颓废,精神了许多,拱手笑道:“李先生,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 李伦摘下礼帽谦逊地笑了笑:“蓝先生客气了!多有打扰实在是有些唐突,只因近日陵城之乱让我倍感不安,作为一个有良知的记者,不知道该如何帮助您,实在汗颜。” 蓝笑天摇头苦笑不已:“花无百日红啊,偏安一隅的陵城也遭到了时局冲击,不过现在只是开始,戡乱之际还没有到呢!” 管家老张端着茶水盘给两人斟茶,然后便退了出去。 “李先生,您有什么事情么?” 李伦浅笑着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片放在小几上:“前几日鼓楼失火,我恰好在上面凭栏观景,忽然听到上面的大钟被敲响……” 蓝笑天的脸色一变,鼓楼大火当日他正在聚宝斋忙于医院的事情,听到了钟声却没有跑去查看——实际上他对钟声已经有些麻木了,没有太多的心思去想敲钟人究竟是谁。 “你看见了敲钟人?” 李伦点点头:“可惜的是他下楼的时候遭到了伏击,身中数弹而死,实在凄惨!这纸片上的便是他留下的遗言,要我转交给宋远航。” 蓝笑天凝重地拿起纸片,找出老花镜仔细观看,上面是一行漂亮的草书,写得龙飞凤舞,灵性天成! “李先生的书法是我所见最好的!”蓝笑天还不忘赞叹几句。 不过这只是临时应景而已。但他看明白上面的内容之际,呼吸不禁停滞,老脸憋得通红! 玉落晨溪枕阴阳,日月乾坤帝王乡。山河永固星斗转,千年一叹归寒塘。 “巧合的是,敲钟人所要转告的人竟然是我在北平上大学的同窗好友宋远航,我知道他在二龙山,只知道他是国府专员却不知何因呆在那里,陵城内也没有相视朋友,不便转告,忽然想起了蓝先生,便冒昧前来打扰。” “哦!” “还请您代为转告远航,怕耽搁了大事!” “一定一定!”蓝笑天捏着纸片凝重地看一眼李伦:“李先生学识渊博,字如其人啊。远航乃是二龙山大当家的宋载仁的独子,五年前远走北平求学。”蓝笑天苦涩不已,他对宋远航没有太好的印象,一个逃婚的混蛋罢了。 但自从宋远航归来所发生的诸事都围绕其展开,还不是因为他是国府押运专员所致?那批国宝便是他负责转运的,现在滞留二龙山数月之久。 蓝笑天一想起国宝,心里就如同赌了一块棉絮一般,吐不出来咽不下去,以至于剧烈的咳嗽起来。 “蓝先生与宋大当家的是世交,远航与令千金又是青梅竹马……”话刚一出口,李伦的脸色一红,心里却滋生出一股莫名的忧伤,他想起了苏小曼! 蓝笑天苦楚不已,摇头轻叹:“李先生有所不知,犬女没有读过诗书,青梅竹马不过是云烟过眼罢了——年轻人的事情我不懂,随缘去吧!这封信我一定会转告给宋远航,请您放心。” “那我就不打扰了!”李伦起身告辞。 第二百一十二章 淑女任性 二龙山后堂,蓝可儿叉着腰堵在书房门口,俏脸飞霞,怒目而视:“我就想去燕子谷清雅轩,倒要看看那个骚狐狸精是怎么勾搭我男人的!” “你胡说什么!”宋远航气得脸色煞白:“白牡丹住在燕子谷是为了还愿!” “城里的锦衣玉食不享用跑到深山老林还什么愿?你给老娘说说看!”蓝可儿愤然骂道:“你前日半夜跑到她那做什么?孤男寡女非奸即盗!” “粗鄙!” “你说对了,老娘本性就是粗鄙,想学淑女学不来!”蓝可儿的眼睛湿润,眼泪在绕着眼圈打转:“远航哥,我是担心你误入歧途,白牡丹是什么货色我最了解,锦绣楼不过是青楼一间,他能配得上你吗!” 宋远航气得直翻白眼:醋是在哪酸的才找对位置,原来可儿认为自己看中的白牡丹,以为深更半夜去清雅轩是跟她鬼混的!宋远航冷静下来,拉住蓝可儿的手拽进屋中,关好门,却痛苦不已。 “可儿,你先冷静冷静。白牡丹是什么人你并不知道,他的亲弟弟两年前在北平南苑机场牺牲了,年纪只有我这么大,你明白吗?一个孤身姐姐是如何想念弟弟的?”宋远航淡然说道:“唯有失去至亲的人才会理解什么是生离死别,而恰好我那时也在北平读书,并且知道学生军是如何抗日,如何杀身成仁的,我佩服那些为国捐躯的英雄,不管英雄是多大的年纪!” 蓝可儿长出一口气:“我不管她弟弟是不是英雄,只管她现在勾引我男人,不可饶恕!” 宋远航还未等开口,蓝可儿的眼泪却噼里啪啦地掉下来:“不许说我粗鄙——老娘最恨有人说我粗鄙!” “你……”宋远航哭笑不得,蓝可儿在陵城也算是“一霸”,打遍中街无对手的主儿,现在能说出这样的话实属正常,不过一想起女人的好处,宋远航竟也释然了:“你是淑女,行了吧?” “呸!我最恨的就是淑女——白牡丹是淑女么?” 这种问题无法回答。 白牡丹个性张扬,房荡不羁,爱恨分明,敢说敢做。其实在某种程度上,蓝可儿和白牡丹的性格极为相似,不同的是可儿多了几分娇蛮少了许多怨恨,而白牡丹则相反,精明而狡猾,刚烈而温婉——不是淑女! 宋远航兀自苦笑:“淑女又能怎样?还不是为弟弟之死痛苦一辈子!所以她才上山还愿。你的样子很淑女,但娇蛮成性,更像一个魔头!” “我魔头?!”蓝可儿手腕子一番,手里便多了一把皮鞭,举起就要打,鞭子却停在空中没有落下。 宋远航望着窗外,深邃的眼中多了几分忧愁。 “远航哥,我……我有时情不自禁啊,怎么办?” “把你身上所有打人的东西都抛掉,你就会感觉一身轻,再也不会动不动就发怒,发起怒来就打人!” 蓝可儿叹息一身,把鞭子扔在桌子上:“这些玩意可是用来保护你的,没有了武器怎么保护你!” “是我应该保护你。”宋远航淡然一笑,女人很可爱,刁蛮得可爱,他却无福消受。 “死冤家,这是你说的最有良心的话!”蓝可儿转怒为笑:“暂时装一回淑女,不要笑话我!” 蓝可儿左手一番,只听“刺”的一声响,一柄一米多长的剑突然出现,宋远航吓了一跳。 “诺,这是软剑绕指柔!”蓝可儿把软剑扔在桌子上,又从腰里解下九节鞭,从怀中掏出肥膘锦囊,从头上取下数十枚金针,从腰间拔出两把小手枪——不多时桌子上便摆满了各色各样的武器! “这些都是你的玩具?” “什么玩具?任何一件都是要命的!”蓝可儿抓起软剑,直刺宋远航,吓得远航倒退两步,却看见一米多长的剑凭空消失!蓝可儿得意地哈哈大笑:“远航哥,你怕了?还有更厉害的呢!” 真是服了! 蓝可儿把锦囊打开倒在桌子上:“金枪药、止血丸、迷迭香、菩提子——对了,这个你知道是什么吗?” 宋远航扫了一眼可儿手中黑乎乎的东西,奇形怪状的,不知何物。接过来仔细看了看,才发现是精钢打造的五角星,不过上面刻着奇怪的纹饰! “可儿,这件儿是什么武器?”远航盯着上面的纹饰,心下一沉,忽的想起了恩师在考古笔记里所绘制的图画来,慌忙找出笔记翻看。 蓝可儿轻轻地叹息一声,一把夺过来握在手里:“这个不是武器,是母亲给我的护身符!” 这件儿东西伴随蓝可儿至今,以前是拴在胸前的,她嫌太沉才随手放进了锦囊。好长时间没有动它了,今天却又被翻出来,自然勾起了可儿内心深处的某种挥之不去的回忆。 “母亲管这东西叫七星锁!” 宋远航不置可否:“明明是五角的,而且不是锁头!” “你懂什么?北斗七星耀乾坤,长命百岁锁忠魂!”蓝可儿把“七星锁”放进锦囊娇蛮地瞪着宋远航:“这是长命锁!” 宋远航苦笑着点点头,目光落在考古笔记上,上面所绘制的一个图案竟然与“七星锁”的一模一样! 聚义厅内,宋载仁哼着小曲品茶,宋远航快步走进来:“你的心情还不错?” “当然不错,几个月的粮食解决了,还弄回来好几箱子法币!”宋载仁得意地看着宋远航,脸色不禁红润起来:“航儿,今儿我给你一个惊喜,怎么样?” 老夫子抽一口烟淡然笑道:“大少爷会受不了,怕是惊吓吧!” “哈哈!军师真是玩笑,远航深谋远虑有勇有谋,啥能吓到他?”宋载仁的心情果然不错,穿好长袍马褂笑道:“有没有兴趣?” “您先稳一稳吧,我是来商量事的!”宋远航喝一口热茶凝思看一眼老夫子:“我们不过是暂时挫败了那些顽固的敌人,但危险也是越来越近了。” “大少爷,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只要准备好就不怕任何挑衅!”老夫子淡然笑道:“但凡成大事者,必先深谋远虑,所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啊!” 宋远航点点头,他发现老夫子风轻云淡之中似乎对所有事情都有着精准的把握,谈笑之间便能解开问题的关键。这是一种能力,或者说是一种行事风格。 “张仪的《过秦论》曾言,流过破灭,非战不利,弊在赂秦。如今陵城的形势与之很像,所有觊觎二龙山的势力都在暗中勾连,黄简人联合耿精忠,蓝笑天勾搭黄简人,日本人又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火中取栗,国府那些辅败无能的要员们更有可能被日本人收买,形成强大的联合。” 宋载仁一拍桌子:“说的对!” “大当家的你听少爷把话说完!”老夫子不满地瞪一眼宋载仁嘟囔道。 “我们怎么办?还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吗?当整个陵城都在以二龙山为敌的时候,距离危险便一步之遥!” 老夫子赞许地点点头:“你的意思是学张仪合纵连横?” “对!” “我们合纵?” “对付连横!” 宋载仁眨了眨眼睛:“航儿,你的意思我懂,黄简人联合耿精忠,日本人联合汉奸狗腿子,咱们也应该联系外援是不?谁是外援?暂编团的冯大炮吗?那家伙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玩意!” 老夫子暗自伸出大拇指:“大少爷要变换策略?我也正合计这件事。为今之计不能死扛,只能灵活应对。” “军师啊,不管咋灵活应对,一个原则不能变,二龙山的地盘我做主,谁进来我就打谁!” “您忘记了大少爷的正经身份?他可是国府专员,级别甚至比孙又庭孙县长还大!” 宋载仁拍了一下脑门子:“哈哈,夫子说得对,我可是专员他爹,专员再厉害都得听他爹我的……” “指挥打仗听您的,谋略策划得听大少爷的意见!” 父亲的脾气就是这样,永远也改不了。 宋远航沉思道:“一直以来,我们把暂编团当成了敌人,造成了冯团长的误判,如此并非长久之计,一来给山寨造成很大的被动,老百姓都知道二龙山马匪与中央军为敌,把冯大炮推向了黄简人之流;二来我们也失去了与之合作的机会,把自己孤立起来,得不偿失。” “你说得对!”宋载仁唏嘘不已,其实在这件事儿上二龙山没有责任,是黄简人联合他小舅子耿精忠图谋不轨围剿二龙山,并非我主动攻击中央军。但事实上已经造成了某种对立。 “二龙山地界还有一支隐蔽的力量,我们没有利用到。一直以来他们活动在陵城附近,来无影去无踪,甚至有几次与之失之交臂!”宋远航起身望向山外群峰黯然道:“当今中国的形势风云变换,但总体而言我们的敌人是确定的,这就是我要联合他们的理由。” 老夫子低头不语,他预感到山寨即将发生本质的转变。也许这种转变会让二龙山变得更加强大,也许会坠入万劫不复之中。 “你想联合其他的土匪?别说老子没立下规矩,不行!”宋载仁忽的站起来愤然道:“那帮家伙拦路抢劫无恶不作,跟老子势不两立,我宋载仁虽然占山为王落草为寇,但从不敢干打家劫舍的阴损事,别坏了二龙山的好名声!” “你的名声很好?”宋远航冷哼一声不屑道:“你了解当今中国的形势吗?了解上海南京是怎么沦陷的吗?了解日本人是怎么鲸吞蚕食我大好河山的吗?第五战区即将开战,日本人提早发动了全面侵略行动,你以为陵城之乱是地痞流氓所为?错!” “大当家的,少爷想要联合的是工产党游击队,而不是邪岔子土匪!”老夫子用翡翠烟袋点指着桌面:“您忘记了?当初黄简人耿精忠联合围剿二龙山的时候,他们伪装成游击队攻击咱,丢了两大车古董的事!” 宋载仁猛拍一下脑袋:“来无影去的工产党游击队?老子差点上当受骗!” “燕子谷伏击战您还记得吧?二当家的在山坡上捡到了游击队的袖标,就误以为是游击队干的,其实了黄简人玩的阴谋诡计!”宋远航正色看着父亲:“现在是国共合作时期,工产党提出全民族抗日统一战线,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共同御敌!” “航儿,老子现在不提国共合作,也不想什么统一战线——当务之急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第二百一十三章 见面大礼 宋远航之所以提出要联合暂编团和工产党游击队,是因为当下二龙山所处的形势所致。对于二龙山而言,虽然三番五次地完败黄简人和耿精忠等势力,但的确对暂编团造成了某种伤害。 暂编团驻扎陵城两年有余,宋载仁与之关系融洽,从没有发生芥蒂。冯大炮对二龙山马匪从不追讨,其原因大概是不想参与地方纷争。你别惹我,我也不鸟你,如此而已。 而自从黄简人暗地勾结耿精忠,“借”中央军的势力拉大旗扯虎皮,一来是给自己壮胆,走夜路吹口哨那种;二是为长期匪患所困,剿匪不利的罪名任谁是担责不起的,第三点便是私欲膨胀,抢了两大车古董宝贝之后尝到了甜头,总想吞掉二龙山。 黄昏下的陵城古镇有一种特有的古朴厚重之感,但略显得凄凉。在三个月前,偏安一隅的陵城还是万般繁华,转眼之间便铅华凋落,令人唏嘘不已。 尤其是高桥次郎的“法币”阴谋,给陵城的老百姓造成不可逆转的损失和伤害。鼓楼大街被马匪洗劫之事更是雪上加霜,城内的粮食物资居高不下,那些手握法币废纸的老百姓欲哭无泪,规模小的商铺更是凄惨,破产是免不了的。百业凋零的景象随处可见,聚宝斋的陨落便是最明显的例证。 “齐大哥,一切以大局为重,如果冯团长不讲情面把我扣押,不要跟他争执,速去陵城找蓝笑天,明白吗?”宋远航站在山坡上望着东城方向淡然道。 齐军眉头微蹙地点点头:“兄弟,中央军我不了解,至于冯大炮其人,坊间传闻颇多,他贪婪成性是出了名的,据传上次二龙山偷袭暂编团军火库,黄简人为了摆平冯大炮,送了十根金条和不少珍品古董。” “我没有见面礼,只有几句话告诉他!” 齐军苦笑不已,这位国服专员还真是有个性! 两人骑着马走下山坡,披着夕阳的余韵向东城方向缓行而去。 高桥次郎黑着脸扫一眼鼓楼废墟,断壁残垣让人不忍目睹。六百年的古建筑付之一炬,实在可惜了!不过也好,纵观陵城内,能够看到秘密仓库的高地唯有鼓楼,消除一个潜在的隐患而已。 “阁下,小组已经准备就绪,等待您的命令。”野田压低礼帽,声音冰冷,毫无任何感晴色彩。 高桥次郎微微颔首:“只许成功不得失败!” “嗨!” “最近黄简人方面有没有消息?”高桥面无表情地望向鼓楼大街,行人寂寥,街头冷清,唯一开张的粮店便是蓝家商行。 鼓楼大街独有蓝家商行没有遭到洗劫,其原因不能不说有些蹊跷。流氓地痞们竟然对这块肥肉视而不见,反观那些小门小户的商铺遭了秧。原因很简单:二龙山的二当家的驻在蓝家,谁敢去拔虎牙?! “他正在日夜加紧巡逻,整肃陵城治安,保境安民。”野田更在高桥身后亦步亦趋道:“耿精忠还在黄家老宅疗伤,没有任何动静。另外他已经给暂编团削权了。” “这种事情你也相信?支哪人的权术谋略你了解得不多,有些人总是出问题,却被一再提拔,知道是为什么吗?”高桥冷笑道:“冯团长不过是为了安抚那些不安分的人,不得已才削权,若是一贯纵容耿精忠,万一出了大事的话,他能不能保住头上乌沙都不一定。” “您的意思是耿精忠还能起来?” 高桥瞪一眼野田,野田立即地下头不再发问。 黄家老宅外面的警察全部消失不见,黄简人在事发第二天便撤掉了巡逻队,把所有看守老宅的警力全部便如治安整肃大队,负责清理城内的地痞流氓。 陵城百姓对此举嗤之以鼻:黄简人不过是借此开刀而已,目的是转移视线,推脱剿匪不利的罪名。但经过连续数日的整肃,陵城内的治安竟然变得出奇的好,尤其是鼓楼大街、西城区贫民窟和东城,法币被黄简人快刀斩乱麻地取缔——其实用不着黄简人动手,高桥次郎弄来的假法币断货了! 黄云飞在打砸史家大院的时候,顺便抢劫了一大批法币,他不知道那是日本人刚刚偷运进城的,还没来得及转运道秘密仓库。无形之中竟然办了一件好事! 耿精忠靠在沙发上,拍着受伤的小腿苦恼不已。本来想自残躲过冯大炮的追究,没想到急中出错,一枪差点打穿腿肚子,好在没有伤及筋骨,可谓是不幸中的万幸。 “姐夫,啥时候让我回去啊?都呆生蛆了!”耿精忠叼着烟干笑道:“您分分钟钟就摆平了冯大炮,真牛!” 黄简人气得想打他两个嘴巴,为了摆平冯大炮他又搭进去十根金条,而且还送了一块瑞士手表——虽然不金贵,但洋玩意还是十分紧俏的。这些都不是关键,若不是孙县长出面的话,估计冯大炮不会给他面子! “精忠,不要抱太大的期望,等伤养好了再找机会也不迟!” “还有啥机会?冯大炮对我恨之入骨,差点送我去军法处!”耿精忠气得只怕大腿,疼得一咧嘴:“除非您当暂编团团长,否则老子这辈子也起不来!” 这小子还挺有自知之明,知道冯大炮不待见他。黄简人老谋深算地摇摇头:“你他娘的就可一棵树吊死?冯大炮不过是暂编团的团长,上不了前线拿不到军功,第五战区现在战云密布,日本人正紧急调兵,大兵压境啊,汤恩伯四处划拉人马,没看军需物资整天运往徐州吗?这个就是机会!” 耿精忠一愣:“抢军资可是掉脑袋的罪名!” “放屁,你脑袋灌铅了?我是让你往铁路巡警上靠——现在他们最吃香,比老子牛气多了!”烂泥扶不上墙的玩意,就知道抢,早晚有一天手插磨眼里拔不出来。 耿精忠老脸憋得通红:“姐夫,高见!” “这是最后的退路,你是暂编团的营长,不管咋说都是圈内人,冯大炮把你递交军法处不过是走走形式做作样子罢了,真要是送到军法处,老子立马告他玩忽职守——精忠,得饶人处且饶人,事情不能做绝才好,难道冯大炮还不明白这个道理?” 耿精忠心头一暖伸出大拇指唏嘘不已:“你是我亲姐夫!” “废话少说,待你官复原职后还得支持我呢,我就不信这么大的力度就剿灭不了几个山匪毛贼!”黄简人的算盘打得劈啪山响,冯大炮真要是把耿精忠给逼走了,他在暂编团便没有了帮手,所以才不计代价的活动,为耿精忠铺路搭桥。 夜色阑珊。 齐军的手里拎着老陈记长寿糕跟在宋远航身后,不多时便到了暂编团团部禁行区,不出意外地被站岗的拦下。 “军事重地,严谨通过!”站岗的持枪对准两人喊道。 宋远航摘下礼帽微笑道:“我们是来找冯团长的,请您禀报一下。” 士兵上下打量宋远航,见他的衣着风度很不一般,气质也很特别,跟城里那些鱼鳖虾蟹们比起来不知甩了多少条街,这种气质装是装不出来,甚至比孙县长还牛些,便缓和了口气:“您跟我们团长熟识?” “不熟!” “冯团长认识您?” 宋远航淡然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递给士兵:“您把这东西交给冯团长,他自然会明白!” “还有这份见面礼,老陈记的长寿糕!”齐军把礼盒递给士兵笑道。 士兵一撇嘴,冯团长是吃金条长大的,长寿糕算个屁?! “二位先等一等,我这就去通报!” 宋远航慌忙掏出几块大洋扔给士兵:“哥几个喝茶,没有了再跟在下说一声!” 做事首先要学会做人,这是成功的保证。宋远航虽然浸染社会时间不长,经验也不多,但思维头脑还是极为灵活的,要想取得冯大炮的支持必须先过“小鬼”这一关! 不多时,士兵跑步回来:“宋专员,冯团长有请!” 这就算搞定了!齐军不禁暗自赞赏,但心里却不由得紧张起来,一种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看一眼宋远航的背影,加紧了脚步跟上去。 冯大炮盯着茶几上的“委任状”,老脸不禁阴晴不定起来,背着手踱了几步:“都给我精神着点,难保不是军法处来的人,想钓老子上钩,没门!” 第二百一十四章 徐州饯行 自古徐州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古称“彭城”,处于是苏、鲁、豫、皖四省交汇之地,素有“五省通衢”之称,更是南京之门户,京杭大运河穿城而过,陇海、京沪铁路在此交汇,实乃华东之咽喉。 但如今徐州已成为第五战区的锁匙之地,汤恩伯坐镇徐州调兵遣将,以应对日军大兵压境,压力可见一斑。 徐州城南的一处普通的院落,宅邸深深,外面停着两辆黑色轿车,两名戎装士兵持枪把守。而院内则是一片寂静。 此处,便是军统调查局徐州分站的一处秘密据点。 宴会厅内外戒备森严,便衣不时走动。苏小曼坐在主位的椅子上低头沉思,心思却纷乱不堪起来。 参加宴会的人并不多:军统特别调查组成员,从南昌行营来的苏小曼和钱斌,军统徐州分站站长韩风,还有一个张性的副站长,第六十军军法处宪兵连连长赵国诚。除此之外并无外人参加。 “苏小姐,南昌行营的电话早就打来了,我处自打接到电话便开始筹备迎接您,今日终于得见,真是三生有幸!”苏小曼对面的一位四十多岁的男人欠身笑道:“欢迎苏小姐一行莅临我站,诸位的行程已经安排妥当,用餐完毕后我们驱车到京杭大运河观瞻……” 苏小曼眉头微蹙,看一眼发言的副站长,一股无名之火“腾”的被点起来,组长助理钱斌早就发现苏小曼有点不耐烦,慌忙起身笑道:“张副站长,行程我们已经拟定好了,从南昌行营至今我们耽误了一些时间,按照计划应该抵达目的地了,所以一切都从简——一切从简!” 张副站长老脸通红,干笑着坐下,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既然如此,我们必须得表达对诸位的敬意,请苏小姐不要见怪,家常便饭还是要吃的,现如今徐州战事紧张,局长要求我站做好整肃工作,实在难以招架啊!” “韩站长,我和钱先生之所以到徐州分站,有两个目的,一是督查分站整肃任务进行情况,第五战区乃是重中之重,而徐州又是第五战区的重点之地,任何有违抗日之行动者必须肃清!”苏小曼说话的语速很快,但吐字却十分清晰,语气坚定干练,好不拖泥带水。 钱斌摘下眼镜满面笑容地点点头:“苏小姐是此行督查的负责人,诸位可别小看了,他的父亲可是大名鼎鼎的苏副师长,在保卫南京大战中战功卓著,真是虎父无犬女啊!” 苏小曼脸色一红,眉头微蹙,这种恭维她已经听了几百遍,厌烦得很。但碍于面子不能明说,只是稍稍有些不快。 “第二个目的,此去陵城山高路远,途径之地匪患甚重,南昌行营的张主任为安全起见,命令我先抵达徐州站,请求协调汤恩伯司令,调动军法处执法宪兵跟随前往陵城,此事张副站长办得怎么样了?” “徐州站已经呈禀汤司令并调集第五战区第六十军军法处宪兵连,请苏小姐尽管放心,这是我站经过精心挑选才决定的,宪兵连战力强大,忠勇无敌,一定会助力苏小姐马到成功!”韩风起身肃然道:“这位方才已经介绍过了,六十军军法处宪兵连赵连长,他将全城协助苏小姐!” 赵明诚长得人高马大、浓眉方脸,眉宇间有一股难以形容的“英气”——只有打过仗杀过敌真正从战场上才能历练出来,是韩风等从事特务工作的人所没有的。这点苏小曼看得出来,而且找连长的行为举止跟父亲极像,是那种不折不扣的军人。 老百姓们经常诋毁中央军的能力和形象,把他们形容为逃兵败将,其实这是一种很严重的误解。在苏小曼看来,他们是真正的中国军人,无论是在上海战场还是在血战南京,中国军人表现出的血性有目共睹。 虽然上海沦陷,南京失手,也不能抹杀在她心中的形象。 而赵明诚的形象与苏小曼所佩服的那种恰好吻合! 这是致命的。 “好一个马到成功!”钱斌鼓掌笑道:“徐州站的同仁们可是辛苦了,苏小姐,为感谢张副站长盛情款待,我提议咱们先喝一杯,来日方长吗!” 苏小曼端起杯:“多谢诸位,我不胜酒力,以水带酒!” 钱斌干笑两声:“苏小姐随意!” 韩峰放下酒杯,苦笑道:“刘主任办事果然爽利,苏小姐还没有启程,我便接到上峰指令,按照命令抽调了精干人手恭候,没想到我还没来得及迎接各位,苏小姐和钱先生便找上门来,打我一个措手不及啊!” “韩处长,此行仓促得很!南京新近沦陷,国府又迁都重庆,国之上下人心惶惶,日本人又集结重兵意在决战徐州,恐怕战事纷乱起来,谁都不能保证任务能不能完成。”苏小曼眉头微蹙,她对这些身在战争边缘却如此懈怠的军人有一种厌恶的心理,尤其是那位张副站长,听他说话简直就是受不了。 “国府上下若有行营的作风也不至于溃败如斯!徐州的汤恩伯部战力实在是不敢恭维,百万精锐都难以抵挡日本人,何况是杂牌军整编的临时部队?”韩峰叹息道。 钱斌斜着眼笑道:韩处长,你的意思是? 韩峰摆摆手:“钱先生,南京沦陷无论是对国府还是老百姓都打击甚大。局座来电让徐州方面做好长期斗争准备,委员长用心之良苦人尽皆知,诱敌深入,让日本人陷入战争的泥潭,所以徐州之战在所难免,但究竟能打到什么程度,老天爷才晓得!” 苏小曼也兀自沉思不已。国之危亡日重,民不聊生益苦!上峰的命令不容怠慢,南运国宝更不能流失。日前得到消息说国宝暂时还安全,但日本人觊觎已久,国人却也不自知,此次任务不知道能不能完成,唯有尽力而为了! “苏小姐,还需要徐州方面做什么您尽管直言,我会尽力沟通各方面关系配合特派组行动。” “多谢韩处长关心,此次任务是局座亲自督办,我不敢妄言,刘主任要求务必在大战前夕完成督查任务,如果运气好,我们还会前来叨扰!” 韩峰凝重地点点头看向赵国诚:“国诚,宪兵连的兄弟务必要精挑细选,不要出现任何纰漏!” “是!” 声音洪亮中气很足,果然是真正的军人! “此次任务机密,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宪兵连方面还劳烦赵连长找一个托辞才是。”钱斌肃然地看一眼赵国诚说道。 赵国诚立即点头:“请您放心,我已按照韩处长的指示告知部下,以筹集秘密军需为由展开行动。” “那就好!”钱斌靠在椅子里怡然自得地笑了笑。 餐宴已必,苏小曼几人快步行在大街上。赵国诚和钱斌跟在后面,赵国诚偷看苏小曼一眼,不禁凝重起来。 “苏小姐,咱们什么时候启程?” “现在!” 赵国诚尴尬地笑了笑:“我怕苏小姐鞍马劳顿,此去陵城……” 苏小曼冷然打断他的话:“请赵连长注意言谈,小心隔墙有耳!” 赵国诚意识到自己的鲁莽,立即闭嘴不言。大街上行人寂寥,商铺更是冷清,不时还有全副武装跑步而过的士兵,让苏小曼感到这里已然是战争的最前线,战争的意味更加浓厚。 钱斌小心地看一眼苏小曼,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国诚兄不要介怀,苏小姐以党帼利益为重,任务第一,安全第一,兄弟们看来难免劳累一些了!” “一切已经准备就绪,就等苏小姐的命令!” 苏小曼眼角余光看钱斌:“此路难行,弄不好会有性命之虞!” “徐州城安静祥和,哪里有大兵压境的感觉?”不过话还没说完,一队军车便飞驰而过,卷起的烟尘立即把钱斌罩在里面,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苏小曼冷笑不已,是你的感觉迟钝吗?! “钱先生有所不知,国府重兵在城外险要之地据守,日本人正从东北和南京集结大批军队,现在的祥和只怕是短暂!”赵国诚望着军车叹息道。 苏小曼点头:“国诚说的不错,日本人狡诈多端,我们此行或许有幸跟他们打交道也未可知。” “跟日本人打交道?”赵国诚摸了摸鼻子,脸上浮现一种难以名状的苦涩。 “是日本特务而已!” 赵国诚偷眼细看苏小曼的身影,脸色凝重了几分。 第二百一十五章 权衡利弊 草庵静堂。吴印子蓬头垢面地从草堂里走出来,手里拄着一支黑不溜秋的拐杖,在手里拍了拍,脸上露出一抹奇怪的笑容。 “师傅,您怎么啦?”小徒弟拎着包裹行了擤鼻涕问道。 吴印子瞪一眼小徒弟:“你去上山打柴,为师进城买米!” “又要砍柴,我都连续十几天没清闲了!” “少废话!”吴印子接过包裹走出草堂。 暂编团团部,冯大炮阴沉着老脸靠在沙发里,警卫员把宋远航和齐军请进来。 “看茶!” 副官慌忙过来斟茶。宋远航拱拱手:“冯团长,打扰了!” 冯大炮抬眼上下打量一番,眼前的年轻人让他不禁一愣:好一个宋专员,气质不俗!不过,冯大炮可不是耿精忠之流所能比的,见多识广不说,对国府内的规矩颇为看中,但并没有因此放下官架子。 “宋专员,请坐!”冯大炮并不热情,甚至极为冷淡。 只有宋远航才知道为何! 宋远航憨笑一下,并没有落座。 “冯团长,我今日前来是向您负荆请罪的!” 齐军一愣,马上明白了宋远航接下来要说什么——他要开诚布公地跟冯大炮谈! 冯大炮并不意外,满脸的横肉颤了颤冷哼一声:“我知道,你年纪轻轻便已是国府专员,本来前途无量,却与二龙山土匪为伍,难道你真不怕我把你抓起来送交军法处?” “当然怕!”宋远航并不否认冯大炮的话,对于军人而言说道做到雷厉风行,这是本色。但他不是军人,而是国府文化部任命的国宝押运专员,只是一个临时的官衔,方便调动地方政府的力量罢了。所以宋远航并不避讳自己内心的想法。 冯大炮一愣,随即阴阴地看着宋远航,想要看穿他究竟想的是什么,竟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自投罗网。 “军火库是你下令炸的?” “是,不过我只命令他们袭扰而已,耿精忠私自联合黄简人围剿二龙山,不得已而为之。” 冯大炮阴狠地瞪一眼宋远航:“前几日耿精忠营部也是你下令炸的喽?” “冯团长,我对这两次事件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军法处的人审问我我也会承认。”宋远航镇定自若地看着冯大炮:“可您知道为什么吗?暂编团驻扎陵城的任务是保境安民,更是为了确保陇海铁路运输安全,确保第五战区侧后之安全,耿精忠却私自调兵,联合警察局围剿二龙山。” 齐军不安地看一眼宋远航,这话冯大炮能爱听吗?警察剿匪乃是责任所系,耿精忠出兵协助更是“保境安民”之必须。宋远航却拿这个威胁冯大炮,估计得撞得灰头土脸。 冯大炮却没有生气,反而哈哈大笑:“宋专员果然是强词夺理的高手,你知道在军队里有一个不成为的规矩吗?不要试图跟当兵的讲理,因为老子不讲理!” “冯团长,不管您讲不讲理,我都得说,耿精忠自私自利贪婪成性,不顾国家民族之大义,勾结无良警察威胁国府要员之人身安全,这件事您清楚吗?”宋远航收敛了笑容严厉地看着冯大炮:“这张委任状可不是省府私自印刷的,扣着国府朱印,国宝南运委员会乃是蒋委员长亲令成立,各地方附院军区都有协助之责!” 冯大炮老谋深算地眨巴一下眼睛,琢磨着宋远航的话,感觉身上的压力陡增。 “这批文物从南京起运,日本人围追堵截,冯团长日前是否听说过日军在长江口轰炸了英伦太古号?因为文物在船上,我带领南京宪兵连保护文物途中遭袭,取道陵城二龙山黑松坡去第五战区的徐州,中途又遭到日军突击队攻击,这些事情您也许不知道,现在明白了吧?” 冯大炮的额角沁出了冷汗。并非是宋远航的气势压住了他,而是这件事本身让冯大炮突然冒出一个想法:此事绝非简单! “冯团长,不管是陵城还是二龙山,都是您的管辖范围内,出了这种事应该是意外。”宋远航冷笑道:“黄简人调查黑松坡日军屠杀案件,为何没有了下文?因为他知道了国宝押运的秘密!” 齐军的冷汗也流下来:兄弟啊,你怎么全交代了?! “二龙山土匪消灭了日军突击队,保护文物上山而不被夺走,这个功劳若是算在冯团长的身上知道意味着什么吗?”宋远航话锋一转严肃道:“日军突击队乃是攻打南京的特殊部队,隶属日军华北方面军参谋部,二龙山一举歼灭之断了鬼子的手足,这对于国府是多么重要!” 冯大炮点点头,苦涩难耐。 “若我将此事上报的话,冯团长现在也许就不会在陵城偏安了!” 此言对否?冯大炮挑不出毛病来。此言错否,宋远航知道错在哪里!错就错在他没有第一时间跟暂编团沟通,没有主动寻求冯大炮的增援。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数月里发生的事情让他始料未及。 俗话说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更何况宋远航是在短短的两个多月的时间里才逐渐成熟起来的。现在再做这件事也不算晚! 冯大炮捏着茶杯,阴阴地看着宋远航。只要他把茶杯摔碎,外面的警卫立即把他们两个捆起来,递交军法处处理——宋远航是土匪——不过这么做有点冒险!宋远航的每一句话都是致命的,都让冯大炮后怕不已。 退一万步而言,即便把宋远航递交军法处,也无法处理他——他是国宝押运委员会任命的行政专员,不是军方人员,军法处无权处置。而且姓宋的一定会把前因后果说出来,军法处也一定会把责任扣在冯大炮的头上。 玩忽职守,见死不救! “宋专员,你想怎么办?” 宋远航沉稳地坐在沙发里,我想怎么办?我想即刻转运国宝文物去第五战区,但眼下徐州方面的形势吃紧,战事一起将没有后路可走,国宝文物依然会落入日寇的手中。 “今晚我来贵处,就是想听听团长的意见。是让国宝文物被日本人夺走还是被不法者私分,全凭您一句话!” 宋远航巧妙地将了冯大炮一军:你自己权衡利弊吧。 冯大炮凝重地点点头,起身来回踱步:“你的意思是陵城有日本人活动?” “不仅如此,还有人勾结日本人夺宝,作为国府要员,我无能为力处置他们。”宋远航叹息一声:“冯团长,我所能做的便是与文物共存亡,别无选择。” 冯大炮摸着秃脑袋脸色焦急不已:“哎呀,宋专员你就好好说话不好吗?什么叫共存亡?我冯大炮可是玩枪的出身,不知道你们这些拿笔杆子的人是怎么想的,非常简单的事情闹得这么复杂!” 宋远航苦笑不已,都说冯大炮胸无城府,现在看来果然不是一般的没有城府——而是毫无城府! “冯团长,我想跟你联合!” “怎么联合?老子手里只有军队,没有钱!”冯大炮哈哈一笑:“你却有银子!” 宋远航正色地看着冯大炮:“联合起来消灭日本人!” 西城贫民窟那个神秘的院子里忽然闪过两条人影,鬼鬼祟祟地观察了片刻,才推门而入。屋内的空气似乎发霉一般难闻,张久朝径直走到床边掀开破烂的被子,里面已然空空如也。 “九哥,老掌柜的失踪好几天了!” 张久朝点点头,前次来便没有找到人,今天又没有,他去哪了? “仔细搜索一下,别拉任何东西!”张久朝点亮煤油灯吩咐道。 几乎把屋子翻了个遍,两人没有任何收获。正当张久朝要放弃之际,忽见床头的手杖有些不对劲,拿起来仔细检查,才发现其中的机关:手杖炳竟然是活动的,旋转一下便打开,从里面竟然滚落出一段拇指粗细的物体,张久朝立即捡起来揣在怀里。 院子里静悄悄,两个家伙从屋中闪身出来,四处观察一番才镇定自如地走出院子。 “砰、砰!”两声沉闷的枪声突然响起,张久朝还没等反应过来,身体一头栽倒在地,另一位也应声而倒。 野田转身走出角落暗影,看着两个手下把尸体抬到院子里,不多时便搜到了那件儿东西,三个人扔下尸体扬长而去。 黑松坡老林子,齐军和宋远航牵着马缓步而行。 “兄弟,你——厉害!”齐军唏嘘不已地赞叹道:“古有诸葛亮舌战群儒,今有我兄弟说服冯大炮,哈哈!” 宋远航憨笑一下:“齐大哥,此间的事情还请不要为外人知道,冯大炮的为人实在难测,耳根子软才是其致命弱点,我不过是淡化了偷袭暂编团而已,事实上他与耿精忠没有任何区别,贪婪成性自私自利,小心咱们一出门他就会反悔!” “我看未必,冯大炮乃是一团之长,您所说的每句话他都认真听的,尤其是二龙山大当家的歼灭二十多日军那段,冯大炮显然是羡慕嫉妒恨啊!”齐军唏嘘道。 能够轻易说服冯大炮与二龙山合作,实属不易,若不是为了国宝文物和龙山古陵,宋远航是不会冒这么大风险的。 “下一个任务才是最艰巨的!” “为什么?”齐军扫一眼宋远航疲惫的面孔,心中有些不忍起来。 宋远航叹道:“我只听说过工产党游击队的威名,却从来没有看见过他们,都说活跃在二龙山地区,但据我所知二龙山地域最多的是土匪,还有不少正邪不分的准土匪。” “我看也未必!”齐军自信满满地笑道。 第二百一十六章 暗流涌动 宋远航以国府专员之身份威逼利诱冯大炮,取得了一定的效果,尤其是在陵城即将大乱之时做出了一个最有利的选择。但此次跟暂编团接触也是冒了极大的风险! 作为二龙山的少寨主,宋远航两次奇袭暂编团,给冯大炮造成很大威胁。但冯大炮为何没有借机拿下宋远航挥师剿灭二龙山?恐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原因。 夜色已深,暂编团团部仍旧灯火通明,安全缓冲区的岗哨明显加强。冯大炮站在窗前捏着烟斗,满脸横肉似乎暗淡了许多,阴沉地望着团部对面的黑漆漆的山林,叹息一声。 宋远航的话音犹在耳,句句重压在心头。冯大炮可没有把宋远航当成一介土匪,蒋委员长的委任状真而且真,他是行政院南运文物委员会专员,级别不高权利可不小:所经之处地方市府军区驻地都有协调之责! 而冯大炮并非是一介莽夫,南京沦陷后中央军撤出南京城,日本人烧杀抢掠让首都陷入人间地狱,而委员长率领重臣南下武汉行营指挥抗战。现在第五战区方面汤恩伯调兵遣将,日军华北方面军正在集结,司令部方面要已经下死令,务必确保后方绝对安全。 陵城偏安一隅,是徐州的侧后方,而驻扎此地的冯大炮骤然感到压力倍增。暂编团的战力如何他比谁都清楚:比汤老虎手下的杂牌军还不如!如果陵城出现什么问题,第一个倒霉的就是冯大炮。 “报告”副官夹着文件走进办公室:“团座,徐州来电!” “念”冯大炮转过身看一眼副官,满脸横肉崩了崩,把烟斗放在桌子上,坐在太师椅里闭目养神。 “欣闻贵团竟夜固防守敌颇有成效,军纪整肃,战力非凡,实可幸甚!兹大敌当前,战云密布,徐州日紧,恐不日生战,为防固侧后之险要,通畅水、陆之交通要道,确保军需供给万无一失,特令你团日夜坚守陇海铁路陵城段之安全……近日,军统调查组将莅临陵城,也一并特请贵团协助云云。” “简单点说!”冯大炮摸了摸滚圆的脑袋懊恼道:“什么之乎者也的屁话?” 副官立正,苦笑:“团座,上峰夸咱们暂编团尽职履责功勋卓著,为确保水陆交通安全,要求您继续努力!” “就这些?” 副官低声耳语道:“军统调查组即将抵达陵城,要您协助!” 冯大炮的脑门子立即冒出了冷汗,一把抓过电报仔细看了一遍,老脸不禁阴沉下来:“狗屁的军统调查组!到陵城调查什么?老子哪有心思接待他们?陇海铁路在陵城一百多公里,暂编团这点人都不够防守的,还得伺候那些王八蛋!” “团座,您发发牢骚也就罢了,千万要重视起来!军统局的靠山可是委员长,汤司令都得笑脸相迎啊!”副官低语道:“传闻这个调查组是从南昌行营启程,现行抵达徐州调查,汤司令为确保调查组安全,派军法处宪兵连护驾!” 冯大炮的脸色一遍,心差点没吐出来:“军法处来陵城?” “是协助军统局调查组!” “哦!”冯大炮立时坐不住了,心烦意乱地起身拍着脑门子来回踱步,如大难临头一般:“我说他们专来陵城干嘛?一定是冲我冯大炮的!要我说纸里包不住火,军火库未遂事件这么快就传道了戴局长的耳朵?奶奶的!” 副官的脸色也为之一变,略思索一下正色道:“团座,现如今大案要案多如牛毛,唐生智把南京都给丢了国府还没下文,咱这点事算个屁?莫要说是未遂,就算是炸了也只能算在土匪的头上,退一万步还有耿精忠那个混蛋顶着呢。” “你的意思是?”冯大炮满脸狐疑地看一眼副官:“调查组不是查咱的?营部都给炸了这事也不小吧?老子早把耿精忠递交军法处就他娘的没这回事了!” “团座您得往好处想,陵城偏安一隅,地图上就一个点儿,调查组来费工夫查什么?要查也得查徐州那些官老爷不是!” 冯大炮摸了摸脑袋哈哈大笑:“莫非我是庸人自忧之了?” “您担忧的也不无道理,俗话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一定是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案件发生在陵城,不然那么大的军统局能派一个调查组来?” “对极!汤司令可不是省油的灯,他派军法处宪兵连护送调查组足见极为重视啊,陵城是老子的天下……”冯大炮忧心忡忡地坐下,手指敲着桌面:“传我命令,开会!” 副官立即立正敬礼,转身退出去。 军统局调查组来陵城究竟要办什么大案?汤恩伯派出军法处宪兵连难道是单纯护驾?冯大炮不禁心尖刺痛了一下,忽的想起了宋远航! 冯大炮对陵城的形势了如指掌,别看他整天呆在城外暂编团,地方事物从不参与,就算黄简人邀请他联合围剿二龙山土匪他也没有答应,原因不言自明:老子可不是你们的护身符,别拿老子手里的枪惹是生非。 对于耿精忠两次擅自跟陵城警察局合作剿匪之事,他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目的当然更明确:你耿精忠不是有黄句长这个靠山吗?剿匪可以,别打暂编团的旗号,另外该给的进项一个字儿都不能少! 西城贫民窟哪所幽黑的院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地上的血已然凝固,虽然看不清楚但用手一抓黏糊糊的!张久朝睁开眼,望着漆黑的夜,身体如同被掏空一般,脑中还停留在被枪击的瞬间,以及那个极为熟悉的声音。 左胳膊一点知觉也没有,想要用力却才发现一丝力量也没有,呼吸极度微弱,却感到胸腔钻心的疼痛,右臂稍微动了动,心才略微放下。沉重的喘息让他感到了末日的来临! 多行不义必自毙。 “救……命……” 一条黑影忽然闪进院子,发现两具尸体显然吓了一跳:“咋整的这是?” “救……命……” 黑影摸了摸另一个中枪的人,早就没了呼吸,然后到了张久朝身边:“兄弟,咋回事?” “救……我……” 黑影来不及思索,抱起张久朝便跑出院子,一头钻出巷子。 锦绣楼二楼秋之雅间,高桥次郎早起来打开窗子,呼吸一口新鲜空气,神清气爽。回头看一眼窝在床"上的石井清川,那个混蛋还在打呼噜! 中街上鲜有行人,以往引车卖浆的早点小贩竟然还没出现,那种特有的吆喝声也好几天没听到了,估计是被陵城诫严令给吓怕了。警察巡逻队竟夜巡逻,二十四小时不间断。 陵城之乱完全出乎了高桥次郎的意料,但他喜欢这种乱!只有把陵城搞乱才能更有效地控制孙又庭和黄简人,而现在只有那个孙县长对他俯首帖耳,而黄简人老谋深算,表面上恨他合作,实则有很大的私心! 高桥次郎叹息一声,微眯着眼睛望着鼓楼方向,那里是他的秘密所在。黄云飞大闹陵城火烧鼓楼大街,吓得高桥次郎出了一身冷汗,生怕那些土匪流氓发现秘密仓库。 好在这种事并没有发生,而且鼓楼上那个敲钟的家伙被ぃ干掉了,鼓楼被付之一炬,没有人能清楚地看到那个大院! 高桥次郎穿好长袍戴上礼帽,小心地推门下楼,要了两份早点,又买了一份报纸,边吃边看。野田匆匆走进锦绣楼,坐在高桥次郎的对面。 “今天的天气可真不错!”野田抓起一个包子塞进嘴里,低头喝粥:“风清气爽,适合登山。” “登山很难也很危险,你不怕被土匪抓去?”高桥次郎哈哈一笑,擦了一下嘴巴拿起报纸看了看野田:“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锦绣楼,沿着中街向聚宝斋方向慢行。 “石井君最喜欢登山,为何不带上他?”野田小心地看一眼高桥次郎低声问道。 “喜欢登山和擅于登山是两个概念,就跟游水一样,淹死的都是会水的!” 野田露出一抹诡笑:“明白!” 东城门已经打开,守门警察严加盘查进城的老百姓,而出城的不闻不问。高桥次郎走到警察面前笑道:“辛苦辛苦,这么早就上岗了?” 警察一看认识,是上海的古董商田先生,聚宝斋蓝会长的座上宾,旁边这位倒是眼生。 “田先生这么早就出门?” “散心!”高桥次郎扔过两块大洋:“给兄弟们喝茶,出去转转就回来!” “您小心点走,不太平!” 陵城的警察和民团保安队都被二龙山土匪给打怕了! 城外景色怡人,高桥的心里却无心观赏。 “昨天晚上行动组展开跟踪,收获颇丰!”野田的脸上露出一抹奇怪的笑:“高桥君,您的判断力是我所见的最厉害的,张久朝果然去了那间院子,而且……” “你又杀人了?”高桥次郎独自走进林中阴冷地问道。 第二百一十七章 大难不死 野田小心地看一眼高桥次郎,从怀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小包裹,双手敬上:“高桥阁下,这是从穿山甲身上搜到的。行动组从开始便跟踪他,穿山甲经常去那个破落的院子,尤其每当重大行动之前。” 高桥次郎接过来:“你倒是心思缜密,不像那个石井清川鲁莽无知,中国人足智多谋,一个从九州岛来才来半年的家伙怎么知道只那人的厉害?” “多谢高桥阁下夸奖,愚以为穿山甲知道的太多,必须根除!” 高桥次郎阴沉的老脸露出一抹笑意:“我一定会向田中先生荐举你,前途不可限量!” “嗨!多谢阁下!”野田犹如打了一针强心剂一般,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高桥轻轻地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根拇指粗细寸许长纯白色的玉柱,上面镂雕着精美的纹饰,不禁一愣,老脸涨红如同猪肝一般,呼吸有些急促。 野田得意地看一眼玉柱:“这玉柱很有价值?” “不知道!”高桥次郎凝重地拿出放大镜仔细观看,玉质通透温润,一看便知是上好的新疆羊脂玉,沁色微红而自然,在阳光下可见里面竟然没有丝毫瑕疵! 高桥次郎把玉柱小心收好,沉吟片刻:“野田君,你可知道那间破落院子是谁在住吗?” “是一个求十多岁的老家伙,看过他一次,穿山甲叫他老掌柜的。” 高桥次郎微微颔首,他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穿山甲已经死了,没有人知道这个奇怪的玉柱现在已经落入自己的手里! “想办法让穿山甲那几个手下消失,还有那个老者!”高桥次郎阴鸷地玩着林中隐约露出的一座新坟,一块模板立在坟前,心里不禁感觉有些晦气,便转身走出树林。 野田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思索着该如何斩草除根。 西城仁和客栈后院堂屋里,徐大掌柜若有所思地看着床"上受伤的汉子,不禁疑窦重生:这位就是西城著名的“穿山甲”?传闻他一贯行踪诡秘,专以盗墓为生,手下有几个地痞流氓兄弟。 陵城不大,各色人物在坊间都有名有号,尤其是西城乃是鱼龙混杂之地,各方势力相互倾轧勾心斗角,但大多不过是打架斗殴罢了,是谁这么恨把“穿山甲”做掉? “哎呀……”张久朝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次裸着上身包扎着纱布,纱布上沁出了血色,而左臂空空,也包扎着带血的纱布。 徐大掌柜的听到呻吟声立即走到床头,探视一下鼻息发现呼吸已经恢复了正常,由于失血过多让他极度微弱。慌忙端过一碗清水:“兄弟,你醒了?” 张久朝艰难地睁开双眼,片刻后又闭上。徐大掌柜的用小阴勺给他喂水,滋润一下喉咙以减轻他的痛苦。 “你发达命大造化大,险些丧命!好在打在你胸口的那枪被铜镜挡住了,不然早就见了阎王爷——不过你的左臂保不住了,在教会医院做的截肢手术!”徐大掌柜的一边喂水一边呢喃道:“世道太乱了,动不动就杀人,恐怕陵城安静的日子过到头了!” “我……谢……” “你先别说话,伤得这么重我还是头一遭遇到,也不用谢我,是你命不该绝啊!”徐大掌柜的唏嘘不已地叹道:“兄弟,咱们都是西城区的老邻居,我是仁和客栈的掌柜的,你就在我这好好疗伤,啥时候好啥时候走!” 世界上还是好人多。 徐大掌柜的怎么那么巧在夜半三更路过那间破院子?这里面恐怕有更隐晦的原因。 二龙山聚义厅内,宋载仁怡然自得地坐在书房里哼着小曲,把玩着自己的宝贝,老夫子推门而入。 “大当家的,陵城来消息了,穿山甲被刺杀,命悬一线,被徐掌柜的救了!”老夫子把飞鸽书信递给宋载仁:“看来咱们的妙计完成了百分之八十!” 宋载仁哈哈大笑:“吴老道是作假高手,没想到玩阴的这么厉害?” “大当家的真会夸人!”老夫子抽了一口烟讽刺道:“这可是是大少爷的主意,叫将计就计!” “小兔崽子这几年没念啥好书,心思都用在这上面了!” “您这话可不中听,这叫有勇有谋。昨晚大少爷去暂编团冒险求和,艺高人胆大啊!想想若是您三番五次地偷袭暂编团敢不敢去见冯大炮?” 宋载仁冷哼一声,不过老脸露出开心的笑容:“我苦守二龙山数十年,啥都见过也经历过,还没有一次像现在这么复杂,航儿说日本人潜入了陵城,八成是真的!” “这点不用怀疑,大少爷已经说过多次了。”老夫子幽幽地叹道:“陵城之乱有黄简人的功劳,但十有八九是日本人包藏祸心。聚宝斋无缘无故倒闭,假法币之乱,穿山甲探八卦林等等,都与日本人有关,所以咱要做好充足准备才是!” 宋载仁忧心忡忡地点点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燕子谷草庵静堂,吴印子正在给三清祖师爷敬香,小徒弟在外面劈柴,宋远航在齐军和迈克的陪同下走进院子。草堂前面栅栏被烧损一大片,烧毁的痕迹清晰可见。小徒弟见送寨主来拜访,慌忙跑进草堂禀报。 “买噶的!吴老道你欺人太甚!”迈克望着后堂新盖的草房不禁惊讶万分:“我想在此地盖一座庙堂你却百般阻挠,却是为了盖什么清雅轩!买噶的,上帝啊请饶恕这个无知的人吧!” 齐军翻了一下眼皮,这个黄毛鬼子说话这么难听呢?阴阳怪气的,别看他长得人高马大,说起话来跟娘们似的! 宋远航苦笑:“迈克,在这里盖教堂谁会来?难道你的上帝喜欢深山老林?” “宋先生,我是上帝派来的使者,传递上帝的福音,让你们这些苦命的人得到上苍的眷顾!”迈克不由自主地在胸前话了一个大大的“十字”。 吴印子瞪一眼迈克:“三清圣地不欢迎你这个黄毛怪,给我滚蛋!” “买噶的,你怎么如此出言不逊?”迈克晃了晃手中的的《圣经》懊恼不已地叫嚷着:“我是陪宋先生来这里散心的,你有什么权利撵我走!” “把他给我撵出去!”吴印子一挥手,小徒弟已经举起竹扫帚打了过来,吓得迈克抱头鼠窜,跑出院外。 “吴先生,迈克本意不坏,他来草堂也是散散心,绝对不会再打草堂的主意建什么教堂。”宋远航止住小徒弟笑道:“迈克,你不是行善积德吗?小师傅还有那么多的木材没有劈好,你帮他好了!” 宋远航和吴印子想跟着走进草堂。齐军威严地站在草堂门口。看着迈克高举双手做投降的模样走进院子,帮着小徒弟劈柴。 “大少爷您喝茶!”吴印子坐在蒲团上淡然地笑了笑。 宋远航深呼吸一下:“陵城来信了,老掌柜的消失无踪,穿山甲去找他的时候遭遇袭击,一死一伤。” 吴印子低头沉默不语。 “您确定东西已经到了日本人的手里?” “不确定。”吴印子叹息道:“老掌柜的已经不在那里,穿山甲去找他必然会发现这点。我把东西放在了拐杖里面,以穿山甲的能力找到它并不难,关键是不知道是谁击杀夺宝。” 宋远航喝了一口热菜点点头:“陵城本已大乱,鼓楼大街爆乱之后那些流氓地痞再也忍不住,他们喜欢乱。不过黄简人算是做了一件好事,连续几天诫严整肃社会治安,现在又发生杀人案,我判断应该是日本人所为,其他势力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往姓黄的枪口上撞。” “大少爷分析得对。”吴印子搓了搓干瘪的老手小饮一口香茶:“即便日本人得到定星针一时半会也不知道怎么用,但还请大少爷做好应急防范,一旦日本人会用了便一定会展开进一步行动,我们要早作打算才是。” 宋远航微微点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走,没有任何瑕疵纰漏!如果日本人真弄明白了洛书牌,他不得不佩服,不过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个人会用洛书寻龙点穴,但不排除刘麻子从中帮助日本人达到目的。 “吴先生,我有一件事不明白,请您赐教!” “您是不是想知道老掌柜的谁?” “吴先生明鉴!” 吴印子思索片刻:“二龙山上知道他是谁的人已经没有了,大当家的找了他十年却没有找到,老夫子更不知道他是谁。” “除了您以外没有人知道?” 老夫子讪笑摇头:“我也不太确定,只是有所猜测。先前我跟你说过十年前军阀混战二龙山打劫难的事情,百十多人困死八卦林,老掌柜的便是那次才出现的。我也不知道他的身份,打劫破除之后他便消失无踪了。” 宋远航点点头,故事太曲折了! “您的意思是老掌柜的是七大姓氏之一?” “本应如此,但也不确定,因为没有人跟他接触过。”吴印子翻了一下眼皮讪笑道:“这事听起来是不是很荒谬?但事实就是事实,不会因为别人认为是荒谬而不真实。” “老掌柜的帮助穿山甲破了八卦林,是何用意?难道他知道阵眼之下是地下河?”这个问题很关键,如何穿山甲探访八卦林是在“老掌柜”的授意下实施的,其目的又是什么? 这些疑惑估计再也不会有人回答。 第二百一十八章 殷勤备至 一辆黑色小轿车快速驶出徐州城,后面跟着一辆军车,掀起一片烟尘。赵国诚坐在军车副驾驶位子上盯着黑色轿车,褐色的国字脸上露出一种难以琢磨的笑容。 “我已电话前方兵营,提前做好迎接准备!”赵国诚看了一眼腕表,不出意外的话,三个小时后便可达兵营,但要想抵达陵城还要十几个小时。关键是途径山林地区,路况不好走。 若是让这么一位风姿绰约的美人受尽羁旅之苦,他实在是不忍。 司机诡笑不已道:“连长,您相中那个妞了?” “小心我打烂你的臭嘴,苏小姐可是南昌行营派遣来的,让她听到了你会死得很惨!”赵国诚不满地骂道:“每三十里停留十五分钟,天黑之前方可抵达陵城地界。” 司机立即收敛了嬉笑:“那个苏小姐高傲得像一支天鹅!” 赵国诚脸色暗红,苦涩地笑道:“不知道谁会成为那支幸运的癞蛤蟆!” “哈哈……” 赵国诚对执行此次任务很是惊诧,军法处处长找到他传达命令的时候,他一百个不同意:现在战事紧张,徐州方面枕戈待旦,我的任务是冲锋陷阵,为啥要护送什么军统局的人? “让你去是对宪兵连的信任,没有那么多为什么!任何任务都是为党帼服务,不要小看了军统调查组,权利要高到你无法预知!” 赵国诚苦涩地思索着,护送任务并不难执行,难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千万别等到徐州开战的时候。不过现在心里有点小激动:没想到军统调查组组长竟然是一个貌美天仙的女人。 当兵的对女人的渴望如久旱逢甘霖,长时间紧张备战让赵国诚忘记了女人的滋味,或者说他从来不知道女人是什么滋味,但却不缺乏欣赏美女的眼光! 苏小曼望着土路两侧荒芜的土岭和飞起的烟尘,不禁心绪烦乱起来。张主任说此行将会异常险恶,路途遥远是次要的,关键是传闻日本人已经盯上了那批国宝文物。而关于文物的所有线索在陵城就全部中断。 远航在哪?还活着么?苏小曼眉头微蹙,这个问题在他的心里已经盘绕了几个月,从最初坚持弃文参军到艰苦的训练,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心上人。希望渺渺,心逐渐冰冷下来,直到张主任挑选合适的人选远赴陵城寻找文物,她内心的渴望才又被激发出来。 人是感情动物,刻骨铭心的初恋永不能忘怀。 她不断地回忆着与心上人宋远航的点点滴滴,从同窗求学到分别数月,从北平故宫道南京博物院,一直回忆到下关浴血厮杀和生死离别。远航登山英伦“太古号”,一个宪兵连护卫着他,为何却惨遭罹难?难道这就是乱世的命运? 她后悔没有追随爱人共赴艰难,却也割舍部下征战的老父亲。爱情与亲情纠缠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 远航,你在哪?! 苏小曼紧皱眉头暗自叹息不已。如果上苍给我一次跟爱人同生共死的机会,她会毅然决然地留在爱人的身边,不求同生但愿同去。不过,这只是一个没好的愿望,这种机会永不会来。 “苏小姐,此路艰险难行,您可得做好准备才行!”钱斌回头凝重地看一眼苏小曼,手里拿着一张地图扬了扬:“我找了半天才发现陵城在哪,距离徐州十万八千里!” “老钱,你说话太夸张,徐处长说不过两三百公里罢了!”苏小曼面无表情地扫一眼地图:“是二百六十公里!” “在走几十公里便全是山路,离此最近的一处兵营是五十公里开外,赵连长在那里安排咱们休息一会。”钱斌苦着脸说道:“早知道这次是苦差事,莫不如让张主任亲自陪您来呢,在行营总比这第五战区要好得多!” 苏小曼没有说话,望着车窗外的烟尘,凝思道:“没有比您更何合适的人选了,此次任务比较特殊,我是初次执行任务,而您轻车熟路!” 钱斌苦着脸摇头:“苏小姐您过奖了,我不过是纸上谈兵啊,若论起实战来还有可能不如苏小姐。临行前老张已经交代过了,此路艰险难行,要全力确保您的安全,我看老张是不是想多了?” 一路烟尘,一路沉闷,一路颠簸。 苏小曼忽的感觉一阵眩晕,强忍住没有吐出来。 “慢点,这路不太好走!”钱斌不满地呵斥道。 “二位长官,这条路是最好走的,再往前二十多公里便全是山路,更难走!”司机不满地看一眼钱斌:“陵城我只去过一次,那里的山深路窄,还有土匪,是鬼门关啊!” 走了二十多公里之后,苏小曼才真正明白司机说话的意思:两侧高山密林此起彼伏,还没有真正进山呢,便感到路况正逐渐收窄。钱斌也发现颠簸得太厉害,以至于他的千年老腰有些受不了了。便吩咐司机慢些开。 苏小曼明显感到速度慢下来,心里却极为不满:若是以这种“龟速”前进的话,估计三天也到不了陵城! “苏小姐,进山之前咱们好好修整一下,然后一鼓作气,怎么样?”钱斌咳嗽几声干笑道。 苏小曼点点头。 两辆汽车停在路边,赵国诚跳下军车整理一番军容,快步走到轿车前:“钱先生,怎么回事?这里是山嘴子隘口,不能停车!” 钱斌点燃香烟笑道:“赵连长紧张什么?为啥不能停车?苏小姐旅途有些劳累!” “我已经在前方兵营安排好了,苏小姐可在那里好好休息!” “没想到赵连长想的这么周到,我代苏小姐谢谢你!”钱斌有意无意地扫一眼车内,低声笑道:“跟女人一起走就是一个累,才行进了二十公里而已,便娇滴滴起来,这要是走过山路该怎么办?” “过山路的危险之处并非在路本身,而是周边环境不稳妥。”赵国诚凝重道:“过了前面的兵营便再也没有战区防御兵营了,所以一切都要靠我们自己,我担心……” 苏小曼心思沉沉地推开车门:“赵连长担心什么?担心我一介女流之辈会遭不了这份罪?” “哈哈,苏小姐,赵连长担心您吃不消,只能以龟速前进了!” “不必如此照顾,按照正常行进即可,另外前面的兵营不要休息了,赶路要紧!”苏小曼深呼吸道:“战区兵营本就备战紧张,我们不过是路过而已,不好打扰。” 赵国诚尴尬地笑道:“苏小姐,兵营的条件甚为艰苦,过了兵营要六七十公里才有村庄,期间山高路远,我怕您吃不消!” 苏小曼面色一红:“既然找连长极力主张在兵营休憩,我不好阻拦,在兵营外好了。” “赵连长以为苏小姐弱不禁风?那可就大错特错了!”钱斌吐出一口烟煞有介事地笑了笑:“苏小姐是行营特训班最厉害的角色,刀马功夫不输于男人,枪法更是精准无匹,乃是神枪手。” “苏小姐厉害!”赵国诚啪的一个标准的军礼,眼中闪现出一抹敬佩之色。 车队仅仅休息了五分钟便在苏小曼的催促下上路,一路烟尘滚滚。中间经过几个破落的山间野村,大多凄凉无比毫无生气,可见当地的老百姓在战争的逼迫下早已背井离乡,留下来生活的人也都是些老弱病残。 战争让中国成为涂炭生灵之地,无论是东北、华北还是上海,南京,无不如此。 车队在山间土路上艰难行进了几十公里,才看见了所谓的兵营,原来是驻守陇海线铁路一处隘口的驻军。兵营规模不大,估计也就驻扎了一个营的兵力而已。 苏小曼靠在轿车旁,望着满山草木荒凉,心里不禁落寞起来。此行的终点是更为偏远的陵城,从徐州当下的境况便可预知那里也好不到哪去。 国宝文物本应该顺江而下,太古号遭遇日军飞机攻击,所以才在陵城被迫上岸。这是远航迫不得已的选择吗?负责押运护送的可是一个宪兵连,他们想通过这条路抵达第五战区,却没有下文。 远航答应我在徐州会面的! 苏小曼感觉一阵头痛,捏了捏太阳穴,心里悲苦不已。爱人的影子始终在心底盘绕,挥之不去,她却知道远航早已罹难,自己所思所想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 “苏小姐,您不舒服?”赵国诚端着一杯水走过来关心道:“喝一口水润润嗓子,一路辛苦劳顿,我们也不过是走了三分之一的路程。” “谢谢!”苏小曼接过水杯握在手里:“赵连长可曾去过陵城?那里的情况怎么样?” 赵国诚点头肯定道:“去过一次,几个月前去陵城暂编团例行巡查,陵城是古城,四战之地,水陆交通八达,繁华程度不逊于徐州。当地盛行收藏之风,民风彪悍,据说连出嫁陪送的嫁妆都是长枪短炮的!” “盛行收藏?”苏小曼小饮一口清水,水质甘醇清冽,十分爽口,不禁莞尔:“此地的水甚好,甘甜得很!” 赵国诚尴尬地笑了笑:“这是从徐州带过来的水,我担心苏小姐一路辛苦劳顿水土不服!” “哦!谢谢!”苏小曼脸色羞红又喝了一口水才笑道:“赵连长心思缜密做事周到,难怪年纪轻轻便是军法处的连长了!” 赵国诚憨笑地摇摇头:“我的目标可不是整天在军法处无所事事,我想上擅长杀小日本,徐州战事将起却接到护送任务……”赵国诚深呼吸一口新鲜空气,脸色有些尴尬地打住:“我挫嘴笨腮地不会说话,苏小姐千万别怪罪,其实我非常荣幸能护送您去陵城——非常荣幸!” “咯咯!”苏小曼浅笑不已,这个赵国诚倒是心直口快,虽说实话难听,但经过他之口说出来倒是有些意思。苏小曼收敛笑容正色道:“此去陵城绝不比正面作战逊色多少,任务艰巨十分危险,还望赵连长跟手下交代一下,一切以大局为重!” 赵国诚“啪”的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国诚一定完成任务!” 钱斌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吸烟,扫一眼正在攀谈的赵国诚和苏小曼,老脸不禁浮现出一抹狡猾之色。白天鹅不常有癞蛤蟆倒满地都是,从徐州站餐桌上便看出来苏小曼满腹心事,现在倒是沉浸在臭男人的恭维之中。 女人到底是女人,永远用理性去思考问题,却对现实视而不见! 第二百一十九章 落马客栈 天色见晚,车队终于抵达赵国诚所说的集镇,才发现镇子与所遇到乡村并无太大区别:荒凉冷落破败不堪,街头鲜有行人走动,几只野狗不知在撕咬着什么,见车队驶近才疯叫着四处逃散。 苏小曼眉头微蹙望着破烂不堪的街道以及两侧同样破落的房屋,心头不禁黯然:战争持续了多年,这里早已失去了往昔的色彩,老百姓们也都流离失所,各奔东西,仅仅是一具空壳罢了。 “终于可以打尖歇息一宿了,我以为在车里睡觉呢!”钱斌跳下汽车活动一下腰身:“苏小姐,这儿是咱此行所遇到的最大规模的镇子,看样子名不副实啊!” 赵国诚跑步上前,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随即谦恭地打开车门:“苏小姐,到了!” “就是这儿?”苏小曼报以微笑,然后望了一眼破败的街头叹息一声:“此地距离陵城还有多远?” 赵国诚思索片刻:“山路五十公里之遥。” “我们大可以继续行进,估计一两个小时就能抵达城里。” 一两个小时走五十公里不成问题,但在山路上恐怕难以达到。山路狭窄道路南行,汽车行进的速度极慢,再则现在快黑天了,抵达陵城得后半夜! 钱斌摇摇头苦笑道:“走了一天山路了,老腰都快断了!苏小姐,兄弟们也都疲惫不堪啊,咱们不要劳师远征,一定要保有足够的体力和精神才行,陵城的路不太好走!” 赵国诚慌忙点头称是:“钱先生说的对,过此镇后的山路更为难行,更不宜夜行,还是在镇里歇息一晚,明日养足精神再走也不迟。” 苏小曼点点头,赵国诚殷勤地递上从徐州带来的清水,笑道:“我派人去找一家大车店,今晚苏小姐一定要休息好,到了陵城才能执行好任务!” 苏小曼脸色羞红,浅笑着点点头:“赵连长辛苦了,回头我一定跟徐主任如实汇报的。” 赵国诚苦笑不已,转身吩咐兄弟们下车休息。不多时探路的兄弟便回来:“镇子里还真有一家车马店,不过太破了!” 没得选择,这地方就是穷山恶水,鲜有客商路客,加上徐州战事紧张,有的荒村早已十室九空,能有一家客栈实属幸运了。赵国诚带着两个手下立即找到那家大车店,看了第一眼就不想看第二眼:太破了! 掌柜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当地人,看见当兵的吓得慌忙关门,赵国诚打了个手势,两个手下立马把他控制住了。 “你这客栈不经营了?”赵国诚阴沉地瞪一眼掌柜的:“今儿我们要住店,所有人等必须清空,怎么样?” 掌柜的吓得体似筛糠,惊恐地看着当兵的:“军爷,咱这店面太小……” “你怕住店不给你店钱?”赵国诚满脸煞气地呵斥道:“从现在开始你客栈将被征用,所有房间都要打扫干净,晚饭和明早的早饭你负责做好,明白吗?” 掌柜的叫苦连连:“军爷啊我这是小本经营,您给留点活口吧!” “少罗嗦!老子在前线打仗为了谁?住一宿破店这么斤斤计较!”赵国诚不怒自威,信不走进店里才发现只有几张黑乎乎的桌子,长条凳子破烂不堪,不禁气不打一处来:这种野店还真头一次见到,更没有住过。 掌柜的吓得腿发软,两个当兵的夹着走进店里,老脸都憋成了紫茄子,呼吸有些不畅起来。赵国诚坐在凳子上,把军帽扔在桌子上:“老掌柜的,我要一间干净的隔音的屋子,收拾干净了我看看合格不,不合格的话一分钱也没有!” “军爷,小店实乃难等大雅之堂,您的要求恐难达到啊!”掌柜的惊惧地看一眼外面开过来的两辆汽车,老脸不禁更为难看:“这么多的军爷哪能装得下?别说是一间干净的房间,就连大通铺都不够军爷们住!” 赵国诚冷哼一声:“再啰嗦我烧了你的破店!” 掌柜的吓得立马闭嘴,冲着后堂喊了一声:“客栈被包啦,准备茶水晚饭——军爷,您先歇息一会,我到后面看看有没有干净的房间!” 苏小曼望一眼破烂不堪的客栈,碎成布条的幌子在风中摇摆不定,一块破木板上写着“落马客栈”几个字。一看便知生意不怎么样! “老钱,张主任说陵城前一站便是落马镇,想必就是这儿?”苏小曼面无表情地审视这客栈轻声道:“落马镇距离陵城有六七十公里的山路,明早要提早走才行,确保晌午抵达陵城。” “一切听从苏小姐安排,您说什么时候走咱就什么时候动身,不过此去陵城要路过几道大岭,落马坡便是其中一个。”钱斌凝思片刻:“徐州站已把相关情况说明了,这几条大岭不太好走,有山匪路霸是一定的,不过请苏小姐放心,国诚的宪兵连可不是吃素的!” 苏小曼点点头,心死沉沉地走进客栈,赵国诚慌忙吩咐掌柜的找来客栈最好的椅子,铺上软垫请苏小曼坐下休息。钱斌观察一番店里店外的情况才回来,各处情况布置都了然于胸。 “国诚,安全问题不容忽视,你分配一下兄弟们,三班值守轮流负责护卫,一定要让苏小姐睡一个安稳觉!”钱斌若有所思道:“掌柜的,过来!” 掌柜的安排完各项杂事慌忙跑过来,紧张地垂首:“先生有啥吩咐?客栈简陋破败,不能跟大城市比,但我保证您能睡个安稳。” 钱斌点点头:“附近可有土匪路霸?镇子怎么这么静?” 掌柜的紧张地摇摇头:“先前有土匪,好长时间没有到镇子里活动了,落马镇十室九空,基本没啥可抢的了!” 钱斌点点头:“土匪有枪?” “当然,但抢东西基本不开枪,老百姓们谁敢惹他们?随便抢就是了,反正也没啥东西。” 苏小曼不禁凝眉:“掌柜的,镇上没有管理治安的么?” 掌柜的小心地看一眼苏小曼,心头不禁一震:这位小姐铁定是大家闺秀,长得如花似玉,但眉宇间却透出一股浓重的煞气! 不是每个人都有“煞气”的,普通人绝对少有那种气质,唯有经过特殊训练的人才会凝聚强大的气场,也就是所说的“气质”——文人有文人的气质,兵者有武者的气质——苏小曼的气质是雅致中带着一丝威严,温柔里含着一股锐气,让人看了一眼便会牢牢记住。 掌柜的慌忙低头苦笑道:“这位小姐,这世道哪还有什么治安的?落马镇的位置虽然很好,但土匪把这里抢穷了,先前还有来往徐州的客商落脚,自从徐州战事将起,行脚商人好几天见不到一个,别说是商队了!” “那老百姓以何为生?谁在管理落马镇?他们难道对土匪横行就没有任何办法?” 钱斌暗自冷笑:这位苏小姐念书念傻了怎么地?兵荒马乱的世道哪有人想这些?命都快保不住了还管什么老百姓?为了混口饭吃估计早就远走他乡了,没走的或是老弱病残或是上山当了土匪! 老者低头不语,落马镇的管理治安的大爷们早就逃到陵城避难去了,哪里管老百姓死活? “附近最出名的土匪有多少?” “回小姐,本地的土匪都是些混子流氓,不成气候,他们只打家劫舍不干好事,具体有多少谁都不知道,我当然更不知道——我这间客栈也是勉强维持度日,说不定明天你们一走我就得关门歇菜了!” “什么意思?”苏小曼显然对掌柜的解释很不满意,眉头微蹙看一眼钱斌问道。 钱斌干笑一声低声道:“国诚征用了这家客栈。” “我们只住一晚何至于征用?老百姓们本就水深火热,此地经久没有客商住店,若征用了费用怎么办?” 钱斌低眉看一眼苏小曼:“战时征用民用设施是有规定的,此地处于第五战区后防线,征用很正常。” 苏小曼叹息一下:“老钱,住店钱咱们预付,待以后清算吧。” 掌柜的慌忙摆手摇头:“千万别清算……” 钱斌把掌柜的拉到外面,脸色难看地怒道:“苏长官的意思是住店钱我们支付,清算是复命后报销!十块大洋够不?” “够了够了!”掌柜的吓得战战兢兢,冷汗直流。 钱斌从包里拿出十块大洋在手里掂了掂,拿出八块扔给掌柜的:“今晚客栈包了,不得再容留其他过路客,明白吗?” “好,好!”掌柜的喜形于色,不管怎么说这次没有赔上,估计还能赚一点小钱,自然是对苏小曼和钱斌感恩戴德。 钱斌十分不爽地回到屋内,苦笑道:“苏小姐,你哪儿都好,就是心太软!” 掌柜的忙里忙外弄了半天,把后堂一件主卧室打扫得干干净净,赵国诚亲自检查后才让苏小曼入住。而后便安排执勤保卫之事,自然是事无巨细,客栈前后左右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滴水不漏。 第二百二十章 弃暗投明 陵城经此一劫之后,黄简人展开十天强力整肃治安行动,三天之后警察局侦讯室的铁牢房就人满为患。二狗子想出一个好办法:所有关在铁牢里的地痞流氓交足一百大洋便视为“无罪”,没有钱的继续把牢底坐穿! 黄简人得了不少钱财自然是欣喜异常,打赏全局兄弟们几块大洋,这些黑狗子们更加卖命地抓人。不过黄简人可不是没有脑子,整肃治安不过是给老百姓看的,以达到转移视线之目的,但要真正拔出二龙山土匪,显然困难重重。 “局座,牢里的人又满了,可咋整?”二狗子满头大汗地跑进办公室汇报情况。 黄简人沉吟半晌:“还有几天整肃期?” “还剩下三天,铁牢里一个人也塞不下了!” “你不会降费用?每人交足五十大洋就放人!” 二狗子苦着脸:“局座,这招不灵了,倘若再下放的话会引来先前出狱的不满,到时候咱的权威可就大打折扣了!” 黄简人不想得罪太多的人,现在还得罪的少吗?小小的陵城已经被他刮地皮了! “一分不收了,把他们便入县民团,以充实人马不足,限期三个月!”黄简人阴笑道:“此间若是发生逃兵就地处决,拿出五十大洋的就地放人!” 二狗子楞了一下,伸出大拇指:“局座这招可真高!” “放出口风去,谁没钱还装犊子的就给老子送铁牢去,没准扔到二龙山上跟土匪火拼,生死由人。” 一支由地痞流氓组成的临时民团诞生,由二狗子亲自统领。 十天的治安整肃让陵城大有改观,老百姓们无不拍手称快:黄句长终于干了一件人事! 蓝家大院,管家老张匆匆走进书房:“老爷,我回来了!” 蓝笑天大病初愈,脸色蜡黄,精神有些萎靡,但还是起身笑道:“办得可顺利?” “顺利!”老张拿出两张汇票递给蓝笑天:“按照您的预估价卖的款子,对方没有还价,直接打汇票。” 蓝笑天看一眼汇票木然地点点头:“医院那边还要维持,姓田的想撵我走没那么容易,蓝某人可不是软柿子!” “有钱了您就可以一家独大!” 蓝笑天苦笑道:“没那么简单。” 目下聚宝斋改建的医院完工了百分之八十,医生护士也招来一些,但让蓝笑天始料未及的是,他在医院的话语权却一落千丈,先前还是医院的负责人,现在却得看姓田的脸色。 蓝笑天一辈子只看过两个人的脸色,一个是女儿,另一个是二龙山的宋载仁! “我去医院一趟,你这边继续暗售余下的宝贝,记住一点,别留蛛丝马迹。”蓝笑天的气色缓和了许多,既然要跟姓田的周旋到底,就必须拿出些手段来。 西城仁和客栈,徐大掌柜的正在柜台打着算盘,张久朝拖着残臂一瘸一拐地走进来:“徐大哥,您在?” “兄弟你怎么下床了?”徐掌柜的吓了一跳:“才一周不到你敢见风?小心留下后遗症!” 张久朝苦笑:“这点伤不碍事,胳膊没了一个罢了。” 徐大掌柜的摇摇头,“穿山甲”的伤不可谓不重,前胸若是没有铜罗盘护着早就归西了。不过他倒是佩服是一条汉子,甭管以前是干什么的,至少不是大恶之人。 “这几天又有几个人被暗杀,我打听了一下,这是名单,警察局已经介入调查了,黄句长亲自督办的。” 张久朝低头看一眼名单,心如刀绞——都是自己的兄弟!这是要赶尽杀绝啊,不禁咬咬牙把名单揣进怀里,把手上的一件儿扳指摘下来放在柜台上:“徐大哥,这是孝敬您的!” “兄弟千万别见外,咱们可是邻居!”徐掌柜的慌忙推托。 张久朝苦笑:“您是我的救命恩人,受人滴水恩应当涌泉报,我一个盗墓的能有此造化乃是老天开眼,还有很多事没办,不能再耽搁了。” “你想怎么办?” “报仇!” “知道是谁追杀你?” 张久朝摇摇头:“不确定。” “那咋报仇?”徐掌柜的木然地看一眼张久朝叹息道:“我劝你还是远走高飞吧,离开是非之地好好活着,等病好了再做打算。” 张久朝“噗通”一下跪在地上:“徐大哥,我还要求您一件事,我想上二龙山!” 徐大掌柜的一愣,眼珠子转了转慌忙搀扶起张久朝,心里却翻腾不已:想上二龙山其实很容易,大当家的一句话的事儿,关键是你是个盗墓贼,整天八辈地围着二龙山钻,没少挖墓倒斗,大当家的能答应? “徐大哥,您给宋大当家的写封信,就说穿山甲听到鼓楼钟鸣自省三日,决心上山弃暗投明改过自新!”张久朝黯然地看着徐大掌柜的急切道。 这事儿可得三思后行! “兄弟,写信不是什么难事,关键是大当家的脾气很怪,不按常理出牌啊!”徐掌柜的思索片刻,忽然灵机一动:“我给少寨主写封信,他开通的很,估计没准能答应!” “多谢徐大哥!”张久朝摸了一下受伤的残臂,现在他无所选择,如果还想以往那样招摇过市的话,估计走不出一条街就会被ぃ干掉,追杀者是不会放过任何机会的,他们就如黑夜里的狼群,认定目标便不会在放弃,直到猎物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耿精忠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因为他没有脑子 黄家老宅,耿精忠正憋闷得抓心挠肝,姐夫终于回来了。黄简人一脸疲惫地躺在沙发里抽烟,耿精忠跑进来便叫嚷:“姐夫,事情办得咋样了?老子什么时候回兵营!” “回去个屁!老我都给端了还想回去?”黄简人一看到这个不成器的玩意就气不打一处来,半个营的兵力都拦不住三个马匪,作为一营之长的耿精忠还能干啥! 耿精忠苦着脸不满地看着黄简人:“您还答应我能当团长呢,现在倒好,营长都丢了!” “还不是你个草包窝囊废?马匪长了三头六臂了咋地?两次偷袭都成功了,冯大炮没毙了你是耿家祖坟冒青烟了,要是老子管理暂编团的话把你拉出去枪毙一百回!” 耿精忠无言以对,姐夫说的没错。 “晚上孙县长邀请冯团长在锦绣楼吃饭,邀请我作陪,这个机会不错,你先别着急!”黄简人做起来凝眉思索道:“现在暂编团一家独大,联合剿匪的事情也在紧锣密鼓之中,今晚恐怕就会有结果。” 耿精忠忽然兴奋起来:“姐夫,您最有办法了!” “先别高兴得太早,最近我组建了一支特殊民团支队,二狗子带领呢,我寻思着你待着也无趣,莫不如接过摊子训练一下他们,提升一下战力,以备不时之需。” “姐夫,这是就这么定了!冯大炮要开了老子,老子还不给他干了呢!” “就知道你眼皮子浅,不过是临时拼凑起来的而已,三个月期限,此间若是向你缴纳五十块打样的话务必让人滚蛋,明白不?” “明白,拿钱买命呗!” “聪明!”黄简人终于露出一丝笑容,这家伙虽然是草包饭桶,但心思还是相当敏捷的。 二龙山聚义厅内,宋载仁站在窗前正望着群山发呆,忽见儿子闪进来,不禁心花怒放:“航儿,你干什么呢?好几天也看不到影子!” “没事!”宋远航面无表情地看一下父亲,转身坐在太师椅里喝茶:“徐州方面打起来了,陵城马上就会乱套,咱们得做好充足准备。” 老夫子一愣:“大少爷,您是从哪知道的?” “徐大掌柜的说最近城里来了不少逃难的老百姓,都是从徐州方向来的。”宋远航愁苦不已地叹息道。这场打仗迟早都会开战,开战取决于日本人的准备情况,而不取决与第五战区的防御。 “徐州自古乃是兵家必争之地,津浦线和陇海铁路至关重要,而水运京杭大运河穿城而过,只怕是易守难攻,日本人不会那么容易取胜!”老夫子轻轻地咳嗽两声说道。 宋载仁背着双手踱步,凝神叹息一声:“甭管什么铁路还是大运河,能否守得住徐州全在两军怎么对决,其他的都是扯淡——另外徐州之战跟咱二龙山有啥关系?老子就信一条……”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对!” “你这点兵还不够日本人塞牙缝的呢!”宋远航看一眼父亲木然地摇头:“暂编团一方势力足以灭掉二龙山十次的!还有黄简人的警察总队和县民团,你能听过两者联合围剿吗?我还没有说真正的敌人,日军的作战力量你没有见过,多说无益!” 宋载仁的老脸憋成了猪肝色,气呼呼地坐在椅子里:“按你的意思老子只能束手就擒啦?” 老夫子眉头微蹙:“大当家的,远航说得没错,您怎么如此自负?现如今的形势跟十年前有很大的不同,十年前军阀混战,黄简人还没当局长,暂编团也没有进驻,日本鬼子还在荒岛上呢!” 宋远航十分赞同老夫子的分析,这也是现在二龙山之所以陷入生死存亡的主要原因。诸葛亮在《出师表》中曾言:诚此危急存亡之秋也! 宋载仁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般,耷拉着脑袋不再争辩。事实摆在面前,容不得嘴硬。二龙山虽然前几日大闹陵城得了一些物资,但那些东西跟警察局、暂编团和日军相比,实在是微不足道。 “大当家的,您也不必灰心丧气,远航所采取的策略是合纵连横,破坏对手联合的可能性因素,前日跟冯团长的协商会起到很大的作用,黄简人若想联合暂编团将会面临很大的困难!”老夫子凝重地叹息道:“所谓民不与官斗,但若是真的斗起来,我们也未必落下风!” “小兔崽子说他们灭咱十次都绰绰有余,老子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跟放个屁一样!” 宋远航面无表情地低头沉思。父亲的思想还停留在十年前,还以为各方势力围剿二龙山是为百姓除害,实际则是各方势力为夺宝而走向联合! “冯大炮绝对不会轻易参与到这场纷争之中,原因有二,其一,我是国府特派专员,围剿二龙山便是与国府作对,试问他有这个胆子吗?其二,他是那种墙头草似的人物,在利益没有到手之前是不会下注的!” “不见兔子不撒鹰?”宋载仁又来了精神,哈哈笑道:“要是老子是冯大炮,认可吃独食也不跟黑狗子合作!” “所以您当不上团长,只能当山大王!”宋远航揶揄道,气得宋载仁干瞪眼。 老夫子哂笑无语。 “还有一方势力也许你们可能没想到。” 宋载仁忽的站起来:“哪方势力?黑狗子还是县民团?” 老夫子用翡翠烟袋敲了敲桌子:“大当家的怎么糊涂了?黑狗子和县民团都掌握在黄简人的手里,他恨不得一口吃掉二龙山!” “哈哈,那就是日本人啦?小兔崽子你他娘的要是敢跟日本人合作,老子一枪把你钉到树上!” 宋载仁凶神恶煞一般地骂起来,宋远航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大当家的,你愈发不靠谱了!远航被日本人从南京追打到陵城,险些丧命,怎么会跟日本人合作?!”老夫子不满地瞪一眼宋载仁:“你好好想一想,咱二龙山周围还有哪方的势力!” 宋载仁阴沉着老脸,喘息如牛,拔起手枪排在桌子上:“你们两个就直说吗,诚心看老子的笑话是不?” 第二百二十一章 鸿门乾坤 三个人正在斗嘴,二当家的黄云飞忽然进来,斜眼扫一下宋远航,吊儿郎当地拱拱手:“大当家的,几天没下山了,咱总不能坐吃山空吧?” 自从黄云飞大闹陵城之后,在山寨里的威望扶摇直上,周围中聚集了十几个人,吹捧二当家的有勇有谋,杀伐果断,不愧是二龙山“大炮头”,让黄云飞飘飘然,那种隐藏在骨子里的骄横与阴险表露无疑。 “云飞,我们正研究因对策略呢!”宋载仁哈哈一笑:“军师说要合纵连横,你发表一下看法!” 黄云飞一屁股坐在椅子里眉头微蹙:“合什么纵?跟谁连横?陵城就巴掌一块大的地方,二龙山是老大,您跟谁联合?他们敢到二龙山撒野咱们就灭了丫的!” “二当家的豪爽!”宋远航忽然微微笑道:“凭借二龙山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山寨兄弟们都是神枪手,打他个落花流水不是没有可能!” 老夫子淡然地点点头,昏花的老眼看一眼宋载仁,意味深长! 宋载仁一愣,拍着大腿:“对啊,我怎么忘了天险这事?航儿,你方才在诳我!” 黄云飞得意地撇一眼宋远航,心里却老大不舒服,方才自己想说的话被小兔崽子捷足先登了。二龙山的确地势险要,挡那些乌合之众还靠点谱,挡老子的话——难! 屋内的气氛瞬间轻松了很多,宋远航兴奋地笑道:“我得好好查查咱二龙山有多少险地,把山寨的兄弟们按照枪法分成三六九等,然后在分派任务!” “这才是御敌之正道吗!”老夫子击掌赞同。 黄云飞傲然一笑:“所有神枪手都在大当家的心里,还用得着劳烦大少爷?我毛遂自荐,把守后山九瀑沟,咋样?” 老夫子淡然若素地看一眼宋远航,微微点头:“大当家的,既然二当家的毛遂自荐,您看?” “就这么定了!”宋载仁当机立断:“云飞,山寨里的好手随便你挑,咋样?” 黄云飞拱拱手:“您总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看完全没有必要如此紧张,方才我跟兄弟们说了,下山打秋风去,攒攒锐气好杀敌!” 宋远航没有提出任何意见,却暗中跟老夫子眼神交流一下。 “现在山寨以防守为主,让那些肥羊先走几趟才好,待养肥了再宰也不迟吧?”宋载仁干笑两声,端起热茶喝了一口:“我担心打不到狐狸惹一身骚!” 黄云飞干笑两声,红着脸点点头:“说得对啊,我先去巡查各处了,回见!” 宋远航也起身跟在黄云飞的后面走出聚义厅。 宋载仁迟疑片刻才低声道:“你跟航儿这是唱的哪出戏?方才还兵临城下溃不成军呢,转眼间便风轻云淡舍我其谁了!” 老夫子沙哑着嗓子耳语道:“大当家的,有些事情不好明说,说了您也不相信,但有一点您要记住,自古以来最难防的是家贼,而不会是正面的进犯之敌!” 宋载仁凝重地点点头,他当然了解老夫子所说的话。但他不相信黄云飞敢背叛他,只是平时的个性太张扬而已。他曾经是自己最具实力的忠实干将,宋载仁在他的身上付出了很多的心血。 无论别人怎么看待飞扬跋扈的黄云飞,宋载仁的心里自然有一杆秤——山寨里每每有重大行动都少不了他! 当初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宋载仁黯然地摇摇头:“我去跟远航了解一番。” 老夫子点点头,并不多言。正在此时,侯三急匆匆地跑进聚义厅,差点撞翻宋载仁! “大当家的!” “你小子被狗追啦?”宋载仁闪脚一般骂道。 侯三脸色紧张地摇摇头:“您猜对了,疯狗追的!”侯三拉着宋载仁惊疑道:“陵城来了一封奇怪的信,是徐大掌柜发来的,说是有人想上山!” “谁啊?” “穿山甲!”侯三放低了声音疑惑道:“老徐让把信给大少爷,我斗胆先告诉您了!” “放屁,二龙山啥时候开始收容盗墓贼啦?”宋载仁一听侯三的话就气不打一处来,“穿山甲”前即日炸了八卦林,生生地给炸出一条河来,今天怎么脑袋抽筋了想上二龙山?没门! 老夫子接过信仔细看了一眼:“给大少爷看看!” “我说军师,您还当真啦?” “大当家的,您不感到有些奇怪吗?穿山甲并无任何势力,只不过是一个小毛贼,为何要上山来?况且目下咱二龙山的势气并不强啊!”老夫子凝神看着宋载仁幽幽叹道:“想必一定会事出有因。” 宋载仁挥挥手:“也好,老子这几天正好没大活人练手呢,他一上山就对穿他的脑壳子!” 侯三贱笑一声,转身出了聚义厅。 后堂院子,宋远航正在观看蓝可儿练九节鞭,可儿的力道虽然不强,但铁鞭舞动得虎虎生风,发出一阵尖锐的呼啸之音,宋远航不禁拍手叫好! “大少爷,陵城密信!”侯三把信递给宋远航。 宋远航打开信不由得一愣:“穿山甲要上山?什么意思!” “大少爷,这是拜山的帖子,介绍人当然是老徐,您定夺!” “父亲是什么意见?”宋远航不断地思索着,竟忘记了蓝可儿香汗淋漓。 蓝可儿做了个收式,擦一把额角的细汗,喘息有些不均起来:“远航哥,我这鞭子打到身上轻则皮开肉绽,重则骨断筋折!” “可儿,现在不是冷兵器时代,火器为大,长枪短炮才最厉害!”宋远航敷衍了一句。 蓝可儿不满地冷哼一声,忽然拔出双枪娇喝一声:“看枪!” 侯三惊得目瞪口呆,慌忙挡住宋远航的身体:“蓝小姐你想干啥?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远航哥不是嫌弃冷兵器不好用吗?”蓝可儿自知有些鲁莽,脸颊羞红不已地嘟囔着。 宋远航抬眼望着远处起伏的群峰,心里不禁疑虑重重。“穿山甲”为何忽然要求上山?难道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担保人是徐大哥,也就是说“穿山甲”已经知道了徐大哥的身份,这是不是有些不妥! 老夫子转到院子里,正看到宋远航凝眉思索,便淡然道:“你怎么看这件事?” 宋远航摇摇头,又仔细看一眼密信。深呼吸一下:“夫子,依你之见呢?” “不好说!” “我要去一趟陵城。”宋远航淡然地看一眼蓝可儿说道。 锦绣楼内安静如常,自从赛宝大会之后,生意是一天淡似一天,而前几日二龙山马匪大闹陵城、黄简人以雷霆手段整肃治安之后,锦绣楼的生意更是一落千丈。 平时那些牛气哄哄的地痞流氓们都被黄简人抓进了“铁牢”,锦绣楼的固定客源就此断了。而那些想看看白牡丹的色鬼们也因为白老板进山还愿,而多日没有光顾。 偏偏今天锦绣楼突然热闹起来! 锦绣楼外黑衣警察层层把守,三辆黑色下轿车停在门前,蓝笑天、孙又庭和黄简人三人谈笑风生,走进锦绣楼,伙计老七殷勤地跑前跑后。 “孙县长、黄句长大驾光临,锦绣楼蓬荜生辉啊!” 老七挫嘴笨腮还非得说句话,惹得蓝笑天老脸不禁抽搐几下。什么叫落难的凤凰不如鸡?聚宝斋才倒牌子几天,连锦绣楼的伙计都不认得他了! 蓝笑天尴尬地笑了笑:“孙县长,今儿是您做东,否则黄句长怎么能来!” “蓝会长你多心了!”孙又庭哈哈一笑,坐在软椅上扫视着早已赶到的高桥次郎和石井清川两人:“田老板才是真正的东家!” 黄简人干笑两声落座。 “诸位,我与蓝会长联合开的医院不日就要开门大吉,为答谢孙县长和黄句长的大力支持,特备薄酒素菜以表谢意。考虑到鄙人人微言轻,转了个弯子让孙县长出面,邀请黄句长来吃一杯薄酒!”高桥次郎巧舌如簧,句句话都说得滴水不漏。 蓝笑天面无表情地正襟危坐,扫一眼几个心怀鬼胎的家伙,心里却升起一股厌恶来。不过到底是见过市面,蓝笑天也附和道:“医院正在紧张筹备之中,诸位也都是股东,今天的宴会也是答谢各位对田老板及蓝某的关爱之情!” “蓝会长又给我和简人戴高帽呢,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大家都是自己人啦!”孙又庭和颜悦色地笑道:“只要我和黄句长能办到的,没有任何问题!” 高桥次郎面露喜色:“蓝会长所言极是,鄙人想给医院取一个好听生财的名字,也请孙县长不啬墨宝,哈哈!” 孙又庭的学识是有的,甭管是秀才还是进士,饱读诗书是一定的。平时也好舞文弄墨,哪能错过这样展露的机会?听闻田老板就为这点事大摆宴席,不禁爽朗地笑道:“不敢不敢啊!” 黄简人面沉似水地坐在位子上一言不发,所谓无商不奸,姓蓝的可是雁过拔毛之辈,田老板的情况也比较了解,毕竟已经合作过多次,不会是起名字献,墨宝这么简单! 正在此时,伙计老七已然铺好了宣纸和笔墨。 “孙县长,您请!”高桥次郎拱手道。 石井清川紧皱眉头,对舞文弄墨没有半点兴趣。他发现高桥君的所作所为毫无用处,整个破牌子还用得着如此铺张浪费吗! 孙又庭思索片刻,在纸上写了“救死扶伤”四个草书大字。 “诸位,依我看就叫宝康隆好了!”孙又庭询问地眼光扫视众人:“大家感觉怎么样?” 一阵掌声。 孙又庭把自己的大名写好之后,蓝笑天击掌赞叹:“孙县长乃真文人也,不但字写得漂亮,名字起得也很有讲究啊!保境安民,康泰祥和,生意兴隆!” 第二百二十二章 官复原职 鼓楼大街的秘密仓库。 深宅大院戒备森严,但从外面看难以看出任何蛛丝马迹。高桥次郎站在窗前阴沉地望一眼窗外,正看到石井清川鬼鬼祟祟地进入院子,不禁眉头紧皱:一个成功的特战员绝对不会如此猥琐! 他忽的想起了在东北执行任务的往事。土肥圆君可以堂而皇之地进入大帅府,可以为张作霖出谋划策,极近一名谋臣的职责,尽管这种托词有些荒唐。而他在东北活动的时候,大多是以文化专家的身份进入其中,绝对更专业。 与石井这样的人工事的确有失身份! “我回来了!” 石井清川沉重的脚步更让高桥次郎反感之极。 “石井君辛苦!”高桥次郎转过身微微点头:“孙县长的手令到手了?” 石井清川傲然地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在高桥次郎的眼前晃了晃,冷笑道:“一场饭局便换了这张特别通行证,运送任何敏感物资都不会有人敢盘查!” “这张纸多少人梦寐以求都难以得到,孙县长很靠谱啊!”高桥次郎淡然笑着走到桌子前坐下,沉吟片刻才道:“不过,即便有这张纸也不能在陵城横冲直撞,一切要小心行事,尤其是在运送药品之际,不能让更多的人知晓我们的行动!” “高桥君想得周到!”石井清川恭恭敬敬地把特别通行证放在桌子上。 高桥次郎扫了一眼通行证:“孙又庭早已经成了咱们的囊中之物,之所以如此痛快地打通黄简人这关便是例证,倒是姓黄的是一条老狐狸,非得孙又庭出面才肯开具!” “黄简人不过是拉一个垫背的而已!”石井清川冷哼一声不屑道:“若是蓝笑天出面结果会怎样?还不是用钱打通关节!” 高桥次郎点点头,小心地收好特别通行证,略微思索道:“华北方面军出动了几个师团已然完成了包围,试图以切断津浦线为目标,渐次围困徐州,而华中方面军把突破的重点放在了陇海一线,从南京、济南一线实施包围,南北夹击之势即将形成。” “您得到了消息?”石井清川疑惑地问道。 高桥次郎若无其事地摇摇头,其实当前的形势已经极为明了。第五战区的重点便是徐州,此地乃是津浦、陇海铁路的交汇点,又是水路运河的必经之处,是南京的锁匙之地,又是北进蚌埠、苏皖的起始地,夺得徐州便可以将华北华中广袤的土地据为己有,半个中国便会落入囊中! 石井清川却看不明白战略形势。 “徐州将陇海线作为退守的重中之重加以固防,沿线均有兵营分布其中,而陵城更有一个暂编团予以保障……所以,当务之急是破坏其铁路线!” “高桥君,难道我们的任务变了?”石井清川对高桥次郎的遑遑宏论给弄蒙了,本来是要夺宝的,现在又要炸铁路隘口,而当初他主张炸铁路之际高桥次郎却粗暴地予以否决! “当然没有变!”高桥次郎不快地摇摇头:“当初面见田中先生之际便已经确定了我们的任务,夺宝是其中之一,为更好地服务与大日本帝国,我们更要建立起一张秘密网络,大乱只那后方的部署,切断徐州之退路,所以……” 石井清川沉默了。这些他并没有仔细去想,他的目标便是歼灭二龙山马匪夺宝,现在弄出了这么多毫不相干的东西,实在是令人费解,难道那些莫测高深的特战员都像高桥次郎这样吗? 他承认自己的见识的确有限,但有一个原则永远不会改变:一切为了大日本帝国! “掌控陵城,必先掌控黄简人,掌控黄简人也必先要掌控孙又庭。现在这两个目标算是完成了多半,至于蓝笑天——他不过是一枚棋子,可怜的棋子——但现在还没有到弃子之时。” 高桥次郎顿了顿看一眼石井清川。 “蓝笑天背地里卖出的宝贝质量上乘,我们不得不全力以赴去争取。”高桥次郎叹息道。 蓝笑天卖出了不少存留的宝贝,好在他知道风声的机会很好,所有宝贝都被己方所够得,代价虽然大了一些,但还是值得的。蓝笑天早已在掌心里,那些钱早晚会拿回来! 石井清川不以为然地冷笑道:“我们的目标是二龙山上藏着的那批货,如果把金钱用在毫不相干的地方,很显然,这是不明智的!” “大错特错!蓝笑天没有更多的真金白银,他便不能更好地运作医院,那些钱是用来购买医药的,而我们已经贮存了足够多的医药物资,只要稍稍反手,那些钱会自然流到你我的腰包!”高桥次郎对石井清川的话立即反驳,一个见识短浅的特战人员是不幸的,而石井清川就是这样一个家伙! 石井清川不得不赞赏高桥次郎“洗钱”的手段。真金白银流转了一圈又回来了,只不过是属于国家的钱被中饱私囊了。 “刘麻子说那根玉柱乃是山河定星针?”实际青川话锋一转问道。 高桥次郎阴鸷地点点头:“刘麻子一向见多识广,他的预判不会出错。只是还没有研究出来究竟怎么使用罢了,我会给他足够的时间去研究!” 陵城郊外野树林的一处校场,耿精忠累得汗流浃背训练新民团,这些人都是入了铁牢又没钱赎回的地痞流氓,实则就是一些混子而已。 一群乌合之众。 耿精忠不禁骂了一句,依靠这些玩意跟二龙山死拼的话会死的很惨!不过现在他已经被冯大炮一撸到底,都没有资格回城外暂编团,更别说官复原职了。 “报告!” 耿精忠吓了一条,睁开眼一看原来是一个小警察,撇了撇嘴:“什么事?” “耿营长,好消息啊!” “有屁快放!”耿精忠翻了一下眼皮骂道:“老子走背运训练这些歌玩意,还好消息?” “局座让您快点回城,说是您要官复原职了……” 耿精忠以为听错了,慌忙起身抓住小警察的脖领子,老脸憋得跟紫茄子似的:“消息属实?” “局座让您立即动身会警察局!” 耿精忠锤了小警察一拳,回头骂道:“你们这些混蛋,听好了,老子官复原职……每人二十大洋想走的快点交,不想走的回铁牢继续休息!” 没有人愿意回铁牢!二十大洋真便宜多了,先前是一百大洋的。几乎所有地痞流氓都躁动起来,奔走相告,不多时便备齐了几百大洋,恭恭敬敬地送到耿精忠手里。 “恭喜耿营长官复原职!” 耿精忠“啐”了一口:“给老子好好待着,谁要给我姐夫惹麻烦小心我带暂编营平了丫的!” 耿精忠带就地解散新民团,带着几百大洋屁颠屁颠地进城。而那些地痞流氓们全部鸟兽散。 警察局内,黄简人正背着手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不时看一眼电话,满脸疑虑重重。方才冯大炮亲自打电话来,让耿精忠回暂编团复命。该不是听错了吧?难道十根小黄鱼真起了作用?黄简人不相信这个,上次摆平冯大炮花了几倍的代价! 十根金条加上两件儿古董。 黄简人猜测是孙县长从中起了作用,他想给孙县长打电话致谢,却担心弄出乌龙来,思索了半天还是作罢。 “姐夫,老子回来了!”耿精忠一进办公室便脱去脏臭不堪的黑狗子制服,一屁股坐在沙发里拿出烟猛吸一口:“我把你的新民团解散了,得了二百多大洋……” 黄简人恨得牙根直痒痒! “狗改不了食屎的玩意,谁让你解散的?”黄简人气急败坏地跺脚:“那些家伙都是犯罪分子,你私自放走了不是给我惹事吗!” 耿精忠翻了一下眼皮:“钱啊姐夫,这世道啥重要?几个地痞流氓重要还是钱重要?没人二十大洋足矣,难道您还养着他们供他们吃喝拉撒?我是为您分忧解难……” 黄简人无奈地点点头:“你的意思是要我感谢你?天底下没有你这样当小舅子的!” “我得好好感谢您呢,冯大炮真让我官复原职?” “那还有假!”黄简人收敛怒容,和言悦色地笑道:“精忠,这回你可得长点心了,我可是把老脸当肉皮踩的,冯大炮不知道那根神经断线了才决定让你回去的!” 耿精忠后脑勺都乐开了花,起身拱手一本正经地拱手:“姐夫,亲姐夫!我记住您的好了,有朝一日老子翻身……” “你给我长点记性比啥都强,回老宅准备准备,立马给我滚出城去!” 耿精忠扔下二百大洋兴冲冲地出了警察局,找到那个小警察压回来二百大洋,给他十块大洋的回扣,便扬长而去。 蓝家大院。蓝可儿小心地推开书房门,正看到蓝笑天在午睡,不禁悲从中来。父亲几乎老了十几岁,头发花白,面色蜡黄,精神疲惫至极。一定到开门声才微微睁开眼,发现竟是女儿回来了,立即精神起来。 “爹!” “你还知道回来?”蓝笑天绷着脸怒气冲冲道 蓝可儿脸色羞红无地自容:“爹,我……” “你是一个人回来的?被那个死冤家给休了吧!”蓝笑天瞪一眼女儿,心不由得刺了一下疼痛,老脸不禁苦楚不堪起来。 “您说什么呢!远航哥对我很照顾的,而且宋伯父对我好得很!” “是吗?!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蓝笑天本想责备女儿,话到嘴边却生生咽了回去,叹息不已道:“远航陪你回来的?” 蓝可儿点点头。 “他去哪了?” “爹,远航哥去锦绣楼找他的同窗好友了,我回来向您报平安的!”蓝可儿做了一个鬼脸:“我要回去洗澡呢,一会再来请安!” 蓝笑天摆了摆手,望着女儿的影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可儿,七星锁可还在?” 蓝可儿一愣,随即哈哈笑着从锦囊里翻出七星锁在父亲的面前晃了晃:“我一直带在身边呢!” 第二百二十三章 星锁迷魂 宋远航站在鼓楼大街角落的暗影之中凝重地望着鼓楼废墟,脑海中忽的想起了幽幽钟鸣。钟声能传到二龙山,一月之间竟然响起了两次。而上一次钟鸣却是在十年前。他对夫子和吴先生的解释深信不疑,钟声传递出二龙山岌岌可危的讯息,护宝者会上山护宝!但他不相信七大姓氏的护宝者在千年之后还会听到鼓楼钟声的悲鸣,更不相信会有“护宝者”上山! “大少爷,二当家的大闹陵城当日,鼓楼发生了火灾——就在火灾之前还有人敲钟。”徐掌柜的低声道:“传闻敲钟人已经葬身火海,是锦绣楼的伙计帮忙收殓的。” “没人知道他的身份?” “没人知道!” 宋远航叹息一声,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却因自己一时疏忽而错过。也许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究竟是谁发出“护宝”的讯息,更不会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敲钟人笃定二龙山宝藏岌岌可危。 “穿山甲想入伙的事儿咋办?他很恳切!”徐掌柜的小心地看着宋远航叹息道:“他被人追杀,手下悉数被ぃ干掉,他捡了一条命,被我救下的。” “徐大哥,这件事很怪,穿山甲乃是陵城盗墓贼,即便有人追杀首先想到的是保命,二龙山能庇护他?”宋远航撇了一眼废墟,忽然发现一个熟悉的影子急匆匆而过,脸色不禁变了变:是金老板! 徐掌柜的无奈地笑了笑:“我也曾劝他赶紧离开是非之地,远走高飞才是上策,他说唯有投靠二龙山才能保命。人在紧要关头所作出的选择真是让人匪夷所思!” “答应他就是了,现在山寨正是确认的时候!”宋远航扔下一句话便快步想废墟走去。 徐掌柜的紧随其后:“这么说您答应了?” “让他到山寨养伤,伤好以后去留自便!” “好!” 宋远航盯着姓金的的影子进了一幢深宅之内才停下脚步,人已经到了废墟边缘,青石栏杆已成了断壁残垣,魏然大观的鼓楼成了一大堆垃圾。 “那幢宅子是谁的?”宋远航收回视线疑惑道。 徐掌柜的垫脚看了看:“传闻是孙县长媳妇家的老宅,现在好像租出去了,不知道是谁在住。” 宋远航脸色微变:“县长夫人娘家?” “他们一大家子早就迁走了,孙县长老谋深算,南京沦陷之前便把一家老小给弄走了,不知道去哪了!” “这么说孙县长一人留守陵城?” 徐掌柜的点点头:“不仅是孙又庭如此,县政府的那些国府大员们哪个不是?唯恐陵城沦陷而殃及池鱼!老百姓们可没有条件挪走,祖祖辈辈在陵城,还能去哪?” 这帮贪生怕死之辈,国府把权利交给他们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宋远航冷哼一声:“一群白眼狼!徐大哥,您先回去告诉穿山甲,二龙山随时欢迎他上山。” 徐掌柜的慌忙应了一声,嘱咐宋远航注意安全,近几日黄简人像疯狗一样抓人,千万别撞到枪口上! 中街的悦来茶楼与锦绣楼遥遥相对。往日的喧哗早已不见,诺大的一个茶楼竟然没有一个客人,陵城的繁荣如过眼云烟一般消失不见。不仅是茶楼,鼓楼大街几乎所有生意在一夜之间便进入了寒冬,让那些生意人措手不及。 宋远航压低礼帽走进茶楼,小二慌忙迎上前来:“爷,您喝茶?” “我朋友预定的二楼雅座,他可来了?” “是李先生吧?他早来了,您请!”小二热情笑道。 宋远航浅笑着上了二楼,看到雅间内的李伦正在凭窗而立,心下不禁温暖了许多。 “小二,上好的西湖龙井来两壶!”宋远航扔过一块大洋吩咐道:“不用找了,快点上茶!” “多谢大爷——上好的西湖龙井两壶,快点嘞!” 李伦转身笑道:“远航,你还喜欢喝龙井?!” 宋远航苦笑着脱下风衣,拍了拍礼帽:“聊以只慰罢了!李兄,采访任务还没有完成?” 李伦哈哈一笑:“我乃闲云野鹤,最不喜欢被人束缚,报社倒是催促了一次,但山高皇帝远,哪能那么快回去?” “真是羡慕,我想长了翅膀飞离是非之地而不得,你老兄却挖空心思留在这儿——天壤之别啊!” 两人落座,小二已经沏好茶,退出去。 李伦仔细看着宋远航,这位二龙山的“少寨主”显然瘦了很多,眉宇间多了几许忧愁之色,心下不禁叹息不已。 “远航,你急三火四地找我有什么事?”李伦给宋远航斟茶笑问道。 “锦绣楼的白老板有一支木质小手枪,她说是你给他的,还说免了你的食宿费用!”宋远淡然笑道:“这种好事怎么没让我碰上?后来我寻思半天才明白为什么!李兄风流倜傥文采飞扬,一把木头枪足矣笼络女人心啊!” 李伦的脸色一红,苦笑:“哪有的事儿?不过是戏言罢了!” “有些事情的确如戏,但却合情合理。你知道那把木头枪的来历吗?”宋远航若有所思地看着李伦:“莫非是你的私物?” 李伦一愣:“这个还真有点说法,那木头枪是锦绣楼秋之雅间内那两个上海古董商扔的!” 宋远航的心一沉:那两个日本特务!仿佛一切都已冥冥注定,当初齐大哥和苦娃在鼓楼舍身相救,苦娃把木头枪给跑丢了,原来是被他们捡取了!这也足以证明当日偷袭自己的就是他们,还有黄简人的便衣警察。 “远航,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你的气色好像不对!”李伦眉头微蹙地看着宋远航关心道。 宋远航沉吟道:“不满你说,事情很蹊跷,当日我在鼓楼遇险,被齐大哥出手相救,而那把木头枪就是他们的!” “是哪个齐大哥?”李伦的呼吸有些急促,一把抓住宋远航的手问道。 “是二龙山附近的猎户……叫齐军!” “哦!”李伦露出一抹失望之色:“你们先前就认识吧?” 宋远航苦笑着摇摇头:“李兄,我现在才明白什么是缘分,人与人之间都是缘分牵引着,在恰当的时候会遇到恰当的人。就如我们在北平求学时彼此引为知己,到了陵城又能见面一样!” “我可是无神论者,不相信什么缘分的!”李伦哈哈一笑:“不过,若是为了一个共同的梦想,无论是隔着千山万水还是异国他乡,总会有相聚的时候。” 宋远航伸出大拇指:“一语中的!” “陵城很乱,假法币泛滥成灾,严重扰乱经济影响民生,通货膨胀很快就来了,物价飞涨民不聊生,现在才刚露端倪而已。还有流氓地痞骄横跋扈祸害百姓,打砸抢烧无恶不作!”李伦愤然道:“好在陵城的警察及时整肃治安,十几天便镇住了形势,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宋远航苦涩地点点头:“种种迹象表明,锦绣楼那两个古董商真实身份是日本特务,而且我怀疑陵城内已经潜入了大批特务!” 李伦惊讶地看着宋远航:“你确定是日本人?” “我是学考古的,一切判断全依赖证据!” “远航,这可不是小事,你应该立即汇报才是!”李伦拍打着桌子:“陵城乃是徐州退守的侧后方,若真的被日本人控制了可不得了,徐州东北一线可就断了!” 宋远航低头沉思,日本人潜入陵城的目的并非是控制陵城,而是冲着国宝文物来的!他们如狼群一般从南京追到陵城,虽然二龙山的兄弟们消灭了大批日军突击队,也暴露了国宝文物的行踪。 李伦所言的也很对,他是站在战略高度上判断的。不过现在任何人都没有足够强大的力量消灭日本特务,他们如蟑螂一般隐蔽在黑暗之处,时不时露出蛛丝马迹来。 黄简人当然也靠不住。宋远航对黄简人、耿精忠之流早已看透了,他们不过是吃着国府俸禄欺世盗名。非但如此,黄简人与那两个家伙藕断丝连,把抢来的古董高价变现,他们是一丘之貉! “好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那是警察和国府要员们该想的事情,我们瞎操心也无济于事!”李伦端起茶杯喝茶,目光却扫在宋远航的脸上。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李伦心头一暖,唏嘘不已:我没有看错人! “鼓楼失火当日我正在楼上看风景,却遇到了一件怪事。”李伦小心地看一眼宋远航低声道:“鼓楼大钟被敲响……” 宋远航的心里翻江倒海,脸憋得通红:“李兄,你看到敲钟人了?” “嗯,怎么了?” “什么样的人?” “一个老者啊!”李伦惊讶地看着宋远航:“有什么不对之处?” 宋远航发现自己有些失态,不禁苦笑:“我只是好奇,在二龙山都能鼓楼的钟声,我很想知道是谁半夜三更的敲钟!” 李伦微笑不语。宋远航是那种喜形于色的人,方才的表现绝对不会如此简单,而且那个敲钟的老者还留下一首诗和一件儿东西呢! “远航,有什么困难你应该跟我直言相告,你我乃是四载同窗之谊啊!”李伦起身淡然地看一眼宋远航:“所谓同志,乃志同道合也,吾虽一介文人,服务于国府之下,但心却是红的!” 宋远航的老脸憋得通红,尴尬地笑道:“李兄您理解错了,我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与那位敲钟的老者闲聊了几句,下楼的时候他却被枪杀,随后便起大火了!” 冷汗“唰”的流下来:“他……死了?” 李伦凝重地点点头,从怀里取出一个黑色的棉布小包,拿出那个奇形怪状的东西递给宋远航:“临死之前他给了我这个东西,并且亲口说让我把它交给你。” “七星锁?!”宋远航失声地看着眼前乌黑发亮的七星锁,呼吸有些不畅。这支“七星锁”与可儿的那支几乎一模一样,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李伦似乎早已料到宋远航会有这种反应,并没有大惊小怪,而是黯然失神地叹息一声:“可惜的是他被枪杀,死在我眼前,无能为力!不过鼓楼大火却是他自己放的……他还让我带给你一首诗!” 第二百二十四章 防患未然 玉落晨溪枕阴阳,日月乾坤帝王乡。山河永固星斗转,千年一叹归寒塘。 宋远航瞬间石化! “远航,你好像哪里不舒服?”李伦的脸色陡然一变,与宋远航接触如此长的时间从没有见过他如此失态——他本应该想到会是这种结果,但当宋远航竟然泪流满面时,才发现自己似乎做错了什么,慌忙搀扶宋远航想要安慰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俗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宋远航之所以失态到泪流满面实乃是情到深处所致。 那是关乎护卫龙山古墓七大姓氏血脉的故事——他不知道故事是否真实,也不知道自己在故事中扮演什么角色,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他想揭开故事的源头,他想知道那首诗究竟意味着什么!但在这一瞬间,他的所有向往却灰飞烟灭——一个最有可能揭开秘密的关键人物就这样消逝了,只留下那首诗和一个不知和所用的“七星锁”! “方才……你说那个敲钟人……被收殓了?”宋远航握着七星锁呢喃道。 李伦尴尬地点点头。 “事情很复杂……”宋远航擦了一下湿润的眼角叹道:“没有人会相信,我也不信。关于这首诗……的故事!” “我相信!”李伦握着宋远航的手黯然道:“远航,不要悲伤,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宋远航点点头:“国破山河在,物是人已非。” 李伦苦涩地点点头,拍了拍宋远航的肩膀,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心情不禁异常沉重起来。 军统调查组车队出了落马坡镇子,一路向陵城而来。山路狭窄难行,加上大车店掌柜的说落马坡有土匪出没,赵国诚为以防万一,不得不派人先行开道,运兵汽车调至其后,苏小曼的座驾紧随其后,而后面则安排断后人马。 此举可以保证调查组安全,但行进速度却慢了许多。山路难行得多,苏小曼在车里颠簸得起晕八素,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加上连日来休息不好,更是疲惫不堪。 钱斌隔着车窗小心地观察着地形地貌,周围山势起伏层峦叠嶂,山路荒草恒生碎石随处可见,走了几十里都没看到一个行人,而那些路边山野里的村子更是十室九空,看不到人影,甚至不见烟火。 “苏小姐,休息一会吧,我这千年老腰快折了!” 苏小曼点点头,车很快便停下来,苏小曼半天没缓过神来,满眼都是星星。不知为何,最近特别疲乏,昨晚睡的也不踏实,总梦见远航的影子在眼前晃动,满身血淋淋的。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行营张主任透露国宝文物在陵城失踪,押运的南京宪兵连全军覆没,无人生还。 “苏小姐,您下车看看风景也好,否则双腿会很难受的!”赵国诚殷勤地笑道:“再行十几里山路便到了陵城地界,此处的风景是最原汁原味的,很不错!” 苏小曼浅笑一下,随后便面无表情地跳下车,深呼吸一口新鲜空气,才感觉有些冷。 赵国诚慌忙给苏小曼又披上一件风衣:“山风很硬,小心着凉!” “谢谢!”苏小曼浅笑道:“赵连长如此会关心人,一定是感情丰富的军人!” 赵国诚的脸色红得像一块红布,尴尬地憨笑不已,心里却如同喝了蜂蜜一般,有一种被欣赏的成就感。任何男人看见苏小姐这样的大美人都会不自觉的献殷勤,我不过是挫嘴笨腮,不会说话也不懂得如何跟美女打交道而已! “哈哈!赵连长的脸红什么?莫非……”钱斌发现苏小曼的眼中似乎夹带着刀子一般瞪了他一眼,立即收住了口风,笑道:“苏小姐的魅力无人可挡啊!” “老钱!”苏小曼面露不悦地瞪一眼钱斌,转身走出十几米远,望着连绵起伏的群山,忽然想起了父亲。 南京西郊山神庙一别已经数月过去,不知道父亲现在怎么样了。他是一名铁血军人,南京血战三昼夜,不得已才率领部下冲出重围,辗转退守第五战区,但在徐州并没有父亲的消息。 苏小曼之所以要途径徐州,本想要见李宗仁将军问询父亲的下落,思前想后才忍住没有行动,原因是重任在肩,提前一天抵达陵城就会多一分希望,国宝文物的安全就多一份保障。 却没有想到路途遥远难行,尤其是这最后一段路,似乎总走不到头似的,让她心急如焚。 “苏小姐,陵城乃是四战之地,扼守徐州侧后方,乃是陇海铁路的关键地段。”钱斌虽然也是第一次到陵城执行任务,但经验要老道得多,此时又拿出一张专用地图在轿车机盖上摊开,点指着地图凝重道:“赵连长说此地民风彪悍土匪横生,一路而来却见不到一个人影子,;连鸟影都不见!” 苏小曼瞥了一下地图:“陵城驻守一支暂编独立团,团长是冯苍海,下设三个营和一个警卫连,一个炮兵连,一个工兵连,扼守陵城咽喉,那里有铁路隘口,是第五战区补给的生命线。” 那张地图她已经看了十几遍,对陵城一隅了如指掌!过了落马坡便进入陵城二龙山地界,而二龙山有一股悍匪,了解的情况是那股悍匪经常骚扰陵城,打劫过往商旅。 不过苏小曼对土匪没有多少兴趣,毕竟天下大乱的世道有抢就是草头王,是个山头都有可能藏着贼。 钱斌招呼赵国诚临时开个小会,进一步部署一下行进方案。苏小曼要求收紧战线,以便前后可以照应,钱斌负责断后,防止发生万一。 “国诚,正如你说的,陵城民风彪悍,二龙山的马匪又神出鬼没,当心点吧!”钱斌凝重地叹了口气,没想到此行会如此艰险,早知道如此当初就不会争着跟张主任抢这个名额了。 赵国诚自信满满地哈哈一笑:“苏小姐和钱先生尽管放心,咱宪兵连配备的武器装备是最好的,两挺捷克轻机枪足矣打他们个落花流水!” “但愿如此!”苏小曼紧张地点点头:“不过万事要小心为要,此地的山形地貌复杂多变,深山老林里最容易被伏击,赵连长还需谨慎才是。” 车队继续行进,苏小曼却愈发心事重重。这是第一次执行任务,复杂情况的应对如何是最检验自己平素训练水平的,作为一名军统新人,如何在短期内提高自身的战斗力是一个难题。尤其是这次任务不同普通的锄奸灭匪,文物下落不明,毫无线索,张主任只提供了一条看似有价值的信息:那批文物在陵城不翼而飞,所有参与押运的护卫全军覆灭! 钱斌和赵国诚并肩而行,两人有说有笑。作为军统老油条,钱斌早已看出来这个傻大黑粗的宪兵连长对苏小曼有点“意思”!举世皆醉我独醒啊,钱斌不禁喟叹:天鹅不多,癞蛤蟆到处都是。不过这倒是一个不错的情况,姓赵的完全对苏小曼言听计从,省却了不少担心和麻烦。 “钱先生,苏小姐好像心事重重啊!”赵国诚眼神飘忽地笑道。 钱斌点点头:“你看我呢?是不是也心事重重?” “鄙人眼拙……看不出来。”赵国诚苦笑摇头,钱斌老眼昏花,却藏着少有的精明,是军统特有的那种狡猾和狠戾,这点赵国诚心知肚明:军法处那些大员们与军统局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想法,更猜不透他们。 赵国诚只是军法处宪兵连的普通士兵的而已,与上层并无过多接触,平时的任务就是执行稽查任务。所以说眼界决定视界,角度决定高度! 汽车忽然停下来,车窗摇下。 赵国诚慌忙跑过去,敬礼:“苏小姐,有什么吩咐?” “前面山高路险,林木茂密,传令下去让大家小心快速通过!”车窗摇上,苏小曼长出一口气,闭上眼睛拍了拍胸口。赵国诚的眼神让她很不舒服,那种目光仿佛是要穿透自己似的!苏小曼脸色羞红,眉头紧皱,一丝不悦袭上心头。 赵国诚慌忙吩咐手下做好准备,加快行进速度。队形也为之一变,轿车两侧的宪兵跑步前进,军车上的四名机枪手驾好了轻机枪,几个当兵的立即子弹上膛,以防万一。 钱斌默默叫好:不愧是军法处宪兵连!训练有素,军纪严明,这样的队伍在中央军里恐怕也不多见,汤司令可谓是煞费苦心啊! 黑松坡老林子的山脊上忽然闪过一条黑影,转闪之间便消失在丛林中。 山坡上的隐蔽之处,二当家的黄云飞正嘴里叼着烟擦枪,周围二十多土匪正有说有笑。 “二当家的,您说逍遥楼那个娘们功夫不好?千万别让耿精忠知道了,否则他会打碎你的鸟蛋!” “放屁!谁说功夫不好?老子还真没看出来!”黄云飞贱笑一声:“不过肚皮全是赘肉,看着还真有点没感觉!” “二当家的干那事还要感觉?” “你小子是不是皮子紧了?”黄云飞突然把枪管冲着说话的兄弟怒目而视:“再挤兑老子就他娘的爆你的狗脑袋!” “砰——哈哈!”另一个土匪给配音,吓得那个家伙一屁股坐在地上,老脸煞白,像是真中了枪似的,惹得众人一阵哄笑。 “二当家的……我回来啦!” 黄云飞收敛笑容回头一看,正是派出去的探子,脸色不禁一喜:“有肥羊?” “嗯!两辆汽车,不知道押送的是啥玩意!”探子抹了一把臭汗急切道:“不过人手比咱们多,估计不太好弄。” “人手多不怕,就怕没有货!”黄云飞大手一挥:“都给老子精神点,来活了!” 众土匪立即来了精神,黄云飞掐灭烟蒂,指挥兄弟们按照往常那样找好狙击位置,自己却靠在树旁若无其事地上子弹夹:“有多少人?” “不知道啊,比咱们多就是了!” “有没有枪?” “铁定得有啊,不然咱们抢啥!”小土匪嬉皮笑脸地说道:“不过离咱还有六七里山路呢,有的是时间打他们。” 黄云飞脸色凝重地点头,拔出双枪吹了吹:“兄弟们还记不记得救宋少爷那次是怎么打的?那支可是正规的部队,战斗力高于中央军,被咱全给点射了。这次如法炮制,看谁的枪法准,打死一个老子赏大洋一块,不要活口!” 第二百二十五章 强力狙击 二龙山乃是陵城和徐州之间的必经之路,地势险要林密山高,宋载仁一伙马匪盘踞在此数十年,之所以没有完全剿灭,并非是黄简人不卖力气,实在是一块硬骨头。 关键是宋载仁“经营有道”!二龙山马匪远近闻名,专劫奸商路客,很少杀人越货,一般吓唬吓唬那些腿软的抢走货物金银也就算了,而对那些经常过往的商客而言,只要明白山规,奉上香火钱便放行。久而久之竟赢得了“义匪”的名声。 这是一种奇特的现象。占山为王的宋载仁甚至比陵城的孙县长和警察局局长黄简人的声誉要好的多,走夜路的不怕碰到土匪,就怕黑狗子! 但也有意外,譬如要是碰上二当家的黄云飞,运气就没那么好了,抢走金银货物不说,弄不好会成为他的靶子。所以,宋载仁很少带黄云飞去“打秋风”,带着他也会严加管束,以免惹来不必要的祸端。 而今天不同! 黄云飞瞪着三角眼坐在草坡上,身上披着树枝伪装用枪筒敲了敲树干:“兄弟们,今儿遇见大买卖啦,两辆汽车得拉多少货?干他一票两个月不愁吃喝!” 一阵哄笑:“二当家的出马一个顶俩!” 这句话黄云飞最爱听,二龙山之所以声誉日隆,他功不可没。但在宋远航回来之后,那种天然的优越感荡然无存,更多的兄弟开始围着“少寨主”转,把他晾在了一旁。更可恨的是宋远航明目张胆地“摆”了他一道,差点掉脑袋。 黄云飞斜着眼望着老林子,忽然俯下身耳朵贴在地皮上,一种奇怪的震动陡然传来:肥羊到了! 钱斌凝重地望着道路两侧高山密林,刚要拿出地图看看此处是什么山,小轿车忽然停下来,苏小曼跳下车打了个手势:“先等一等!” “苏小姐,怎么了?”赵国诚慌忙跑了过来疑惑道。 苏小曼眉头微蹙,不安地看一眼腕表:“此处便是二龙山,再往前走是燕子谷,派人侦查,三人一组,排查情况之后通过!” 赵国诚不屑地笑了笑:“苏小姐,这里是陵城地界,隶属第五战区管辖,也许您不知道前线的规矩,徐州之外越远就越安全,日本人不会跑到咱们后面偷袭吧?” 钱斌瞪一眼赵国诚:“苏小姐的话就是命令,你按照执行就是了!” “钱先生,苏小姐命令下午务必赶到陵城,若是再拖拖拉拉地走,估计天黑也到不了!” 钱斌小心地看一眼苏小曼,小妮子没有实战经验就是不行,虽然足够谨慎但却完全没有必要。有时候就要胆大心细,不能谨小慎微,现在正直晌午时分,哪家儿的土匪敢光天化日之下打劫?估计一开火就让他们全部报销! 苏小曼不悦道:“日本人当然不会在这里出现,他们躲在陵城里就如蟑螂臭虫一般不敢出来,但别忘了这里是二龙山,小心土匪骚扰。” “我向您保证,若是有土匪的话宪兵连一鼓作气荡平二龙山!”赵国诚满脸严肃道:“从现在开始,为确保苏小姐的安全,您尽管呆在小车里,前面跟您没关系,此路通畅无阻!” 苏小曼心里冷笑:一个连的兵力而已,你竟然如此夸下海口? “赵连长,若是出现任何纰漏那你问罪!” “一言为定!”赵国诚大踏步地想前方走去,指挥运兵车加快速度,所有宪兵务必枪弹上膛,保持一级戒备。 苏小曼并没有上车,望着雄赳赳挺进的宪兵队不禁喟叹:赵国诚不过是一介武夫而已! “苏小姐,您不必担心,国诚既然有十足的把握,我看没啥问题!”钱斌淡然地看一眼苏小曼,把地图收进怀中,闪身上车。 一路无话,更没有苏小曼所担心的情况出现,甚至到了燕子谷,车队停留几分钟补充水,山坡上的草庵静堂一片祥和之色。 赵国诚得意非常。苏小姐不过是杞人忧天而已,光天化日之下敢劫道的不是土匪,而是死人!宪兵连的作战力他心里有数,相当于扑通部队同等建制的三四个连队。 不过赵国诚还是派出三人小组提前出发侦查,这是宪兵连一贯的行事风格。 过燕子谷树里之遥,土路变得开阔起来,山坡变缓了很多,林木却更为茂密,若是一个人钻进去根本找不见! “哒、哒、哒!”几声枪响忽然传来,惊得赵国诚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慌忙拔枪指挥所有人员就地做好掩护和反击。命令还没下完,三个侦查宪兵狼狈不堪地跑回来:“连长,有埋伏!” 话音未落,一阵密集的枪声随即压过来,子弹“飕飕”地乱飞,赵国诚的心一番个:“隐蔽,狙击!” 两挺捷克轻机枪瞬间炸响,密集的子弹向林中狂射,眨眼间便把土路边缘附近茂密的林子打秃了。 赵国诚举着手枪跑道前方隐藏在车头处,盯着对面的山坡密林,袭击便是从那里发出的,听枪声估计人不少,但武器未见得比宪兵连差多少,不禁惊讶:都说陵城的马匪彪悍,果然名不虚传! “给我打!”赵国诚怒吼一声冲出去,汽车上的两架轻机枪爆豆一般炸响,周围的宪兵立即钻进林中找好掩护位,凶猛的子弹扑向对面的山坡! 苏小曼推开车门跳下车拔出手枪扣动扳机,顺势冲进林中,紧张地观察着对面的山坡,心里却兴奋异常。遭遇偷袭是预料之中的事情,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如果赵国诚按照自己的部署行事的话,对面的家伙们早就成了尸体! “苏小姐,注意安全!”赵国诚忽然冲了过来,坚实的身体挡住苏小曼的娇躯,挥手便是一枪:“快回到车里,几个小毛贼还奈何不了我!” “立即分兵两侧,迂回地方侧后制敌!”苏小曼冷冷地瞪一眼赵国诚命令道。 “打仗是男人的事,苏小姐……” 赵国诚的话还没有说完,冰冷的枪管已经顶在他的脑袋上,苏小曼气得脸色煞白:“这是你第二次抗命不尊,我不想有第三次!” 赵国诚尴尬地点点头:“是!” 苏小曼看也不看赵国诚一眼,三十多米外的山坡忽然闪过一条人影,苏小曼抬手便是一枪。钱斌紧张地趴在草丛里,手里的枪直哆嗦,找了半天也没看到苏小姐的影子,不禁大呼糟糕。 赵国诚可不是吃软饭长大的,苏小曼此举非但没有震慑住他,反而激起了他的怒火,立即组织两队人马,亲自带队迂回,对面的枪声却稀疏不少,待到了预定地点之后才发现了三具尸体。 “给我拖回去!”赵国诚气得冲上土路:“有种的给老子出来,宪兵连的弟兄没有一个怕死的……” “砰!”赵国诚的帽子直接被打落在地,吓得他立即趴在地上。 苏小曼吹了吹枪管:“告诉你们连长,仔细打扫战场,漏过一点蛛丝马迹为其是问!” 这一切被钱斌看得清清楚楚,不禁愕然:苏小姐可不是软柿子,你赵国诚贪功丢命算是活该。 “苏小姐,受惊了!”钱斌握着手枪跑到苏小曼身边,低声道:“不要跟国诚一般见识,他可是宪兵连长。” “那有怎样?”苏小曼愤然看一眼钱斌,转身走向轿车。好好的车身打得面目全非,好在没有一颗子弹打在油箱上,否则一准爆炸。 钱斌人畜无害地笑了笑:“苏长官命令好好打扫战场,看看究竟是什么人胆子这么大!” 苏小曼对钱斌的人品实在太了解了,在行营内部耍奸溜滑是出了名的,张主任考虑此次任务十分复杂,才把主讲战术的教官钱斌调到特别调查组组,期待以他丰富的战术理论指导苏小曼实战。未曾料到这位“战术教官”的胆子如此小,方才他的所作所为全被苏小曼看在眼中,心里不禁厌恶起来。 赵国诚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灰头土脸地正了正军帽,刚要行礼,苏小曼举手打住。 “方才若是敌人没有撤离,你早就成了筛子,为什么冲出隐蔽区?你暴露不要紧后面的兄弟们怎么办?”苏小曼劈头盖脸地呵斥道:“如果我是对方的主官,只要在另一侧埋伏一支几人的狙击手,你的队伍又将怎样?” 赵国诚的脸成了紫茄子,尴尬地望向钱斌,想要个台阶下,钱斌却怒容满面,只好低下头:“苏小姐……苏长官,我错了!” “如果对手是日军呢?你长驱直入的战术是否能将其击败?若是火力抵挡不住的话,我军又将退向何处!”苏小曼气得一跺脚,钻进车里不再看赵国诚。 钱斌耸耸肩,表示爱莫能助,赵国诚低头不语。 “国诚,我们所面对的是穷凶极恶的敌人,不是什么山匪!方才对方所使用的武器全部是正宗德国造的,有这样的悍匪吗?”苏小曼叹息不已,对手的实力不在宪兵队之下,若不是有两架轻机枪顶住的话,谁胜谁负不可预料。 钱斌摆了摆手,赵国诚闪到一旁。 “苏小姐消消气,国诚也是为了咱好不是?天黑之前要抵达陵城,突进的速度有点快,关键是没有想到那帮土匪竟然敢光天化日之下打劫……” “你怎么知道是土匪而不是日军?” 钱斌楞了一下,苦笑:“这儿可是第五战区的大后方,徐州那都没有日军,这里怎么会出现日本兵?” 苏小曼沉默不语,无声是最好的回答。 “抵达陵城务必彻查这股势力!”钱斌肃然道。 赵国诚摘下军帽看一眼烧糊的抢眼儿,不禁无地自容。待钱斌吩咐开路之后,才长出一口气,额角的冷汗早已如溪了。 第二百二十六章 反目成仇 二龙山聚义厅内一片混乱,二当家的黄云飞狼狈不堪地坐在凳子上,三四个伤员躺在门板里奄奄一息,更有十多个兄弟坐在百步阶上惊魂未定。 侯三躲在旗杆后面扫一眼就知道发生大事了,估计是吃了败仗。但大当家的今儿并没有出山啊?姓黄的怎么一个人去“打秋风”了? “大当家的,老子完了一辈子鹰到头来被鹰啄瞎了眼!本以为德国造的枪好使呢,谁道架不住捷克造,早知道我把山寨的洋炮拉出去没了他!”黄云飞一脸无辜地骂道:“一定是哪个混蛋走漏了风声,否则现在老子都开喝庆功酒了!” “好了!”宋载仁狠狠地瞪一眼黄云飞重重地砸了一下桌子:“在哪打秋风了?该不是去落马坡了吧!” 黄云飞吓得一哆嗦,随即啐了一口唾沫:“去落马坡就没事了,在家门口被人欺负才窝囊!两辆大车从落马坡放下来的,崽子都探明了,老子埋伏在黑松林陡坡上,一顿德国造往死锤……” “够了!”老夫子气得一脚揣在黄云飞的后腰上,人直接飞了出去,摔在对面的门板旁边,差点没砸到受伤的兄弟。 宋载仁微微一愣,从来没看过老夫子如此动怒,脚力之大令人瞠目结舌。轻轻一脚就把百十多斤重的大活人给踢飞了! 黄云飞只觉得后腰酥麻,想要起来却发现浑身无力,剧烈的疼痛贯穿全身,岔气一般地难受,大口喘着粗气,豆大的汗珠劈啪啪啦地往下掉,还想起身之际,肩膀冰凉,翡翠烟袋锅砸在肩上,“噗通”一下便被砸趴下! “谁让你去擅自下山打秋风的?”老夫子愤怒地瞪着黄云飞,恨不得一烟袋锅砸碎他的脑袋,一股强烈的杀气瞬间涌现出来。 黄云飞又惊又吓,肚子里窝着一股火,老脸憋得跟在太阳底下暴晒三天三夜的紫茄子似的,想要起来却被烟袋锅压着,想要说话前胸后背疼痛难忍,呼吸都困难还说话? 宋载仁一言不发,脖子上的青筋却崩了崩,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有节律的敲着,有一种出枪的冲动! 老夫子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翡翠烟袋压在黄云飞的肩膀,目光如刀子一样盯着黄云飞:“你知不知道那是军车?知不知道是从徐州来的中央军?知不知道德国造为啥打不过他们?知不知道!” 聚义厅内死寂,唯有伤员痛苦的呻吟和黄云飞沉重的喘息声,所有人都惊得目瞪口呆,没一个人敢上前劝阻的。军师上山十年,没有人听他说过一句粗话,没有人看见他出过一次手,更没有人知道他出手如此之重。 其实老夫子出手并不重,否则的话黄云飞现在脑袋早就被敲碎了! “我……错了!”黄云飞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一个错字能就换回来沉尸荒野的兄弟吗?能把他们给我救活吗!” 黄云飞无力地摇摇头:“可我是为了二龙山……” 这是黄云飞搜肠刮肚才想出了理由,无论怎样,他要让所有人都得知道:今天带兄弟们“打秋风”绝对没有私心!否则老家伙能一下敲碎我的脑壳。 正在此时,侯三急匆匆地跑进聚义厅,也被眼前的一幕吓了一跳,但根本没搭里黄云飞,更没有给他求请。 “大当家的,蓝掌柜的拜山,在寨门等着呢!”侯三瞥了一眼地上的伤员和狗一样垂头丧气的黄云飞,不禁泛起了合计:老夫子这是唱的那出戏? 宋载仁使了个眼色,侯桑立马理会,慌忙赔笑:“军师,二当家的说的没错,您肯您这么大岁数了咋还能震怒?”侯三贱笑着轻轻抓住翡翠烟杆:“打秋风踢到铁板上很正常,谁都不是常胜将军!常山赵子龙也未必能做到,二当家的不过是败了这一次罢了,何至于此?” 老夫子愤然瞪一眼黄云飞,转身坐在太师椅上,侯三慌忙过去给装烟丝,压实了给点上。又到黄云飞面前关心道:“二当家的咋样了?千万要挺住!您什么时候见过军师发这么大的火?没见过吧?足见今日之事的确有些不应该,哪次打秋风少了大当家的?为啥就一时冲动吃独食去了!” 黄云飞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侯三把黄云飞搀扶起来,帮忙拍打身上灰尘,又拉过一条凳子让黄云飞重新落座。 “老二,知道军师为何发火吗?”宋载仁的金口玉牙终于开了,但并没有指责老夫子,而是直接呵斥黄云飞。 事到如今,黄云飞咬碎钢牙也得往肚子里咽! 宋载仁长叹一声起身走到黄云飞近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沉重道:“你跟随我十年整,山寨的规矩有不少都是你创的,为山寨为兄弟可谓是出生入死,上刀山下火海没有含糊过,但就是毛躁!”宋载仁痛心疾首捶胸顿足,句句话都似发自肺腑之言,声音哽咽道:“咱不是土匪——外人说咱是土匪那是不了解什么叫忠义——忠义啊!” 黄云飞鼻子一酸,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落下。 宋载仁挥挥手:“三子,扶二当家的回房好好休息休息,今日之事就当没有发生!带人去黑松坡把兄弟们给我接回来,这几位也要好生伺候着!” 侯三打了个千:“遵命,大当家的!” 侯三搀扶着黄云飞出了聚义厅,进来几个兄弟把伤员抬出去。宋载仁黯然地看一眼老夫子:“夫子,你这脾气怎么又勾起来啦?” “蓝掌柜的还在外面等您回话呢!”老夫子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敲了敲翡翠烟袋:“大当家的,现在是什么时候?您以为他是一只虎其实就是一条狼,一条白眼狼!” 宋载仁嘿嘿一笑:“是虎也好是狼也罢,您唱的这出戏摆明了要他死,不死也得扒层皮!” 老夫子翻了一下眼皮:“就你心软?让他镇守八卦林却放走了贼人,去燕子谷盗走洛书牌给了日本人,现在又私自调兵打秋风——您知道他安的是什么心?” “我心可不软!” 老夫子瞪一眼宋载仁:“若不是大少爷看得明白,估计现在二龙山早已改朝换代了!” “那岂不更好?您得记住一点,不管他怎么出卖二龙山,只在暗地里做不敢摆明了干就行,他三进三出陵城不可谓不卖命,也甭管他是给谁卖命,不过是手里的玩偶……” 老夫子叹息不已,起身与宋载仁走出聚义厅。 “当家的,鼓楼失火当日我做了一个梦,八卦林阵眼泉水突然干涸了,不是一个好兆头啊!” 宋载仁微微一愣:远水救不了近火? 陵城锦绣楼外突然出现一辆黑色轿车,从里面下来三个人。伙计老七立即迎上前去却被赵国诚挡住,吓得老七腿肚子转筋不敢说话。 苏小曼三人都已经换了便装,目的是不引起太多人的注意。否则的话将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苏小姐,都说陵城偏安一隅,竟然比徐州热闹多了!”钱斌新奇地望着锦绣楼的招牌唏嘘道。 苏小曼微微皱眉,此处便是张主任所言的锦绣楼了! “几位客官,是住店还是……” “我们早已预定了,是两间客房的。”苏小曼轻声提醒道。 伙计老七拍了一下脑门,慌忙把三人请到楼内:“小的马上安排!” 雅间内,赵国诚垂首而立,不敢正眼看苏小曼。大概是被这位“苏长官”的雷霆之怒吓破了胆,弄得气氛有些古怪。钱斌不自然地笑道:“国诚,为啥如此拘谨?谁还没有个错误!知错就改善莫大焉,苏小姐可不是心胸狭窄之人,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大家好。” 赵国诚诚惶诚恐地看一眼苏小曼,苦涩道:“还请苏小姐原谅,国诚一时疏忽大意,对突袭情况掌握不足,惭愧惭愧!” 苏小曼冷落着俏脸点点头:“国诚一路辛苦之至,我的脾气不太好……还请见谅!” 钱斌拿起菜谱打开,扫一眼菜品才哈哈笑道:“劳顿奔波了一天还是填饱肚子才是正道,苏小姐喜欢吃甜品,您看哪一道菜最中意?” “我只要一汤一饭足矣,你点几个罢了。” 赵国诚小心地坐在椅子边上,疲惫地叹息一下。俗话说伴君如伴虎啊,以前还真没有这种感觉,但自从直接接触到军统的人,才明白什么叫如履薄冰,好在没有出现安全问题,否则自杀谢罪都不能! 陵城郊外暂编团营部,耿精忠正在帐篷里翘着二郎腿抽烟凝思,老窝被炸掉了,但不能吗,没有作战室,现在只能因陋就简在帐篷里办公,这样也好,反正他很少呆在作战室里。 冯大炮这关终于过了,耿精忠有一种被扒了一层皮的感觉。 “耿营长!”一个当兵的气喘吁吁地跑进帐篷,还不等耿精忠命令,他已经一屁股坐在沙发里,端起耿精忠的茶杯便牛饮了一口。 若是在以往,耿精忠早就把他踹出去了,但今天却没有,而是笑脸相迎:“兄弟,咋了?你这是被狗撵的?” “营长,方才我们巡查铁路线,发现从二龙山方向跑过来一辆军车,应该是徐州方向来的。” 耿精忠一愣:“多少人?” “好几十人,而写清一色军法处的宪兵!” 耿精忠瞬间吓得魂不附体! 第二百二十七章 低调入城 暂编团团部,耿精忠如丧家之犬一般钻进指挥部,见到冯大炮便跪倒在地,失魂落魄惨不忍睹。冯大炮正在把玩自己的宝贝,被耿精忠此举吓了一跳! “团长……” 声嘶力竭的一声嚎叫,冯大炮差点没坐地下,眼珠子瞪得溜圆盯着耿精忠,半天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耿精忠涕泪横流:“团长您就放过我吧……我改过自新重新做人了!从今儿起我力保铁路线绝对安全,为您效尽犬马之劳,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冯大炮不明所以:“精忠,怎么回事?” 耿精忠抹了一把眼泪,心里却在骂娘:阴损如你冯大炮,明面上让老子官复原职,背后捅刀子! “或者您别把我递交军法处,让我自裁算了……” 冯大炮“啪”的拍了一下桌子:“给老子说明白了!孙县长和你姐夫苦苦给你求请我才饶恕你的罪过,现在怎么着感觉有点吃亏了想要杀个回马枪?” 耿精忠吓得一哆嗦,瘦狗脸都哭花了,横下一条心起身:“团长,军法处已抵达陵城,我还蒙在鼓里!” 冯大炮一听“军法处”三个字,额角的冷汗“唰”的流下来,慌忙起身惊惧地瞪着耿精忠:“你给我仔细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耿精忠不傻,尤其精于察言观色,见冯大炮似乎真不知情,心里却掀起波澜。不敢怎样现在已经跟冯大炮结下梁子了,莫不如来个先礼后兵,不行就狗急跳墙!耿精忠咬咬牙:“方才我巡路回来,发现陵城外驻扎了一队军法处宪兵队,就知道您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放屁!”冯大炮上去就是一个大嘴巴,打得耿精忠满眼冒金星,大脑一片空白。冯大炮气得暴跳如雷:“老子要是把你送进军法处还让你官复原职?天王老子求情都没鸟用,别说是一县之长,就是一省之长又能如何!” 冯大炮说的是掏心窝子话。孙县长没少跟他求情,而黄简人上下打点了不少,可谓是“大出血”。冯大炮是那种认钱不认人的主儿,只要你肯出钱,没有摆不平的事。何况耿精忠营部被炸既成事实,把他毙了也无济于事。 之所以要递交军法处完全是一时之气,更因为月前军火库被偷袭之事让冯大炮大为光火。关了他几天禁闭之后,冯大炮怒气全消,将耿精忠撵走,名义上是驱逐出暂编团,实则是为了躲风头。做给手下看着玩的! 耿精忠老脸憋得跟猪肝似的:“团长……我以为……” 冯大炮冷哼一声气呼呼地来回踱步,心里却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不知该如何是好。他的心里明镜儿似的:徐州方面透露军统调查组即将抵达陵城,但具体日期却不知道,唯一明确的信息便是调查组由军法处宪兵队护驾。 “精忠,跟我走一趟!” 耿精忠的心“砰砰”乱跳,瘦狗脸浮上一层阴云,却慌忙立正敬礼:“是!” 冯大炮穿好军装瞪一眼耿精忠:“你怕个球?老子又不是送你去军法处!” “团长,我有点心里没底,咋看都像是欲擒故纵呢!”耿精忠殷勤备至地给冯大炮拿军帽,手爪子都颤抖不已,像得了小儿麻痹症似的。 冯大炮哈哈一笑:“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精忠,马匪偷袭军火库的时候你不是去联合剿匪保境安民去了吗?这次营部被抄实属偶然,全力巡查铁路线造成后防空虚,不是你的过错!” 耿精忠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两次事件跟你没有直接关系,是二龙山马匪太狡猾,委屈你了!”冯大炮哈哈大笑拍了拍耿精忠的肩膀:“精忠,你要记住,到什么时候咱们都是自己人,走吧!” 耿精忠如蒙大赦,心里瞬间敞亮了不少,老脸又灿烂起来:“团座,去哪啊黑灯瞎火的!” “去军法处宪兵队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不请自到!” 耿精忠的双腿一下软了下来,方才还灿烂的笑容转眼间被冰封,心又提到了嗓子眼,但事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了。 赵国诚的宪兵连并没有进城,为以防万一,钱斌决定把队伍留在城外,就地宿营。按照规矩,陵城当地军政要员负责调查组的接待,但钱斌一提出来便被苏小曼给否了,理由是调查组要低调进城,尽量减少暴露,先摸摸底再说。 所以,他们既没有打扰暂编团也没有知会县府孙又庭,更没有通知警察局,悄无声息地进城了。当冯大炮和耿精忠带着警卫连到了城外宪兵连驻地,赵国诚已经从锦绣楼回来,双方见面互道番号,冯大炮才如梦初醒。 “国诚兄,贵处来陵城我早有耳闻,却不知为何不知会暂编团?毕竟咱们是一家人吗!”冯大炮颇有不满地冷笑道:“莫非是有稽查要务在身,避我的嫌?” 赵国诚早对冯大炮有所耳闻,作为第五战区后方防御力量的暂编团,虽然跟杂牌军差不多,但却是正宗的中央军,归李宗仁司令统辖,无论是武器还是战力都比汤恩伯的杂牌军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冯团长您误会了,我也是执行命令而已!”赵国诚惭愧不已地叹息道:“按照礼节理应拜访您,但其中的确有些隐晦在里面,我不便多说。” 冯大炮懊恼地摸着秃脑袋,责备道:“老子不管什么隐晦,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既然来陵城了就别见外,让兄弟们的心里难受是真的!城外简陋得跟难民营似的,这待遇也太寒酸点儿了吧?” 冯大炮看一眼破旧的帐篷不禁眉头紧锁,满脸横肉颤了颤:“要不这样,今晚先到暂编营将就一夜,明天在定夺也不迟!” “这个……” “什么这个那个的?老子说话就是命令!来人,告诉兄弟们拔营起寨,精忠,你先回去准备饭菜,让兄弟们暖和暖和!”冯大炮不等赵国诚说话,一切都大包大揽过来。 赵国诚苦涩不已:“团座豪爽是出了名的,为兄这次来陵城可不是观光游玩来的,有重任在身,实难从命!” 冯大炮老谋深算地看一眼赵国诚,笑道:“我知道你是负责护卫军统调查组的,要我说啊军统的人算不得军人,一个个行事跟做贼似的!” 没有人敢直言军统的不是,作为一团之长的冯大炮更应该明白自己说了不应该说的话。但他说了,说得很直接。惊得赵国诚惶恐不安地咳嗽两声,却不敢反驳。 赵国诚是军法处宪兵连连长,而冯大炮则是暂编团团长,级别 相差太悬殊! 冯大炮狡猾地笑了笑:“国诚,调查组进城了?” “嗯!”赵国诚诚惶诚恐地点点头,脸色不禁浮上一层阴云,肃然看一眼冯大炮:“团座,这件事请您协作保密……” “保个屁密啊?军法处宪兵连一亮相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你当陵城的那些个县府大员们是傻子吗?!”冯大炮冷笑道:“说不定现在就有人登门拜访了!” 冯大炮看似如一介莽夫,实则心细如发。军统调查组低调来陵城可以瞒得住老百姓,绝对瞒不过孙又庭和黄简人,那两个家伙是猴子精,说不定现在他们在一块呢。 想及此,冯大炮的后脑直冒凉风! 作为陵城军界最高统帅,冯大炮的情商绝对是高超的,三言两语便说服了赵国诚,宪兵连在耿精忠的带领下回赞天团团部休息,而他则跟着赵国诚进城面见调查组大员。 耿精忠不是傻子,就算傻子都听出门道了:军统局调查组莅临陵城了!这消息太震撼,一时反应不过来,回团部的路上才有所觉醒:姐夫说过这事儿…… 黄简人正在老宅休息,被耿精忠的电话吵醒,拿起电话却听到耿精忠沙哑的声音:“姐夫,军统调查组到陵城了!” 黄简人额角的冷汗“唰”地流下来:“什么时候?” “下午……” 黄简人惊得从椅子里滑到了地上,电话里耿精忠还在叽里呱啦地说话。黄简人足足愣了三分钟,脑子里不断翻腾着该如何应对,回头抓起电话:“怎么不早告诉我!他们在哪?” “入驻了锦绣楼!” 黄简人立即起身穿衣服,狼狈不堪地戴上军帽刚要出门,又返回屋里打开保险柜,拿出两支漆盒,里面是金条和一对鸳鸯玉镯,衡量了半天也没拿定主意究竟要送哪个。 关键是不知道调查组大员们喜欢什么! 好不容易才确定拿鸳鸯镯子后,黄简人匆匆出了老宅,迎面正碰上二狗子,立即吩咐前往锦绣楼。 锦绣楼雅间内的气氛有些紧张。冯大炮噤若寒蝉地立在一边,肥油脸上的笑容僵硬,冷汗直冒,不停地擦着:“苏小姐实在是见外了,到了陵城跟到家一样,知会鄙人一声一切都安排妥妥的!” 钱斌看一眼冯大炮:“冯团长,我和老钱算是领教了陵城的待客之道!”钱斌淡然若素地喝茶,满脸喜气人畜无害的样子,一双利眼却看透了这位脑满肥肠的团长是什么货色,却不动声色。 冯大炮尴尬地笑道:“我要是知道二位大驾光临,西出二十里恭迎!” “那倒不必了,西出二十里可是二龙山的黑松坡?我们早已被迎接过了!”钱斌放下茶杯若有所指地冷笑道:“冯团长,陵城民风彪悍果然名不虚传,用德国造的先镇山头?” 冯大炮一愣,调查组大员这是话中有话啊,但没有直言,甚为惶恐,却不敢多问,但憋在心里实在难受。如果调查组因此怪罪下来实在是吃了哑巴亏,还不知道军统大员此行目的为何呢,便被扣了一顶黑帽子! 第二百二十八章 拙劣表演 军统大员钱斌含沙射影的话冯大炮如坐针毡,更让他惊悚的是那位调查组组长苏小曼,到现在一句话也没有!苏小曼淡然地坐在沙发里喝茶,时而侧耳倾听时而凝眉思索,却一言不发。 “钱先生,您的意思是有人提早恭迎大驾?鄙人军务繁忙,也确实不知诸位抵达陵城,实在是罪过!”冯大炮擦一下肥油脸尴尬地笑了笑:“还是兄弟们巡查铁路的时候发现军法处宪兵连,我这才反应过来。” 苏小曼微微颔首:“老钱,不知者不怪!” 冯大炮感激不已,女人就是会说话。姓钱的就为个迎接之事喋喋不休这么半天,还啥屁都没放出来! “多谢苏长官体量民情啊,哈哈!”冯大炮立即如释重负地笑道:“方才钱先生说有人在黑松坡恭迎军统大员,我倒是想想究竟是哪路神仙如此神通广大……” 钱斌翻了一下眼皮揶揄道:“冯团长是陵城军方第一把,可知道用德国造的家伙迎接我们的人会是谁?” 冯大炮一愣,忽的站起来瞪着眼珠子:“您说有人袭击咱?真他娘的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我冯大炮的地盘撒野!老钱,你咋不早说?我这就带人去荡平二龙山!” 冯大炮真是气坏了,心道宋载仁你个王八蛋,劫谁不好?偏偏打劫军统调查组,活腻味了么!现在他才有些后悔没有联合黄简人围剿二龙山,养虎为患,倘若军统大员被打死,老子背定了黑锅。 “冯团长息怒,我们不知道是谁袭击了宪兵队,不过对方的火力很猛,军法处的宪兵队差点顶不住!”钱斌的老脸浮现一层阴霾,扫一眼站在一旁的赵国诚:“好在苏长官指挥得当,国诚作战勇猛,一举挫败了敌人的阴谋。” 冯大炮气得捶胸顿足:“苏长官,我现在就出兵二龙山!” “冯团长且息怒一会,您确定袭击我们的是谁了吗?你想出兵攻击二龙山是何道理?”苏小曼淡然微笑:“对手使用的德国造的步枪,可否有其他势力活动在二龙山一带?又有谁强大到拥有进口的武器弹药……” 苏小曼突然打住话头,敏锐地发现冯大炮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不停地擦着汗,目光闪烁不定,不禁心下冷笑:他心虚了么? 冯大炮的确心虚,但不是什么德国造的武器,而是暂编团军火库被炸案!其实案子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况且罪魁祸首是二龙山马匪,负责人则是耿精忠,他顶多算“用人不察”之责,不至于如此胆战心惊。但事实是冯大炮利用军火库爆炸案,虚报损失计提,隐瞒损失账目,以军饷冲顶损失,而那些巨额军饷早已落入了他的腰包。 钱斌凝重地看一眼苏小曼轻轻摇头:“组长,案情重大不得不查,但冯团长似乎也不知情,按照规定暂编团只负责驻地防务和铁路之安全,地方事务性的工作应由陵城县府直管,所以……” “钱先生所言甚是所言甚是!”冯大炮擦一下汗津津的肥油脸尴尬道:“但苏长官问得好,暂编团除了防务之外又有协助地方保境安民之效用,鄙人失职,请苏长官责罚!” 钱斌淡然一笑:“冯团长言重了,苏长官的意思是一定要确保徐州战区侧后之安全,不能听之任之,万一战事纷起后方大乱,失去后方之支援而一败涂地,此种情况任谁都担待不起。” 冯大炮连连点头。 正在此时,赵国诚敲门进来,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苏长官,陵城县县长孙又庭和警察局局长黄简人求见!” 冯大炮身心一震,不禁窃喜:原来那两个家伙也不知道军统调查组到了陵城?老子以为只有我不知道呢!看来这出戏好看了不少。 苏小曼眉头微蹙:“我们并没有叨扰他们,为何此时来见?” 钱斌也疑惑地看向冯大炮,冯大炮慌忙摆手:“老钱,我绝对没透漏任何消息,拿脑袋保证!” “我要休息了!”苏小曼起身拎起香包淡然地看一眼冯大炮:“冯团长,我们对陵城并不熟,有些事情还需要您多加协助。老钱,你替我接待他们吧!” 冯大炮立正:“只要苏长官一句话,暂编团刀山火海!” 苏小曼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回房休息。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尤其是冯大炮,擦一把肥油脸深呼吸一下:“钱兄,国诚兄,吓死我了!” “冯团长何错之有?”钱斌老谋深算地笑道:“苏长官冷面热心,国诚也不是很适应,习惯就好!不过这次着实好险,冯团长还需上心才是。” 赵国诚苦笑点头:“老钱,孙县长和黄句长还在楼下恭候呢!” “叫他们滚蛋!”冯大炮气得想爆粗口,话到嘴边却憋了回去。毕竟还不知道军统调查组到陵城究竟执行什么任务。冯大炮讪笑道:“钱兄别笑我粗口,一个是陵城宪政大员,把好好的陵城弄得乱七八糟,假法币泛滥成灾,物价高居不下,百姓怨声载道;另一个是掌握陵城警界大权的土皇帝,放任二龙山马匪逍遥法外,吃着党帼俸禄却无所作为!” 钱斌淡然笑道:“冯团长心直口快在下佩服!” 在接到任务之前,钱斌已对陵城的情况有所了解,冯大炮所言并非诋毁,的确跟材料上写的差不多。他对此不以为意,纵观举国上下,何处不是如此?! 冯大炮拱手告辞,钱斌一句“不送”让冯大炮的脊背不禁又冒起了冷风。 锦绣楼下,孙又庭和黄简人正等的着急,忽见冯大炮大摇大摆地从楼上下来,不禁一愣:有人早知道军统调查组抵达陵城了! “冯团长,您……好早!”孙又庭拱手讪笑道。 冯大炮冷哼一声:“二位,调查组进城这么大的事情都不知道?老子在城外都闻到了风声!” 黄简人战战兢兢地笑了笑,看冯大炮的模样似乎抢了先机,局面太被动了。不得不承认这段时间为了治安整肃疲于奔命,逍遥楼命案还没告破西城区又出现了连环命案,竟然忘记了调查组的事。 孙又庭尴尬不已:“您知晓调查组为何而来?” “上去问问不就知道了吗!”冯大炮哈哈大笑着走出锦绣楼,四名警卫连士兵护驾上了军车,扬长而去。 黄简人惴惴不安地叹息一下,摸了摸怀里的鸳鸯镯子,一种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 二龙山后山百宝洞仓库,灯光如豆,暗影婆娑。宋载仁靠在太师椅里品着茶,老夫子正襟危坐抽烟,唯有蓝笑天疲惫地叹息不已。 “蓝贤弟,你怀疑日本人正在谋划攻打二龙山,证据在哪?现在徐州战事紧张,陵城混乱一片,日本人又从何而来?我真不明白!”宋载仁放下茶杯疑惑地看着蓝笑天,心下却震惊不已。 “大当家的,鼓楼失火绝非意外,当日鼓楼钟声再起,而传闻失火当时听到了枪声,当晚鼓楼大街被抢劫一空,二当家的带人砸了史家粮店——这些事情不过是表象啊!”蓝笑天凝重道:“您知道期间有何联系?” 老夫子淡然点头。 “有啥联系?二当家的砸史家粮店早就计划好的,谁知道会发生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宋载仁翻了一下眼皮不屑道。 老夫子用翡翠烟袋敲了敲桌面,发出单调的声音。蓝笑天疲惫地摇头:“这里面隐含的信息让我坐立难安,思前想后才上山商量。钟声以后再也不会响了,神秘敲钟人命丧枪口和火海,是谁想斩草除根?钟声是护宝命令,听到钟声后又有谁会上山护宝?关键是敲钟人究竟发现了什么才预感二龙山即将临难?” “蓝掌柜的说的在理,不得不查啊!” “军师,你说说看到底是咋回事?我脑袋就一桶浆糊!” 老夫子沉默片刻,脸上露出一抹痛苦之色。他不想说那个敲钟人究竟是谁,因为除了宋载仁以外没有人知道他是谁,而他却不愿意说出来! “蓝掌柜的,有些事不太好说,譬如十年前二龙山大战之事,您知道都有谁上山护宝了吗?”老夫子意味深长地看着蓝笑天,昔日意气风发的汉子已然双鬓斑白,目光也失去了当年的犀利,眉宇间凝聚着一种化不开的忧虑。 蓝笑天顿时陷入了苦涩记忆之中,半晌才叹道:“您说的是老掌柜的?他消失了十年!” 宋载仁长出一口气,收敛起那副置身事外的笑容,深意地点点头:“夫子,您的意思是鼓楼敲钟人是老掌柜的?” “方才笑天说没有人能够听到钟声后上山护宝,其实犯了一个低级错误,可儿小姐难道不是自愿上山来的?您不也是来了山上!”老夫子苦笑着起身望一眼面色凝重的蓝笑天,叹道:“十年前是贵夫人押送武器弹药和粮食上山护宝,不幸惨死,十年过去了,有谁还知道您与二龙山的缘分愈加深厚呢?” 蓝笑天已经泪眼模糊。 宋载仁拍了拍他的肩膀:“贤弟,这件事让我耿耿于怀,每每与你斗嘴怄气便心里疼痛!” 十年前的一幕仿若发生在昨天,蓝笑天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当年夫人听到钟声后的奇怪行为至今历历在目,之所以与二龙山有不解之缘就是因为夫人是龙山王陵的护宝者家族。 七大姓氏之一——米氏! 可儿上山并非是钟声催促,完全是因为宋少爷。难道这就是命中注定?蓝笑天擦了一把眼睛,苦笑道:“二位让我如梦初醒。今天上山可不是只为了求解的,乃是商量如何护宝!” “贤弟,可儿的安全乃是重中之重,不能让那一幕重演了。我和夫子决定尽快让远航护送国宝文物离开龙山,可儿和他远走高飞,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宋远航一辈子没有说过正经话,尤其是面对蓝笑天,而今天却不一样。 老夫子不住地点头:“大当家的可没有跟我商量过此事!” “夫子您就不能给我一次表露的机会?可儿三番五次地帮远航,我于心何忍!”宋载仁翻一下眼皮老脸通红道:“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您给选一个良辰吉日,把两个孩子的婚事给办了!” 蓝笑天苦笑摇头:“恐怕难以成行啊!” 一句话把宋载仁的美好梦想击得粉碎——他的确没有把握说服远航娶可儿为妻——若是有缘的话,五年前就已经定下的婚事却无疾而终;若是无缘,远航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又回归龙山再续前缘。 “大当家的有这份心意我已经满足了!”蓝笑天快意地笑道:“聚宝斋改建的医院即将开业,我变现私藏珍宝购置不少药品,姓田的负责购买,都是当前最急需的,不日即将运抵陵城,所以……” 老夫子长出一口气:“笑天,你想把药品运到山上?” “正有此意,恐怕很棘手!” 宋载仁拍了一下脑门:“你一提到那个姓田的我才想起来,远航说那家伙是日本人?” “他是谁我不管,能弄到药品才是我的目的,还请大当家的精心设个局儿,把属于咱们的东西给夺回来!” 正当三个人在白宝库内密谈,外面却响起一阵急乱的脚步声,随即便听到“砰砰”两声枪响,惊得蓝笑天目瞪口呆。 第二百二十九章 不堪回首 二龙山后山九瀑沟,两条人影一前一后狂奔,枪声不绝于耳。苦娃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却被灌木办了一脚,狠狠地摔了一跤。不多时,宋载仁和老夫子便到了后院,见蛮牛正趴在磨盘上打呼噜,被宋载仁一脚给踢醒。 “咋啦咋啦!”蛮牛抱着枪站起来,一看是大当家的,慌忙穿鞋:“咋啦,大当家的?” “你他娘的没听到枪声?”宋载仁气不打一处来,让他站岗放哨却跑到磨盘上睡觉,而且睡得昏天黑地,这么大的动静都没听见。 蛮牛懊恼地摇摇头:“我做梦正跟黑狗子拼命呢,枪声大作……” 齐军急匆匆地跑进后院,看到宋载仁后才放心下来。 “报告大当家的,方才有人闯九瀑沟!” 老夫子和宋载仁相互看一眼,凝重道:“是山寨弟兄还是外人?” 齐军摇摇头,方才他正在九瀑沟小路上巡查,迎面正撞见一个家伙摸上二龙山,不问青红皂白便开枪,好在命大,子弹擦着耳朵飞过去的,否则的话铁定被爆头。 “大少爷回来没?”老夫子急切地问道。 蛮牛讪笑着摇摇头:“我在这等了一天,少爷头影没露!” 一场莫名其妙的惊魂让宋载仁的心头蒙上一层阴影。蓝笑天此刻却拱手道:“大当家的,我该回城了,以防夜长梦多。” “贤弟,你难得上山一次,喝一杯再走也不迟!”宋载仁现在俨然把蓝笑天当成了亲人,那种隐藏在骨子里的情怀一经被激发出来便一发不可收拾,这也是他的性格所致。 蓝笑天凝重地摇摇头:“形势每天都在发生变化,我不托底!” 宋载仁无奈,命令齐军和苦娃护送蓝笑天回城。 一阵山风吹过,宋载仁扶着百步阶前的栏杆望着漆黑的夜,心里莫名其妙地滋生出一种悲壮之感。十年轮回,形势是何其相似。他不想回忆过去,也不愿回忆。 人是感性动物,对往事都有记忆的习惯。倘若被某些因素勾引起来,变会陷入自己编织的陷阱而不能自拔。宋载仁便处于这种状态,因为他想起了十年前在二龙山惨死的蓝笑天夫人——也就是可儿的母亲! “大当家的,回去吧!”老夫子淡然地劝道。 “玉落晨溪枕阴阳,日月乾坤帝王乡……夫子,我还是不明白老掌柜的这么多年为何不上山,难道我真的做错了什么?”宋载仁痛苦地扬天长叹,浑浊的老泪流出眼眶,眼前的景物瞬间模糊起来。 老夫子惨然笑了笑:“您想多了!” 宋载仁转身回到聚义厅,老夫子却久久没有跟进。不多时,老夫子才闪进聚义厅,正见宋载仁闭目养神,眼角的泪痕依稀可见,不禁眉头紧皱:“大当家的,您老了!” “是不是他?” 老夫子吐出一股烟:“是!” “你伤了他的自尊。”宋载仁睁开老眼,他不相信黄云飞会就这么走掉,他一定会回来。 “心术不正的人没有自尊,十年前……” “十年前你便看出来了?”宋载仁苦涩地看一眼老夫子,端起茶杯又放下:“我却看不透!” 老夫子深意地看一眼宋载仁:“不是看不透,而是你不想看透!蓝掌柜的上山有几个目的,一个是托孤,一个是践诺,还有一个……是诀别!” 宋载仁的心一颤,犹如被刀剜了一下难受。 夜色已深,陵城如同疯乱的乞丐进入梦乡一样,破落的街头死寂沉沉。尤其是鼓楼对面的神秘院落里,更是静得让人心悸。 石井清川正襟危坐,右手握着一柄军刀,目光里透着一股煞气。高桥次郎风轻云淡地扫一眼如临大敌的石井,心下不由得惊颤一下:这么长时间还没有发现他如此模样,恐怕是任务执行不顺造成的。不过只要是在我手下呆一天,他就得忍着! “刘麻子解析得怎么样了?”石井面带不善地问道。 “不怎么样。”高桥努力平复着心绪,极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才能克制那种野狼一般的心。不过面对石井,有足够的手段让他俯首称臣——这是一种权威,也是一种能力。 “突击组已经准备就绪,什么时候动手?” “形势恐怕有变,这段时间姓黄的整肃治安,不太好浑水摸鱼。” “要陵城大乱其实很简单!” “你有好办法?” 石井清川冷哼一声:“逼孙又庭就范,让他命令黄简人即日围剿二龙山,从以往的经验看,宋远航一定会分兵制衡,搅乱陵城以获得奇效,那时正是我们进攻的好时机。” “办法不错,不过不可行!” 石井清川愤怒地站起来:“高桥君,你在等待什么样的机会?为何我的计划总被你第一时间否定?二龙山的实力不过如此,倘若我指挥突击队进攻的话,半个小时便能摧毁匪寨!” 摧毁匪寨是目的吗?目的是要夺得那批只那文物!高桥次郎对石井的话嗤之以鼻,他总是自以为是地认为二龙山马匪不堪一击,实际却是黄简人的正规警察队都对其束手无策。 不见泰山,一叶障目!石井清川妄图以武力夺宝的风险太大,关键是要一击制敌,而不能功亏一篑——这是高桥次郎的行动准则。 高桥次郎等待的所谓机会之所以还没有出现,原因很简单:算命先生刘麻子还没有解析出乾坤日月盘与山河定星针之间究竟是怎样的关系。或者说还没有确定龙山王陵的龙穴位置。 “高桥君,我希望你要以大局为重,即便不能一举夺下那批货也要炸毁铁路隘口,我们不能坐视机会就这样溜走!”石井清川重重地拍打着椅子愤然道。 高桥次郎微眯着眼睛,像一头老狼在看着即将到嘴的猎物一般。石井不是自己的猎物,但他阻挡了自己捕获猎物!这是不可饶恕的。 “野田君对铁路隘口地形和暂编团巡路队了如指掌,我们也绘制了精确的地图,我想……一定要两线作战,以此钳制各方力量,让他们顾此失彼,方能一击致胜。”高桥次郎老谋深算地看一眼石井清川:“这叫战术,而非战略。” 石井清川不得不承认高桥君的策略十分得当,但不能容忍他对自己的轻视乃至忽略,他的存在感和尊严被这个从东北调来的所谓的只那文化专家给踩踏得零碎不堪! 同样,这也是不能容忍的。 “突击队近段时间都在模拟攻击隘口之战,我担心长此以往会触发队员们不满的情绪,毕竟帝国军人是以军功立身,比起那些纵横捭阖的将军,我们需要的不是隐忍而是爆发!”石井清川气得语无伦次地吼道。 高桥次郎深呼吸一下:“你说的很对,我们需要爆发!田中先生给我的任务期限是月底,还有十天的时间,请石井君记住我的话,十天之内便开始全面行动!” “一言为定!”石井清川愤然推门而出,一股冷风袭来,方才还火气的脑袋立即冷静下来。十天时间已经足够! 钱斌此刻却躺在软床"上睡不着,举着一双鸳鸯玉镯欣赏着。姓黄的局长可真大方,一出手便是两个镯子,不过却不是给他的,而是赠送苏小姐的礼物——自己那份是三根金条——乱世的黄金啊,看来正如张主任所言,此次不虚此行! 一夜无语。 苏小曼推开窗子,神清气爽地深呼吸一下,望着锦绣楼前的中街不禁忧心忡忡起来。正如张主任所言,线索在陵城便断了,而且已经三个月有余,如何才能找到线索?难道要大海捞针吗?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加上徐州战事紧迫,作为大后方的陵城万一陷入敌手,形势会极为被动。 两个任务,都是烫手的山芋。但之所以毛遂自荐,只为复仇! 正在此时,钱斌敲门进来哈哈笑道:“苏小姐睡得可香甜?” “还好,有些不太习惯!”苏小曼忽的想起在南昌行营特训班的生活,条件虽然优越却不能跟锦绣楼相提并论,每日的特种训练让她痛苦不堪,若不是在父亲面前立誓报仇,恐怕很难有动力坚持。 钱斌摸了摸怀中的鸳鸯镯,迟疑一下:“我向您汇报一下昨夜的接见情况!”钱斌把玉镯轻轻地放在小几上:“苏小姐,陵城的水很深啊,超乎我的想象。一个是县长,另一个是警察局局长,我倒是喜欢跟暂编团的冯团长打交道,虽然粗鲁但却直爽,不像国府这帮人各个工于心计老谋深算!” 苏小曼点点头,扫一眼小几上的玉镯已经明白了几分。俗话说做贼心虚,那两个国府要员食党帼俸禄却不为党帼办事,否则就不会拿如此贵重的物品贿赂。 “怎么处理?”钱斌故作阴,老奸巨猾的眼睛闪烁不定,心里却好笑:三根金条权当没见过,谁能知道?姓黄的既然敢送我就敢收,至于所请之事都不在话下! 苏小曼轻轻地拿起鸳鸯镯仔细地观察一番,脸色不禁一变:“老钱,这玉镯你可知道价值几何?” “我是外行,听说苏小姐可是北大考古学系的才女,一定有独到的见解!”钱斌兴致盎然地看着玉镯笑道:“这是黄句长赠送的见面礼,不知何意。” “这是古玉鸳鸯镯,珍品羊脂玉精雕而成,沁色爆满珠圆玉润,价值不菲。”苏小曼凝神道:“古玉乃灵物,随身久之会附上携带者的精魂,所以这沁色是血红色的,那是人血所化!” 钱斌兴奋地点头:“不愧是考古高才,鄙人佩服,深感荣幸之至!” 苏小曼凛然看一眼钱斌,心里却对之厌恶已极,钱斌是特训班的战术教官,其脾性贪婪而自私,虽然战术课讲得头头是道,但缺乏实战经验,尤其是昨天黑松坡一战,钱斌的表现实在是让人大跌眼镜。 军统局不乏精英人才,但缺少正直良知之辈。 “黄句长希望您能笑纳!” 苏小曼冷笑着把鸳鸯镯放在小几上:“我不戴任何饰物,这您是知道的。” 钱斌老脸憋得通红,心里却嗤之以鼻:谁比谁更有良心?利益面前没有有良心的人! “苏小姐,既然是赠品,与其拒绝莫不如收下,一来可以增进关系以便了解情况,二来这东西不仅仅是一副镯子,更是不可多得的证据!”钱斌老谋深算地笑道。8.34 第二百三十章 绝密会议 聚宝斋的牌子已经摘掉,先前挂牌子的地方空空如也。蓝笑天惆怅地看一眼古色古香的房子,心里在滴血!一切改变都是那么突然,一个月前这里还是陵城最为引人注目的“藏宝地”,现在却成了一间医院。 任何“局儿”都会被精心策划后呈现在世人面前,而现在自己就是“局主”。或者说蓝笑天已经入了别人的局!那个设局者就在聚宝斋二楼看着楼下的人。 高桥次郎微眯着眼睛看着楼下的蓝笑天,老脸上露出一抹不宜察觉的诡笑:“石井君,蓝老板驾到了!” 石井清川立即会意,转身出门。 聚宝斋改造已接近尾声,原先的宝物展厅墙壁一片雪白,一股浓重的药水味冲鼻而来。几名“白大褂”在忙碌着。见蓝笑天进来,都微笑以待——老板,好早! 蓝笑天笑容可掬地点头致意,抬眼却看到站在楼梯口的石井清川,心里如同堵了一块棉布一样,恶心不已。 “蓝掌柜的,田老板恭候多时了!”石井清川面带不屑地笑道:“这里的改造进度超出了我的想象,可见蓝掌柜的效率颇高啊!” 蓝笑天苦笑摇头:“我做生意有两个原则,第一是积累诚信,第二就是当机立断,古董生意摇摇欲坠已是举世皆知,开医院才是财源广进之举,没有人跟钱过不去吧?哈哈!” 蓝笑天的心情不错,笑容也更加灿烂,看得石井清川直范合计。这家医院在石井清川看来完全是多此一举,若非田中先生力挺的话,他绝对不会同意。当务之急是快速推进行动,而不是开医院赚钱。 石井清川也明白高桥开设医院并非是为了赚钱,掩人耳目而已。他的理由很充分,也很实用。问题是一切行动都要以完成任务为原则,高桥此举无疑与行动冲突。 高桥次郎十分热情——甚至让蓝笑天有些诚惶诚恐! “蓝掌柜辛苦!如此复杂的改造工程竟然在月内完成了,让田某人刮目相看啊!”高桥次郎亲自给蓝笑天斟茶,一改往日那种不苟言笑的气派。 蓝笑天唏嘘不已:“方才老金也很惊讶,其实道理很简单,做生意如同带兵打仗,兵贵神速啊!但医院的架子虽然撑起来了,人员也聘了一些,为今之计缺少的是病员和药品储备,一旦正常开业运行之后,空有后顾之忧!” “您说的不错!”高桥次郎不无担心地点点头:“现在的形势并不好,药品渠道一定要保证畅通,而且一定要确保安全。所以我才把孙县长和黄句长引荐进来入股,他们的作用不容小觑。” “营业执照正在申请办理之中,药品货源渠道我却无能为力。”蓝笑天为难地看一眼高桥次郎,苦笑:“我现在是空有商会会长之名,聚宝斋破败之后一切都推到重来,才知道什么叫世态炎凉啊,那些平日对某恭敬有加的人现在都弃我如弊履……” 此为实情。 高桥次郎当然知道其中的道理:一个古董商不好好经营古董店,却别出心裁地开医院,本身就是“不务正业”,蓝笑天现在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蓝笑天懊恼地叹息不已,方才的好心情一扫而光。继而从怀中掏出一张银行存单轻轻地放在小几上:“这是鄙人所能筹措的最多资金,一万大洋,权当购置医药器械的款子,期望医院早些开门营业,也好尽快见到回报。” 石井清川诧异地看一眼存单,心下不禁一阵狂喜:姓蓝的折腾半天变卖宝贝,原来是要加大投入力度,岂不知任你多少银子进了医院便如同进我的腰包无二! “蓝掌柜的跟我想到一处了,我们的合作又加深了一层!”高桥次郎难得地开怀笑道:“老金,你现在还在担心上海古董同业协会那些老家伙笑话咱吗?说一句公道话,蓝掌柜的是干事业的人,不拘细节小事,做生意就要彼此信任才对!” 石井清川颇为感慨:“蓝掌柜的此举为某吃下了定心丸!” “不瞒蓝兄,第一批药品物资已经起运了,我在上海的朋友协助筹集不少进口药品,钱不是问题,运输实在颇费周折。” “田老板也是干事业的人!”蓝笑天满意地笑道:“但不知药品何时抵达陵城?我好策划一下开业事宜,冲冲晦气!” 石井清川傲然笑道:“那还不容易?医院只要正是开业一切都迎刃而解!” 高桥次郎瞪一眼石井,拿住一张薄纸递给蓝笑天:“这是第一批药品清单,按照上海公立医院常用药品采购的,数量不小,还请蓝掌柜的保管好,待药品到货之后清点明白。” 蓝笑天看都没看一眼清单,直接放在小几上,端起茶杯喝一口热茶,脸上的晦暗之气一扫而光。 “蓝掌柜的,您对古董鉴赏在下十分钦佩,聚宝斋破败太让人惋惜啊!”高桥次郎话锋一转:“月前与宋大当家的饮酒之时,他腰间的牌子我极为感兴趣,您说是洛书牌,我却只看出是一块玉璧而已。” 蓝笑天暗自咬牙切齿:无耻小人!绑架可儿为人质换取洛书牌,勾结孙又庭为掌控陵城政商两界铺路,给黄简人小利收买警察局充当爪牙,欲达到不可告人之目的。 明眼人一眼便能判断出来,何况心思缜密城府颇深的蓝笑天?! “田老板,洛书牌却又传说,但没那么神。我没亲眼所见过,但却听到不少传闻。那牌子是记录龙穴位置的,至于是如何记述的在下实在不知。恐怕全陵城知道的人也超不过两个!”蓝笑天起身笑了笑:“您不妨问一问二龙山大当家的,也许他会告诉你答案。” 高桥次郎苦笑摇摇头:“宋大当家的对田某提防得很,连看一眼都是奢望!” 蓝笑天拱手告辞。 石井清川懊恼地瞪一眼高桥:“为什么不直接提出来?姓蓝的纯属充愣装傻!” “你懂什么?!”高桥次郎呵斥道:“宋载仁的洛书牌在我的手里,他难道不知道?宝贝女儿被绑架了他去求助二龙山马匪,理应对此了如指掌才是!” 石井清川脸红脖子粗:“我们并没有暴露目标,他当然不知道!” 高桥次郎微微颔首,这种可能是存在的。毕竟野田负责的行动,而蓝笑天并不认识野田。不过还是小心为妙,陵城的水太深!高桥次郎拿起银行兑票仔细看了看,满意地笑道:“蓝笑天的古董还是不错的,现在钱又回到咱手里!” 东城门守门的已经换成了暂编团警卫连,戒备森严,各条街道上遍布警察,流动巡逻队不时跑步而过。县府大院更是草木皆兵,清一色的军法处宪兵连士兵把守,赵国诚如临大敌一般亲自指挥调度。 县长孙又庭的会议室内,此刻的气氛可谓凝重异常。苏小曼坐在正中位置,钱斌陪坐在右侧,而孙县长和黄简人并排而坐,冯大炮坐在对面。 诺大的会议室仅有这几位手握权柄的大员,其他部门根本没邀请,更没有资格参加会以。 钱斌咳嗽两声,肃然扫视一番:“诸位,昨日我们已经见过面了,今日之会以则是正经八百地开始。” 冯大炮正襟危坐,看一眼桌子上的日记本,犹豫一下刚拿起笔记录,被钱斌制止。 “今日之会不留任何痕迹,全凭各位理解便是!” 冯大炮老脸通红,点头哈哈一笑:“老钱,我脑子不好使……” 黄简人暗自窃笑:你冯大炮的脑袋什么时候好使过?出了认识金条古董还任啥?一脑袋的浆糊! “奉戴局长之命,组建陵城事件调查组,调查组由苏长官和我组成,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汤恩伯汤司令协调护卫工作,军统徐州站调遣九十军军法处宪兵连负责具体安保任务。”钱斌慢条斯理地说道:“由于任务较为特殊,行程紧张,没有发函知会,在此我仅表歉意,下面请苏长官讲话!” 孙又庭刚想鼓掌,发现冯大炮和黄简人没有动的意思,抬起的手不自觉地擦了一把额角细汗,讪笑道:“鄙人非常欢迎军统局的同志莅临陵城,请二位长官放心,陵城方面将竭尽全力协助调查组,有人出人有力出力有钱出钱,也请冯团长大力支持全城的稳定工作,为调查组尽快完成任务提供最有效的帮助!” “哈哈!那是那是,苏长官,要是有用得到暂编团的你就说句话,我冯大炮万死不辞!” 苏小曼微微颔首:“此行给诸位添麻烦了,按照保密规定不能有任何无关人士参加会议,还请孙县长理解。”苏小曼的声音并不高,但语速偏快,声音里有一种难以抗拒的威严。作为南昌行营军统特训班最出色的学员,苏小曼的能力是多方面,其中便包括心里威慑。 苏小曼气质出众,与其自幼在军人家庭成长有莫大的关系,说话做事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尤其是穿上军统局的服装后更为干练。 “所谓陵城事件,是指十一月间在陵城东北二龙山地区,三十名日军突击队被歼灭一事。想必诸位都心知肚明,具体细节一会请黄句长汇报。”苏小曼拿出一打材料放在桌子上:“调查报告递送军统局之后,戴局长十分震惊,他指示一定要查清这股日军究竟从何而来,为何到了陵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黄简人的心一沉:军统调查组来陵城之目的早在我的意料之中!索性当初递交调查报告的时候没有做太多的手脚,破不了案子就是破不了,况且那里是二龙山的地盘,我也是鞭长莫及! 第二百三十一章 蛛丝马迹(一) 钱斌谦卑地看一眼苏小曼,老谋深算的脸上露出一种钦佩之色。无论是作风还是能力,苏小曼是他所见的最具特色的一位,虽然是一介女流之辈! “陵城事件早已在坊间传得沸沸扬扬,诸位想必都知道一些,尤其是黄句长亲自办的这个案子,请你发表一下意见!”钱斌得体地笑了笑:“在您汇报之前,还有一件事情需要明确,就是昨日调查组遇袭事件,也请黄句长初步判断一二。” 黄简人擦了一下额角的细汗,眉头紧缩思索片刻。 “关于调查组在黑松坡遇袭一事,我深表不安!”黄简人起身鞠躬行礼致歉,作为陵城警察局局长的黄简人此时很会做人,说得极为诚恳,听着也像那么回事,实则心底早已乐开了花:本以为军统调查组是查证我剿匪不力呢,原来是冲着黑松坡的案子来的! 苏小曼面无表情地点点头:“黄句长,您分析判断黑松坡突袭调查组的会是什么人?” 黄简人早就有所判断,昨夜回家辗转反侧到天亮就琢磨这件事。不用问,一定是二龙山土匪所为!原因很简单:黑松坡是二龙山“传统”打劫的地方,除此之外还没听说过二龙山在别的地方“打秋风”! 他对二龙山马匪的活动区域了如指掌,也是十年剿匪的心得体会。虽然每次剿匪都以失败而告终,但黄简人乐此不疲,每一次剿匪他都赚得盆满钵满! “苏长官,钱先生,自古陵城民风彪悍,拥有武器绝不罕见。在陵城嫁女儿的嫁妆都是枪支弹药,任何一个平头百姓都会打枪,无论男女老少都能楼两下——所以,偷袭调查组的人很难判断是谁。”黄简人凝重地看一眼冯大炮:“但是,我们完全能缩小范围,从细节处入手找出凶犯来!” 冯大炮的心一跳:你他娘的看着我说话干嘛?又不是老子带兵偷袭的!不过他还是惴惴不安地点点头:“黄句长是侦查办案专家,说的头头是道!” 钱斌打了个手势:“请黄句长继续说!” “二位长官,陵城乃四战之地,距离徐州极近,乃是第五战区侧后方,陇海铁路和京杭运河就在侧畔,虽偏安一隅却得地利优势,因此早就了陵城的繁华,又因陵城乃是以王陵为城,民间收藏之盛行不亚于任何一座古都。”黄简人的思维极为严谨细密,并没有平铺直叙二龙山的土匪和活动在陵城周边的毛贼草寇,那样会惹火烧身的! 苏小曼微微颔首,这些她都已在材料上看过,不足为奇。不过这位黄句长很会讲话,明明要说二龙山有悍匪,却扯到了陵城的风物,他要干什么? “陵城周边的武装势力大大小小有十几支,占山为王的有之,打家劫舍的亦有之,搞游击的工产党也时而出没龙山之间,但最有势力的应该是二龙山马匪!” 孙又庭点点头:“黄句长说的不错!为消除匪患,黄句长可谓是处心积虑,尤其是月前与冯团长的两次联合剿匪,沉重地打击了马匪的势气!” 冯大炮翻了一下眼珠子,你们两个家伙就编造吧,老子什么时候跟你们联合剿匪啦?当初耿精忠和黄简人围剿二龙山是干“私活”,瞒着老子私自调兵进攻二龙山,结果被打得落花流水,死伤好几个人,这笔账老子还没跟你算明白呢! 钱斌点点头:“袭击调查组的有二十多人,且武器都是德国造的,在黄句长的治下又有那个势力有如此骇人的装备与战力?” “这个……”黄简人有点瞠目结舌,姓宋的你这是作死的节奏啊,“打秋风”拦路抢劫都他娘的用德国造的家伙?你不怕老子也就算了,彼此有默契,老子还指望你能成摇钱树呢!不过现在你算是玩完了,惹到军统的头上准没好。 “黄句长不方便说吗?”钱斌扫视一眼冯大炮和孙又庭,老脸不禁布满阴云,他怀疑里面有猫腻! 黄简人慌忙摇头:“钱先生您理解错了,我和孙县长主导剿匪经年,冯团长出人出枪,目的是为了保境安民,恨不得一下弄死匪首宋载仁!” “黄句长此话可是真心的!”冯大炮擦了一下冷汗:“前几日二龙山马匪突然袭击陵城,鼓楼大街一片火海,黄句长组织巡逻队和治安团抵抗,把马匪驱逐出城,怎奈暂编团大部都去巡逻铁路线,回来的时候马匪逃遁而去了,着实让人懊恼!” 苏小曼眉头微蹙:“二龙山的匪首姓宋?” 黄简人慌忙点头称是。 一个让苏小曼魂牵梦绕的姓氏,一个让她日夜思念的男人。远航的老家便是陵城!巧合的他姓宋。 “如此说来,二龙山这股悍匪目无王法作恶多端了?”钱斌阴阴地骂道:“举国都在抗日,第五战区战云将起,这帮民族败类竟然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着实可恨,该杀!” “钱先生骂得好!二龙山马匪之于陵城就如猛虎一般——匪患猛于虎啊!”孙又庭在一旁添油加醋,生怕剿匪不利的罪名扣在自己的头上。 黄简人却不这么想! “马匪过后一片哀鸿,但说句公道话,先前他们并没有如此猖獗,更因一件事情我改变了彻底剿灭龙山悍匪的初衷,请二位长官明察!” 钱斌小心地看一眼苏小曼,发现她正陷入沉思,心里也十分纳罕:若以平素他对苏小曼的了解,早已是怒发冲冠拍案而起了,二龙山的几个小毛贼估计也入不了她的法眼! 苏小曼的眉毛一挑:“哦?黄句长为何替悍匪开脱了!” 孙又庭方才想阻止黄简人的话头,却没有来得及,现在一听苏小曼的责问,不禁为黄简人捏了一把汗。 “这就与二位长官亲临陵城调查的案子息息相关了!”黄简人老谋深算地看着苏小曼:“鄙人经办黑松坡屠杀命案两月有余,其中隐晦的线索并不多,但现在想来的确蹊跷得很,故此才没有草草结案,上报调查报告呈送给军统局,希国府给予足够的重视。果不其然!” “还请黄句长明说!”钱斌皱着眉头在纸上记着:“黄句长的意思是昨日调查组遇袭事件与二龙山悍匪有关?” “可能!” “黑松坡日军突击队被屠杀一案也与他们相关?” “非常有可能!” 苏小曼深呼吸一下起身缓步走到窗前,望一眼井然有序的街道,话锋一转:“黄句长,陵城的治安是我所见过的在敌占区内最好的,该不是跟二龙山的土匪相关吧!” 冯大炮捂着嘴差点没笑出声来:黄简人你他娘的就装孙子吧。本来一句话就能汇报完事的玩意你非得绕着弯弯说,这下好了,引火烧身了! 黄简人正襟危坐,点点头:“苏长官明察,的确与悍匪息息相关!一周前悍匪入城,火烧鼓楼大街。彼时,陵城更有假法币扰乱市场,物价高居不下,流氓地痞等一哄而起,孙县长和冯团长当机立断清除妖孽,命我整肃陵城治安,抓捕经济犯几十名,与二龙山沟通的流氓地痞三百多人,一举摧毁了假法币之源头,清除悍匪暗桩,还陵城百姓一个干净的世界!” 黄简人不愧是混迹警戒的老油条,说话的分寸拿捏得妙到毫颠,更拍了孙又庭和冯大炮的马匹,可谓是忠义两全,里外讨好。 不过他说的并没有大出入,陵城警察兴师动众地展开十天整肃运动,大部分地痞流氓都关进了铁牢。虽然后来交钱赎人,但事实上对城内治安整肃起到了很好的作用。 这些成绩有目共睹,不怕调查组清查! “黄句长继续方才的话题!”钱斌催促道。 黄简人涨红了老脸凝重道:“黑松坡二十多日军的身份现已查明,乃是攻陷国都南京的日本华北方面军参谋部的一支突击队,他们穿着粗布衣服伪装成工产党游击队,却不知道为何被屠杀在黑松坡。” 苏小曼感到呼吸有些困难,转身盯着黄简人,良久。 “苏小姐,您哪不舒服吗?”钱斌犹疑地看着苏小曼问道。 “我是被黄句长丝丝入扣的分析给吸引了!” “苏长官过奖!这件事我一经发现便告知孙县长,并雪藏消息,以免引起百姓恐慌!”黄简人叹息一声:“我何尝不想将之公之于众?老百姓们对日本人恨之入骨!” 不得不说黄简人巧舌如簧,把黑松坡命案说得头头是道,冯大炮不得不佩服!不过姓黄的为何绕着弯弯说?无非是人前买好罢了。冯大炮擦了一把热汗,愤然站起来:“黄句长,日本人什么时候跑到咱陵城了?要是让老子逮到千刀万剐!” 苏小曼冷静地望着窗外,日军特务机关提前布局陵城,无非是为了抢夺南运国宝。远航从南京搭乘英伦“太古号”顺江而下,中途遭遇日机轰炸,一定是在陵城登陆,以期从陆路抵达徐州。 南京一别三月有余,分手之际的嘱咐音犹在耳。而现在一切都物是人非,远航罹难,国宝失踪,苏小曼的心早已破碎。此番毛遂自荐来凌晨寻找失落的国宝,替爱人完成未竟之心愿! “这么说黄句长已经掌握了陵城内潜伏的日本特务?”苏小曼回头看一眼黄简人淡然道:“这条线索极具价值,若找到蛛丝马迹便可顺藤摸瓜,省却了很多时间。” 黄简人垂头不语,良久才叹息道:“苏长官,两个月来我疲于奔命,围剿二龙山马匪,整肃社会治安,安抚躁动之百姓,暗查隐藏的敌特分子,每日弄得焦头烂额不胜其烦!” “黄句长说句痛快话嘛,到底抓住几个日本特务?”放大炮忽的站起来焦急不已,满脸肥油被汗水浸成了花脸,声音也沙哑不少,显然是急火攻心所致。 “鄙人无能,没有抓到一个活的!”黄简人小心地看一眼苏小曼,心里忐忑不安起来。之所以忐忑,是因为他始终怀疑陵城潜入了特务,但正如他自己所言,乱世一大堆,其中还包括陵城鼓楼的案子和营救耿精忠,更有西城区的连环杀人案——所有事情她都要亲力亲为,哪有时间去找日本人! “日军特务机关精英荟萃,想必不是那么好抓的。”钱斌凝重地思索道:“诸位,现在可以肯定的是日军突击队化妆成工产党游击队执行一项秘密任务,却在黑松坡被全歼。黄句长,您判断究竟是谁有那么大的战力?” 黄简人凝眉看一眼冯大炮,谁能干净利索地消灭日军突击队?目前来看唯有你冯大炮有这个能耐,但事实是暂编团除了就地驻守铁路线以外毫无作为,冯大炮就是一个贪生怕死碌碌无为之辈! 他想给冯大炮的脸上贴金,冯大炮却如烂泥扶不上墙。 “苏长官,我仔细勘验过日军战死者的枪伤,悉数被一击致命,就跟被绑在树上的活靶子一样,从后面被射杀!” 钱斌再也坐不住了,这个细节并没有写入汇报材料里,第一次听说战力强悍的日军被如此虐杀,心不禁翻腾不已:看来真是不虚此行啊!对手究竟是用何种战术达到歼灭日军的目的? “黄句长的意思是伏击我们的人与歼灭日军突击队的是一伙人?” 黄简人如释重负地点点头:“很可能!” “是谁?”苏小曼缓步走回座位拿起调查材料凝眉看着:“我的意思是您倾向于二龙山的土匪还是工产党游击队?” 所有人都沉默不语,包括见多识广的冯大炮也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黄简人却一言不发,心里却完全了然:以前真是小看了二龙山的悍匪,现在分析起来的确有些后怕! 第二百三十二章 蛛丝马迹(二) 锦绣楼外大街冷冷清清,先前繁华的中街如同被霜打过一般,路人行色匆匆,没有人敢多停留一步的。远处一支警察巡逻队正横冲直撞地跑过来,身后一片烟尘。 “远航哥,黄狗子又在玩什么把戏?弄得草木皆兵的!”蓝可儿挽着宋远航的小臂不屑地瞪一眼那些全副武装的黑狗子,心里骂了一百遍“混蛋”! 宋远航心事重重地摇摇头:“黄简人总算干了一件人事,陵城治安再不整肃就会大乱,敌人乘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 蓝可儿兀自点点头,心里泛起微澜。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用心观察周围所发生的事情了,估计是受远航哥影响的。而这些事情以前在她的心里根本没有想过,更没有时间去关心。 两人漫步到聚宝斋门前,蓝可儿兀自停下脚步,盯着空空如也的门楣,心里忽然难受起来。这里曾是蓝家的产业,现在却成了别人的囊中之物,好端端的“聚宝斋”在风雨飘摇中无奈谢幕,所有记忆从此破碎支离。 “可儿,咱们走吧!”宋远航苦涩地望一眼面目全非的聚宝斋,心里也充满了遗憾。 “我要回山寨!”蓝可儿收回视线,眼中有些湿润。 “现在还不能,东城门突然换了宪兵把守,而警察巡逻队活动异常,还有民团的便衣四处活动,恐怕会有大事发生。”宋远航裹紧风衣压低礼帽低声道:“还有一个重要任务没有完成,但最晚不迟于明天我便回去,你留在城里更安全些。” 沉默,良久。 “远航哥,我是不会留在城里的,你忘记了我可是你的保镖——你说话可要算数——我是你的女人,怎么总想把我撇开!”蓝可儿满面怒容地瞪一眼宋远航娇蛮道。 宋远航心里苦楚不已。若是在以往,他会直截了当地呵斥蓝可儿,免不了打一场嘴仗,闹个不欢而散。但现在却默认了。自从蓝可儿运送德国造的武器弹药和粮食以后,宋远航内心的某个角落里便起了细微的变化,他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赛宝大会一战,蓝可儿起到了最关键作用。夜盗锦绣楼,使两件国宝免遭劫难;运送粮草上山,巧妙地给二龙山补充给养——可谓是尽心尽力。而自从宋远航受伤之后,蓝可儿便不离左右地照顾,俨然成了宋远航的贴身保镖! 一切的一切都源于一个字——爱。 爱是一种复杂的感情,可以是嬉笑怒骂也可以是默默无私,更有可儿这样时而关怀备至时而娇蛮刁难,让人捉摸不透难于应对。但宋远航感觉得到那颗善良的心和无微不至的关怀。 他需要女人的关怀,但从来都排斥蓝可儿。这是一种矛盾,一种极为痛苦的矛盾! 西城仁和客栈。 徐大掌柜的正在打着算盘,宋远航和蓝可儿信步进来,伙计慌忙问安。 “大少爷,您还没走?”徐掌柜的紧张地使了个眼色,伙计立即明白其意图,转身出去放风。 宋远航摇摇头:“城里戒备森严,我担心会发生不测。” “近几日警察折腾得欢实,不知道黄狗子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徐掌柜的把宋远航和蓝可儿引到后院,吩咐伙计赶快准备午饭,一边斟茶一边低声道:“穿山甲已经送出城了,伙计回来也说这两天有些不对劲,东城门守兵换成了宪兵,黑狗子们满城巡逻,是不是又在抓你?” 宋远航苦笑道:“我现在是烫手的山芋,冯大炮不敢动我,黄简人也未必敢抓我!” “您有勇有谋机智得很,身边又有可儿小姐护驾,黄狗子当然不敢动您。”徐掌柜的苦笑不已,这位少寨主跟大当家的当年有的一拼,不过从谋略而言显然是技高一筹。 蓝可儿傲然笑道:“还是徐掌柜的会说话!远航哥听到了吧,我的作用还是很大的!” “功劳大得很!”宋远航苦笑。 蓝可儿举起秀拳:“连徐大哥都肯定你敢不承认?不承认的话我打你满地找牙!” 宋远航向可儿使了个眼色,可儿会意转身出门,俨然成了一位贴身保镖。徐掌柜的深知少寨主有重要任务布置,便拱手道:“大少爷有什么吩咐尽管说,我一定想方设法完成!” 宋远航深呼吸道:“两件事,一件是聚宝斋摇身一变成了医院,虽然还没有开业但已初具规模,您派人了解一下情况,尤其是里面的从医人员的行踪去向;第二,便是孙又庭岳父家的大院,我感觉怪怪的,总觉得里面有不可高人的秘密。上海来的那两个古董商之一昨晚曾进入过院中!” 徐掌柜的点点头:“好说!店里的伙计正好闲得难受呢,孙家老宅这边我亲自去搞定,什么时候开始行动?” “当然是越快越好,山寨还有许多事情处理。”宋远航叹息一声,当务之急是尽快联络另一支重要的势力——工产党游击队,探探他们的口风,为下一步行动进行前瞻性安排。 宋远航并没有把期望寄托在冯大炮的身上,原因很简单:冯大炮就是一个墙头草随风倒的角色,他与陵城众多势力多有瓜葛,不可能诚心实意地帮助二龙山。 尤其是身在暂编营的耿精忠与黄简人是姐夫和小舅子的关系,两次三番地围剿二龙山,觊觎龙山王陵宝藏,而那些蝇营狗苟的纷杂势力更会乘人之危发难,冯大炮难免做出不利于二龙山的抉择。 徐掌柜的低声耳语道:“大少爷,鼓楼失火当日我去看热闹,曾发现孙家老宅有人进出,当时以为是孙又庭的家眷又回来了呢,现在想来颇多蹊跷啊。” “鼓楼失火本身就十分蹊跷!”宋远航沉思道:“鼓楼已经破败不堪,唯有一口破钟尚能敲响,几百年都没有修缮过,为何那天会起火?据我了解敲钟人已葬身火海,一切都无从查证。” 宋远航之所以想急切地知道那位神秘的敲钟人真是身份,是因为他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托付给自己神秘的“七星锁”,而且他也知道关于龙山王陵的那首诗!敲钟人绝对是一位在世高人,他也一定发现了什么,所以才三次敲响鼓楼钟声报警,却由于未知的原因没有全身而退。 难道是因为二当家的? “无论孙家老宅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都不要打草惊蛇,探听虚实之后立即通知山寨!”宋远航起身低声吩咐道:“另外,绝对不能暴露身份,更要小心客栈隐蔽,发生状况立即撤出陵城。” “我知道!”徐掌柜的满脸凝重地点点头:“穿山甲临走的时候给我留下两根金条,其实我要这东西也没有用,孝敬您吧!”徐掌柜的从怀中掏出一个黑布包递给宋远航,老脸一红:“我不要,却拗不过他。” 宋远航点点头,大名鼎鼎的“穿山甲”还是一条知恩图报的汉子! “徐大哥,这是您应得的,不管怎么说你为二龙山尽心竭力这么多年,山寨的兄弟都记着您的好。山寨前途未卜,这些钱您留着过河也不错!” 徐掌柜的老脸憋得通红,若是换做二当家的这两根金条早就被夺走了!心里不禁暗自称道:大少爷不简单! 宋远航和蓝可儿吃罢晚饭,探路的伙计们回来禀报:东城门守城的宪兵换成了县民团,出入又恢复了往常那种松散情况。两人便告辞出城。 夕阳余晖浸染,陵城古韵悠然。但时下的陵城的再也不是百年前的古镇了,各处破败不堪,尤其是西城区的鼓楼大街更是破败不堪,行人寂寥,一排萧条景象。宋远航望着鼓楼废墟不禁心下沉重起来。 “远航哥,您好像有什么心事?”蓝可儿脸色羞红地问道。 宋远航摇摇头:“当初鼓楼是何等魏然,站在上面可以纵览全城任何一个角落,想当初我们不是曾登楼看夕阳日落么?” 蓝可儿脸色浮现一抹忧伤之色,亏得他还记得五年前的往事!美好的回忆就如发生在昨天,蹬鼓楼看斜阳,望夜空寻星斗,几多浪漫匆匆而过,到如今点点滴滴都成了人生的碎片,随风飘远。她不指望能在此寻回曾经的记忆,甚至已然丧失了对爱人的渴望和梦想。 眼前已经物是人非。夕阳犹在,鼓楼成废墟。 宋远航的目光穿过鼓楼废墟直达孙家老宅,漆黑大门禁闭,竟然看不出有人活动的迹象。里面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警察局办公室内,黄简人疲惫地坐在太师椅里闭目养神。一天的会以开得他头晕脑胀,好在他思维敏捷巧舌如簧,仔细过了一遍所说的话,没有发现有何不妥。才长出一口浊气来。 电话铃忽然想起来,是耿精忠打来的。 “姐夫,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耿精忠咽了口吐沫:“当然是军统调查组啊!” “这件事跟你无关,你小子给我夹着尾巴做人,冯大炮那边已经摆平了!”黄简人呵斥道:“另外一定要对外保密,不得满嘴跑火车瞎说话,知道不?” 第二百三十三章 蛛丝马迹(三) 黄简人放下电话,背着手踱了几步,他实在是放心不下耿精忠那厮。这家伙就是烂泥扶不上墙,不管啥好事都能给你搞砸了。军统调查组潜入陵城是天大的事情,黄简人心头的压力陡然重了许多。 锦绣楼二楼秋之雅间内,高桥次郎轻轻地把窗帘掀开一条缝隙,隔着玻璃向楼下望去,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正在戒备巡逻,老脸不禁凝重起来。 “石井君,你确定消息属实?他们可不是普通的士兵,而是宪兵!”高桥次郎小心地把窗帘拉好,转身看着喝得满脸通红的石井清川,气不打一处早晚要吃亏在酒上! 石井清川不屑地看一眼眉头紧锁的高桥,展颜冷笑:“我们的消息绝对准确,昨日野田君与暂编营的耿精忠联系过,他要售卖几件古董,顺嘴说的。徐州方面下来一支调查组抵达陵城,隶属于国民党军统局。” 看来事情变复杂了!高桥次郎对军统局早有耳闻,那是一支神秘而可怕的势力,在国民党内部也是恐怖的存在——并非是战力恐怖,而是行事手段。 “明日想办法联系孙又庭,或许他应该知道。”高桥次郎淡然道:“看来锦绣楼不是我们久留之地啊,该换换地方了!” 石井清川冷哼道:“我们现在的身份是上海古董商,没有人怀疑!” “我奉劝你不要自以为是!”高桥次郎不满地看一眼高桥次郎:“总感觉有一双眼睛在偷窥,有时离我们很近有时却很远,有时感觉就在身边却找不到其人!” 高倩次郎的话音未落,外面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石井清川刚要说话却被高桥次郎的眼神打断,高桥次郎慌忙走到门口侧耳倾听,一种奇怪的喘息声清晰地传来,老脸不禁一变,拔出小手枪回头看一眼石井清川。 石井清川立即起身,大步走到门口,两人目光交流一下,石井清川猛然打开门,却传来一声惊叫,随即便传来茶盘破碎的声音。 伙计老七不断地拍打着胸脯:“吓死我了金先生,我正要给您送茶!” 石井清川一把抓住老七的脖领子怒目相向:“鬼鬼祟祟的想干什么!” “天地良心啊金先生,晚饭刚过,按照锦绣楼的规矩要给各位大爷部茶的,每天如此您忘了?”老七吓得面如土色,冷汗直流。 高桥次郎面带微笑地点点头:“老金你太敏感了,老七是伺候部茶的,如此关怀备至该赏才是!”高桥从怀中掏出一块大洋扔给伙计老七:“再沏一壶上好的龙井送上来吧。” 老七战战兢兢地捡起茶盘收拾一下破碎的茶碗,转身下楼。 在秋之雅间的对面,一道锐利的目光从门缝里射出来,继而却消失不见。李伦轻轻地掩上门镇定一番思绪,两个开医院的古董商!日本人老奸巨猾隐藏得很深啊。 忙碌了一天的苏小曼和钱斌回到锦绣楼便看到赵国诚把宪兵队调进城里,锦绣楼周边戒备森严。 赵国诚亲自向苏小曼汇报情况:“为确保两位长官的绝对安全,在暂编团冯团长的建议下,宪兵连接管了东城门的防务,但黄简人执意要以县民团治安队替换我们,盛情难却之下我们回撤锦绣楼,请苏长官指示!” 苏小曼不禁恼火至极,本想隐藏调查组的行踪,却无意间便暴露了,锦绣楼周围出现的这么多宪兵把守,明眼人一看便知道是怎么回事,对调查工作百害而无一利。 但事已至此,不好发火。便淡然地点点头:“国诚,留守几个人足矣,一定要以便衣伪装出现,其他人找一个附近的客栈暂时住下,或者征调也行,原则是不要惊动老百姓!” 赵国诚诚惶诚恐地点头称是。 钱斌揉着太阳穴看着手里的记事本:“苏小姐,今天开会的内容应该梳理一下,以便找出蛛丝马迹,为下一步调查工作铺路。” “你说得不错,我正有此意。”苏小曼点点头凝思道:“有一点是一定的,歼灭日军突击队的势力一定是二龙山的马匪无疑,我料想也是偷袭我军的那股势力,两件案子如出一撤。” 钱斌皱着眉:“苏小姐跟我的判断一致,黄句长之所以绕弯子说话绝对别有用心。他是陵城警察局长,手握大权,又有保境安民之责任,陵城悍匪之所以如此猖獗,他逃不了干系。” “若真的是马匪消灭了日军突击队,这份功劳就跟陵城警察和暂编团再无一分瓜葛!”苏小曼淡然道:“也就是说他们可以完全排除在外,这是一个不错的结果,纵观全案也能证明他们没有参与歼灭行动,黄句长之所以绕弯说事儿,恐怕是别有用心。试问作为陵城警察局长如何能接受马匪歼灭日军这一事实?冯团长也是一样!” “倘若是马匪歼敌,岂不成了一件荒唐笑话?食俸禄者碌碌无为,吃军饷着浑浑噩噩,何以保一方平安?何以确保后方安全?”钱斌把材料摔在桌子上愤然道:“倘若是二龙山马匪歼灭了日军突击队,今日之偷袭便是功过相抵,甚至我甘愿被他们给打死来换取这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钱斌质疑得头头是道,话说得慷慨激昂,让听着不禁拍手称快!苏小曼的心也是一动,心底的如一池春水泛起一阵狂澜,脸色不禁涨红了许多。 “老钱,说得不错!”苏小曼沉吟道:“陵城的水很深,超出了我们的想想,各方势力彼此倾轧,都想从这件案子里捞足利益。黄简人所做的调查只不过是停留在表面,没有持续深挖,更没有警醒潜入陵城的日本人,而孙又庭对此漠不关心,一方大员如此糊涂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至于暂编团的冯团长,完全是两眼一抹黑,什么都没做还想从中捞取好处!” 钱斌凝重地看一眼苏小曼:“苏小姐分析得一针见血!他们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无论是剿匪还是断案都糊涂得很,甚至不愿意承认二龙山马匪歼灭日军突击队的事实,各怀心腹事,完全是小人之心。” “现在事实基本明了,只要我们确定日军突击队是二龙山马匪消灭的,便可以确定国宝文物的下落!” “苏小姐,这是此行任务的核心,今天在座的人并没有提及南运国宝之事,是他们不知道还是知道了而不挑明?” “讳莫如深!”苏小曼低头沉思着,心里却忽的苦楚不堪。南京一别三月有余,日军空袭“太古号”,远航罹难,宪兵连的人不得已才在陵城登录以期通过陆路抵达第五战区,未曾想在二龙山遭遇日军伏击,看来押运人凶多吉少,国宝文物落入二龙山土匪手里的可能性大增。 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国宝文物在二龙山,我方还没有掌握具体信息,而日本人也没有成功夺宝! 苏小曼深呼吸一下正色道:“我们来的时机恰到好处,迟来一步也许会遗憾终身!” “苏小姐有何想法?我想要想取得实质性突破必须依靠陵城各方势力,尤其的黄简人和冯团长。”钱斌幽幽地叹道。 苏小曼点点头:“先从昨日遇袭一事查起!” “您的意思是以此接近二龙山?会不会太危险了?”钱斌惊讶地看一眼苏小曼:“毕竟他们是土匪,是我们的敌人!” “谁是敌人谁是朋友还不一定!”苏小曼冷然道:“二龙山马匪歼灭日军突击队,从这点来看,他们绝对不是普通的山贼草寇,无论他们的初衷如何!” 钱斌点点头。在这件事的认识上,他与苏小曼是一个看法,但就接近土匪是否符合行动原则,心里没有底。 “我去跟黄简人和孙县长沟通一下,探探口风!” “不必与孙又庭沟通,他起不了多大作用!”苏小曼叹息道:“二龙山与他们是死敌,没有沟通的基础。” 钱斌对苏小曼的话十分赞同:指望土匪跟剿匪的沟通简直是天方夜谭! “老钱,不知你是否注意一个小细节,黄简人说曾联合暂编团围剿二龙山,但两次围剿都以失败而告终,冯团长竟然一点愧色都没有,何以如此?作为一介军人竟然不以摆在土匪之下为耻?” 钱斌一愣,这点的确没有仔细思考过,冯团长似乎对联合围剿之事支支吾吾,甚至避谈!其原因无非是打了败仗不光彩或是其他原因。钱斌凝重地点点头:“我这就去面见冯团长问明原因,作为驻守陵城的军界代表,竟然没有合力剿灭二龙山土匪……” “老钱,你不是兴师问罪去的,而是要弄明白暂编团何以与二龙山相安无事!” 钱斌的脸色一红:“我明白了!苏小姐想以此为突破口接近二龙山?” “至少在歼灭日军突击队这一立场上,我们与二龙山的利益一致!”苏小曼优雅地挥挥手:“密电总部,就说我们已安全抵达陵城,任务正全力推进。” 钱斌点头退出房间。 苏小曼凝眉沉思片刻,望着窗外夜色不禁踌躇不安起来。他宁愿相信是二龙山的土匪是“义匪”,也不愿他们只是一群见利忘义的乌合之众。但事实往往是难以想想的。 她在会议上并没有直言对二龙山兴兵讨"伐,最根本的原因是匪首竟然姓宋! 一切皆有可能。 夜色阑珊,灯火点点。 宋远航本来计划趁天黑出城,却转念与蓝可儿回到蓝家大院。陵城的形势十分敏感,尤其是大乱之后,各方势力的动向扑朔迷离,他不掌握的事情太多,对下一步的行动心里没有底。 管家老张见小姐和宋大少爷回来不禁喜出望外:“大小姐,老爷正在书房呢!” 蓝笑天下午从二龙山回来就再也没出去,像一只老猫一样窝在书房里,不断地思索着形势发展。手里还握着一张药品清单,他不知道姓田的何以获得如此丰富的药品,也不知道这些货究竟什么时候运到陵城。 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只要精心策划一番,这些药品就会唾手可得!但他需要时间,更需要耍些手段让姓田的对自己信任不疑。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这么做,自从发生被绑架事件之后便改变了自己的初衷。他曾经一度对二龙山藏宝渴望已久,也曾经布设陷阱一步步地逼近自己的目标。但当他突然遭到可儿绑架的打击后,才发现自己所追求的不过是镜中月水中花。 任何人都是局中的棋子。无论是黄简人耿精忠还是孙又庭宋载仁,包括自己在内,都是局中的棋子,没有人能跳出棋局。 让他惊喜的是,女儿竟然回来了。 蓝可儿给父亲请安之后便回后堂休息,宋远航看一眼满脸疲惫的蓝笑天,心里不禁痛楚起来。 第二百三十四章 探访深宅 管家老张给两人沏好茶退了出去,蓝笑天沉思片刻,老脸忽的展颜一笑:“我以为你和可儿远走高飞了呢!” 宋远航满心苦涩,他真心想下一刻就远走高飞。而残酷的现实让他不得不面对,国宝文物深藏山中,不知如何运出陵城。二龙山地下王陵需要保护,不知道结果如何。 他想远走高飞,想和自己所爱的人远离纷争,但他做不到。他感觉自己就如一支走投无路的猎物! “宋伯父,我是来向您请教的。” 蓝笑天微微颔首:“陵城之乱后让我看清一个问题,二龙山正在成为各方势力争食的对象,龙山王陵藏宝,南运国宝文物,还有大当家的藏宝,都足矣让他们甘愿冒险。” 宋远航不禁一愣:“您知道南运国宝之事?” “我还没有糊涂到事实不知的地步!当你亮出身份的时候我便猜出来了,只是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赛宝大会上白老板所持的两件宝贝便是国宝之一,而且我见过国宝清单,那两件宝贝都在上面。”蓝笑天苦涩道:“不要怪我隐瞒此事,只是不愿意挑明罢了。” “所以您极力转移某人的视线,不惜牺牲聚宝斋?” “我还有别的选择么?” 宋远航苦涩地点点头:“南运国宝关系甚大,黄简人耿精忠嗅到了其中巨大的利益,之所以三番五次地围剿二龙山其心可诛!但最致命的敌人却不是他们。” “是田老板和金先生,他们最想得到那批货!”蓝笑天淡然地看一眼宋远航:“赛宝大会期间他们便和大当家的表明了这一立场,但你父亲没有答应,转而来胁迫于我。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啊!” “所以今天我来就是向您请教一个问题,上海来的古董商真是身份是什么?”宋远航直截了当地提出这个问题,没有别的原因,所有事情都似乎了然:他们是日本特务! 蓝笑天双眼古井无波,那种特有的精明又回到了他的脸上,从怀中掏出那张药品清单放在桌子上:“你可以看一看!” 宋远航拿起纸扫了一眼:“蓝伯父,这药品清单是他们给您的?” “正是!你看出什么了?”蓝笑天饶有兴致地问道。 清单上的药品有十余种,但大多都是消杀药品,都是军管禁药!宋远航凝思片刻:“这些药很难获得,他们竟然一下子买这么多?” “货已经在途中了,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运抵陵城。届时医院也会开张营业,我又能大赚一笔了!”蓝笑天苦笑道:“贤侄,你一定会鄙视我的贪婪和自私吧?” 宋远航摇摇头。 “这批货价值不菲,我已经知会你父亲做个漂亮的局儿,也许不久之后这批药品会落到二龙山。” 宋远航苦笑摇头:“蓝伯父,您让我看清单绝非是告诉我这个!” “你很聪明!”蓝笑谈淡然一笑:“药品清单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张纸,上海来的古董商身份可疑啊!这张纸与他们出具的上海古玩同业协会证明的那张纸如出一辙,而据我了解这种纸在陵城市面上没有。” “您怀疑……他们是日本人?” “不是怀疑,而是一定是!”蓝笑天收敛了笑容盯着宋远航:“蓝某不才对古董鉴定有一定的研究,老眼虽然昏花但眼光还是有的。这种纸质是电文纸,与我所接触的普通纸质有本质区别,甚至在徐州都未见得有。” 宋远航诧异地点点头:“我曾去过邮电局拍电报,他们用的纸与这个很像,但绝对不是。” “远航,昨日我也去电报大楼问过,他们说没见过这种纸质——所以我断定田基业和姓金的根本不是什么古董商,而是特务!”蓝笑天低声道:“这只是一个佐证而已,许多事情都指向了这点,我不说你也应该知道。” 宋远航苦涩地点点头:“其实从一开始我便怀疑他们的身份,之所以没有揭露出来实是有苦衷。” “你回陵城第一天变注定会发生这些事情,只是你我都是普通人罢了,没有谁能预料到事情的结果会怎样。” 宋远航苦涩地点点头:“以至于发生可儿被绑架的恶劣事件,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 “对付不择手段的人就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做得不错!”蓝笑天从怀中掏出一张银行存单放在小几上:“变卖几十年所藏获得的无非是这些身外之物,我亦无所用,赠与你吧!” 商人惜财,小人惜命。蓝笑天是商人,而且是大商人!但巨额财产此刻对他而言不过是身外之物,留之无用。至于为何无用,没有人能说得清。 宋远航尴尬地看一眼存单尴尬不已:“我无意如此,您也不必如此!” “这是必然,没有人能替代你!也许有一天你能明白我的苦心孤诣,我唯一放不下的便是可儿!” “您想到了破局的法子?” 蓝笑天不置可否,所有身在局中的人都不自知,包括自己也曾经觊觎那批南运国宝。但争斗到现在才明白,自己不过是一个棋子罢了,聚宝斋破败如斯是他没有想到的,之所以倾力跟自己的敌人合作,不过是权宜之计,后果难料,要提早安排好后事才是正道! 宋远航心生悲凉却难以自制,他不想参与这场争斗之中,一切皆因身不由己。 “日本人的目的是想得到南运国宝,那两个古董商真实身可疑,不知道有多少日本特务潜入了陵城,也不知道他们在布设怎样的局!”宋远航凝重道:“所以您要多加保重!” 蓝笑天苦笑道:“我早已关注他们了,至今为止医院内大多数聘请的医护人员都是日本特务!” 宋远航惊诧不已地看着蓝笑天,脸色极为难看。 “日本人正在陵城布局,很大的局。我们都低估了自己的对手,孙又庭、黄简人之流不足以信,为一己之私争名夺利,早晚会成为日本人的牺牲品!”蓝笑天把银行存单折好放在宋远航的手里:“世道纷乱,形势每况愈下,我只希望这些钱能让可儿有个不错的生活,别无他意!” 蓝笑天的眼角湿润了,声音有些哽咽。 宋远航难受地咬着嘴唇,往事如烟,挥之不去。 正在此时,蓝可儿鲁莽地推门进来:“爹,你们聊什么呢?” “无事闲聊而已!”蓝笑天苦涩不已道:“我在感谢远航把你赎回来!” 蓝可儿脸色羞红不已,嗔怪地瞪一眼父亲:“您就别操心了,近几日我还得上山呢!” “你喜欢就好!”蓝笑天淡然道。 蓝可儿惊奇地笑道:“远航哥,我发现我爹现在开明得很,为何不反对?” 宋远航深呼吸一下看一眼蓝可儿:“你应该在家多陪陪蓝伯父……” “我一个糟老头子不用人陪!” “爹!”蓝可儿娇嗔道:“我现在是国府押运专员的保镖,远航哥手无缚鸡之力呢!” “就你逞能?”蓝笑天展颜一笑:“你这个保镖有勇无谋,还需要远航照顾!” 三人正在说话,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犬吠,随即便听到铁门打开的声音。蓝笑天眉头紧皱望向窗外,外面人影晃动,脚步声混乱起来。宋远航和可儿相视一眼,推门冲出书房,迎头正碰见管家老张。 “怎么回事?”蓝可儿看着惊慌失措的管家不禁眉头微蹙问道。 老张抹了一把冷汗:“小姐,下午送老爷回来的齐先生来了!” 宋远航已经冲出门外,一眼便看到齐军背着一个人进来,浑身血迹斑斑气喘如牛,没走几步便摔倒在地。宋远航一个箭步奔到齐军面前,惊得目瞪口呆。 齐军脸色煞白:“宋先生,快……” 宋远航抱住齐军,才发现另一个人竟然是徐大掌柜! “快弄进来!”蓝笑天立即吩咐护院把两个人抬进客厅,并命令加强戒备。 宋远航抱着齐军惊愕不已:“究竟怎么回事?” “老徐……中枪了!”齐军急促道。 宋远航惊得目瞪口呆:“可儿,快给齐大哥包扎伤口!” 齐军的小臂鲜血淋淋,显然是受到了致命攻击,而徐大掌柜的奄奄一息,呼吸极度微弱。蓝可儿慌忙掏出锦囊找出药物,撕开齐军的衣袖,一条血淋淋的伤口赫然出现! 宋远航抱住徐掌柜的头心疼不已:“徐大哥,是不是那座宅子?” 徐大掌柜的已经说不出话来,呼吸微弱,嘴唇微微噏动几下:“少爷……我……”徐掌柜的话音未落,嘴角留下一线鲜血,眼神忽然涣散,手松开,两根带血的金条落在地上。 “徐大哥!”宋远航的心犹如被刀扎了一下,眼前进行乱窜,嗓子发紧,泪落两行。 蓝笑天紧张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不禁叹息道:“贤侄,徐掌柜的撑不住了!” 宋远航颓然地坐在地上痛苦不堪。 “徐大哥,我一定给你报仇!” 齐军的伤口虽然很重,但只是皮肉伤,不足以致命。蓝可儿精心包扎后,疼痛自然减轻了不少。宋远航立即命令护院把徐掌柜的尸体送到西城仁和客栈,二龙山的兄弟们会妥善处理。 “远航哥,我感觉城内绝不能久留了,对手已经打草惊蛇了!”蓝可儿凝重地看一眼宋远航:“徐大哥一定是夜探孙家老宅被发现了。” 宋远航点点头:“齐大哥,你是怎么受伤的?” “方才在鼓楼废墟遭到枪击,正好碰到重伤的徐掌柜的!”齐军苦涩地看一眼宋远航低声道:“对手是两个人,跟他们周旋好一阵才逃掉。” 宋远航低头凝思片刻,徐掌柜的夜探深宅惊动了里面的人才招致杀身之祸,由此可见那里就是日本人的秘密据点!在进一步而言,孙又庭与日本人是一丘之貉! “我们走吧!”宋远航愤然起身拱手道:“蓝伯父,城内不安全,您要多加小心。” 蓝笑天微微皱眉:“这么晚还要出城?可儿,你跟远航一起去吧!” 蓝可儿脸色苍白地点点头,眼睛湿润若许,却说不出话来。一种复杂的心绪在心头萦绕不去,她想留在父亲的身边却担心远航的安危,若要归去心却痛苦不堪。 第二百三十五章 矛盾重重 鼓楼废墟前面的深宅,大铁门打开一条缝隙,三四个人影闪身钻进去,随后便“咣当”一声关上。野田站在院子里阴沉地看着重伤的手下,不禁惊骇不已。 “他们怎么样?” “报告队长,伤很重!” 野田气急败坏地冷哼一声:“两个人竟然让对手逃跑了?一群饭桶!” “嗨!” “让他们少些痛苦吧,大日本帝国会记得他们的!”野田扔下冰冷的一句话便转身回屋。 两个重伤员还没等明白怎么回事,喉咙就已经被割断,就地掩埋。 石井清川阴阴地看着野田:“确认对手是什么身份没有?” “人逃掉了,我们重伤两人。”野田面无表情地应道:“对手没有进入宅子,我们进行了有效而积极的反击。” 石井清川愤怒地瞪一眼野田:“难道这就是阁下所谓的及时有效?鼓楼周边为何没有布设流动哨?你以为这里是帝国控制区吗!” 野田满脸愧色:“周边布控的人出城了,我没有更多的人手可以调配。” “这不是理由!”石井几乎怒吼起来,脸色铁青地瞪着野田:“这里是我们的进攻基地,任何细小的失误都会导致灭顶之灾!” “嗨,我明白!” “你不明白!前几天的行动已经把我们置于何地?你以为黄简人认为那些命案仅仅是普通的谋杀吗?他早已经注意到了我们的行动,甚至今晚的探子有可能是他派来的人!” 高桥次郎微微睁开双眼,石井清川狰狞的面孔看着实在让人恶心,但他不得不面对。他说的有些道理,陵城之内心机最深的便是黄简人,而且手中握有重拳,也许今晚派人投石问路,明天变会兴师动众地查封孙家大院! “石井君,现在不是责备的时候,今晚之事还需要观察一二,若天明之前没有反应,则证明不是黄简人所为!”高桥次郎淡然道:“我已经安排人手蹲点警察局了。” 石井清川机动地挥手打断高桥次郎的话:“那又有何用?难道我们要坐以待毙!” “你有何高见不眠提出来,我可以考虑考虑。”高桥次郎喝一口热茶,一脸不屑地扫一眼石井清川问道。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如何主动出击?是攻打警察局还是城外的暂编团?料想我们还没有展开有效的攻击行动,所有人就会横尸街头——这里是陵城,不是上海,也不是南京!”高桥次郎有时很傲慢,是骨子里那种傲慢,尤其是面对粗鄙不堪的石井清川,这种傲慢表露无疑。 在他的眼中,石井不过是一个手拿利刃胸无城府的莽夫而已,对付这种人只能激怒他,让他暴跳如雷,然后慢慢地愚弄他! 因为高桥已经对石井清川早就受够了。 “兵分两路,一路攻打二龙山,另一路炸毁铁路隘口!”石井清川已经被气疯了,高桥次郎的傲慢是写在脸上的,从口气中能听得出来! 高桥次郎老谋深算地笑了笑:“我赞同你的想法,但时机还不成熟!” “高桥君该不是害怕只那人的诡计吧?”石井清川不屑地冷笑道:“如果任由事情发展下去,秘密仓库终将会暴露,你的宏伟计划或许只能停留在妄想之中!” 野田阴阴地看一眼石井清川,阴鸷的目光里隐隐流出一抹杀意来,而石井清川却完全不以为意,或是他根本没有注意到野田目光的细微变化。 高桥次郎淡然一笑:“你说的不错,我想现在就进攻二龙山,炸毁铁路隘口,但你却做不到!不可否认的是你的办法还不错,但别忘了有一个团的兵力镇守铁路隘口,而二龙山凭借地势天险盘踞几十年而稳固如山,你怎么攻打?” “或许我们的人还没有过燕子谷就被消灭了!”野田的话音很低,但极具穿透力。 石井清川气得无言以对,这是事实。 “计划扔在进行中,我希望诸位精诚团结起来,而不是以一时之得失论!今夜之事对我们是一次警醒,野田君处理得并无纰漏之处。”高桥次郎起身望着窗外:“现在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猎物还没有出动,猎人的枪怎么会轻易扣动扳机?” 高桥次郎显然是一个善于伪装的猎手,而石井清川或许就是他手下的猎狗,但远不如真正猎狗那帮敏锐的嗅觉,只会嚎叫两声罢了。 “明日拜会孙县长,绳子已经套在他的脖子上了,由不得他!”高桥次郎面无表情地命令道:“野田君,行动组准备得怎么样了?” “报告阁下,已然准备好了。” 高桥胸有成足地点点头:“石井君,做一下心理准备,近期我们要上出城走走,或许会有意外惊喜!” 石井清川冷哼一声,一把推开野田气冲冲地出门而去。 深夜时分,警察局办公室内的灯光依然亮着,黄简人靠在太师椅里全无睡意,耿精忠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不停地抽烟,瘦狗脸埋在军大衣里,跟大烟鬼毫无两样。 “姐夫,您说调查组是专门调查黑松坡案子的?”耿精忠掐灭烟蒂疑惑地问道。 “你长点脑子行不行?那件案子我已经调查明白了,报告都打上去两个月了——再者说军统的人为啥突然对这案子这么感兴趣?里面有不可告人的东西!” “姐夫说的有道理!”耿精忠苦涩道:“莫不是二龙山马匪杀了日本人,破坏了国府对外的工作了吧?” 黄简人狠狠地瞪一眼耿精忠:“你的脑袋被驴踢了吗?国军跟日本人打得头破血流,恨不得灭他祖宗!我以为他们并不是为破案而来,而是那批货!” 耿精忠立即来了精神,摸一把瘦狗脸狠声道:“老子还想得到那批货呢!咱们兄弟费了牛劲图的啥?给冯大炮上供那么多钱不就是为了那批宝贝!” “这话你跟我说行,出去把你的狗嘴闭严实点!”黄简人愤然呵斥道:“从今儿起不许再提这事儿,你当军统的人是吃素的那?老子还想消停过几天安稳日子呢!” 耿精忠咧嘴干笑:“姐夫,我说的可是实话,无论是军统还是冯大炮,都他娘的是见钱眼开的主儿,您不是送给姓钱的几根金条?还有那个娘们不也收了你的古玉鸳鸯镯吗?这世道就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别说谁比谁更清高。若论清高,我看您能当楷模!” 狗嘴吐不出象牙的东西!黄简人暗骂耿精忠八辈祖宗,但这几句话说的他心花怒放,其实是话粗理不粗——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他还没见过几个清廉的国府要员呢,孙又庭之流更甚之。 “精忠,现在的形势不太好判断啊,下午开会的时候我刻意提一下联合暂编团剿匪之事,冯大炮不禁不配合还他娘的一惊一乍的,你分析一下怎么回事!”黄简人抽出一支雪茄夹在手里,耿精忠贱笑着给点燃。 “姐夫,您哪都好,就是精明过了头!”耿精忠贱笑道:“调查报告都打上去好几个月了还没反应过来?歼灭二三十日军是什么概念?相当于一场中等规模的战斗!这事儿要是放在您身上的话,绝对能加官进爵,要是冯大炮所为的话铁定能当个师长!” 黄简人苦涩地点点头,他说的不无道理啊,可事实是二龙山的土匪立的大功!开会的时候之所以没有提太多剿匪的事情,原因就在于此,谁都不知道军统调查组是怎么想的,万一颁发一个嘉奖令,老子一切都白玩。 “精忠,一句话提醒梦中人啊,你说的不错!”黄简人心思沉沉地叹息道:“早知现在何必当初跟宋老鬼弄的跟仇人似的?这几天蓝笑天还送来进项要联合剿匪呢,县民团都组织好了,这下没有用武之地了。” 耿精忠嘿嘿一笑:“您又骑虎难下了不是?既然军统调查组有嘉奖土匪的意思,咱们得先棋高一着才行——二龙山不是有咱的钩子吗?您一句话就能解决问题!” “你懂个屁?千万别轻举妄动,二当家的那条线先埋着,以免引火烧身,万一猜错了岂不是背上通匪的罪名?” 耿精忠顿时浑身一激灵:姜还是老的辣!只顾眼前利益了,却忘了还有这回事,罪过罪过。 夜色幽深,山风冷冷。 燕子谷传来一阵马蹄音,两匹战马急速奔过去,后面掀起一片烟尘。蓝可儿在前面开路,宋远航和齐军骑乘一匹马跟在后面。三人过了燕子谷并没有回山寨,而是沿着溪边一路向东而去。 “齐大哥,你见过工产党游击队?”宋远航低声问道。 齐军强忍疼痛苦笑不已:“只见过一次,我在燕子谷打猎,他们跟黑狗子干仗,吓死我了,过后才知道他们是游击队!” “你咋知道是?” “我捡到过他们丢下的子弹壳,是特质的那种……而且那次他们还救了大当家的,蛮牛兄弟说的。” 宋远航沉默不语。他忽的想起了混球老爹用两车古董换军火的事儿,结果中了黄简人的诡计,差点把老命丢了。而齐军所说的那次战斗是第二次打黄简人和耿精忠联合围剿,父亲和老夫子埋伏在黑松坡劫击黑狗子,而半路上杀出一支队伍把耿精忠打得落荒而逃。 现在才知道竟然是游击队所为!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却又出乎意料。宋远航思索片刻才叹息一声,此去找游击队是必然之举,宋远航早已决定,只不过没有机会而已。游击队神龙见首不见尾,很难找到他们。 他不了解那是一支怎样的队伍,也对此行忐忑不安,若不是齐军巧妙地表达出他能帮助找到游击队的话,宋远航竟也不知道该如何接洽。 齐军能够感觉得到宋远航那种急迫的心情,但没有亮出自己的底牌身份。多年战斗的经验告诉他:任何人都不足以轻易相信,虽然他对宋远航所作所为充满好感,但这种“好感”只是建立在利益之上的。 他不是同志,是朋友。 “大少爷,你确定游击队能跟咱联合?” 宋远航摇摇头:“至少他们帮助过我,表达一下谢意也是应该的!” 齐军暗自苦笑:我就是游击队大队长,山寨里有好几名同志都是游击队员!也许孙政委的话是对的,二龙山马匪与别的土匪不一样,用心去争取完全可以联合起来。 这是统一战线的需要! 第二百三十六章 嫁祸于人 陵城最近有点乱。 西城区接连发生三起命案,黄简人因接待军统调查组的原因没有到现场跟进调查,但反馈回来的消息显示几起命案都与“穿山甲”息息相关。 “局座,死的几个人都是穿山甲张久朝的兄弟,手法如出一辙——全部是一刀割喉毙命!”二狗子把现场取证资料小心地放在办公桌上说道:“地点并不相同,西城区鼓楼大街那个破落院子死了一个,逍遥楼后街死两个,算上鼓楼大火烧成炭灰的那位已经四个了!” 黄简人苦着脸扫一眼侦缉材料:“穿山甲没死?真是奇怪!” “这几天我撒下人马正在找那小子,但陵城翻了个底朝天影都没找到!” “逍遥楼蹲点,直到他出现!” 二狗子贱笑道:“已经布置好了,他经常去的几个窑子铺和饭店都安排了人手,我就不信他远走高飞了!” “你他娘的这是破案还是抓贼?要以保护受害者的心态去做事,探明是谁动的手没?凶犯就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黄简人呵斥道:“割喉案子一大堆,从赛宝大会前夜逍遥楼那件儿案子算起,这已经是第五宗了!” 二狗子满脑袋浆糊,哪里会想到那么远?不过一经黄简人提醒才反应过来,拍着瘦狗脸一惊一乍道:“局座乃神探啊,这些命案的共同特点便是一刀割喉!” “并案调查,撤回所有布控点,以静制动!” “逍遥楼的也撤回来?”二狗子有点发蒙,以他对黄简人的了解,任何一件案子都会大张旗鼓地办理,才能彰显警察局的力量和威风,这次怎么变得低调了? 黄简人兀自点点头,“穿山甲”一伙不过是盗墓贼,在西城区的影响不小,一定是得罪了某些人才会遭至追杀。凶犯此举乃是斩草除根,没有任何顾及,更没有把警察局当回事——最主要的是这点。 陵城之乱后的治安整肃活动并没有终止,但凶犯却逆势而上,完全没有把他黄简人放在眼里。除了二龙山马匪还有如此嚣张的凶犯吗?黄简人一想到宋载仁,脑袋就发胀! 宋载仁亦正亦邪,从不按常理出牌。他有追杀“穿山甲”的嫌疑,据他了解,“穿山甲”一伙主要围着二龙山转悠,这些年没少挖宝,如果不是宋载仁镇守二龙山,估计传说中的王陵宝藏早就被挖开了。 黄家人的心头一震:莫非他发现了二龙山的秘密王陵宝藏?! “狗子,逍遥楼的卡子不能撤!”黄简人一边穿着制服一边吩咐道:“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把穿山甲老相好的控制起来,现在唯有她是不断的线索!” 二狗子应了一声转身去办理。 黄简人出了警察局,直接向锦绣楼而去,他要向军统调查组献计!经过一夜的深思熟虑,他终于弄明白了调查组此行的目的:并非是来问罪的,二龙山剿匪不利算个屁?全国上下土匪多如牛毛,陵城的土匪宋载仁算是“不错的”。更何况他一举歼灭了日军突击队,这要是宣传出去宋载仁就得大红大紫! 这是一个不错的机会,如果借军统调查组的力量进入二龙山,来他个里应外合一举摧毁匪巢,距离升官发财可就为期不远了。黄简人越想越兴奋,越想越感到自己足智多谋,几乎笑出声来。 “黄句长,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黄简人正兴致冲冲地低头走路,抬眼一看竟然是蓝笑天,慌忙收敛了笑容,惊诧不已:“蓝掌柜的,您这是?” “散心!”蓝笑天饶有兴致地沙哑道:“你这是断案还是赴宴?怎么没带个跟班的狗子?” 黄简人脸色一沉:“蓝掌柜的几时看见我前呼后拥了?近段时间陵城大乱,正开展治安整肃——可儿小姐可曾安全了?”黄简人话锋一转,上下打量一番蓝笑天,心里唏嘘不已,曾经气宇轩昂的蓝会长怎么变得如此苍老了? 所谓世事多磨难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聚宝斋在短时间内便破败了着实对蓝笑天打击甚大,能活着就算幸运了。 “托您的福!” 黄简人叹息不已:“笑天,陵城大乱至今,命案一宗接一宗,前几天穿山甲一伙遭到追杀,死了五六个人,案子还没破,令千金的案子更加复杂——竟然有人敢冒充警察实施绑票,这种事绝对不允许……” 蓝笑天冷哼一声。 黄简人尴尬地笑了笑:“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说话,不管怎么说咱们都是同城兄弟不是!” “此话当真?” “有一句假话你割了我的舌头!” 蓝笑天苦笑摇头:“医院就要开张,我却成了边缘人,上海来的两个古董商太不仗义!” “有这等事?”黄简人凝重地看着蓝笑天,老脸不禁浮上一层怒气:“你不必为此担忧,那两个混蛋弄黄了聚宝斋,现在又雀巢鸦占,以为陵城没人了?回头我带人去搅合搅合,顺便把他们关进铁牢!” 蓝笑天冷哼一声,黄简人的话不足信,他一贯的作风便是“口ぃ活”好,没有利益哪有动力?他也是医院的名誉股东,田基业拉拢孙又庭和黄简人两个的目的十分明白,都是为他服务的。 “倘若黄句长真的能以大局为重的话,此举将为您步步高升奠定基础!”蓝笑天复杂地笑了笑拱手告辞。 好心情忽被蓝笑天的这句话搅和没了,黄简人心思沉沉地思索着,什么叫以大局为重?怎么以大局为重?蓝笑天是医院的老板之一,现在被两个古董商挤兑得毫无地位,若是我从中拉他一把能得到什么好处?没有好处我认可隔岸观火作壁上观! 孙家老宅内,高桥次郎正襟危坐,面无表情。野田推门进来,犹疑一下:“阁下一夜未眠?” 高桥次郎微微颔首,干瘦成一张皮的老脸毫无倦意:“刘先生那边怎么样?” “我正是向您汇报此事的。”野田低声道:“今天他说要带我们实测一番,以检验他的猜测!” “哦?”高桥次郎兴奋地站起来踱了几步,难以抑制心中的激动,阴阴笑道:“现在就去把他请来!” “这里并不安全啊阁下。” 高桥次郎拍了拍野田的肩膀:“说的对,野田君思虑甚深,比那些动不动就武力解决问题的人强了不少,看来田中先生没有看走眼!” “多谢阁下!”野田开门,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孙家大院。 西城区贫民窟里一间不起眼的房间内,正有两名看守严密监视着刘麻子。屋内狼藉不堪,酒瓶子满地都是,刘麻子醉眼朦胧地靠在肮脏不堪的炕上,昏花老眼望着屋顶傻笑,露出满口大黄牙。 洛书牌的奇妙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而精于堪舆术数的刘麻子用了近十天的时间,才成功地解出其中的奥妙。让他欣喜若狂! 二龙山聚义厅内,宋载仁面沉似水地坐在太师椅里,老夫子则站在门口不停地向外张望,看见侯三进来才送了一口气:“三子,城里的情况怎么样?” 侯三紧张地摇摇头:“大当家的,城里暗桩飞书来是真的,我又确认一下,他们说少寨主和蓝可儿昨天去了仁和客栈,徐掌柜的是半夜出事的,现在还没有新消息。” 宋载仁焦急地拍了一下桌子:“军师,究竟咋办你倒是给我个主意啊!徐胖子莫名其妙地被打死,这事儿就这么完了?” “大当家的莫要着急,一切等大少爷回来定夺!” “小兔崽子和美妞出去鬼混了好几天也没有影子,他拿山寨当大车店啦?莫不是挟美眷远走高飞了!”宋载仁情绪激动地骂道:“光明正大明媒正娶的不要,非得偷偷摸摸地胡搞瞎搞,回来老子定然要好好教训他!” 老夫子脸色一沉:“你怎么知道大少爷远走高飞了?他肩头的责任重大,在那批货没有运走之前怎么可能走?往哪里走?况且他一心一意地保全二龙山藏宝,岂能轻易说走就走!” 侯三精明地点点头:“大当家的,要不我去陵城探探?徐大掌柜的办事一向严谨,且从不惹是生非,一定是发生了某种不可控制的事件才会出事的。” “你去能顶个屁用?老子现在就进城去!”宋载仁气呼呼地坐在椅子:“倘若是黄简人黑狗子干的好事,我他娘的把警察局给灭了!” 老夫子翻了一下眼皮:“大当家的这是给兄弟报仇去?恕我直言,现在的陵城远非当初你单人独骑硬闯的时候可比,黄简人治安整肃活动还没有结束,又发生了二当家的偷袭军车事件,城里面风声鹤唳是一定的,您现在去无疑是自投罗网!” 宋载仁砸了一下桌子:“那就干瞪眼坐以待毙?” “侯三可以一去,你不能去!” 侯三拱手正色道:“我这就准备准备去,一会便出发。” “注意安全,躲着点黑狗子。” 侯三转身退出聚义厅,老夫子沉吟片刻也是叹息不已:“远航有勇有谋,大当家的放心好了,若是发生任何意外,暗桩兄弟早就飞书请报了,老徐出事应该是突发事件,以侯三的精明一定会探听明白的。” 宋载仁阴沉地点点头:“我还是想跟三子一起去看个究竟!” “万万不可!” “老子的兄弟惨遭不幸难道就这么算了?兄弟们怎么看我这个大当家的?做缩头乌龟不是老子的脾性!” “您想让山寨的兄弟去陵城救你吗?如果不想就安心坐镇山寨,以静制动方为上策!”老夫子有点气急,他理解宋载仁的心情,也知道老徐在他心里的地位,若是换做黄云飞的手下或可缓解缓解。 宋载仁岂能不知此时进城的危险?他是担心的不仅仅是徐掌柜的被害,更紧张的是儿子和准儿媳妇下落不明! 就在侯三快马加鞭赶往陵城之际,高桥次郎一行人等已经出了陵城。 “刘先生,您确定解开谜底了?”高桥次郎望着前方茂密的林子皱着眉问道。 刘麻子嘿嘿一笑:“老板,您有所不知,这块洛书牌差点把我逼疯了,苦思冥想几昼夜才开窍,烧酒喝掉十多斤啊!” “究竟是什么原理?” 刘麻子神秘地摇摇头,说出来有可能没有人能相信,乾坤日月盘合体之后便形成了一套隐秘而深邃的河山图,按照天干地支排序定位,内藏日月乾坤,包罗万象,图解的结果是这块洛书牌正是陵城原始的地貌! 这些都不足以你确定龙山王陵的位置,寻龙点穴的关键在于那跟雕龙画凤的古——山河定星针! 第二百三十七章 山河定星 高桥次郎是文化特务,对中国古文化颇有研究,见刘麻子神神秘秘不禁有些不悦,但还是隐忍不发。但他深知河洛文化乃是中华文明的源头,五行、阴阳、八卦等堪舆学问乃是高人所悟而成,对此只知皮毛的高桥次郎当然心怀敬畏。 “刘先生,您是这方面的专家,能否告知一二?”高桥次郎尴尬地问道。 石井清川瞥了一眼自视甚高却宛如乞丐的刘麻子,心里憋了一肚子火气:研究了这么长时间不过是初解罢了,高桥还真以为专家?任何狗屁专家在枪炮之下都会觉醒! 刘麻子眨了眨三角眼,神秘道:“田老板可知道什么是洛书?又是否知道如何看图说话?” 高桥次郎干笑两声:“我知道河出图洛为书的典故,五行、四象、八卦、阴阳均出自两幅神秘的图,却不知道其中的道理,实在是孤陋寡闻啊!” “田先生知道这些已经实属不易!”刘麻子擦了一把肮脏不堪的老脸嘿嘿笑道:“鄙人不才,摆摊算命多年也未能窥之丝毫,仅对易之占卜堪舆略有研究而已。” “你有什么发现尽管直言,何故如此卖弄!”石井清川早对刘麻子神神叨叨看不惯,忍不住爆粗口道。 高桥脸色阴沉地瞪一眼石井清川:“请教知识理应如此,你知道几个问题?!” 野田面无表情地扫一眼石井清川,心里却嗤之以鼻。他不知道高桥和刘麻子谈论的是什么,但从他的谨慎状况来看,一定会涉及道极为高深的问题。既然不懂就应谦虚以待! “田先生说的对,河出图,洛为书,河图记述乾坤万物,洛书详解五行阴阴。河图在天之象乃是星宿位置,四象方位所对应的星象自然蕴含其中,此为天象之术;河图于地,乃为山脉河流之象,蕴含五行阴阳,金木水火土对应四象之说,所为八卦之流觞!”刘麻子凝重地说道。 高桥专心致志,丝毫不受石井等人的影响,不住地点头称是。 “河图于天,是星宿,是风雨,是日月;河图为地,是山脉,是河流,是阴阳!故此才有天一生水之说,又有风水堪舆之术!”刘麻子饶有兴致地沉吟道:“乃至洛书,又及万千演化,以数字替代图形表意,加之天干地支之顺序,便成了八卦之象,蕴含乾坤日月,藏风纳水期间。” 高桥揉了揉太阳穴,苦笑不已。这是何等高深的理论?连《周易》都起源于河洛文化,不要说是去钻研其奥妙,仅仅管窥一般都得穷尽心思啊! “刘先生,具体到这块洛书牌呢?我竟然看不懂他代表什么!” “岂止你不懂?就连我这个算了一辈子命、看了一辈子风水的都只知皮毛!”刘麻子傲然地笑道:“这里不是说话之处,我们要到山里才能明言。” 刘麻子所说的“山里”并非是二龙山,乃是陵城东北方向的土丘山,是二龙山的余脉而已。众人纷纷加快行进速度,尤其是高桥次郎,悬着的心更是焦虑不已:这个算命的说得头头是道,大有解开洛书牌的气势,若真的成功开解,龙山王陵之宝藏变会唾手可得! 石井清川只顾低头走路,而高桥则信步慢行。 “我们的人是否准备好了?”高桥低语问道。 野田微微点头:“看来我们的运气不错,刘先生果然是民间高人啊!” 石井清川对这种拍马屁似的话根本不在意,而是冷哼一声加快了脚步。 倘若真的确定下位置,行动便可以确定下来。至于该如何采取行动,完全取决于高桥次郎的喜好,原因很简单:王陵宝藏乃是无意偶得之,此乃天意! 众人抵达土丘荒山的密林之中,平高远眺,视野极为开阔,陵城尽收眼底。高桥次郎不禁深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苦涩道:“刘先生,河洛之文化果然如此奥妙无穷?” “此为天人之学,凡人岂能窥知?”刘麻子不屑地看一眼高桥:“拿洛书牌来。” 野田慌忙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个黑色的小包递给高桥次郎。 这东西现在已经成了高桥次郎的“眼珠子”,一会不看一眼便抓心挠肝,以至于一天之内要去贫民窟两次去把玩——也仅限于把玩而已。 高桥次郎小心地拿出日月双臂,把玩一下才交给刘麻子,贪婪的目光始终不离其左右。 刘麻子唏嘘叹息道:“田先生在如此短的时间竟然得到完整的洛书牌实在是天意啊!两块玉璧缺一不可,独有一块只能是普通的饰品而已,玉璧合一才是完璧也!” “刘先生,请您开悟!” 高桥次郎现在是求贤若渴,俨然把刘麻子当成了堪舆专家。这源于他对中国神秘文化的痴迷,也有自己的小算盘:万一解开洛书牌,寻龙点穴将成为可能,藏身于这片大地上的王陵宝藏将会尽收囊中。 这种结果无疑会让田中先生大吃一惊,更会震惊参谋本部!退一步而言,即便没有完成夺宝的任务,田中先生也会重重地加赏,何愁不加官进爵? 刘麻子从怀中掏出一块肮脏不堪的红布,上面用墨水画着八卦图,小心的铺在地上抹平,然后把两块玉璧放在红布上面,盘腿而坐。高桥次郎凝眉盯着地上的红布和玉牌,沉思片刻才打了个手势,石井和野田立即会意,分散开戒备。 “此日月双壁合二为一便成了完整的洛书,其中凸起的点为阴,凹陷的点为阳,玉璧中间凹点为奇点,乃是阴阳之分解,天地之弥合,配合八卦图更是一目了然,北方六阳之数所对应的为乾,亦为天,亦可为五行之水,而中间奇点为土,其左旋分别为五行之木,水生木也,再旋则为火,木生火也,再旋则为金,土生金也!” 高桥凝眉不语,盯着玉牌上的图案有些怅然。刘麻子所说的理论他都知道,但却不知是如何寻龙点穴的。 “五行之内为坤,地势坤,坤乃地也,若是把玉牌与天象结合起来看,此刻为冬季,万物蛰伏,化木为春,因此要看北方之卦象……” 刘麻子满嘴白沫子,讲的绘声绘色;高桥次郎聚精会神,心无旁骛。 而在燕子谷草庵静堂内,吴印子正在优哉游哉地喝茶,手里捧着一本古书饶有兴致地看着,小徒弟拎着茶壶给添水。 “师傅,您说的天干地支理论我仍然不明白,比如北方,您说是玄武之象,我却看不出来!” 吴印子瞪一眼小徒弟,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 “玄武之象乃是六十四卦象中的哪一个?” “北乃玄阴,岂不知老庄《逍遥游》乎?北冥有大鱼,曰鲲!” “这个我知道啊!” 吴印子用书敲打小徒弟的脑袋:“你是死榆木脑袋不会开窍吗?圣贤之书都吃到肚子里了去了,老庄已经告诉你北为玄阴,卦象是坤卦!” 小徒弟翻了一下眼珠子:“太玄妙了,我还是劈柴去吧!” 吴印子叹息一声,忽的想起了洛书牌的事情,刘麻子竟然不会开悟?我所提示的信息已经足够了啊! 二龙山百步阶前的旗杆下,老夫子急得团团装,不多时蛮牛从后山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军师,大当家的不在洞里!” “百宝洞和临寝都找了?” “找遍了,没有人!” 老夫子一跺脚,脸色不由得紧张起来:“快点飞鸽传书给老徐……” 老徐昨晚死的! 少寨主三天未归,大当家的不听劝阻独闯陵城,二当家的一气之下跑了,老夫子一时竟然找不出合适人选来。气急而怒一跺脚进了聚义厅,铺开纸墨写了一封信交给蛮牛:“快飞鸽传书给城里,让蓝掌柜的想办法!” 蛮牛撒腿跑了出去,迎面差点撞到一个人! “死蛮牛,你着急去投胎吗!”蓝可儿娇斥一声,吓得蛮牛收住脚步。 “可儿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大少爷那?”蛮牛抓着信问道。 蓝可儿气呼呼地推开蛮牛,闯进聚义厅:“宋载仁何在?给我出来!” 老夫子阴沉地看一眼蓝可儿,心里不痛快,但并没有表现出来。 “可儿小姐,您找大当家的有什么事?” 蓝可儿气得脸色煞白,端起桌子上的茶水一饮而尽:“我要休了宋远航那个王八蛋!我好心保护他去找工产党游击队谈判,他却独自跑了,揣着我爹给的三万大洋远走高飞了!” 蛮牛吓得不敢吱声,老夫子面沉似水地看一眼可儿,抽一口烟思索道:“你说远航不辞而别?” “是逃跑!”蓝可儿一屁股坐在椅子里,余怒未消地瞪着蛮牛:“你,给我滚过来——我问你小王八蛋的老相好的是不是在徐州城?” 蛮牛一脸懵懂地摇摇头:“蓝小姐,徐州城在哪儿?” 第二百三十八章 善恶难辨 蓝可儿把茶杯重重地摔在桌子上,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皮鞭,劈头盖脑地向蛮牛抽去,吓得蛮牛急忙后退,一声清脆的鞭响随即响起:“老娘让你知道徐州在哪!” 老夫子挥了挥手:“蛮牛,还不快去!” 蛮牛撒腿就跑,生怕被鞭子抽到。老夫子狐疑地看一眼蓝可儿,发现她满身尘土,当是走了远路而来的,难道大少爷真的远走高飞了? “蓝小姐,你怎么知道少爷远走高飞了?” 蓝可儿气呼呼地瞪一眼老夫子:“大老远的难道我是来跟你扯谎的?他说进山神庙里看看,一去就是两个钟头,老娘在外面站岗放哨,进去找的时候连个鬼影子都不见!” “谁带你们去的山神庙?是哪里的山神庙?” 蓝可儿摇头叹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只知道是落马坡的乡下,破庙快倒闭了,村里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哪儿来的游击队?” “你在外面没有看到他出来?” “您怎么这么啰嗦?我要是看到他非拔了他的皮!”蓝可儿气急败坏地骂道:“昨夜从我家连夜出城,一路风尘地找游击队,到头来却是个幌子!” 老夫子淡然地点点头:“昨夜陵城是不是发生大事了?” 蓝可儿惊异地点点头,脸色暖了一些:“老头,你是神仙在世吗?昨天半夜徐大掌柜的中枪而亡,齐大哥也身受重伤……” “究竟是怎么回事?”老夫子眉头紧锁,脸色极为难看:“是不是黑狗子整肃治安发现了你们的行踪?” “咯咯!您太敏感了吧?黑狗子现在见到我都得滚远点!”蓝可儿转怒为笑:“远航哥怀疑鼓楼大街孙家大院有鬼,便安排徐掌柜的去探一探,结果遭到了不测。” “齐军兄弟呢?” “他送我爹回城,天色晚了出不了城便去鼓楼大街,恰好碰见徐掌柜的遭遇袭击,便救下来,到蓝家大院疗伤,徐掌柜的伤势太重,死了。”蓝可儿的脸色恢复了以往的平静,目光小心地观察老夫子,脸上露出一抹难以察觉的笑容。 原来如此!老夫子起身焦急地踱步:“大当家的不听劝阻着急进城给老徐报仇去了!” 蓝可儿吃惊不小,半天没反应过来,片刻后才急切道:“宋伯父是单枪匹马去的?” “嗯,还有侯三!” “坏了!”蓝可儿从椅子上弹起来:“陵城现在风声鹤唳,连守城的都换成了宪兵连……” “宪兵连?是暂编团的人马?” “远航哥说是军法处的宪兵连,他说在南京的时候押送什么货的就是宪兵连——我得回城去看一看!”蓝可儿急匆匆走出聚义厅:“死蛮牛,快把我的马带过来!” 老夫子立即追了出来:“蓝小姐您就别添乱了!一切待大少爷回来再定夺,大当家的经验丰富,人脉颇广,侯三精明强干,足智多谋,谅也不会发生什么事情——您还是好好歇息吧!” “本小姐愿意,我还得找宋伯父理论呢!” “大少爷根本不会远走高飞,我看是你们又玩什么小把戏!”老夫子淡然若素地望着百步阶下的寨门:“是不是大少爷有什么紧急任务需要蓝小姐完成才编了了这么个理由来骗老夫!” 蓝可儿脸色一红:“你……远航哥真的远走高飞啦!” “昨天蓝掌柜的来山寨托付大当家的一件事,你知道是什么吗?”老夫子转身进了聚义厅。 蓝可儿一愣:“我爹求宋伯父什么事?” “告诉我是不是大少爷有什么不放心之处派你回来完成?”老夫子凝神叹息一声,老眼有些昏花,金星乱窜起来。 “远航哥嫌我啰嗦,把我撵回来的!我是为了他好,偏偏听信一个猎户的不听我劝说,什么山神庙猛张飞的,烦死了!”蓝可儿一脸无辜地嗔怒道:“我以为宋伯父在山寨,这下可好,单枪匹马闯曹营拼老命去!” 老夫子沉默地点点头,蓝可儿一进屋他便看出有些不对。一是宋远航不可能为了区区三万大洋远走高飞,不可能扔下她一个人在乡村里不管不问,更不可能让他一个人回来——这三条宋远航根本不会做。事实是大少爷又在玩什么计谋而已,而且非要蓝可儿装的像一些。 “可儿姑娘,大少爷有什么吩咐?” 蓝可儿嗫嚅片刻:“他让我告诉宋伯父注意身边的人,尤其是二当家的和那个黄毛鬼子……” “还有吗?” “没了!” “真没了?” 蓝可儿翻了一下眼皮:“七日内他不会回来,但是要保守秘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现在您知道了千万别透露出去!” 宋远航的意思十分明了,连老夫子都不能告诉!所以蓝可儿玩了一出小把戏,被老夫子戳穿。 老夫子苦笑不语。大少爷为何要七日之后才回来?难道有什么稳妥的安排不成?老夫子对此很是犹豫,因为去游说暂编团的时候也不过是个把小时而已。 不过他对宋远航的办事能力极为信任,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办理,才决定在这个关键的时候不回山寨的。 “可儿小姐,您先回去休息休息,大当家的或许片刻就会回来。”老夫子望着日落余晖黯然说道。其实大少爷不放心的并非是老朽,而是二当家的和他那些鱼鳖虾蟹的手下,至于为何要避谈自己,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或许蓝小姐还有话没有说。 既然不说,就无须再问。 老夫子淡然地走出聚义厅,翡翠烟袋别在腰间,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个黑色的奇形怪状的东西,抚摸良久才叹息一声:十年了,故人安在? 那是七星锁! 世间事是十分玄妙的,没有无缘无故的因果,也没有无缘无故的传奇。老夫子手中的“七星锁”自然与蓝可儿和李伦偶得的一模一样,但纵使是亲如兄长的宋载仁也未必见过。 向晚,微风徐徐。苏小曼一天没有出锦绣楼,一切事物均有钱斌操控。早上黄简人来报道,才得知钱斌出城去了暂编团,而苏小姐闭门不见客,只好满腹狐疑地悻悻而归。 远山连绵,披上了一层红晕,给人以一种梦幻般的感觉。 “苏小姐,冯团长的意思是他与二龙山的交集并不多,与黄简人联合剿匪的事情都是一个叫耿精忠的营付干的,他本意并非是剿灭二龙山土匪,一年间倒也相安无事。”钱斌沉思道:“自从黑松坡案子突发后,黄简人勾结耿精忠两次剿匪,均已失败而告终。” “我早就猜到会是这样!”苏小曼凝神叹了口气:“冯团长的处事原则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怎么会主动联合黄简人剿匪?除非是有利可图。” “但在国宝文物失落这件事上,他们是各怀鬼胎,谁都不言不语,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 “老钱,昨天我就跟你探讨过这个问题,日本突击队无缘无故被消灭,驻华北方面军特务机关一定会派人调查,甚至派出大规模的特务潜入陵城,他们的目标很明确——从这些事来看,日本人还没有成功!” 钱斌心思沉沉地点点头:“可以消灭一支日本正规军的队伍战斗力十分强悍,无论是暂编团还是陵城警察包括日本人都无法轻易击败!” “这就是我们的机会。”苏小曼沉吟片刻:“老钱,我打算会一会二龙山义匪,怎么样?” 钱斌脸色阴沉不定,仔细思考半天也拿不定主意。 “国诚这两天也没有闲着,他汇报说二龙山的队伍并非是那些打家劫舍的土匪可比,山规颇多,很少伤人——而且不久之前还大张旗鼓地来城里参加十年一度的赛宝大会,只不过是被黄简人给逼走了。” “道听途说不可信!” 苏小曼摇摇头,要想找到遗失的国宝文物势必要跟二龙山马匪打交道,而现在各种信息极为繁杂,真假难辨。有的老百姓说二龙山马匪是义匪,从不打劫老百姓的财物;有的商家说他们就是一群凶神恶煞,夜闯陵城抓女人,倒卖赝品牟取暴利,甚至火烧鼓楼大街抢粮食和假法币! 林林总总不一而足,善恶难辨。 钱斌的脸色变了变,担心道:“苏小姐,这么做恐怕太危险了吧?毕竟他们是土匪啊!” “所以我才找你商量商量,也许这是一条兵不血刃完成任务的唯一路径,毕竟现在第五战区战云密布,一旦开战以后形势会更加复杂,胜负难料,我们的时间并不多了。” 钱斌兀自点点头,不得不说苏小曼的想法是正确的。一旦开战的话,第五战区将会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战火会立即烧到徐州,而陵城则是首先被波及到。况且从现实情况来看,日本人早已先下手为强了! “我去联系黄简人和孙县长,让他们打一个提前量,先和二龙山沟通一番探探底。” 苏小曼摇摇头:“切不可与黄简人商量此事,他与二龙山乃是宿敌,不能成事只能坏事!” “那只有冯团长方面可以活动了,但他手下的那个营付也参与了联合围剿行动,与二龙山是宿敌。”钱斌有些左右为难,不知该如何处理。 苏小曼低头思索片刻,与钱斌耳语一番,笑道:“记住了,一定要以第五战区徐州站的名义处理此事,万万不可倨傲行事。” 钱斌伸出大拇指:“虎父无犬女啊!” 第二百三十九章 见风使舵 锦绣楼内一片热闹非凡,几名伙计忙得不可开交,伙计老七一路吆喝着给客人上菜。赵国诚坐在临窗的桌边看报纸,旁边便是通向二楼的楼梯,忽的走下一个戴着黑边眼镜身着风衣文质彬彬的年轻人来。 李伦扫一眼一楼餐位,眉头不禁微蹙:今日的客人好多!而自己经常吃饭的位置已经被人占据了。好在是一个人,在哪都能将就。李伦微笑着点头:“你好!” 张国成面无表情地看一眼李伦,用报纸挡住半张脸:“不必客气。” “这是鄙人定的报纸——不过您喜欢先看也无妨!” 赵国诚歉然一笑,把报纸折好轻轻地放在桌子上:“多谢!” 李伦打了个手势,伙计老七立即跑了过来:“李先生,您有什么吩咐?” “一菜一饭,来一杯酒!” “今儿您怎么喝酒啦?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伙计老七打趣一声转身而去。 李伦拿起报纸扫一眼新闻,无非是一些毫无感觉的八卦罢了,如同嚼蜡,毫无感觉。把报纸递给赵国诚苦笑道:“战乱之国夜夜笙歌,商女不知亡国恨!” “满篇皆是无病呻吟,看不到前线战云正酣,满纸千篇一律的废话!”赵国诚冷哼一声愤恨道:“竟看不到山河变色,这些娱记们目光短浅如斯,实在让人气愤!” 李伦深呼吸一口气点点头:“这里没有《申报》,当然看不到真正的消息,据说第五战区正在积极备战,为何没有笔墨?徐州近在咫尺,为何无人关注?那些御用文人的目光不在此处罢了!” “李先生说话可是一针见血!”赵国诚慨叹不已,仔细观察面前的年轻人,愈发感觉有些来头。 李伦苦笑:“闲杂心绪而已,只恨秃笔无用武之地,否则与您一般让热血沸腾冲锋陷阵,也不妄谈国是!”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赵国诚可是穿着便装,眼前的年轻人竟然一眼便认出来自己是扛枪的军人,心里不禁一惊,眉头微缩地看一眼李伦:“你怎么知道我是军人?” “人是有气场的,譬如那些把酒言欢之辈,满嘴污秽,行走坐卧已然道出了他们的身份,无非是见利忘义之辈,还有角落里的几位,他们不喝酒不说话,面色沉郁而安静,也像军人,我却不敢确信尔!”李伦淡然笑道:“唯军人者,方有浩然之气,您同意否?” 赵国诚脸色一红,微微点头:“我却看不出李先生是何职业!” “秃笔以为业,鄙人供职南京日报社,南京沦陷后饭碗也就砸了!”李伦愤然不已地叹息道:“举国皆哀,有几人同悲?可叹泱泱之华夏……” 赵国诚心思沉沉地点点头,眼角余光扫一眼角落里的几个人,那是他安排的几个兄弟而已,门口还有,目的就是为了保护调查组的安全。不过却被眼前这位一眼便识破了! 伙计老七端上饭菜,李伦摇头苦笑:“只在此时我才确认还活着,侥幸尔!” 李伦只吃饭菜却不饮酒,不多时便用餐完毕,拿起酒杯洒在地上,古怪地笑了笑,转身要走。 赵国诚凝思片刻,盯着地上的酒水疑惑道:“李先生,你这是何意?” 李伦深意地看着赵国诚,苦笑:“无他,祭为力挽河山破碎而牺牲之将士尔!” 世上竟然有这种人?赵国诚全然无法理解李伦的所作所为,只感觉到胸中的热血沸腾,有一种冲锋陷阵的冲动,不禁凝重地点点头:“可敬!” 李伦匆匆走出锦绣楼,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对面街角处的两个人也是刻意隐藏的,不知道来了什么重要人物?陵城最近风声鹤唳,警察局持续开展治安整肃活动,但还不至于草木皆兵,而从前日开始,锦绣楼成了重点保护对象,李伦也是一头雾水。 直至方才才明白:方才那位是正规国军,伪装显然很不专业,领口内已经暴露了身份!他只是一个警卫罢了,真正的大人物却神龙见首不见尾。国民党大员们都是这幅德行。 黄简人正在办公室里看材料,二狗子忽然匆忙进来:“局座,有人找您!” “谁啊?”黄简人摘下花镜揉了揉太阳穴:“什么样的人?” “不认识,他让您出去见他!”二狗子只是传声筒和狗腿子,局座的人脉广泛,朋友众多,能直呼让他去面见的还真不多。 黄简人一愣,慌忙起身走到窗前向外张望,老脸不禁变了变;调查组钱斌! “局座,是您朋友?” 黄简人摇摇头,转身穿好便装:“找几个枪法好的兄弟,保护!” “知道!”二狗子慌忙跑了出去。 楼下,钱斌正掐着烟漫无目的地看街景,陵城也不过如此罢了,天还没有黑大街上已经少有行人了。到底是乡下小镇,没有人气死气沉沉。 “老钱,您怎么自己来了!”黄简人故作紧张地四处张望一番:“陵城很乱的,还是小心为要。” 钱斌哈哈一笑:“黄句长紧张什么?我只是一个平头百姓罢了!” “钱先生有所不知,陵城乱的很,虽然治安整肃半月,但十分混乱,尤其是二龙山的马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进城!”黄简人摆了摆手,二狗子立马到了近前,黄简人低声吩咐道:“备车!” 钱斌慌忙摆摆手:“你我散散步而已!” 军统调查组大员找我散步?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良机。黄简人下一秒便嗅到了机会,老脸不禁展颜一笑:“好,散步!” 钱斌并非是为散步而散步,目的只有一个:拉近与黄简人的关系而已。手中虽握着大权,但也得分情况,黄简人是陵城地主,调查组是客人,一时间怎么沟通才最有效?当然是以私利交往。 黄简人心里也是一阵窃喜,一对古玉鸳鸯镯和三根金条没白送! “黄兄,陵城治安比我想象中的好得多,岂不知现如今偏安一隅之地哪有如此太平?都是你治理有方啊!”钱斌低声笑道:“一路而来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有目共睹,连苏小姐都赞赏有加!” 黄简人苦笑:“多谢谬赞,多谢谬赞!照顾不周之处还请钱先生指正,其实我肩上的压力实在太大啊,巡逻队一刻也不敢怠慢,生怕稍有疏漏酿成大错。” “你大可不必如此!”钱斌苦笑不已:“军统局此次来调查黑松坡案子无非是走走形势,在当前国共合作的大形势下也要做做事实吗,另外苏小姐已经定性了,会上不是明确了么!” 黄简人微微一愣,随即讪笑道:“二位大员明察秋毫,我亦担心剿匪不利之事,现在想起来真是可笑——您不知这个警察局长实在难为啊,二龙山那支队伍跟普通土匪不一样,亦正亦邪,不按常理出牌是出了名的。我自觉有保境安民之责,却始终无法对他们痛下杀手,心里矛盾得很!” 钱斌兀自点点头:“这个我理解,当年军阀混战的时候这种事情多的是,谁比谁更高尚?谁比谁更低劣?也许整天高谈阔论之辈未必抛头颅洒热血,也许看似浑身匪气之人义薄云天,做出惊世骇俗的丰功伟业!” 黄简人满嘴苦涩,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别扭?钱斌似乎对二龙山马匪有好感!一切皆是因为宋载仁消灭了日军突击队所致。 “苏小姐的意思是近日要会一会二龙山义匪,我想这件事只有你黄句长能办到……” 黄简人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有毛病!军统调查组竟然想上二龙山?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黄简人到底是经验老道,一下便明白了钱斌的意思:他们要与二龙山建立联系! 这件事对黄简人而言十分棘手,一下打乱了昨夜深思熟虑的计划——他已经和耿精忠交待过,随时随地起兵围剿二龙山。不过也恰好合他的意,唯有里应外合才能出奇制胜。 “黄句长意下如何?”钱斌停下脚步望着聚宝斋,里面有几个穿白大褂的影子闪过,门楣上空空如也,竟然看不出来究竟是做什么买卖的。 黄简人苦笑摇头:“老钱,这个……实在很困难,陵城的警察和二龙山马匪水火不容,土匪三番五次地大闹陵城,我则集结重兵围剿年余,岂能达成您的心愿?” “这点苏小姐已经思虑多时了,她因听信传言说二龙山义匪月前参加了十年一度的赛宝大会,便考虑至此。黄句长,这件事应该不难吧?” 难还是不难?黄简人的心里最有数!不过一向以能言巧辩著称的黄简人岂能一口回绝?何况他正有此意打上二龙山,现在该是把雪藏的“钩子”拿出来用一用的时候——黄云飞! “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 钱斌老谋深算地看一眼黄简人,低声笑道:“黄兄,这件事你要是办明白了,何苦不出人头地?陵城虽好可毕竟偏安一隅,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明白!” 钱斌拍了拍黄简人的手:“那就好!我等你的好消息,明日如何?”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明日我定然给您最满意的消息!”黄简人哈哈笑道:“老钱,我带你去找一个人,只要他答应了,一切都迎刃而解,怎么样?” 见风使舵有时候也不容易,关键得有“风”! 黄简人的眼珠子一转,忽然想起了蓝笑天来。蓝掌柜的跟二龙山宋载仁交情匪浅,而我黄某人虽然与姓宋的交恶,却与蓝笑天关系上尚可,何不利用一下钱斌的名头,来个“拉大旗扯虎皮”? “前面便是我一位朋友开的一家医院,而此前则是一家大名鼎鼎的古董店!”黄简人干笑两声,自从赛宝大会之后他就没进过“聚宝斋”——他对这里有一种天然的排斥感,估计是两次围剿宋载仁落下的阴影太过沉重所致,尤其是在此处被宋远航耍得体无完肤,以至于一看到“聚宝斋”的二层小楼就心生反感! 第二百四十章 身陷险境 黄简人眼珠子一转,心里闪过一丝邪念:如果通过蓝笑天打通关节,再策反二当家的黄云飞,我的胜算岂不更大?二龙山虽然是铁板一块,但谁又能想到我会灵应外盒打他个措手不及呢! 这是一箭双雕之计。黄简人打着军统调查组的幌子彰显其大度胸怀,让军统的人刮目相看;又能算计二龙山匪首宋载仁,一鼓作气拿下二龙山。甭管宋载仁歼灭了多少日本人,说穿了也就是一个土匪。 警察抓土匪天经地义,纵使调查组又能奈我何! 算计宋载仁恐怕不太容易,自己出面就是自取其辱,借蓝笑天之力会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黄简人干笑两声:“蓝老板是陵城商会会长,与黄某乃多年的交情,想必一定有办法办成这件事!” 钱斌点点头,两人缓步走进聚宝斋。 一股浓重的药水味道扑鼻而来,几个白大褂的正在忙活,见有人进来全部停下,盯着黄简人和钱斌。 “蓝掌柜的可在?”黄简人拱手问道。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狐疑地看着黄简人:“你找蓝会长?” “鄙人是陵城警察局局长黄简人,路过聚宝斋进来探望蓝掌柜的!”黄简人尴尬地笑道:“你们都是新近聘来的大夫吧?” “蓝老板不在。” 钱斌微眯着眼睛扫一眼几个人,打量一番一楼的格局,东侧是药房,西侧是珍视,对面则是对开的木门,上面写着“手术重地,闲人免进”几个红色大字,周围的墙壁通体雪白,还真有一番气势。 黄简人的脸色立即冷落下来,在陵城混了几十年还从来没这么被人怠慢过,尤其是当着军统调查组钱斌的面,老脸不禁憋得通红:姓田的这是在找死! 几个白大褂大夫冷静地看着两人,面无表情,也没有任何动作,但钱斌感觉到有一种危险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并非是医院所应该有的那种气息! “既然蓝老板不在,那就叨扰了!”黄简人斜着眼瞪着几个大夫转身要出去,他娘的还真以为老子是素毛鸡好答复?明天我就给你们颜色看看! 钱斌面带微笑地缓步走到手术室门前,好奇地向里面看了看:“老黄,医院还没营业吧?” “这位先生,医院正在筹备之中,不久之后才能具备营业条件。”戴眼镜的大夫小心地看一眼钱斌解释道。 钱斌点点头:“开医院是善举啊,救死扶伤功德无量,越早营业越好——彻底解决老百姓们的疾苦病痛,看来蓝掌柜的还真是干事业的!” 黄简人瞪一眼屋里的几个白大褂,不知为何总感觉这几个家伙哪里有些不对劲。田基业从哪弄来的这些不懂事理的江湖游医?不懂规矩也就罢了,连人情世故也不会! “老钱,咱们还是去看戏吧,这味道我算是受够了!” 钱斌哈哈一笑,缓步走出聚宝斋长出一口浊气。眼角的余光却看见里面的人仍然站在原地,如同雕塑一般。黄简人步下台阶暗自叹息一声:看来蓝掌柜的所言不虚啊,姓田的雀巢鸦占挤兑他,这里似乎与他无关了! 俗话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几个月前谁能料到蓝掌柜的会落到这步田地?不过这也好! “黄句长,他们不是本地人?” “嗯,都是新近招牌而来的大夫,不知道从哪来的,各个呆头呆脑,这种人也能看病?”黄简人冷哼一声:“搞了一辈子古董却开起了医院,现在倒好,竹篮打水一场空!” “您说的是那个蓝会长?” 黄简人点点头唏嘘不已:“有句老话儿说得太好了,隔行如隔山!蓝会长此番改行估计是被冲昏了头,这医院还没营业呢,位置给挤兑没了!” “您的意思是这家医院并非是他一人的?” “是联合开的,另外的股东也是搞古董收藏的,是上海古玩同业协会的老板,出了钱大以外,脑袋也不小!”黄简人一想起田基业和金智贤就气不打一处来,两个混蛋邀请我入股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老子大小也是医院的名誉股东不是,那几个大夫跟死人似的。 黄简人心头不爽,正看见二狗子鬼鬼祟祟地向这边看,索性挥了挥手,二狗子立即猫腰跑过来:“局座!” “查查聚宝斋里那些大夫都什么身份,一个个跟僵尸似的!”黄简人怒气冲冲地命令道:“要小心点,顺便这条街所有商铺都给我清查一遍!” 钱斌暗自点点头。看来黄简人的警惕性很高,那几个大夫的确有些不对劲! “对了,顺便找到蓝掌柜的,让他道怡馨园茶楼找我,现在就去!” 二狗子敬了个礼转身跑远,黄简人引着钱斌向锦绣楼斜对面的怡馨园茶楼缓步而去。 聚宝斋二楼,一双贼眼正盯着黄简人两人的背影,老脸不禁凝重起来。高桥次郎坐在沙发里不断地思索着。黄简人忽然造访所为何事?铃木君禀报说是找蓝掌柜的,难道有什么事儿? 高桥一向疑心甚重,尤其是在现在复杂形势下,这种疑心甚至化成了焦虑,让他饱受折磨。对于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牌特务,任何微小的事件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更何况是黄简人带着一个陌生人突然造访! 高桥叹息一声,推门下楼,几个大夫还在忙活着,见高桥次郎下来,慌忙放下手中的活计,立正敬礼。 “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这里是医院!”高桥摆了摆手:“以后无论任何人进来,都要热情,都要表现出职业特点,不要敬礼,不要多说话!” 铃木推了推黑边眼睛尴尬道:“阁下,他们的中文说不好……” “说不好就要学!”高桥次郎冷哼一声:“近日就要开门营业,指望我给你们每人陪一个翻译?”高桥次郎用日语喊道:“这里是只那第五战区后方,你们的任务是安全地隐藏起来,为战斗负伤的帝国精英们治疗,但前提是得安全地生存下来!” “嗨!” “铃木,明日聘请几个只那人撑撑门面,负责卫生清扫和接待工作,以免此类事情再次发生。”高桥次郎长出一口气走出聚宝斋。 西城鼓楼大街的仁和客栈内,宋载仁坐在椅子里瞪着猩红的眼珠子,手里握着茶杯一言不发。 “大当家的,山寨传书来让您立即回去呢!”侯三焦急地看一眼宋载仁,脸色紧张声音沙哑,显然是着急上火所致。 宋载仁翻了一下眼皮:“屁!老子来就是想看看孙家大院里有什么鬼,回去能给老徐报仇吗?” “现在不是单枪匹马闯陵城那会了,到处都是黑狗子巡逻队,另外孙家大院铁定重兵设卡,咱要是硬闯岂不是自投罗网以卵击石!”侯三酸楚地看一眼宋载仁叹息道:“下午的时候我去探了一下那地方,周围两米多高的砖墙,大铁门禁闭,戒备森严,不太好弄。” “三子,你足智多谋,想一个好办法还不容易?”宋载仁喝一口热茶干笑道:“要不咱来个贼喊捉贼的把戏?” 侯三苦着脸摇了摇头:“那种把戏太危险,咱连城都出不去,没有退路可怎么弄!” “你小子的胆子太小了,老子有这东西,怕个球!”宋载仁撩起褂子,露出腰间的两把手枪,嘿嘿笑道:“这玩意还不好用?老子一枪打一串!” 侯三沉默不语。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今的陵城不比赛宝大会那会,黑狗子们草木皆兵,满城都是巡逻队,稍有不慎就会瓮中捉鳖,出事了谁责任? “大当家的,我到有一个好主意!”侯三贱笑道:“您不是想出一口气吗?咱来个声东击西之计!” “好!”宋载仁是土匪,只要能出了这口恶气管那么多?不论侯三出什么主意他都会答应。宋载仁拍了一下桌子:“哥几个好生守在客栈,谁都不许出去半步,今儿我要大闹陵城!” 几个伙计苦着脸不敢说话,侯三拱手苦笑:“大当家的,一切都得听我指挥,您不能胡来!” 两个人闪着脚出了仁和客栈,天色渐黑,鼓楼大街上行人稀稀落落。宋载仁望着鼓楼废墟不禁叹息不已,心里却灵光闪现,拍了一下脑袋:“三子,老子知道怎么回事了!” “您知道什么了?”侯三疑惑地看着宋载仁不明所以地问道。 宋载仁微眯着眼睛摇头叹息:“可惜他娘的晚了!老掌柜的一定是发现什么了才敲钟报警,而且只有站在鼓楼上才能发现,莫非是孙家大院?” 远航曾说敲钟人是在鼓楼下遭遇枪击,随即便发生了大火。看来孙家大院里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对手发现有人借鼓楼偷窥,才一不做二不休烧了鼓楼。那会二当家的正准备打劫行动,见鼓楼起火以为是行动信号,便开始了行动。 宋载仁可谓是老狐狸,尤其是判断形势极为准确,记忆力惊人。心里所困扰的问题在这一瞬间竟然理清了,但事情已经发生无可挽回,只能望废墟兴叹了。 “大当家的,咱们要等到黑狗子巡逻队出现才会有机会,您明白不?”侯三低声道。 宋载仁微微颔首,侯三的意思十分明了:所谓声东击西之计,一定要借助外界的力量,不能两个人胡搞瞎搞!只要把巡逻队给打毛了,“火”点起来才好浑水摸鱼。 最佳的结果是要让黑狗子们误以为是孙家大院里面发动的攻击! “就这么定!”宋载仁咽了口吐沫:“退路是东城门,如法炮制,趁乱出城。” 侯三伸出大拇指:“大当家的英明!” “少拍老子的马屁,现在得去逍遥楼看看。”宋载仁大步流星地向逍遥楼巷走去。 侯三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思索一番才似有所悟:“您去找二当家的?” “他被老夫子羞辱一气而走,说不定在逍遥楼里睡老相好的呢!”宋载仁面无表情,心情异常复杂。 老夫子固然不对,但二当家的黄云飞的确不应该擅自带领弟兄们私自“打秋风”——最关键的是不假区别地打家劫舍,结果德国造的家伙都没有拿下人家——对手的战斗力可见有多强悍,有兄弟汇报说是一辆军车! 二当家的真是活腻味了,连中央军的主意都敢打?无疑是引火烧身!宋载仁也气得不要不要的,但碍于情面没有深说,老夫子却雷霆震怒,把他羞辱得体无完肤,面子全无。 第二百四十一章 夜闯青楼 逍遥楼老鸨正在柜台里理账,忽然迎面刮过一阵冷风,不禁哆嗦一下,抬头一看进来两位客人,慌忙迎了出来:“哎呦,二位爷今儿来的好晚……” 话音未落,冰冷的枪管已经顶在他的脑袋上:“黄云飞在哪?” 侯三心里“砰砰”乱跳,大当家的这是找人吗?简直是土匪作风!对了,他就是个土匪——而且是土匪头子。 老鸨吓得面如土色双腿发软,裤子立即湿了一片:“爷,饶命……谁是黄云飞啊,我不知道……” “你他娘的给老子老实点,动一下让你见阎王爷!”宋载仁“啪”的一声打开保险盖:“听说他老相好的就是逍遥楼的娘们,你他娘的竟然不知道,找死!” 老鸨吓得脸上的胭脂直往下掉,冷汗立即流下来,仔细一看才发现有点面生,不知道是何方神圣,正要耍奸溜滑套近乎,一听到保险打开的声音,立即吓坐在地:“大……爷……今儿只有两桌酒席……吃完都走了……真不知道那位爷是您要找的!” 侯三贱笑道:“这位可是二龙山宋大当家的,你说一句假话脑袋就得打一个窟窿,你想要几下?” 老鸨子如梦初醒,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原来是大当家的,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我这就招呼所有姑娘迎接您来……随便……” 宋载仁绷着老脸把枪别在腰间:“二当家的在哪间屋?给老子带路!” 老鸨子哪儿敢违抗?擦了一把花脸战战兢兢地起来:“原来您是找二当家的——跟我来,二当家的在楼上呢!” 宋载仁看一眼侯三,脸上露出一抹狠色。 “大当家的,您千万别生气!”侯三生怕宋载仁一枪毙了黄云飞,这事儿要是传扬出去二龙山的牌子可就砸了。 两人跟着老鸨上楼,在一间绣房前停住,老鸨指了指房门,宋载仁摆了摆手,老鸨子不敢说话,退到旁边吓得体似筛糠,心里念着阿弥陀佛,老脸却成了紫茄子色,生怕一言不合血溅五步! 侯三搬来椅子,宋载仁一脸怒气地坐下,翘着二郎腿盯着房门,里面传出一阵浪笑之声。老脸不禁阴沉下来。对于二当家的三方五次进城会老相好的事,他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知道他好这一口。只要不耽误山寨大事,怎么鬼混都不以为意。 但眼下是什么形势?二龙山周边虎狼环嗣,黑狗子黄简人恨不得一口吃下二龙山,暂编团的冯大炮虽然没有直接动手,但耿精忠已经跟黄简人联合围剿两次了,还有日本人虎视眈眈。 他受了点委屈就进城鬼混,把老子当成什么了?! 侯三凝重地看一眼宋载仁,见他面沉似水一言不发,知道这是在运气呢,稍有不合意的就会杀人。 “大当家的,您先消消火!” 宋载仁使了个眼色,侯三立即会意,让老鸨之上前敲门,片刻后里面传来叫骂声。 “砰!”还未等老鸨子反应过来,门被一枪打破,吓得老鸨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哑然失声。 黄云飞吓得魂飞魄散,光着上身把枪便冲了出来:“他娘的找死!” “二当家的,别动!”侯三的手枪顶在黄云飞的腰间,梆硬,冰冷,身体僵硬,手枪被侯三一把抢过去,扔给宋载仁。 黄云飞“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当家的,我……” 宋载仁看都没看他一眼,把玩着手枪:“老二,这枪是我给你的吧?” “大当家的我一时糊涂!”黄云飞“啪啪”打了自己四五个嘴巴子,痛哭流涕。 侯三收起枪站在旁边,面色冷若冰霜。看着黄云飞像狗一样的可怜劲,心里不禁悲凉起来。他想起了山神庙里的同志们,想起了队长齐军和孙政委。 所谓道不同不与为谋。二龙山的兄弟都是好兄弟,大当家的宋载仁义薄云天诚信如一,军师老夫子虽沉默寡言却也良善隐忍。唯独二当家的黄云飞奸邪成性,跟他一起混的那些人大多此类。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这把枪打过鹰和雁,也打过瞎家雀,我用它几十年,打死的人却有数。”宋载仁依旧不理黄云飞,自言自语道:“自从跟了你,它也立下汗马功劳吧?燕子谷一战你用它击退了黑狗子,打得耿精忠落荒而逃!” “大当家的,您别说了!”黄云飞擦了一把眼泪:“我知错了。” “你没错啊,兄弟!食色性也,哪个大老爷们不嫖女人?但得明白轻重缓急啊!”宋载仁把枪扔到地上:“那天我很生气,你私自打秋风碰到了中央军,老夫子震怒啊!三子,这么多年你看过军师那样过吗?没有吧!” 侯三兀自点点头。 “老二,按照山规该如何处置你心里明镜似的,军师震怒也是因为此,山寨的兄弟们都看着呢,咋办?你是我的大炮头啊!”宋载仁一字一顿地切齿道:“二龙山正值存亡之秋,没有人愿意看到分崩离析啊!” “大当家的您就别说了!” “老徐昨晚被杀了。”宋载仁叹息一声起身拍了拍衣襟:“我是急火攻心瞒着军师单枪匹马闯陵城,现在就去报仇,你……好自为之吧。” 宋载仁在侯三的保护下下楼,黄云飞瞪着猩红的眼珠子一把抓过手枪,望着宋载仁的背影,忽然打了自己两个嘴巴子,转身进屋。 冷风呜呜,夜色深沉。 宋载仁望一眼阴阴的天空,泪水竟然夺眶而出。他不想一枪毙了黄云飞,毕竟是在一起出生入死十年的兄弟,也不想再看他那颓废的熊样!他对黄云飞的性格极为了解,虽然有些心胸狭窄,但为人还是比较义气的,关键是他放不下的东西太多,杂念更多。 他想坐头把交椅,除非是我死! “大当家的,您确定他能回心转意?”侯三凝重地看一眼宋载仁,心里也不是滋味。虽然只跟了他两年多,但深知他是那种重情重义之人。之所以这么做,宋载仁自有更深的考虑。 宋载仁摇摇头。 黄云飞一脚踢开门,满脸煞气地望一眼巷子里的两条黑影,咬了咬牙。本想就此离开山寨这辈子恩断情绝,现在却又割舍不下了。 所谓人性是有弱点的,人无完人。黄云飞的弱点就在于“滥情”!表面上贴着“无情”的标签,做事却畏手畏脚,骨子里藏着奸诈却不能当机立断。每个人都有私心,私心有时候是动力,有时候却是祸害。 “大当家的,刀山火海全凭你一句话!”黄云飞满脸煞气,声音有些沙哑。 宋载仁哈哈大笑:“老二,还记得当年你我双枪大闹陵城不?” “当然记得!”黄云飞苦涩道:“今晚是不是找黑狗子报仇?” “不是黑狗子,是日本人!”宋载仁阴冷地看一眼黄云飞:“昨晚老徐夜探孙家大院,中枪不治,老子要报仇。” 侯三倒吸一口冷气:“大当家的,孙家大院里有日本人?” 宋载仁点点头没有说话。航儿的判断是准确的,大批日本特务已潜入陵城,搅乱赛宝大会,假法币事件,夜袭八卦林,侵吞聚宝斋,火烧鼓楼等等事件,他们都逃不了干系! “怎么办?您说句话!”黄云飞咬牙切齿道:“白天我就听闻西城穿山甲兄弟们无故被杀之事,原以为是黑狗子干的,二狗子说都是一刀割喉致命,您猜我想到谁了?” 宋载仁疑惑地看一眼黄云飞:“是不是田老板那个保镖?” “对!他用的就是匕首刀!”黄云飞曾经跟野田交过手,当然是暗中较量,赛宝大会期间黄云飞负责聚宝斋的保卫,防止黑狗子下套,结果黑狗子倒是没有什么行动,倒是打伤了两个陌生的偷袭者,缴获两把日式手枪,本来宋远航要讯问两个家伙,结果发现被人割喉杀死。眼尖的兄弟说是田老板身边的保镖干的,把黄云飞气得七窍生烟。 宋载仁冷静地望着漆黑的巷子:“今天咱们要大闹陵城,火烧孙家大院,把小鬼子给逼出来!” 怡馨园茶楼。 钱斌漫不经心地喝茶,暗中看一眼略有些颓废的蓝笑天,心里不禁狐疑不定起来。这位就是陵城商会会长?怎么看都不像。不过黄简人之所以把他请来自然是有一定的道理,先听他怎么说。 “蓝会长,这位是我朋友老钱,喜欢古董收藏。”黄简人干笑道:“方才去了趟聚宝斋,碰了一鼻子灰啊!果然如你所言,那帮混蛋有眼无珠……” 蓝笑天拱拱手:“钱先生!” 钱斌还礼,云淡风轻地笑了笑:“鄙人刚入门,啥都不会,还望蓝会长多加指教!” “不敢当!”蓝笑天苦涩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都无法预料未来会怎么样,几十年聚宝斋一朝倾倒,本以为医院能赚大钱,现在却知道风水已破,再无东山再起之可能。” “蓝会长千万别如此心灰意冷!”黄简人唏嘘不已地劝慰道:“我这位朋友也是一样,月前还是国府要员,现在却无官一身轻,乐得优哉游哉,来陵城散散心也好。” 钱斌暗自冷笑:一局之长睁眼说瞎话的能耐可谓是出类拔萃,脸不红心不跳,跟真事似的! 蓝笑天苦笑不语,却在揣度黄简人的心思。他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定然是有什么事情有求于我,否则以他的个性怎么会如此亲近于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黄句长,有什么事尽管直言,我不喜欢绕弯子。”蓝笑天喝一口花茶,满足苦涩。 黄简人老脸憋得通红,看一眼钱斌,若无其事的模样。 “我这位朋友想做点小买卖……运粮去徐州,凭借人脉关系赚点小钱……” 钱斌差点把嘴里的茶水喷出来:姓黄的真有才! 蓝笑天冷笑着看着黄简人:“您是警察局长,还怕二龙山的打劫?” “不是……谁都想顺当地发财吗,哪一个愿意惹一身骚?”黄简人懊恼道:“您又不是不知道,我跟大当家的打得形同水火,城里的事都顾不过来……笑天,冤家宜解不宜结啊!”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吗?黄简人这是给我下圈套吧!他三番两次地联合耿精忠围剿二龙山,前几日还信誓旦旦地跟孙县长说立即挥兵围剿呢,现在却休兵重归于好?这是闹哪一出! 蓝笑天深深地看一眼黄简人,心里掀起一阵狂澜。 “蓝会长,老黄说得没错,在国府那点人脉关系不用就过期作废,赚点小钱养家活口才是正道,我想拜拜二龙山,将来路也好走些。”钱斌尴尬地笑了笑:“黄句长说他与二龙山形同水火,方才我还埋怨他,这年头都是为了生活,甭管占山为王还是统领治安,谁不是为了一口饭吃?” 黄简人苦涩不已。 “我明白了,钱先生想做买卖顺利通过二龙山,黄句长感到很棘手不能确保过路安全,您想拜山送点过路费,是吧?” “蓝会长是明白人!” 蓝笑天冷然地看着黄简人:“黄句长,这跟我有何瓜葛?” “笑天啊你就别装糊涂了!” “那……医院的事情咋办?” 黄简人咬了咬牙:“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儿!我已经命令狗子去办了,明天就会有结果!” 蓝笑天点点头:“好!” 第二百四十二章 声东击西 鼓楼大街上行人稀稀落落,蓝家商行已然关门打烊,对面史家粮店仍旧断壁残垣。自从月前粮店被烧史家老太爷一命归西之后,史进财就没有回来过,伙计们早已鸟兽散了。 黑狗子巡逻队无精打采地走过,引得院子里一阵狗叫,行人们纷纷躲避,笑骂声不绝于耳。宋载仁躲在黑暗之中冷眼望着巡逻队,老脸不禁露出一抹诡笑:真是天助我也! 黄云飞敞着褂子看一眼黑暗中的宋载仁,打了个手势,两人一前一后往鼓楼废墟方向走去。 这支巡逻队并非是二狗子指挥的那支,而是县民团治安队,史进财是副大队长。不过今天这小子并没有带队,而是钻进西城巷子里的逍遥楼去嫖女人去了。 宋载仁焦急地望着中街方向,侯三还没有动静,巡逻队却快到鼓楼了。望一眼废墟对面的深宅大院:“老二,你确定能翻进去?” “大当家的,您忘了我的诨号?”黄云飞咽了口吐沫,近两米高的院墙想要翻进去的确有点悬,但纵使进不去也得试试,关键是给宋载仁看,老子是给你宋载仁卖命的。 宋载仁点点头,他知道黄云飞的本事,山寨有名的“草上飞”,曾经最信赖的大炮头——不过在深山老林里面他是一只虎,翻墙估计没有多大把握。 正在此时,中街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汽车马达的轰鸣,随即便响起几声沉闷的枪声。宋载仁紧张地望了一眼,兴奋地挥了挥手:“成了!” “走!” 两条人影直奔孙家大院,身后的巡逻队却立即乱了起来,纷纷举枪愣在当下。 “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 “土匪进城了?” “好像是……” 不知是谁先开的枪,巡逻队一阵大乱:“抓土匪啊——抓土匪!” 谁都没看到土匪在哪儿,却只见鼓楼废墟方向两个奔跑的人影,立即追了过去。宋载仁嘿嘿一笑,回头便是两枪,火星子乱窜,当然是打的空枪,目的就是引他们去孙家大院。 巡逻队那里知道是这些?好几十人乱哄哄地蜂拥而上,枪声爆豆一般响起,惊得路人们四散奔逃。这些民团治安队基本都是地痞流氓,一看要打仗各个脑袋乐开花——但也都是胆小如鼠心怀鬼胎的,仗着人多势众而已。 黄云飞举枪便射孙家大院的铁门,然后向旁边侧墙飞奔而去,此时宋载仁已经到了既定位置,双手相扣:“来,兄弟!” 黄云飞二话不说,一脚蹬在宋载仁的双手之上,另一只脚踏在墙壁侧,单手抓住墙头一个鹞子翻身便上了墙头,然后落进院中,动作一气呵成! 宋载仁不禁竖起大拇指:这小子还真有点功夫! 汽车轰鸣着冲进鼓楼大街,在鼓楼废墟绕了个弯,追着巡逻队屁股冲了过去。巡逻队压根没注意这辆发疯的汽车会从后面追过来,几十条枪都对着孙家大院猛射,却被后面汽车的轰鸣给吓得目瞪口呆! “你他娘找死!”一个家伙举枪便射,扳机还没等扣动,胳膊突然喷出一股鲜血,惨叫一声栽倒在地,打着滚干嚎不已。 “给老子狠狠地打!” 混乱之中,巡逻队调头打汽车,却没有几个人能反应过来,子弹射中了汽车发出一串火星,汽车已经跑远。 宋载仁望着混乱的场面浑身热血沸腾,巡逻队被一波冲击给弄得七零八落,混乱不堪。 “轰!”院子里一阵剧烈的爆炸,高墙颤动不已,院里立即火光冲天,铁门被轰然冲破,飞出十多米远,从里面冲出来十几条黑影,惊恐地叽里呱啦地喊叫着,迎面却正对巡逻队,顿时混战一团。 高桥次郎一脚踹开房门,猫腰跑出堂屋,库房正火光冲天,外面枪声不绝于耳,不禁大惊失色:“野田!野田!” 野田早已冲出了院子,却被密集的子弹给打了回来:“我们被包围了!” “什么人?”高桥次郎强自镇定愤怒地咆哮着。 “不知道是什么人……也许是巡逻队也许是土匪攻城……”野田在黑暗中忽见有人闯了进来,抬手便是一枪,那人应声栽倒在地:“高桥君,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八嘎!”高桥悲愤地骂道:“库房里的弹药……” 话音未落,厢房忽然发出一阵巨响,整个房子开花一般连环爆炸,火光乍现,黑烟冲天而起,强烈的冲击波把两人直接抛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宋载仁双枪并用,点射"精准,几分钟内便打倒了四五个从院子里跑出来的人。 “大当家的!”黄云飞不知是怎么钻出来的,一把拉住宋载仁:“快上车,出城!” 两个人迅速钻进黑暗之中。 孙家大院一片火海,巡逻队治安队员惊得目瞪口呆,鼓楼废墟附近即刻传出一阵爆豆似的枪声,从院子里跑出来的仅有的几个家伙顿时被打成了筛子! 连续的爆炸把院墙轰塌,野田和高桥次郎从地上爬起越过倒塌的墙,拼命逃窜,子弹从头顶飕飕飞过,尖锐的声音不绝于耳。高桥次郎喘着粗气回头望着火光冲天的孙家大院,痛心疾首:“八嘎……难道我们暴露目标了吗!” “高桥君,当务之急是立即撤退,撤到陵城之外等待消息!”野田回头打了两枪反击,气急败坏地骂道:“一定是陵城警察发现了采取的突击行动,可恨!” 高桥次郎颓然地摇摇头:“我的弹药库……全完蛋了!”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野田咬牙切齿,恨不得杀回去跟他们拼命。败局已无法挽回,孙家大院完全被炸毁,十几名突击队员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乱枪给打死,若不是野田和高桥次郎侥幸没有冲出院子,也早就被消灭了。 汽车冲出鼓楼大街,后面掀起一阵烟尘。 “大当家的,成了!”黄云飞捂着胳膊兴奋地喊道。 宋载仁搂住他的肩头:“娘的真过瘾,老子还没打够那!” 侯三神色紧张地握着方向盘,汗水已然湿透全身,咬着牙盯着前面的路,一阵急促的喇叭声打破了沉寂的街头。 “三子,这车是从哪弄的?”宋载仁拍了一下侯三的肩头吼道。 汽车忽然失去了方向一般直接撞向路边的围墙,吓得侯三慌忙打方向盘,好不容易才上了正道,吓得宋载仁一声冷汗! “从锦绣楼弄的……”侯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中街现在也是混乱不堪,满大街的警察蜂拥追赶盗车贼,尤其是赵国诚气得几乎发疯,率领宪兵连兄弟追出了中街,累得差点吐血,却没有追上。心里惊怒交加,真实领教了陵城土匪的厉害,自责已然是来不及了,现在关键是弄明白到底是谁偷了车。 这种事若是让军统调查组知道了,真是奇耻大辱!不过也无须禀报了,枪声已经告诉他们一切。赵国诚喘着粗气一把揪住旁边的警察脖领子:“究竟是谁干的?” “可能是……二龙山的土匪!”小警察战战兢兢,他根本没看到盗车贼,是看见别的兄弟们从锦绣楼方向追过来才加入了追捕队伍的。 二狗子狗刨兔子喘地闯进怡馨园茶楼,嘴里还叼着铜哨,脸上身上全是灰尘,汗水湿透,造得跟小鬼似的。 “局座,局座——不好了!” 外面发生的一切黄简人根本不知道,几个人都听到了枪声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蓝笑天眉头紧皱地透过窗子望着混乱的中街,钱斌吓得面如土色:“什么情况?” “局座,土匪进城了!”二狗子抹了一把臭汗喊道:“他们打进了……锦绣楼……” 黄简人脑袋“嗡”的一声炸响,眼前犹如放烟火一般全是星星:“你他娘的说啥?土匪怎么会攻打锦绣楼!” 锦绣楼是白老板的产业,宋载仁再混蛋也不会打锦绣楼!黄简人论起手便是个嘴巴,直接把二狗子的哨子给打掉在地:“你是亲眼所见还是道听途说?” “我……局座,土匪的确进城了,偷了锦绣楼前面的军车横冲直撞,我已经命令巡逻队围追堵截了!” 钱斌也是吓得够呛:苏小姐还在锦绣楼呢! 蓝笑天皱着眉头不断地思索着,大当家的这个时候进城来干嘛?为何进攻锦绣楼?难道是……蓝笑天脑筋一转,宋载仁该不是进城给徐大掌柜的报仇的吧! “黄句长,钱先生,莫要慌张,二龙山的人绝对不会再闯陵城!”蓝笑天沉声问道:“兄弟,你看见土匪了?” 二狗子面如土色地点点头又摇摇头:“没有!” “既然没有看到怎么判定就是宋大当家的进城了?” “土匪不按常理出牌……” 蓝笑天冷哼一声:“黄句长,狗子说的有道理吗?既非亲眼所见又没有直接证据表明是二龙山的人,怎能如此武断!” 黄简人现在哪有功夫听蓝笑天的话?陵城之乱铁定跟土匪有关系,原因很简单:十几天的治安整肃已经让陵城井井有条了,好几支巡逻队日夜巡逻,城内没有人敢逆势而上的,不是土匪会是谁! “局座,我已经命令第二、第三巡逻队堵住东城门了,咱么趁机来个瓮中捉鳖!”二狗子狠声骂道。 黄简人一时间竟没了主意。 军统调查组要拜山求见宋载仁,而二龙山土匪又毫无理由地大闹陵城,让老子怎么办?难道把土匪们全部绳之以法?那不过是一厢情愿的事儿,宋老狗既然敢闯陵城,他早就想好了退路,岂是两个巡逻队能阻挡得住的? 他忽的想起了赛宝大会时候宋载仁带了三四百土匪进城的事! “啪!”黄简人又是一个嘴巴:“谁下令要瓮中捉鳖的?蠢货!” “局座?”二狗子捂着火辣辣的脸心里憋屈得要死,你他娘的抓不住土匪拿老子出什么气! “传我命令,全城诫严!”黄简人狠狠地瞪一眼蓝笑天,恨不得上去咬他一口。二龙山土匪不按常理出牌是出了名的,可他娘的也不能一点由头没有无理取闹吧? 蓝笑天脸如冰霜,拱手一揖:“钱先生,我先告辞!” 第二百四十三章 疑雾重重 东城门对宋载仁而言等于不设防,汽车咆哮着冲破路障,吓得守城警察四散奔逃,黄云飞扬手便是两枪,值班室玻璃应声碎掉!待黑狗子们反应过来的时候蜂拥追出城,瞬间淹没在飞扬的尘土之间。 黄简人和钱斌匆匆下楼,遇到几个惊魂未定的警察正不知所措,黄简人一挥手:“快点,锦绣楼!” “局座,土匪往东城门跑了!” “放屁,我命令你们回守锦绣楼……”黄简人气得暴跳如雷,倘若锦绣楼若是真的被攻击,他的责任可就大了去了——军统局苏长官危在旦夕! 所有警察都向锦绣楼方向涌去。 钱斌惊魂未定地望着混乱的街头,心里忐忑不安,生怕苏小曼出现意外。待到了锦绣楼前大街,钱斌才彻底放下心,赵国诚正指挥着手下的宪兵展开防御,锦绣楼周围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如临大敌一般。 黄简人大口喘着粗气:“老钱,万幸!” “看来没事!”钱斌快步走到楼前:“国诚,究竟是怎么回事?” 赵国诚抹了一把热汗:“报告钱长官,一个小贼偷走了宪兵连的汽车,在大街上横冲直撞,我们没有追上,生怕中调虎离山之际,才实施诫严行动。” “干得好!”钱斌长出一口气:“苏小姐没有受到惊吓吧?” 赵国诚苦涩地摇摇头:“还没见到苏长官呢。” 黄简人咬了咬牙,立即吩咐追随而来的警察立即整合成三支巡逻队,展开地毯式搜捕。大街上草木皆兵,上哪去抓偷车贼?黄简人不过是应景而已,给军统调查组看的。 “局座,大事不好了!”二狗子气喘吁吁地跑来,嘴里还叼着铜哨,惊魂未定地喊道:“孙家大院被炸了!” 黄简人阴冷地盯着二狗子:“哪个孙家大院?” “就是鼓楼大街孙县长岳丈家的宅子,全给炸平了!” 黄简人的脑袋“嗡”的一声,大脑一片空白,冷汗唰地流下来:“我去看看!” 孙家大院几乎被夷为平地,废墟上还冒着黑烟,殃及周围好几座宅子,可见当时的爆炸威力是何等剧烈。黄简人擦着热汗满心惊诧:土匪炸孙家大院干嘛?若是想寻仇的话,完全可以炸了警察局啊! “局座,要我看土匪这次闯陵城是经过精心策划的,不是一时兴起啊!”二狗子惊惧地望着废墟分析道。 黄简人微微点头,二龙山土匪哪次闯陵城不是经过精心策划?宋老狗不按常理出牌,进城跟进他的山寨一样,也足矣说明警察局治安队不堪一击到了何种地步。 “汇报孙县长,保护作案现场!”黄简人转身骑着自行车往东城门赶,留下二狗子负责保护现场。 汽车出城五里多路,三人便弃车钻山,黄云飞一声呼哨,林子里跑出三匹战马,三人飞身上马向二龙山方向飞奔而去。 宋载仁兴奋地回头望着陵城方向,夜色漆黑,乌云压城,竟然没有追兵,心里不禁大为痛快:“老二,今儿你立了大功,回去封赏!” 黄云飞苦楚不安地瞪一眼大当家的,叹道:“三子才是大功,若没有汽车咱能出的了城?” 侯三抓着缰绳,眼前忽然发黑,说不出话来。双腿轻轻磕了一下马肚子,战马的速度立即慢了下来,还未等喊出一声,人已经滚落下去。 “三子!”宋载仁兜马回来飞身跳下跑到侯三近前:“三子你怎么啦?” 钻心的疼痛让侯三不禁咬碎钢牙,指了指肩膀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挂……彩……了!” 此时宋载仁才发现侯三右肩衣服被血给浸透了,看起来伤势很重。立即把侯三抱起来靠在自己的肩头:“三子受伤了,快看看!” 黄云飞凝神看一眼侯三,撕破上衣露出肩膀,才发现一片血肉模糊。疼得侯三直冒冷汗。显然是方才咬着牙坚持把车开出城的,而现在却无法坚持了。 “三子给老子挺住!”黄云飞摘下锦囊取出金枪药洒在伤口处,撕破内衣包扎几下:“大当家的,咱们得快点回山!” 侯三咬着牙起身:“我去燕子谷,走东北路,你们绕道走回山寨去!” “不行!东北路有暂编团,万一碰上就坏事了!”黄云飞当即否掉侯三的提议,一把抓住侯三的后腰给拎到马上:“大当家的,走!” 情势紧急,没有半点时间耽搁,三匹快马直奔黑松坡奔去。 锦绣楼二楼雅间内,苏小曼望一眼楼下晃动的人影,眉头紧皱,心事重重。赵国诚汇报说是一个小贼偷了军车而虚惊一场,并锁定了偷车贼是二龙山的土匪,不禁疑惑起来。 “苏小姐,让您受惊了!”钱斌擦着额角冷汗不安地欠了欠身:“事发时我在锦绣楼对面的怡馨园茶楼跟黄简人商讨上山事宜,没想到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打军车的主意!真真气死我了。” 苏小曼平静地看着钱斌:“事情办得怎么样?” “已经差不多了,黄句长找了陵城商会的会长,叫什么蓝笑天的一个古董商,他有办法从中联系。不过……”钱斌小心地看着苏小曼欲言又止。 苏小曼打了个手势:“继续说。” “今晚的事情太过蹊跷,一个小土匪偷军车干嘛?另据黄句长手下汇报,西城鼓楼大街发生了大爆炸,孙县长的老宅子被夷为平地,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方才的鼓楼方向的数声爆炸原来是孙县长家?苏小曼脸色一变:“确认孙县长可否受到伤害了么?” “是孙县长岳丈家的老宅。”钱斌补充道:“苏小姐,陵城的水太深啊,咱初来两日便发生这么多事,看来此行得多加小心才是。” 苏小曼冷哼一声,调查组还未进陵城便遭遇偷袭,虽然没有什么损失,但足矣说明对手之彪悍。今晚更是直接,偷走了宪兵队的军车,炸了孙又庭家的老宅,这是杀鸡儆猴还是敲山震虎?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我们静观其变好了。”苏小曼端起茶杯小饮一口淡然道:“一切按我们的计划行事,不要理会他们之间的勾心斗角。” 钱斌凝重地点点头,不安地道:“陵城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复杂得多,我发现两个很重要的细节向您汇报一下。方才大乱之前我与黄句长去了一趟蓝会长所开的医院,有很大的发现!” “什么发现?”苏小曼饶有兴致地问道。 “那间医院就据此不远,先前是一家古董店,掌柜的便是蓝会长,还没有营业,我与黄句长去拜访的时候,里面有七八个大夫,他们很可疑。”钱斌不安地说道:“他们很年轻,表情很奇怪,而且看起来都很紧张——苏小姐,也许我的观察有点问题,但感觉那些人不是什么大夫,而是军人!” “军人?何以见得?” “唯有军人才会有那种煞气,而大夫不可能有的,而且表情僵硬不善表达,唯有一个戴眼镜的大夫说了几句话,但声音竟然也僵硬——您能理解那种感觉,就跟口中含着水咽不下去说话一样。” 苏小曼狐疑地看着钱斌:“老钱,按照你的经验来看,他们最有可能是什么人?” “是日本人!”钱斌低头思索片刻:“在手术室里我看见了一张病床,床的样式与日军正规医院使用的如出一辙,而且是七成新的,显然已经用过。最关键的是这个——”钱斌从怀中掏出一张巴掌大的纸片放在桌子上:“这是在医院外面的地上捡的,您看看!” 苏小曼拿起纸片仔细看了看,眉头微蹙,那是一块残缺的报纸,应该说是报纸的一角,但却是日文报纸!内容竟然是日军进南京城的仪式照片。 苏小曼抓紧了纸片,煞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老钱,查一查那家医院的背景,尽量详细些。” “好!”钱斌擦了一下冷汗:“我怀疑那家医院只是一个幌子,实际上是日本人的一处据点。” “在没有查实之前先不要打草惊蛇,一定要以静制动。正如您所言,陵城的水太深——对了,调查一下孙县长和黄简人!” 钱斌微微颔首,苏小曼的用意十分明显。日本人竟然敢大张旗鼓地在眼皮底下开医院,一定会得到某些人的首肯和帮助,否则竟然没有人发现吗?这里可是第五战区后防,若是发生问题可是掉脑袋的罪名。 “苏小姐请放心,此事我一定查个水落石出!”钱斌阴阴地望着窗外狠声道,他最恨日本人,更狠里通外国的狗汉奸。虽然身为军统ぃ战术指导官,但钱斌只在南昌行营里培训学员,没有机会实战杀敌。这次算是大开眼界,没想到日本人无孔不入,而狗汉奸更是无所不在! “此事一定要办得干净利落,任务完成之后再说!” 外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赵国诚急匆匆地进来:“报告!军车找回来了,被遗弃在城外五里处。没有发现凶手。” 苏小曼微微点头:“看来盗车的还真是二龙山的义匪,真有意思!国诚,带人去鼓楼大街看看孙家老宅的情况,有伤员帮忙救助一下,也算咱们对孙县长的一番心意!” “是!”赵国诚双脚立正敬礼:“属下这就去!” 钱斌疑惑地看一眼苏小曼:“苏小姐,您的意思是?”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国诚换一身警察的制服便可以了,这种事该不用我教你吧?” 赵国诚是军法处宪兵连长,场面还是经历过的,对苏小曼的话一听就懂:去卧底! 第二百四十四章 致命证据 陵城东北暂编团对面的土丘老林子里,四条黑影一闪而过,片刻之间便钻出林子,憋得石井清川大口喘着粗气。刘麻子连滚带爬地也跟了出来,一阵剧烈的咳嗽,似乎要把五脏六腑给吐出来一样。 后面传来两声低语声,刘麻子一愣,还没等反应过来却挨了一个嘴巴,耳朵被打得一阵蜂鸣,什么也听不清楚了。 “你们想找死?”石井清川沙哑吼道:“动作迅速点,老子心烦!” 两个突击队员吓得立马闭嘴,才意识到犯了大忌,还一个只那猪跟着呢。不禁敬畏地低头不敢言语。 刘麻子捂着嘴巴痛苦地呻吟着,三角眼露出一抹森寒的目光,心里恨得牙根直痒痒:你他娘的想卸磨杀驴是不?真是狗眼看人低,老子有的是办法整你,走着瞧! “你怎么打人!”刘麻子想爬起来,却被石井一脚踩在胸口,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眼珠子凸出来,跟吊死鬼似的。 两个突击队员冷漠地看一眼刘麻子,冷哼一声。都说只那人不可救药,此言不虚! “我问你,钻了一晚上山定出龙穴了吗?你当老子是白痴吗!”石井清川气得七窍生烟,抹了一把臭汗骂道。 刘麻子翻着白眼:“定……定出来了……松开我,要憋死了!” “龙穴在哪?不说我一脚踩死你!” “四象于乾坤,五行木属生。天枢隐荒野,玄冥天地间。三木生风水,九九归真宗……” 刘麻子念念有词,听得石井清川一塌糊涂,半句都没听懂。 “这是寻龙点穴口诀,一举洛书牌显示的定位,东北向……”刘麻子大口喘气,石井清川移开脚,胸口立即放松了许多,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石井清川气急败坏地骂道:“给我说人话,有一句假的立即把你整死喂野狗!” “您听不懂怎么知道我说的假话?若田老板在他一定会欣喜若狂,依照洛书牌星象图和山河定星位置,帝王陵距此应该不远!”刘麻子好不容易做起来:“有半句假的天打五雷轰……出去就被马塌如泥!”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马蹄音旋即而来,吓得刘麻子差点没把心给吐出来!看来做人要做老实人,不能赌咒发誓,话还没有落地报应就来了。 石井清川立即趴在地上:“有人!” 三匹快马旋风一般从林子边奔腾而过,身后一片尘土飞扬。石井惊骇地盯着快马奔去的背影长出了一口气,很显然他们是从陵城而来,难道是去二龙山的?深更半夜的去二龙山干嘛! “此地不可久留,还是回城安全些!”刘麻子战战兢兢地爬起来,拍打着胸口,吐出一大口浓痰,呼吸瞬间通畅起来。 石井清川阴阴地瞪一眼刘麻子,想要继续追问龙穴的具体位置却深知他不可能说。一个混迹江湖几十年的老混子当然知道该如何保全自己,说出答案就是死路一条,不说还能苟活喘息一阵。 几个人跳上土路向陵城方向而去。 鼓楼大街孙家大院的火势已然小了不少,周围看热闹的没有一个人上去救火的,都远远地张望窃窃私语议论纷纷。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连续剧烈的爆炸吓得老百姓惊魂未定,以为是日本人攻进陵城了呢。 二狗子指挥治安巡逻队抵达爆炸现场,驱散围观的人群,诫严取证清查死伤人员,找到五具尸体,只发现两个重伤喘气的。可见孙家大院爆炸事件有多严重! “队长,咋整?死这么多人!” “上报!”二狗子吹响哨子,命令手下看护好尸体,看一眼那两个喘气的不禁骂了一句:“阎王爷不收你还是时辰未到?老子可折腾了一宿了!” “兄弟,人还没死,快送医院啊!”赵国诚观察一番爆炸现场,转头急切地走到伤员面前喊道。 二狗子翻了一下眼皮:“放屁,你他娘的出钱给他治病啊?待一会孙县长来自行处置吧!” “重伤员不能等!”赵国诚大手一挥:“速度送到聚宝斋医院!” “你他娘的吃饱了撑的……” 话音未落,二狗子的脸上已经挨了一个嘴巴,眼前一阵金星乱窜。脖领子被揪住,一口气没上来噎得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不想死的话就服从命令,多说一句废话我掐死你!”赵国诚稍一用力便把二狗子给摔了出去。 周围的警察吓得后退好几步,打量一番才看出来是锦绣楼宪兵连的那位连长。活该二狗子踢到铁板上了,连局座都让三分的人物你还敢硬顶硬?! 赵国诚指挥警察把两名伤员抬上军车,向中介方向而去。二狗子从地上爬起来,腮帮子已经肿起来,铜哨也被打丢了,狼狈不堪地破口大骂。 军车停在聚宝斋门口,几名警察慌乱地下车抬着伤员冲进聚宝斋:“大夫——快救人啊!” 铃木惊得愣在当下,推了推黑边眼镜:“医院还没有开门营业!” “放屁那?这可是从孙家大院救下来的,你要是见死不救明儿孙县长怪罪下来我们可不管!”几个警察把重伤员放在地上喊道。 铃木凝重地看一眼两个浑身血迹斑斑的伤员,转身上楼。几个警察骂骂咧咧地转身出去,赵国诚迅速地验看伤员,从其中一个人的兜里翻出一个薄薄的黑色小本,立即收起来,探视一下他的鼻息,才发现已经断气了。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两个大夫快速下楼走到伤员近前,赵国诚看一眼两个人摇了摇头:“他死了!” 铃木的蹲下来仔细用听诊器听了片刻,人的确没有了心跳和呼吸。而另外一个伤员明显伤势不重,尽管喘息有些急促,但没有生命危险,铃木凝重地看一眼野田:“他的伤势不重,但需要手术。” 野田点点头:“尽快救活他吧。” “我们没有足够的麻药……手术条件不具备。”铃木苦涩地应道:“现在只能听天由命了!” 赵国诚气急败坏地吼道:“还不快点止血?难道你们大夫就看着他血流干死了!” 铃木的额角沁出冷汗:“你说的对,为他止血!” 两个大夫抬着伤员急匆匆进了手术室,野田冷漠地看一眼伤员:“已经没有救治的价值了,我们需要战力。” “野田君,只要截肢没有问题的。” 野田摇摇头,左手捂住伤员的嘴巴,右手在他的喉咙上抚摸着,忽然一用力,只听“咯吱”一声,伤员的脖子便断了。铃木惊得目瞪口呆,喉咙里似乎堵着一块棉絮一般,说不出话来。 “为了帝国荣誉,你的牺牲是值得的!”野田拍了拍手,走出手术室。 聚宝斋楼上贵宾室内,高桥次郎如斗败了的公鸡一般站在窗前一言不发,瘦削的老脸面无表情,却隐隐听得见咬牙的声音。孙家大院秘密仓库大爆炸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素食惨重。更让他心疼肝疼的是七名突击队员被炸死! “高桥阁下,两名伤员不治身亡。”野田的声音没有半点感晴色彩,脸色阴暗地看着高桥次郎的背影:“也许我们真的错了!” 高桥不会承认自己的失误,一直以来所有行动都是按照计划行事的。现在他的完美计划被炸得粉碎,甚至心底的那种与生俱来的自信都随之湮灭。 也许石井君是对的,对付只那人只能用武力征服。 “把所有死殁者都处理干净,尤其是孙家大院那里——时间不多了,一会就天亮。”高桥次郎叹息道。 野田转身而去。 高桥次郎坐在沙发里点燃一支烟,颓然地望着窗外漆黑的夜,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袭上心头。是谁策划了偷袭事件?他们怎么会知道孙家大院的秘密?下一步会发生什么? 没有人给他答案。 高桥次郎轻轻地拿起电话,沉默片刻才打过去:“我是田基业,鼓楼大街发生爆炸事件,限你三日内查清始作俑者!” “怎么可能?没有人向我汇报……”电话里面传来孙又庭战战兢兢的声音。 “我怀疑有人透露了消息,昨天你开了一天会难道不知道有人会采取行动?今天务必向黄简人施压,全力以赴查清真相。”高桥次郎冷哼一声挂断电话。 正在此时,石井清川推门进来,一身尘土满脸臭汗,见高桥次郎还没有睡,不禁牢骚满腹地骂道:“那个刘麻子找到龙穴却不肯实说,被我关起来了!” “关在哪里了?” “西城贫民窟。”石井清川一屁股坐在沙发里,才发现高桥的脸色极为难看,不禁忌惮地笑了笑:“高桥君,发生什么事了?” “孙家大院被炸毁了。” 石井以为听错了,在确认孙家大院遭遇莫名攻击发生了大爆炸,七名突击队员被炸死,损失惨重。 “我们甚至不知道是谁攻击的!”高桥气急败坏地砸着茶几痛心疾首地凝重道:“石井君,我怀疑有人走漏了机密信息,否则是不会有人发现秘密仓库的。” “一定是二龙山的土匪干的!”石井清川愤恨地骂道:“方才在城外发现三个土匪进山了!” “三个人?难道如此规模的袭击只有三个凶手?”石井清川始终不相信这是真的。因为孙家大院的防御可谓是滴水不漏,没有人能够强力攻破大院。高桥次郎以为孙家大院固若金汤,未曾料到如此不堪一击! 孙又庭早就接到黄简人的汇报,吓得屁都凉了!怎么又是二龙山土匪?老子昨天还在会上想要诏安呢,今天就打脸——而且是实实在在地打在自己的脸上。 孙家老宅租借给田老板收取不菲的租金,现在倒好,租金到手宅子却没了!这与聚宝斋的情形有些相近,唯一不同的是聚宝斋的房子还在。 孙又庭惶恐不安,连门都没敢出,就守在电话旁边等待最新消息。没费他一番苦心,最新消息是早上七点多钟来的:死伤七人,宅子成废墟! 第二百四十五章 少爷的局 二龙山聚义厅内大摆宴席,庆祝大当家的凯旋,给徐大掌柜的报仇雪恨。宋载仁当着众位兄弟的面大赞二当家的黄云飞乃战神下凡无往不胜,赏赐大洋五百块,外加两件百宝洞的青瓷,让所有小头目们羡慕嫉妒恨! 二当家的虽然私自“打秋风”过错在前,但昨晚大闹陵城将功赎罪,工过相抵。老夫子悬着的心也安然落地,当然也少不了一番面子上的恭维和歉意。 满天乌云消散,让宋载仁喜不自胜,却想起了受伤的侯三,酒宴还没有完事便和老夫子去探望,然后便回百宝洞内的秘密仓库休息。 “大当家的,炸了孙家老宅可不是小事,孙县长岂能善罢甘休?”老夫子不安地叹道:“这几年孙又庭对二龙山无恩无过,也没有兴兵围剿,现在咱们却端了他的老窝,恐怕说不过去啊!” “这是给他一个教训,让他明白什么叫睚眦必报!这回进城收获颇多,你当我是老糊涂了吗?行动之前我思前想后好一阵,为啥最后决定偷袭孙家老宅?你是有所不知!”宋载仁喝一口热茶喷出满嘴的酒气:“航儿见多识广,分析问题很透彻啊,日本人潜入陵城日久,恐怕来者不善,孙家老宅便是他们的一个秘密武器库,被二当家的打爆了!” 老夫子惊诧不已,大少爷猜测日本人潜入陵城不过数日,却建立起如此完备的秘密仓库,显然是有备而来,大当家的误打误撞之举竟然连窝端,无疑是对日本人最致命一击。 “日本人潜入陵城的目的无非是航儿押运的那批货,没想到还没等行动就让老子给炸了!”宋载仁哈哈大笑:“姓田的老混蛋估计给气疯了!” “您只说对了一半,日本人做事向来缜密,绝对不会为了单一行动而兴师动众,还应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你忘了八卦林的事?他们还在惦记龙山王陵宝藏呢。”老夫子凝重道:“黄简人和耿精忠联合穿山甲破了八卦林,但我想他们不过是小卒而已,日本人还没有动手。” 宋载仁的心猛然一沉,拍了一下脑袋:“老子倒是忘了这个茬,刘麻子交代说他跟姓金的探八卦林,足见他们和黑狗子不是一伙的!” “还有暂编团的冯大炮没有实质行动呢,万一他卷入进来,这出戏可就热闹了!” 这出戏的确热闹,但二龙山如何应对?黑狗子黄简人联合耿精忠已经让宋载仁疲于应对,若是冯大炮全力围剿二龙山,则不费吹灰之力便可破寨,还有日本人虎视眈眈呢。宋载仁一想到这些,头皮直发麻,酒醒了一半。 “好在大少爷提早联络冯大炮,现在还猜不透他的想法。目下只能加强山寨防御,合纵连横破敌,但我们的实力太弱了。”老夫子叹息一声:“大当家的,您此次大闹陵城虽然炸毁了日本人的秘密仓库,但也惹来了大麻烦,孙县长岂能吃这个爆亏?” 宋载仁摸了一下老脸,目光闪烁几下嘿嘿笑道:“兵来将挡水来……” 老夫子对这句话没有任何感觉。在正规的警察武装和中央军面前,山寨实力不过是乌合之众,更何况战力和装备都强于暂编团的日本正规军还没有出手! “大少爷还没有回来,不知道工产党游击队方面是什么态度。” 这是一个重要问题,如果游击队见死不救也是常理,毕竟二龙山与他们没有接触过,更无渊源。无论是宋载仁和老夫子都没指望游击队加入二龙山,这就是现实。 当二龙山注定成为砧板鱼肉之际,群狼会蜂拥而上,任人宰割,骨头渣子都不剩!老夫子一想起这个结局,心里便怅然悲苦:天意如此,任谁也改变不了。 “夫子,这么说……我竟然错了?”宋载仁苦楚地一声叹息,苦守二龙山几十年,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情况,现在不是对付几条土狗的事情,而是群狼饿虎,二龙山有几分胜算?况且二龙山现在已不是铁板一块,裂痕一经产生便无法弥合,二当家的铁定会乱中求生,后果将不堪设想。 “你没有错,是天意!” 外面传来一阵砸门声,老夫子眉头微蹙,反手握紧翡翠烟袋使了个眼色,宋载仁拍了拍腰间的双枪点点头。 “死蛮牛,你要是骗我就不得好死……” “大小姐啊我只能说这里可能在这里!”蛮牛挫嘴笨腮地嚷嚷道。 老夫子打开门,蓝可儿正揪着蛮牛的耳朵面带不善地呵斥,看到老夫子才嬉笑着松开:“宋伯父可在里面?” “进来吧!”老夫子淡然笑道:“蛮牛,守在后堂,任何人不得接近,硬闯者格杀勿论!” 蓝可儿钻进库房惊讶不已:“这么大的空间?我以为是个小窑洞呢!” “这是我的卧室,怎么样?”宋载仁哈哈大笑。 “还不错!不过不太隐蔽,任谁都会发现的,不安全。” 老夫子淡然如素地点燃烟袋:“昨日蓝小姐便找大当家的,有要事禀报。” “什么要事?我倒是忘记了!”蓝可儿脸色通红瞪一眼老夫子:“远航哥说只告诉宋伯父,你却提早知道了。” 宋载仁尴尬地笑了笑:“什么要事?” “远航哥要我告诉您注意身边的人……” “扯淡!夫子是我的军师,提防个屁?都那样尔虞我诈的二龙山早就不存在了!”宋载仁嗤之以鼻地骂道。 “远航说的对,所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军师,你别听他的,他不懂!” 蓝可儿却气道:“远航哥有勇有谋,他担心的很有道理,其实我很早就对黄云飞有看法,他不是省油灯,您必须多加提防……” 宋载仁讪笑着看一眼老夫子,苦笑不已。 “还有一件事,远航哥让您筹备一下婚礼事宜,说是要迎娶白老板做压寨夫人!” 宋载仁眼皮一番:“小兔崽子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竟然管起老子的私生活了!岂有此理!” “他还说大婚当日要遍请陵城友好,什么黄简人、孙又庭、田老板等等,让老夫子写帖子,名单都给您准备好了!”蓝可儿说罢从怀中取出一张马粪纸放在茶几上:“宋伯父,可儿先恭喜您啦!” 宋载仁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老脸涨得通红尴尬不已,说话竟然不利索了。老夫子眉头微蹙,展开纸扫了一眼,笑道:“大当家的,我第二个恭喜您!” “你们两个……给老子滚蛋!二龙山都火烧眉毛了,还结个屁婚?再者说白老板可是陵城一枝花,方圆百里闻名,我宋载仁都快入土为安了——鲜花插在牛粪上?老子还想保晚节呢!” 蓝可儿窘迫地站起来嘟着嘴:“反正我是把远航哥的话儿带到了,结不结婚我不管,远航哥说他回来必须看到山寨张灯结彩,都得弄齐了!” 宋载仁气得直翻白眼:“给我把小兔崽子捆来,打他个王八蛋!” “宋伯父,远航哥在游击队学习那,没在山寨!”蓝可儿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笑道:“明儿我就回陵城,给您准备一应之物——蓝家商行都有,您准备好银子就是了!” 老夫子淡然地笑道:“那就麻烦可儿小姐了,我派人保护你同去城里。不过大少爷他没说啥时候回来?” “当然……没说!” 宋载仁一脸茫然,望着可儿出了门,郁闷得要吐血。老夫子背着手踱步思索着,却猜不透大少爷为何这个时候给大当家的办婚礼。 “大当家的,我去准备请帖……” 宋载仁从椅子里蹦起来:“军师啊您就行行好让老子消停点吧,山寨还不够乱?小兔崽子是在放屁扯谎!” “我看未必,大少爷这是在布一个很大的局儿,难道您没看出来?名单上这些人物您看看就知道了!”老夫子展开名单笑道:“陵城但凡有些名气的人物全都写到了,大到孙县长,小道粮店掌柜的,无所不包,您想这是少爷临时起意吗?最关键的还有冯团长和工产党游击队的孙政委!” 宋载仁“啪啪”地拍打脸蛋子,让自己更清醒些,思索半晌才道:“军师,您说小兔崽子在玩什么花花心眼?广招对手大摆鸿门宴!瞎子聋子傻子都能想到,猴精似的黄简人耿精忠想不到?冯大炮他想不到?那两个装傻充愣的日本特务想不到?” 老夫子兀自点点头:“想到了又能怎样?不过这事儿也有点棘手,谁让您才就炸了孙家老宅?孙又庭现在是对您恨之入骨啊!” 宋载仁冷哼一声,炸了是活该,一县之长竟然把宅子租借给日本人当秘密仓库,这事儿若是传扬出去,恐怕他就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第二百四十六章 欲擒故纵 这世界上有两种人最可怕:一种人是口蜜腹剑之辈,笑里藏刀是他的拿手好戏,明里谦良恭谨暗地拔刀相向,谈笑间便把敌对分分钟钟地给玩死。权倾一时的李林甫便是鼻祖,孙又庭、黄简人之流便是。 另一种人是绵里藏针的小人,小肚鸡肠妒贤嫉能又贪得无厌,他会记得任何与之为敌的对手,哪怕是任何细小的不爽都要睚眦必报,不达目的断不可罢休!大唐监军边令城是一个典型的例子,耿精忠跟他有的一拼。 更多的人都是普通人,但没有两个完全想通的普通人。老夫子便是普通人,却神秘得要命。当宋远航派蓝可儿送信要给老爹娶压寨夫人之时,老夫子一下子便意识到大少爷在布一个很大的局——绝妙的局儿。 宋载仁却诚惶诚恐,认为是大摆“鸿门宴”,其结果难以预料。但仔细分析这件事之后,他才恍然大悟:鸿门宴是真,结婚也是真,的确是一招好棋! 黄云飞喝得酩酊大醉,躺了一上午才略有缓解,头痛不已。一个兄弟忽然跑进来:“二当家的,有大事!” “什么事?”黄云飞斜着眼问道。 “三月二十八大当家的大喜,军师正在张罗呢!” 黄云飞一愣:“当家的娶压寨夫人?” “正是啊,你忘了白老板的嫁妆都收了,人就在燕子谷草庵静堂等着那,总不能一辈子守着吴老道念经吧!” 黄云飞摆了摆手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揉着太阳穴:“知道了!” 大当家的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迎娶白牡丹?昨天还说山寨火烧眉毛岌岌可危呢,打了胜仗危机就解除了?这事十有八九是军师的主意,缓兵之计。 黄云飞捏着太阳穴思量半天,感觉事情重大,一定要先告知黄句长,或许这是个不错的翻盘机会! 陵城大爆炸的确给高桥次郎当头重击,两天没缓过来。尤其是石井清川的埋怨让他苦恼不堪,却无法反驳。事实是他的所谓“完美计划”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没有起到任何实质性作用,倒成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多余之举。 高桥次郎深知对手绝非是草寇毛贼可比,三番五次的失败已经警示他要想完成任务,必须软硬兼施,关键时刻还是实力说话。因此,他给田中道鸣发去一封电报,请求增派一支突击队,以确保行动万无一失。 怡馨园茶楼雅间,高桥次郎临窗望着对面的锦绣楼沉思不语。楼下依旧是戒备森严,经过几天的观察他发现了那位孙又庭所说的“重要人物”——钱先生! 孙又庭只透露了钱先生乃是徐州战区派到陵城的行政专员,此番前来是协调第五战区后方宣传的,其他则一概不知。而对于孙家老宅被炸案件,高桥次郎是主动出击,胁迫孙又庭一定要定期破案——他没有先入为主地锁定二龙山土匪所为,原因是那种爆炸级别简直是逆天,若不是军火库爆炸何至于整座老宅被夷为平地? “高桥君,刘麻子已经探明王陵的具体位置了,何时采取行动?”石井清川喝一口清茶凝重道:“夜长梦多,若黄简人、耿精忠知道了这消息咱们可就不好动手了!” 高桥次郎点点头:“现在还不具备条件,突击队损伤惨重,增援还没有到位,若仓促行动恐怕风险甚大。另外刘麻子似乎自恃于此,想要敲诈一笔!” “他敢!老子第一时间毙了他!” “弄死他易如反掌,万一他做局害我们岂不是人财两空?我们还找谁去!”高桥瞪一眼石井清川,一介莽夫而已,动不动就武力解决问题,坏事包一个。 石井清川气得一拍桌子:“那就让他牵着鼻子走?” “等待时机!” 若想成事,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高桥次郎所说的时机只有他自己知道——陵城大乱便是最好的时机。但几次大乱自己都被折腾得体无完肤,份身乏术。他指望二龙山土匪和陵城警察或是暂编团混战一团之际再出手,那时候增援也到位了。 中街之上,苏小曼理了一下秀发望着大街两侧的老房子,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好久没有如此放松下来逛街了,更没有闲情逸致地欣赏暮春的景致。细雨不知何时就飘散下来,风吹动着思绪,宛如又回到了北平的巷子。 赵国诚慌忙撑起伞,关心道:“苏长官,小心淋雨!” “谢谢!”苏小曼怅然一笑:“很久没有在雨中散步了,这让我想起了一首诗,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那首。” 赵国诚尴尬地笑了笑,他根本不知道这位苏小姐在说什么。至于古诗词他从来没涉猎过,更别说赏析了。钱斌深呼吸一口新鲜空气:“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啊!苏小姐悲天悯人,情怀如旧,真是难得。” “国诚昨日所得的证据至关重要,一举锁定了那家医院是日本人的据点,今天又获知孙县长入股,由此可确定里面的关系之复杂,日本人竟然收买了一县之长!”苏小曼凝眉冷然道:“孙家老宅大爆炸绝非那么简单,二龙山马匪何以知道那里是日本人的秘密居所?” 钱斌兀自点点头:“您的意思是二龙山义匪已经觉察出日本人潜入了陵城,并在最恰当的时机给予致命一击?” “黄句长说只有两三个人,这等气魄可歌可赞!所以,我更坚定要拜见山寨的主人了。” “蓝会长正在安排,想必不日就会有结果。”钱斌与苏小曼缓步而行,思索道:“我们什么时候动手?难道要等到完成任务之后吗?万一徐州发生不测,我担心陵城会完全被日本人掌控,届时将殃及国宝文物啊。” 苏小曼眉头微蹙地点点头,这是一个棘手的问题。此行主要任务是寻找失落的国宝文物,未曾料到陵城如此复杂,此事该如何处理?难道要向军统局汇报寻求增援力量吗?远水解不了近渴,徐州方面也没有多余的力量协助。为今之计,只有利用陵城本土的力量来完成歼敌之计划。 陵城的几方力量都在她心里,没有一方让他满意的。陵城的警察显然靠不住,黄简人乃是贪得无厌之辈。暂编团是正规的中央军,但冯团长的防御任务很重,津浦线事关第五战区的军需给养,事关重大,不能轻易调动。 唯一可利用的力量便是二龙山的义匪了! 苏小曼长出一口气:“老钱,斗争会日益复杂,我们搜集足够的证据后,一定要联合二龙山义匪,或可还有机会消灭潜入之敌。但在此之前,一定要稳中求胜,不能急于求成。” “苏小姐说的是,如果把情况汇报徐州站请求增援也未尝不可,但我担心走漏消息,得不偿失。宪兵连战力虽强,但不足以全面应对”钱斌紧皱眉头分析道:“诚如您所言,争取二龙山义匪不失为良策!” 赵国诚擎着雨伞,两位长官的说话听得一头雾水,心里不禁叹息不已。 燕子谷草庵静堂。 吴印子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手中捧着一本破了边儿的古书,旁边的小凳子上坐着一个黑瘦的汉子,目光有些呆滞,左臂缠着纱布,半条小臂空荡荡的。 “倒水!”吴印子瞪一眼张久朝冷哼道。 张久朝慌忙起身拎着茶壶斟茶,然后给水壶重新加水,放在土炉子上继续烧水。他的任务就是烧水,吴印子喝茶的水和后堂清雅轩白老板的生活用水。 吴印子放下古书喝一口热茶:“你是哑巴还是不会说话?我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呢!” 张久朝苦涩地摇摇头:“吴先生,我对易经八卦真的所知甚少,您的高深问题真的解答不出来。” “你挖过多少古墓?” “忘记了!” “倒斗弄了多少宝贝?” 张久朝唏嘘短叹:“不知道。” “挖的最好的宝贝是啥总该记得吧?”吴印子抬手捏了一下张久朝受伤的胳膊,疼得张久朝冷汗直流,但还是咬牙坚持未动。 “是四方小鼎。” 吴印子点点头:“你还是识货的!青铜四方小鼎是二龙山里的特产,别的地方没有。” 张久朝漠然地点头。 “知道姓田的为啥重金买青铜四方小鼎不?”吴印子一谈到这件事便来了兴致:“他可是上海古玩同业协会的,啥好东西没见过?为啥相中了四方小鼎?” “真不知道。” 吴印子呼出一口浊气:“都说你穿山甲百精百灵,不过是个木头疙瘩!他是看中了你的身份——倒斗的!姓田的不是省油灯,一眼就能认出某所制的假货,连白牡丹都吃了爆亏,蓝掌柜的甘拜下风,聚宝斋一个月就整黄埔了!” 张久朝苦涩不已,以前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自从被宋远航弄到了燕子谷草庵,才沉下心来思考。田老板和金先生的身份还真有些存疑。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黄简人那个王八蛋是怎么知道八卦林有九宫八卦阵的?他咋知道八卦阵阵眼被破了?”吴印子又捏了一下张久朝的伤口:“这个问题你要是不好好回答,你这残废胳膊就等着长疮烂掉吧!” 张久朝疼得一咧嘴,吴老道真他娘的不是人! “黄简人不知道八卦林里的秘密。”张久朝叹息道:“赛宝大会之前我从未进过八卦林,传说进去就出不来,况且那里是二龙山的禁地。” 吴印子一愣,眼珠子转了转:“你肯定?是不是黄简人允诺你高官厚禄了!” “姓田的重金收购珍品,我才决定冒险探宝。八卦林的事情是老掌柜的吩咐的……” 将死之人还有这个闲心?吴印子对此嗤之以鼻,当年老掌柜的凭借铜罗盘进出八卦林易如反掌,当时也仅宋大当家的敢只身独往。自从困死百十多名军阀士兵之后,老掌柜的消失,八卦林就成了二龙山禁地。 “你上当了知道不?老不死的是想利用你炸开八卦阵阵眼下的地下河,你做的不错!”吴印子狠狠地瞪一眼张久朝:“炸出了地下河,所有一切都成了镜中花水中月,你没想到吧?” 张久朝惊恐地闭上眼睛:“我得感谢老掌柜的,那块铜罗盘救了我一命……” “啐!要感谢也轮不到他,你得感谢徐大掌柜的和宋大少爷,若不是老徐救你回来早死翘翘了!”吴印子阴沉着老脸呵斥道:“这世界也就那么回事,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徐大掌柜的前天被人杀了!” 张久朝痛苦地睁开猩红的双眼,愕然地看着吴印子,许久竟然没有说出话来。 第二百四十七章 游击大队 不仅徐大掌柜的死了,老掌柜的也死了。但张久朝不相信老掌柜的一句遗言没留就走了,那个神神秘秘的老乞丐始终让他捉摸不定。也许不是这种心理驱使他一次又一次地投石问路,他也不至于落魄如斯。 痛改前非一定是痛定思痛之后! 张久朝丢了一只胳膊算是幸运的,那抹寒光森森的匕首刀让他记一辈子——有朝一日一定要以牙还牙。张久朝从怀中掏出那面铜罗盘,擦拭一番上面的污垢,罗盘已经被子弹打裂了。 也许这就是天意,老掌柜的救了他一命。 正在此时,白牡丹在翠柳的陪伴下走过来,张久朝则转身进入草堂。白牡丹本想奚落他几句,却忽然没有了心情。 他很可怜。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白牡丹对“穿山甲”没有半点好感,皆因当初玩“仙人跳”的时候被他搅局,差点弄出人命。现在红英还呆在乡下没回来呢。 吴印子端着茶杯想溜掉,却被白牡丹拦下:“臭老道,看见我躲着走?你的狗窝不想要了!” “白老板,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您若是喜欢随便烧好了!” “咯咯,吴先生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你让我烧我却偏不呢!”白牡丹把吴印子按在躺椅上,脸色羞红地娇笑道:“昨夜我做了个梦,大地春回,院子里的树万紫千红,您给算算是怎么回事!” 吴印子苦笑道:“昨天下了一场春雨而已,哪里开花了?” “都说吴先生精通易经八卦堪舆手术数,我只想解梦而已。” 翠柳忙着给吴印子斟茶,笑道:“吴先生,白老板已经跟我磨叨一清早了,我便建议您给算一算,万紫千红啊,该是大吉昌的兆头吧?” 吴印子眨了眨老眼,从怀中掏出三枚铜钱扔给白牡丹:“投石问路,解梦抛钱。” 白牡丹脸色微红:“你可得算准点,也不枉给你盖了好几间草舍!”说罢抛掉铜钱,竟然是三阳。 吴印子凝眉掐指,嘴唇蠕动了半晌,兀自摇头不语。 “臭老道,不敢说?”白牡丹蚕眉微蹙不悦道。 “此际未时三刻,阳光西斜而未落,草树摇曳且生机,三阳开泰好梦迟,唯有桃运待佳期!” 白牡丹的脸颊愈发羞红:“吴先生是说我有财运了?” “白老板今年是财星幸运,流年冲斗,不过您住在燕子谷清雅轩躲掉了不少灾星……”吴印子似笑非笑地看一眼白牡丹:“恕我直言,白老板此梦与卦象诚如翠柳所言,乃是大吉昌的预兆。” “具体点!”白牡丹兴奋地拍了拍脸颊,心砰然跳动一下。 “境遇安全,长辈惠泽,承受父祖之余德,前辈之提拔,而获得意外成功发达!配合卦象而言,不久之将来会迎来行运桃花,命中贵人将至。”吴印子心思沉沉地说道:“但也要地方数理之凶险,要保重身体抵御寒严,否则有可能陷入病弱之中。” 白牡丹沉思片刻,微微点头。 吴印子此番说法并非是顺嘴胡说八道,按照命理推算出来的,倘若抛出的铜钱不是这个卦象,当然会是另一番说辞。总而言之,白牡丹的梦乃是吉兆无疑。 落马坡附近的一个小村子,村东山神庙周围戒备森严,两名游击队员威风凛凛地站在山神庙远门两侧,操场上正在演练拼刺刀。宋远航站在正堂前面,耳边传来一阵拼杀声音,望一眼尘土飞扬的操场,心里不由得激动起来。 前日在齐军的带领下到了这里,没想到如此容易地便找到了工产党游击队,心里自然欣喜异常——让他没有想到的是,齐军竟然是游击队的大队长! 他对齐军的身份早有怀疑,这位身经百战的“猎户”绝非是等闲之辈,因为宋远航早就发现了些问题,只是没有猜穿罢了。尤其是侯三兄弟,他似乎与齐大哥有着某种联系,但却没有足够多的证据,凭感觉罢了。 “远航,你想什么呢?”齐军端着伤臂问道。 宋远航恭谨地笑了笑:“齐大哥,这几天时间我学到了很多东西,尤其是孙政委讲述的工产党的纲领和统一战线理论,让我大开眼界啊!” “孙政委是党史专家,也是老革命,理论和实践的底子扎实深厚,说话爱讲大道理,每次我都受益匪浅。”齐军苦笑道:“工产党游击队进驻陵城以来,对二龙山兄弟早有耳闻,但从来没有接触过!” 远航微微一笑:“我们可是接触过的,两个月前燕子谷一战,黄简人和耿精忠伪装成工产党游击队伏击大当家的,差点得手,后来粉碎第二次联合围剿的时候,耿精忠部就是被你们给打得落荒而逃,说句实话,我得好好感谢你们!尤其是齐大哥,两次三番地救助我,不胜感激啊!” “兄弟言重了,那两次还真赶巧,否则我也不知道您就是二龙山的大少爷。”齐军苦涩道。 其实齐军并没有吐露实情。哪里有那么巧的?都是孙政委从中设计好的,让他寻找机会跟二龙山的人接触,没想到运气好,第一次救人便是二龙山少当家的。而在鼓楼大街就宋远航那次更是刻意为之,他和苦娃始终在跟踪他,发现异常之后才出手相救的。 这就是策略。 不管是如何,宋远航俨然把齐军当成了亲兄弟,齐军也不负期望努力保护宋远航。两人很快就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兄弟,一会晚饭后我们要召开一个扩大会以,孙政委想邀请你参加,怎么样有没有兴趣?”齐军试探着问道。 宋远航楞了一下:“齐大哥,我参加你们的会议?不太合适吧!” “哪里不合适?我是游击队队长,参加了好几次二龙山的会议呢!” 宋远航心头一暖,笑着点点头。两天以来,宋远航对游击队的情况有所了解,对两位领导者的印象颇深,对这支队伍充满了好奇。他们有着严格的组织纪律,更有团结向上的斗争自觉性。 破烂的山神庙成为游击队的作战指挥之所,他们依托当地的老百姓,形成了一张有效而迅捷的通信网络,在艰苦的环境下依然精神爆满地训练巡逻。 但他们武器简陋生活艰苦,枪支弹药绝对匮乏,生活物资几乎没有,难怪当初苦娃为丢失一把木头枪而垂头丧气,这是怎样的一支队伍?他们的斗争任务究竟是什么?宋远航对此已然懵懂。 孙政才给宋远航到了一缸凉白开,爽朗地笑道:“宋先生,我们穷,别见外!” “谢谢孙政委!”宋远航苦笑道:“在这里有一种踏实感,老百姓们都欢迎你们,让我没有想到。” “这就是工产党游击队生存的法则,我们是老百姓的队伍,走到哪都不能忘本!”齐军哈哈一笑说道:“老孙是理论派,他说不要把二龙山的兄弟当土匪对待,他们也是老百姓,是阶级兄弟!” 孙政才微微点头:“老齐说得没错,所以当初拔刀相助也是这个原因,陵城警察和暂编团联合围剿二龙山违背了当前斗争的形势,现在我们的敌人是日本鬼子,是那些数典忘祖的汉奸卖国贼,二龙山宋大当家的歼灭二十多日本鬼子,是大大的英雄!” 宋远航脸色一红:“齐大哥,你们的消息真灵通!” “远航,这件事也许你并不了解,日本鬼子冒充游击队潜入陵城,在落马坡寻找你的踪迹,杀死了放哨的村民,我带领队员追击,他们在黑松坡袭击了你的押运队,而你父亲全歼鬼子,为老乡报仇雪恨!”齐军涨红了老脸愤然道:“我们去晚了一步,没有亲眼看到大当家的英雄壮举啊!” 孙政才叹息道:“由此可见,第五战区的大后方偏安一隅的陵城也并非安全之所,日本鬼子狡猾多端乘虚而入,其目的昭然若揭。而后听闻你是押运一批国宝文物途径二龙山,我和老齐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三个月前的一幕浮上心头,宋远航心思沉沉地点点头。原来工产党游击队早就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并三番五次地暗中助力,其目的为何? “赛宝大会期间我和苦娃进城买粮食,恰好碰见耿精忠带人要偷袭聚宝斋,料想是黄简人的阴谋诡计要陷害大当家的,想要借赛宝大会之机一举消灭二龙山势力,我便来个围魏救赵,一把火烧了耿家老宅,没想到这个仇竟然记在了你的头上。”齐军讪笑着看一眼宋远航:“无缘无故背了黑锅,是不是感觉有些委屈?” “齐大哥,怎么会?谢还来不及!”宋远航起身拱手施礼,却被孙政委打住。 “大家是同志嘛,出手相救符合我们一贯原则。陵城内部各方势力的斗争的确残酷,给日本鬼子可乘之机啊,这也是我和老齐最担心的问题。”孙政才起身踱了几步:“尤其是两件国宝被日本人夺走以后,我们意识到将会发生大事,万一日本人国宝文物落入鬼子的手里,你我岂不成了千古罪人?” 宋远航沉重地点点头,孙政委所担心的正是自己现在所面临的事实。陵城各方势力都在打国宝的主意,而日本人还没有出手,二龙山面临莫大的危险,国宝文物岌岌可危。更让宋远航担心的,是恩师探明的地下王陵宝藏,千年文物即将遭到灭顶之灾! “我这次来找工产党游击队便是为了这个!”宋远航苦楚不堪地看一眼齐军:“以二龙山的实力完全不能保全国宝文物,更无可能确保龙山王陵的安全,陵城警察黄简人、暂编团的耿精忠、日本人等势力已经展开了行动,我毫无办法。” 孙政委紧皱眉头思索,齐军也正色道:“老孙,前日我和远航兄弟走了一趟暂编团,说服冯团长协助二龙山护宝,冯团长没有任何承诺,我看他就是墙头草随风倒,彻头彻尾一个投机分子!” “齐大哥说的不无道理,我是以国府行政专员跟他谈判的,想要压制他同我合作,但效果并不好。南运国宝和龙山王陵是一块肥肉,谁见了都想咬一口!”宋远航愤然道:“想必他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围剿二龙山,但不能保证背地里偷偷摸摸捅刀子,暂编团不是正规中央军,觉悟不高。” “宋先生此举是合纵连横?” “正是!” 齐军老脸一红伸出大拇指:“老孙就是有学问啊,远航正是想联合暂编团和咱游击队,共同抵御进犯之敌!” 这是不得已而为之,宋远航要想安全地把文物运出陵城,必须要打败环嗣周围的群狼,但要完胜谈何容易?! 孙政才凝重地看一眼齐军:“老齐,协助宋先生保护国宝文物是我们的既定方针,在这件事儿上我们义不容辞!” 宋远航大喜:“多谢孙政委协助!” “关键是我们的力量也十分薄弱,武器弹药、粮食医药极度匮乏,同志们训练还用木头枪,一日三餐吃不饱,御寒没有棉衣棉裤——当然,这些只是暂时的困难,我想无论困难有多大,我们都会义无反顾地跟二龙山站在一起,为护宝尽心尽力!”孙政委决然地说道。 宋远航感到眼中有些湿润。这么长时间以来,他没有一个可以信赖的朋友可以倾诉,一个人在孤独中默默承受着压力,而当孙政才和齐军敞开了心扉与他交流时,才知道这是一种多么宝贵的支持! “孙政委,枪支弹药二龙山会提供,粮食医药我早已经备好了!” “真的?”孙政才惊诧地失声,不可思议地看着宋远航:“太难得了,太难得了!” 齐军苦笑不已:“老孙,你也许还不知道,月前蓝家商行运送一批粮食医药,名义上是去徐州售卖,实则是给远航准备的,我们一不小心打劫了那批货,现在就在九龙岭藏着呢!” “抢劫的?岂不违背了游击队行动原则!” 宋远航淡然笑道:“您放心,这批货是蓝笑天特意给二龙山准备的,为了掩人耳目假意运送徐州,齐大哥还是临时押运的脚夫呢!” 听到如此解释,孙政才这才舒了一口气:“粮食医药是我们斗争必需品,现在虽然是国共合作时期,但老蒋对工产党不放心,我们没有任何军需给养,枪是土枪,子弹更是匮乏,所以影响了我们的战斗力。” 齐军踌躇满志道:“如果我们精诚合作,任何敌人都会被无情地消灭!” “枪支弹药我会想办法,大不了去暂编团借!” “冯大炮是铁公鸡一毛不拔,另外他被二龙山两次三番地攻击过,早已起了戒心,还能借?”齐军讪笑道:“尤其是第一次偷袭耿精忠的军火库,估计他早就怀恨在心了。” 宋远航苦笑点头:“这件事交给我处理,山寨还有一批武器,或可起到作用。” “既然如此,我们就歃血为盟了!”孙政才哈哈大笑:“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国共合作!” 第二百四十八章 神秘记者 宋远航没有想到竟然如此顺利地跟工产党游击队结成同盟,更没有想过他和两位游击队“高层”成为最可信任的朋友。心情立即大好,久挥不去的阴霾一扫而光,蛰伏在心底的自信又重新燃起。 “宋先生,目前的形势十分复杂,要想确保国宝文物的安全,在与敌斗争的时候一定要采取得当的策略,而不能硬拼。”孙政才略一思索道:“陵城警察和县民团就有七八百人,暂编团更是一支不容忽视的力量,而日本鬼子不知道派来多少正规军,咱们不能以卵击石啊!” “孙政委提醒的是,黄简人耿精忠诡计多端,日本人也狡猾得很,想要取得胜利并不容易。”宋远航深呼吸道:“我的计划已经开始策划并付诸实施了,过几天您会接到一个请帖,希望您光临二龙山!” 齐军凝眉疑惑道:“兄弟,你要大摆鸿门宴?” “没有那么简单,我想逼他们就范,依托二龙山地势之险与之决战!” “有多大把握?”孙政才正色看着宋远航问道:“与之决战要投入相当多的兵力,尤其是要策划在先,确保一战必胜。” 宋远航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大把握,许多因素都面临着变数,譬如暂编团是敌是友还不得而知,到底有多少日本人也不知道,所以要先“投石问路”,巧设迷局,然后才能一举歼灭。 同样,风险极大。俗话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没有谋事就没有成事,无论如何他都要放手一搏! 正在此时,交通员刘永军匆匆进来:“孙政委,陵城又出大事了,二龙山炸了孙家大院,满城草木皆兵!” “什么时候的事?”孙政才示意刘永军出去说话,两人走出山神庙。 宋远航惊诧地起身不安地望着孙政委的背影,心悬了起来。两天没有回山寨不知道发生这么大的事! “兄弟,是不是大当家的……” 宋远航摇摇头:“不知道,任何行动都由我策划实施,不太可能有攻击行动啊!” “老徐惨死会不会是导火索?大当家的脾气可不好!”齐军皱着眉分析道:“还有二当家的黄云飞,他经常进出陵城,会不会是他干的?” “绝无可能!”宋远航一口否定了这种猜测,徐大掌柜的不过是埋伏在陵城的暗桩,平日看不出与父亲的交情有多深,况且黄云飞私自打秋风被老夫子惩罚,他在羞辱之下出走陵城,绝对不会为徐大掌柜的复仇。 此间事情一定很复杂。 孙政才急匆匆走进来,脸色凝重地看着宋远航:“宋先生,昨天午夜鼓楼大街孙家老宅遭到不明攻击,发生了大爆炸,锦绣楼出现的不明军车也被盗走,好像是跟偷袭有关,小刘说坊间传闻是二龙山宋大当家的炸了孙家老宅!” “不可能!”宋远航难以置信地摇头道:“前日我进城便发现孙家老宅极为可疑,上海来的古董商鬼鬼祟祟进入老宅,先前我怀疑他是日本特务,便派人暗中探查,没想到被杀害,齐大哥救回来的时候负伤,山寨不会这么快采取行动。” “兄弟,大当家的义薄云天,重情重义,不排除他单人独骑闯陵城,这事儿问一问……便知!”齐军想说问一问侯三便真相大白,但没有说出口,一种隐忧始终盘绕在心里,也许此刻还不是最好的时机,不能让侯三暴露。 孙政才心思沉沉地坐下喝一口白开水:“情报属实,现在陵城全城诫严,草木皆兵,黄简人全力抓捕案犯——宋先生,我看这几天还是小心为妙。老齐,我们也要紧张起来,队伍要加强巡逻,以免山寨被偷袭。” “政委,要我看还是以静制动为好,陵城诫严不过是给老百姓看的,孙家老宅被炸铁定有某种不明原因,孙县长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但为何没有立即组织警察治安队围剿二龙山?”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孙政才凝重道:“我立即派人严加防范,宋先生也要弄清事件的来龙去脉,对了,老齐说你有一个当记者的朋友?” 宋远航一愣,点点头。 “兄弟,就是捡到木头枪的那位李先生!”齐军尴尬地笑道:“木头枪在锦绣楼的白牡丹哪儿,当日我看见了才知道,那是苦娃的,上次在鼓楼弄丢了!” 孙政才深意地看一眼宋远航,竟然如此巧合?上级派来的接头人的身份便是记者! “他叫李伦,是我在北平读书时的同窗好友,毕业后各奔东西,我在博物院考古所继续深造,他南下成了南京日报社记者——齐大哥,有什么不对吗?” 齐军讪笑不语,孙政才低头沉思道:“没啥,苦娃的木头枪是放羊的王老爹给做的,被鬼子给杀害了,所以……很珍贵!” “我一定会让白牡丹完璧归赵。” 齐军长出一口气:“还是先看看训练吧,估计你一定没见过游击战法!”齐军小心地端着受伤的胳膊笑道:“不过你这几次的行动谋略得当,与游击战有异曲同工之妙啊!” 宋远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喝一口凉白开率先走出山神庙。 “老齐,两件事必须弄明白。第一,想办法接触那位李先生,看看是不是我们要找的人;第二,孙家老宅爆炸案,警察必然反扑,要做好应对准备,你现在有伤在身行动不便,就不要参加了。” 齐军讪笑:“这点伤还算个事儿?另外上了金枪药很快就会好的。” 两人有说有笑地走出来,发现宋远航望着远处的村庄正在发呆。齐军看一眼孙政才:“心思很重,压力太大的缘故啊!” 孙政才走到宋远航身边笑道:“宋先生,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兵法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我们齐心协力没有战不胜的困难!” 这句话很熟悉,混球老爹的口头禅!宋远航苦笑不语,曾几何时父亲把这句话挂在了嘴边,岂不知二龙山已岌岌可危,群敌虎视眈眈环嗣左右。注定不是简单的厮杀就能保证国宝文物安然无恙,形势愈发复杂也就更为难以对付,结局尚难预料。 “我想见识一下游击战法!”宋远航苦笑道:“一无是处是书生,身负押运国宝之责却难以担负大任,岂不可悲可叹?” “你现在需要的是自信!”孙政才斩钉截铁道:“自信是一种高贵的品质,在战略上要蔑视一切敌人,但在战术上要重视,采取灵活机动的游击战术,在运动中牵制敌人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 宋远航惊诧不已:工产党游击队的指挥官竟然有如此谋略和胆识! 怡馨园茶楼,李伦坐在临窗的雅座上沉浸的望着窗外,锦绣楼左右戒备森严,看似百无聊赖的那些人全是便衣。他们不是警察,也不会是暂编团的人,从那辆弹痕斑斑的军车便看得出来。 锦绣楼一定住进了重要人物,但几天来他竟然没有发现他们的行踪。他忽然想起了那位军人——现在仅仅知道他叫赵国诚。 “李先生,这么有雅兴来喝茶?” 沙哑的声音忽然响起,李伦抬眼一看才发现是蓝掌柜的,后面还跟着蓝可儿! “原来是蓝掌柜的!”李伦慌忙起身拱手笑道:“闲来无事喝茶打发时间而已!” 蓝笑天拱手一笑:“我要了一壶黄山毛峰,一起享用?” “多谢!” 蓝可儿脸色羞红,不情愿地坐在旁边:“爹,正经事还没办呢!” “喝茶才是正经事!”蓝笑天面带不悦地笑道。 蓝可儿拿出一大堆大红请帖扔在桌子上,找了半天才拿出一个来,仔细看了看:“你是远航哥的同窗好友李伦吗?南京日报社的大记者!” 李伦惊讶莫名:“正是在下!蓝小姐您这是?” “是就好,没想到最难找的是第一个送出去的,给你请帖!”蓝可儿把请帖推到李伦近前,撅着嘴苦恼道:“送帖子真是一件苦差事,这么多怎么送?” 李伦拿起帖子凝眉看一眼:“好漂亮的蝇头小楷!” “别看字写的咋样,看看内容!二龙山大当家的三月二十八新婚志庆,按照名单您在邀请之列,届时别去晚了就对得起远航哥了!” 蓝笑天苦楚不堪地瞪一眼蓝可儿:“说话注意点分寸,李先生可是大记者!” “蓝小姐率真豪爽,远航之幸甚!”李伦微笑道:“蓝会长,陵城好不热闹,二龙山大当家的昨天炸了孙家老宅,无疑与打了孙县长的脸,今天就发请帖遍请陵城名人参加他的新婚大礼,料想孙县长可否会派兵去参加?草莽英豪做事不与同类啊!” 蓝可儿扑哧一笑:“李先生在陵城呆了这么长时间还没有适应当地民风?赛宝大会孙县长力邀二龙山鼎力支持,宋大当家的果不食言,而黄狗子不也是坏了百年规矩大动刀兵吗?孙县长也未见得把黄简人怎么样!” 蓝笑天苦着脸沉默不语。外人哪里知道这请柬的分量?明里是宋载仁发的请帖,实则都是冲着白牡丹的面子去的!宋老鬼真是老奸巨猾,抱得美人归不说,趁机修复关系,不过这是题外话,鸿门宴下估计又多了几个冤魂死鬼是一定的。 李伦唏嘘不已,他深知蓝家与宋家的渊源,更知道这位蓝小姐乃是五年前远航的未婚妻,而宋远航在北平的恋人却是苏小曼——有点乱,理还乱啊! 伙计上茶,李伦亲自给蓝笑天斟满,淡然道:“陵城是我所见过的最具特色的古镇,民风自不必说,仅仅是收藏之风让人叹为观止,可惜的是蓝会长的聚宝斋,享誉闻名,可惜了!” “钱财乃身外之物,宝贝也是如此!”蓝笑天沙哑道:“现在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一日三餐果腹为要,山珍海味未必消受得了;七尺床帏够用就好,广厦千间又能何如?” “知足常乐?” “对!” 李伦点头赞叹:“蓝会长说的对,道理就这么简单,譬如锦绣楼里面的富贵人物,戒备森严保护左右,如金丝雀入了牢笼,富贵又能如何?昨日有人偷了军车横冲直撞,想必他也是没有想到!” “那是徐州来的行署专员,当然权势滔天,走到哪里若不摆谱何以甘心情愿?”蓝笑天冷哼一声:“第五战区四围战事正酣,徐州要塞即将血雨腥风,他来陵城不过是来走走形式做做样子,恐怕未必起到安定民心之作用!” 原来是徐州行署专员?李伦这才恍然大悟,国府大员们看来也就能在陵城摆摆谱了,他们竟然看不到东北之沦陷?看不到淞沪之血战?看不到南京之荼毒?一群鲜衣草包之辈,政府都在四处流亡,国破谁能怜见! “莫论时事才好!蓝会长,请喝茶!”李伦端起茶杯笑道。 蓝可儿看一下腕表,不禁眉头微蹙:“爹,这茶竟然喝出了真理?” “你懂什么?茶酒百味,自在品评,人生味苦,堪比与之!”蓝笑天淡然道:“李先生,依你之见这徐州之战结果会怎样?汤恩伯的杂牌军可否抵御强敌?” 李伦沉思片刻,凝重地看一眼蓝笑天:“报社就是派我来采写关于第五战区的情况的,从陵城一隅可见并无胜算。” “为何?” “蓝会长可曾见过大敌当前,其民不同仇敌忾杀敌,而沉浸于古董文玩、行走于风月声色者?”这个问题已经在李伦的心里憋闷了许久,今日蓝笑天问起才一吐为快。 第二百四十九章 龙山请柬 孙又庭气得七窍生烟,把大红请帖重重地摔在地上又踩了几脚,破口大骂宋载仁不得好死——五雷轰顶炸死他,丢到九瀑沟摔死他,一枪毙了他!如此恬不知耻的小人,我怎么会去参加他的婚礼?笑话! 宋载仁就是一个笑话。孙又庭气呼呼地坐下来,盯着地上的大红请柬运气,却长吁短叹:孙家老宅爆炸所引起的轰动只是暂时的,潜在的风险震动还没有开始。姓田的究竟在老宅里放了什么才勾引二龙山马匪来? 一想到这个问题,孙又庭惊得冷汗直流!先前以为姓田的重金租借老宅不过是拉大旗作虎皮之举,一个上海来的外乡人要想在在陵城立足,势必要寻找底靠的支持,能攀上一县之长当然实属不易。不过对政治一向敏感的孙又庭却不这么想。 孙县长早就把家眷转移走了,留下他一人在陵城当“裸官”,敛财是重中之重,甚至脑袋削尖找财源。不过这下好像玩大了——姓田的把孙家老宅用作秘密仓库,储存的是军火! 由此可见,宋载仁炸毁宅子并非是冲着我来的,而是他发现了什么。田基业并不简单,一个古董商竟然干起了医院的买卖,又把我拉进里面撑局面——日本人的精明真是闻所未闻啊! 孙又庭凝迅速地分析形势,当下最关键的并非是破案,而是想一切办法销案。只有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桩案子消掉,才不至于引起更多的麻烦。 赴二龙山参加宋载仁的大婚不失为一招妙棋! 急促的电话铃声吓了他一跳,慌忙抓起电话:“喂?黄句长!” “又庭,老宅的案子还没调查明白您猜怎么着?宋老狗胆大包天竟然邀请我去参加他的婚礼!”黄简人气急败坏地骂道:“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你收到请柬没?” 孙又庭的眼珠子一转,擦一把额角的冷汗:“才收到,气死我了!简人,这回必须采取果断行动给二龙山以颜色,否则姓宋的都不知道衙门口大门冲哪边开!” 黄简人思索片刻:“您先消消火,且听我慢慢道来。宋载仁不仗义出尔反尔天下皆知,喜怒无常六亲不认也是人神共恨,但又庭你想过没有他是跟谁结婚?锦绣楼的白老板啊!” 冷汗“唰”地流下来,就跟蚂蚁啃食一般难受。孙又庭掏出手绢边擦边咬牙切齿:“白牡丹疯了不成?堂堂的陵城一枝花竟然插在牛粪上!” “这就是女人的聪明!白牡丹啥都不缺,就缺个老爷们,您想想看在陵城地界儿上谁能配得上她?蓝掌柜的一倒那些鱼鳖虾蟹只能过过眼瘾;您再退一步好好想想,咱陵城谁家财万贯势力滔天?不是您孙县长也不是我黄简人,是宋老狗!” “此话怎讲?” “他有二龙山宝贝,手下土匪三四百号——别以为冯大炮厉害,他就是墙头草随风倒,说不定哪天屁股挪走了,陵城就是宋载仁的天下……” 孙又庭苦着脸不言语,弯腰拾起请柬拍了怕灰土。 “又庭,这次可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孙又庭“啪”的把电话挂断,黄简人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他不是要剿匪,而是要上二龙山给宋载仁牵马坠蹬! 鼓楼大街蓝家商行,蓝可儿背着手扫视一眼大街,对面史家粮店废墟十分扎眼,十几个乞丐在废墟里翻找着什么,此景凄凉令人唏嘘。 “小姐,您这清单咱商行都有!”掌柜的满头大汗地从后院跑回来恭敬道:“除了枪炮之外全有!” 蓝可儿紧皱眉头:“枪炮弹药没有怎么行?这可是给白老板的嫁妆啊!其他的全部双份准备着,想办法进一批武器。” “小姐啊,现在是军管时期,军火可是违禁品,上哪找货源去?”掌柜的凄苦地叹息不已道。 “上次德国造的在哪弄的?难道要我亲自去找!”蓝可儿不悦地瞪一眼掌柜的,忽的叹息一声:“老张会想办法,你找他去。” 蓝家大小姐说一不二,别说是军火,就是要天上的月亮也得想办法给掰一块下来。老掌柜的思索片刻:“不是德国造的行不?中央军的家伙也不丢面儿……” 陵城警察局办公室,黄家人阴沉地瞪一眼歪在沙发里的耿精忠,气不打一处来:“你不去巡逻铁路线好好表现,又跑到我这干啥?” “姐夫,没钱了!”耿精忠无赖地笑道:“自从营部被马匪给炸了,我这手里就断了饷,手下的兄弟们都维持不住了,您说咋办?” “你以为我是财神爷?两次救你给冯大炮的钱就把我掏空了!”黄简人愤怒地拍了一下桌子:“二十根金条值多少大洋?一件八宝琉璃尊值多少钱?你给我说说!” 耿精忠自觉理亏,却梗着脖子:“姐夫,您这么说可不对,要不是为您的大业我私自调兵,姓宋的敢动暂编团?再者说了咱还抢了宋载仁两车古董不是,这点小钱儿跟我计较个什么劲!” 黄简人怒容满面,这小子就是一头喂不饱的白眼狼,烂泥扶不上墙不说,还他娘的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不过也不是一无是处之辈,毕竟在前面的行动力诚心实意地追随自己,抵挡了不少压力,充当炮灰还是不错的选择。 “精忠,不是我吝啬,你姐夫我的难处谁知道?赛宝大会忍辱负重,两次围剿溃败如斯,鼓楼大街被烧,孙家老宅被炸——我他娘的是日日担惊受怕如坐针毡!”黄简人愤恨不已地骂道:“本以为孙又庭能帮我说几句好话,谁知道他在军统调查组面前咋说的?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弄得我骑虎难下!” “要是我坐在您的位置上这些都不算事——孙家老宅炸了活该他倒霉——二龙山土匪咋不炸黄家老宅那?还不是……” “放屁!”黄简人呵斥一声:“宋载仁不是派人断了我的老窝?!” 耿精忠翻着白眼拍了拍脑袋:“倒是忘了这一遭!” “好了伤疤忘了疼的狗玩意,要钱没有要命一条!”黄简人气得语无伦次,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口袋扔给耿精忠:“这是老子的私房钱,都给你拿去——别告诉你姐!” 耿精忠喜不自胜,抹了一把嘴巴:“姐夫,您仗义!这钱咱不白花,买通几个兄弟给咱卖命岂不是更好?若是一举消灭了二龙山马匪您加官进爵指日可待,最不济的还为您打灯笼照路呢!” 黄简人没有说话,心里却思前想后,他说的也许没错,自己手下那些人不托底,毕竟都是吃皇粮的,哪一个能为他出生入死?二狗子丝毫无用! “精忠,最近注意检点些,冯大炮握着你的小辫子,军统调查组在一天你就得给我夹紧尾巴做人,懂不?” “我懂!”耿精忠信誓旦旦地举起右手:“姐夫,最近还有点蹊跷正好汇报给您,前日手下告诉我说看见几个人形迹可疑,围着暂编团的土丘转悠,不知何故。” “查清是谁没有?” “刘麻子!” “滚蛋去吧,那老家伙不是看风水找坟茔地赚死人钱?” “如果这样我还向您汇报个屁?还有田老板的保镖陪同,您说奇怪不?找您说的是不是给死人找风水地?”耿精忠神秘道。 黄简人揉着太阳穴:“靠谱!给我盯着点,甭管什么田老板苦老板,发现图谋不轨立即给我抓住!记住了要证据,别打不着狐狸惹一身骚。” 燕子谷草庵静堂,“穿山甲”张久朝凝神盯着大红请柬发呆。娟秀的小楷写着自己的名字,让他有点受宠若惊:二龙山神通广大,竟然知道我的名号? “吴先生,您看……我参加不太好吧?” 吴印子扫一眼请柬,脸色阴沉不语。有几天没去山寨了,不知道大当家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娶白牡丹做压寨夫人没有问题,问题是现在的形势不允许——虎狼环嗣龙山,形势岌岌可危,难道大当家的要摆鸿门宴不成? “怎么不好?是不是囊中羞涩拿不起礼钱!”吴印子冷哼一声。 张久朝老脸通红,尴尬地点点头:“若是提早几天我还能拿得起,现在我身无长处,就剩下一块破铜镜了,还被子弹打裂了!” “要是给宋大当家的这件儿礼品再好不过,估计他能奉若上宾恭敬你!” 张久朝想把镜子做礼品,但这东西不是自己的,而是西城老掌柜的宝贝,万一老家伙没死怎么办?里外不是人的事不干! “你舍不得?”吴印子瞪一眼张久朝:“这草庵静堂都是大当家的产业,大少爷容你在此养伤,多大的恩情?一个破铜镜不算贵重吧!” “这条命都是二龙山给的,有啥舍不得?若不是徐大掌柜的及时出手救我,大少爷收留我养伤,我早就见阎王爷了!” “徐掌柜的已经死了,你向谁报恩去?”吴印子扔下一句不冷不热的话,缓步走出草堂。 张久朝一愣,慌忙追了出去:“您刚才说啥?徐大哥他……出事了?” 张久朝躲在草庵静堂数日,陵城发生的任何事都不知道,当然如晴空霹雳一般砸在他的心头,难以置信。 吴印子叹息一下,转头看着张久朝:“徐掌柜的被人谋害,大当家的单人独骑闯陵城,炸了孙家老宅——此为一还一报,他替你报仇了。” 张久朝落寞地叹息。 第二百五十章 张灯结彩 蓝家大院书房内,蓝笑天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两件掐丝珐琅梅瓶和盛唐琉璃盏,望一眼漆黑的大院叹息一声。这是他比较看中的三件古董,掐死珐琅梅瓶是夫人的挚爱,往常都摆放在可儿的房间内。而盛唐琉璃盏则是十年前赛宝大会夺魁的宝贝,等同于他的眼珠子。 现在他要做出一个艰难的选择:作为给宋载仁的大礼,哪件更为合适?梅瓶不可送人,但他知道迟早会离开自己。所谓“物正必有其主”便是这个道理。 蓝可儿敲门进来,一脸疲惫地看一眼父亲,心有不忍道:“爹,您又愁思了!” 蓝笑天摇头苦楚道:“可儿,这几件东西走的时候带上山,免得我看着姓宋的心烦!” 蓝笑天的心思岂能瞒过冰雪聪明的蓝可儿?父亲心烦的并非是两件古董,而是锦绣楼的白老板。不过蓝可儿也知道此事不能说穿,免得又伤了父亲的心! “梅瓶不能送人!”蓝可儿气恼道:“您曾说这是命根子,认可要饭也不会丢下的。” 蓝笑天的心犹如被鞭子猛抽了一下,心痛不已。十年前的一幕仿佛就在昨天,想要忘记很难。夫人死的惨烈,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唯有这两件儿东西而已,另外还有一个“七星锁”,那是可儿的护身符。 “梅瓶不送人,我是送给你的。陵城形势日渐仓皇,聚宝斋早已破败,我又乱事缠身,世事无常啊。只有你带在身边我才放心。”蓝笑天把梅瓶小心地放进黑色旅行箱内,苦涩道:“都以为二龙山不堪一击,但我却认为那里最为安全。” 蓝可儿眼圈微红:“您不去参加婚宴么?” 蓝笑天摇摇头淡然笑道:“想去,没有时间。田老板的货即将运抵陵城,我要接货。” 没有人知道蓝笑天在想什么,连女儿都猜不透他。近段时间父亲似乎一改多年的习惯,不饮茶不喝酒,很少出门更没有应酬,甚至连聚宝斋都不去了——哪里已经没有了他的牵挂,聚宝斋名存实亡。 当一个人忘却曾经的习惯,并非是一件好事。 管家老张提着气死风灯从外面进来:“可儿小姐!” “什么事?” “商行已经准备了双料的货品,就等您明日启程呢。” “武器弹药找到货源没?”可儿兴奋地问道:“商行掌柜的说最近形势有点乱,那些东西都是违禁品,没有货源的。” 老张小心地看一眼蓝笑天,唯唯诺诺地摇摇头:“我跑遍了陵城,都没有现货!” 蓝可儿有些不悦:“爹,您能不能想想办法?白老板的嫁妆还没有着落呢!” “白老板的嫁妆怎么要老爷出?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呀!” 蓝笑天脸色阴晴不定沉默不语。 “爹,这可是远航哥亲自嘱咐我的,再者说陵城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女儿出嫁要陪送枪炮的!” 老张摸了摸下巴,心里有点糊涂:到底是白老板出嫁还是你蓝大小姐出嫁?这唱的是哪一出! 蓝笑天摆摆手苦笑道:“可儿,你要嫁妆干甚?” “我就要……”蓝可儿气呼呼地拎着旅行箱,抓起盛唐琉璃盏塞进背囊之中转身出去,发出一声清脆,心疼得蓝笑天直咧嘴。 老张放下风灯恭谨地看着蓝笑天:“老爷,怎么办?我打听编了那些商铺,都说没有现货。” “我们出双倍价钱,就不信那些奸商不卖!” “好吧,我找史进财去看看,这段时间他跑去当兵了,扔下一大堆烂摊子,估计能有点希望。”管家老张凝重地叹道:“为今之计只有一条,暂编团有军火库,耿精忠把守着,那家伙是个财迷!” 蓝笑天微微颔首。 聚宝斋二楼贵宾室,一股刺鼻的药水味道弥漫,石井清川打了几个喷嚏,脸色灰暗阴沉地看着茶几上的大红请帖:“高桥君,二龙山姓宋的怎么给咱发帖子?” 高桥咬了咬牙沉默片刻:“你认为呢?宋载仁一向不按常理出牌,前天炸了秘密仓库今天就送帖子,是在戏耍我们还是有什么阴谋?” “当然是戏耍!我早就主张武力攻打二龙山,一举夺下那批货,永远让只那人闭嘴!”石井清川气急败坏地骂道:“如今之情势被动以及,秘密仓库被炸引来一片惊奇,连孙县长都怀疑咱们有所图谋了,难道你指望黄简人不会怀疑?” 黄简人之精明不是孙又庭可比的,在这件案子的处理上极有分寸——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兴师动众地勘查现场,让野田有机会处理善后;也没有立即兴兵讨"伐二龙山,而是等待孙又庭出手,孙是不会出手的,他已经用五千大洋堵住了他的嘴。 因此,孙家老宅爆炸案最有可能的结果是不了了之。 “你没看见锦绣楼张灯结彩的?陵城一枝花白牡丹下嫁二龙山成了压寨夫人,形势很微妙啊!”高桥次郎缓步走到窗前向锦绣楼方向张望一下:“这个面子一定要给他,而且还要准备上好的聘礼——增援突击队即将抵达陵城,我们需要的便是这样的机会!” 石井清川凝眉思考片刻,惊讶道:“您相信刘麻子的话?他是满嘴跑火车胡咧咧,什么山河定星日月乾坤的,真正龙穴岂能如此轻易找到?” “你懂什么?陵城风物你我都是外行,刘在陵城栖居四十多年,而且解释得天衣无缝!”高桥次郎神秘地笑道:“何为陵城?以陵墓为城是也!洛书牌昭示了一切,难道你认为放弃是好的选择!” “您的意思是……”石井清川不由得兴奋起来,一想到武力征服他就会兴奋莫名,这次执行任务是他特务生涯中最窝囊的一次,也是最头疼的一次,那种简单到以武力解决问题的思想被高桥次郎贬低得体无完肤,现在终于有了施展机会,岂能错过? “宋载仁遍邀陵城,大婚定然是精彩纷呈,料想孙县长、黄句长乃至冯团长等必将权衡利弊做出选择——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已经命令野田筹划相关行动,届时你我只管上山就是!”高桥次郎诡秘地笑道:“刘还说二龙山可是卧虎藏龙之地,九锁十八弯一定要好好走走!” 石井清川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冷冷瞪一眼高桥次郎:“为什么是野田?!” “难道你愿意放弃夺宝行动?” “咱们在宋载仁大婚当天夺宝?”石井清川的胃口又被吊起来,兴奋地摩拳擦掌,老脸憋得通红:“阁下,我去!” 高桥次郎淡然笑了笑,脸上露出一抹不屑之色。对付石井这样的莽夫用不着太费口舌和脑筋,几句话便能让他惟命是从。 锦绣楼张灯结彩,热闹非凡。过路行人都不明所以,白老板有的是钱,只要她高兴可以夜夜笙歌,把锦绣楼装扮成陵城独一无二的楼子! 李伦站在窗前望着楼下,心里不禁焦灼起来。两个月的时间匆匆而过,消息显示第五战区周边已经发生严重战事,但还没有完成任务,久拖不决夜长梦多啊。 锦绣楼内的重要人物不过是徐州派来督促防御的行署专员,却整天神神秘秘不知为何。现如今陵城的形势不容乐观,日本人潜入既成事实,那些国府要员们竟然对此无动于衷。若不是二龙山马匪炸了孙家老宅毁了秘密仓库,假以时日日本人会完全掌控陵城。到时候不费一兵一弹便失去战略侧后方,这是任何人难以接受的。 但接应的人为何还没有出现? 同一屋檐下,对面不相识。 苏小曼一身男装气宇不凡地坐在沙发里,钱斌则怡然自得地陪在旁边,对面则是穿着藏青绸缎长袍的蓝笑天。 “我受黄句长之委托,给您送请柬来了。”蓝笑天恭谨地从怀中取出两封大红请柬笑道:“钱先生想要拜会二龙山,正好过几日宋大当家的新婚大喜,广发请柬邀请祝贺,这是个不错的机会。” 钱斌眼前一亮:“多谢蓝会长周旋,陵城之事复杂难测,我们也怕阴沟翻船啊!哈哈!” 苏小曼微笑一下:“老钱,蓝会长想得非常周到,我们可以作为客人上山祝贺,说不定会有意外惊喜!” 钱斌兴奋地笑道:“蓝会长以为大当家的可否融通?多一个朋友多条路嘛,和气发财最好不过!” 蓝笑天暗中观察着对面的苏小曼,心里不禁惊讶:他是男的还是女的?看装容应该是男人,但面色粉嫩气质不凡,说话沉稳声音温婉,世界上竟然有这样的男人吗? “二位有所不知,宋大当家的豪爽无双,义薄云天,不是那些打家劫舍的土匪可比的。锦绣楼的白老板下嫁二龙山成就一番美名,便足矣说明这点!”蓝笑天讪笑道:“况且二龙山的兄弟不会仗势领人,更不会蝇营狗苟,所以二位不要担心太多。” “礼品一定是要准备的,此乃喜上添喜!”钱斌兴奋得直搓手。 蓝笑天沉稳地一笑,起身拱手告辞。 苏小曼看着大红请柬上娟秀的楷体字,不禁暗自赞叹:好书法!足见二龙山义匪之名名不虚传,从这个小细节可见一斑。 “老钱,我们必须准备厚重礼物,以奖赏宋载仁的义举!” 钱斌皱着眉点点头:“国难当头,何以为贵重?金银钱财还是古董文玩?还请苏小姐指示。” “黄简人说月前二龙山义匪打劫了鼓楼粮行,山上不缺少钱粮,更不缺古董宝贝——那些东西估计他也看不上的。”苏小曼凝眉思索片刻:“这样,准备五十条步枪,一百箱子弹,怎么样?” “哦?”钱斌不禁一愣,低头思索片刻:“恐怕不太合适,宪兵连没有那么多枪支弹药啊!再者说传扬出去岂不犯了忌讳?国府军控一向十分严格,若现从徐州调配恐怕来不及了!” “无可不妥,宋载仁枪口对外消灭日军三十多人,这在第五战区乃是首例——如此大义不加支持,恐怕对以后的抗日行动更为不利!若是全如孙又庭、黄简人之流不作为,敌人在眼皮底下活动而不去消灭,才是国府之大难!” 钱斌恍然大悟:“您想借此机会巧布迷局,一举锄奸杀恶?二龙山之义匪绝对会有此安排!” 苏小曼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宋载仁还真是高瞻远瞩,不可思议!” 第二百五十一章 草堂清梦 苦娃正背着枪在二龙山后山九瀑沟兽道上巡逻,忽见大当家的宋载仁在军师的陪同下缓步而来,便立即立正敬礼:“大当家的!” “小猫崽子,咋一个人巡逻?”宋载仁哈哈大笑饶有兴致地看着苦娃:“还没步枪高那——你叫啥名字?” “我叫苦娃,是少寨主介绍上山的!”苦娃皱着眉头不悦道:“大当家的瞧不起人,没抢高却擅打枪,这有什么好笑的!” 老夫子若有所思,瞄了一眼苦娃,虽然他穿着土匪的衣裳,但眉宇间却露出一股正气来。何所谓“正气”?还是那句话,人是有气场的,好人跟坏人的气场绝对不一样。 苦娃看似是普通百姓家的娃娃,但跟着工产党游击队日久,待人接物举手投足之间竟得到熏陶,大气不做作,不卑不亢。二龙山的土匪很少有这种气色,“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便是这个道理。 宋载仁一听便来了兴致:“小崽子,打两枪让我看看!若是百发百中你就给老子当保镖,咋样?” 苦娃当仁不让,摘下步枪子弹上膛,举目四望一番,打了个呼哨,九瀑沟下的灌木丛中突然飞出几只受惊的鸟。苦娃迅速举枪瞄准,扣动扳机。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后坐力把苦娃震得向后退了半步,再看空中的惊鸟早已没了踪影。苦娃的脸臊得通红:“太远了大当家的!” “你倒是耍奸溜滑,还吹得一手好口哨!”宋载仁哈哈大笑,拍了拍苦娃的肩膀:“什么时候打下惊鸟再找我!” 苦娃黯然地点点头。 “大当家的,小东西的枪法还不错,基本功扎实,很难得!”老夫子淡然笑道:“倘若假以时日枪发会更精进些!” 宋载仁的心情大好,扔给苦娃一块大洋:“赏!” 苦娃望着两人的身影不禁眉头紧皱,背着枪继续巡逻而去。 宋载仁站在破败的“观龙亭”里望着对面飞流的瀑布和深潭草树,不禁苦涩道:“许久没有人来这里变得安静多了!” “大少爷说这里是山寨最薄弱之处,兽道交织荒野,罕有人迹,且不说山高林密,纵使有人知道这条路估计也上不来。”老夫子淡然道:“九锁十八弯的兽道直通百丈崖,在那里设伏最妙不过。” 宋载仁自信地点点头:“我还没打算在百丈崖安排人手。” “十年前没有设不代表现在不设,情况不同也。十年前之乱主战场在八卦林和九龙岭,,而如今却不好说了。” “你害怕那些家伙敢闯九瀑沟?”宋载仁凝重地望着荒沟不屑道:“没有几个能活着通过入九锁十八弯,就算有人到百丈崖我敢对天发誓,他过不去!” 老夫子表情复杂地摇摇头,大当家的总是这么自信并不是什么好事。十年前若不是米夫人率领几个人苦守九锁兽道的话,百丈崖就被人突破了。 宋载仁似乎想起了那件事,老脸阴沉道:“前车之鉴啊!我亏欠蓝贤弟一个大人情,这辈子估计都还不了了。小兔崽子心比天高,读了那么多狗屁书连一个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话说可儿哪一点不好?五年前逃婚,现在又勾搭回来了,您说咋办?” “缘聚缘散皆因命运,您就别替月老操心了!”老夫子揶揄道:“这次大少爷决意给您大操大办,还不是为了孝敬您?” “孝敬个屁!他要孝敬老子就发誓留在山寨,接替老子守好祖宗遗产!” 宋远航现在所做之事正是保护二龙山王陵,而宋载仁却不自知。盖因宋远航并没有跟他深谈这件事,但做永远比说重要得多!老夫子摇头苦笑不语,心却不禁苦楚起来。 草庵静堂,吴印子正在躺椅上喝茶看书,院外忽然传来一声鬼叫,惊得一头冷汗! “买噶的!你竟然让人在这么好的地方又建了座草房,是何居心?”迈克的胸前挂着机械相机,一看到吴印子便大呼小叫起来。 若不是迈克上次来帮助救火有功,吴印子早就用扫帚把这个黄毛鬼给打跑了。这家伙跟“咯哒”鸡似的,没一刻安稳,让吴印子痛恨不已。 迈克推开柴门走进院子:“买噶的,吴先生下午好啊,我又来叨扰您了!” “说人话,别跟踩到尾巴似的瞎叫唤!”吴印子瞪一眼迈克不悦道:“你个假洋鬼子不老老实实地在城里待着跑到我草堂干甚?还想建狗屁教堂?我劝你死了这份心,只要老道我活一天,这地界儿就没有你的份儿!” “可是我有国府文书,这里不只是你的地盘,我有我的权利!”迈克掏出一张绿纸在吴印子眼前晃了晃:“教堂一天建不起来我就一天不让你消停。OK?” “哦尅个屁!”吴印子不屑地骂道:“给我放狗……” 草堂里没有狗,有“穿山甲”! 张久朝端着断臂从草堂里出来,一眼便看到了迈克,吓了一跳:这家伙长得人高马大,头发焦黄,成精了么?他见过迈克两次,第一次是在锦绣楼里,第二次是在聚宝斋。 “吴先生,有什么吩咐?”张久朝面无表情地扫一眼迈克,径直走到吴印子面前恭谨地问道。 “把这个黄毛鬼给我撵出去!” 张久朝的眼中闪现一抹诡异之色,猩红的眼珠子射出不善的光芒,瞪着迈克:“你听到了?” 迈克吓得后退两步:“买噶的,上帝保佑您,为何伤得这么重?我看看还有没有治愈的可能!” “少废话!他已经好了九成——话说我见过不要脸的,比如他,但没见过向你这样不要脸的!” 张久朝依然无动于衷。如果是当初要是有人这样骂他,估计早就动刀子了,但现在张久朝的性格似乎发生了极大的转变,宠辱不惊。 迈克夸张地笑道:“吴先生,我是奉命前来的,您撵我走可不要后悔!” 吴印子上下打量一番,不屑一顾。 “上帝啊,我该怎么才能打动这样一个铁石心肠的人?用我的热忱只能换来他的冷漠,真是受够了!” “这叫热脸贴冷屁股。”张久朝淡然地望着八卦林方向的群山,深呼吸一口气:“吴先生,今日还用去巡山么?” 吴印子瞪一眼张久朝:“必须去,若是碰到黄毛鬼就给扔进阵眼里!” “好!” 迈克吓得脸色煞白,不断地胸前画着“十字”:“买噶的,吴先生我今天来是奉大当家之命,邀请您上山卜卦——我也是山寨一份子,你怎么能这么狠心?饶恕无知的人吧!” 吴印子一愣,方从躺椅里起身走进草堂,当迈克追进去的时候草堂内却空无一人,惊得目瞪口呆:“买噶的,吴先生你在哪?” “他在地下,小心把你拽下去!”张久朝准备上山之物,叫上小徒弟便出了草堂。 买噶的!怎么可能?迈克吓得脸色煞白,忽的想起了十八层地狱的传说典故,再看眼前威严肃立的造像和扑鼻而来的禅香,腿肚子发抖,慌忙后退,却拌在一尺多高的门槛上,直接翻到了外面! “你干什么?”吴印子的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小包忽然出现在迈克面前,跟鬼魂附体一般。 迈克已经说不出话来,惊恐地看着吴印子的背影呢喃不已:“买噶的……” 草庵静堂后院伙房,两个伙夫正在忙活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一片祥和。猛子擦了擦手拎着暖瓶出来,正看到迈克的背影,假洋鬼子来干什么? 草庵静堂明面上是三清道观,但自从白牡丹入住之后,那些善男信女们只能遥拜了——白牡丹喜欢清净,任何信徒都不能进入草堂,吴印子索性在草堂外面的空地上做了个法坛,供零星的信众烧香拜祭。 “黄毛鬼”不是信众,当然没有理由来草堂。猛子沉思不已地走进清雅轩:“老板,水开了!” 白牡丹正盘坐在软垫上,素颜烧香。 翠柳则站在旁边凝眉叹道:“寨子里张灯结彩,看来这次大当家的动真格的了呢。牡丹姐,您真的要下嫁?” “不要说下嫁这种话,大当家的看上我是我的福气!”白牡丹拍了拍玉手上的香灰淡然道:“昨日吴老道拿走我的八字,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翠柳,女人一生最重要的无疑是结婚生子,应该为我庆幸才是。” 翠柳脸色一红:“说一句实在话,您未必爱听。依您的身份什么样的人家都找得到,上到官宦人家下到富贵商贾殷实人家,为何偏偏相中了大当家的?我没有贬低二龙山的意思,只是为您感到难过!” “是我亏欠他的。”白牡丹优雅地起身淡然一笑:“自从我听见了鼓楼的钟声,这一切便以命中注定。你也知道一些,大当家的对我不薄——所谓受人滴水恩应当涌泉报。” “结婚难道是报恩?”翠柳气道:“这个理由我还是第一次听见,陵城百姓的女儿们嫁人可都是两情相悦的!”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什么两情相悦?”白牡丹冷笑着走到窗前坐在软椅上,端起茶杯小饮一口:“怕是你看那些杂七杂八的小说过多了,试想从锦绣楼出去的姑娘们……” 白牡丹打住了话头:“不说了,你们每个人的嫁妆我都准备好了,过几天红英愿就要出嫁,我们还要喝喜酒去呢!” 翠柳眼圈一红:“老板娘,你是世界上最好的老板娘,我怎么舍得走?你当上压寨夫人我就伺候在身边,这辈子不嫁了!” 白牡丹深意地看了看翠柳,苦笑不已:“那我岂不是省了一份嫁妆?尽说些不着调的话!当压寨夫人也未必呆在深山老林。” 第二百五十二章 贵客盈门 落马坡王村山神庙前的操场上,游击队员们正在训练拼刺,孙政委和齐军陪着宋远航观摩演练。这是宋远航第一次看游击队训练,震天的喊声惊心动魄,虎虎生风的拼刺让宋远航不禁热血沸腾兴奋不已! “齐大哥,这气势豪盖云天啊!”宋远航赞叹不已,与游击队训练比起来,山寨武装简直是狗屎——他从来没见过父亲操练队伍,更没有见过他们进行专业训练,没有任何战斗技巧,仅仅凭借几个枪法好的头目带动。 关键是二龙山武装队伍没有意识到究竟谁是真正的敌人。陵城警察治安队和县民团并非是真正的军队,与他们周旋的胜算在于出奇兵致胜,但要真正对战起来未必是他们对手。 宋远航对此太了解了,但他没有时间去训练这样一支队伍,也没有机会训练。他所能做的不过是增强流动哨卡,加大防御岗位,灵活地运用偷袭战术而已。但在真正战场对决之中,拼的是实力而不是运气。 齐军苦笑道:“这是游击队员的基本功,我们没有太多的子弹浪费,每一颗子弹都是宝贵的,都要发挥最大的价值。但他们的枪法还不错!” “两将相遇勇者胜,两军相遇智者胜。贵军气势如虹信心百倍,是我所见过的最有战斗力的队伍!”宋远航唏嘘不已道。 孙政委满意地点点头:“宋先生,我见过中央军训练,他们的训练强度也很大,但为何关键时候吃败仗?丢了上海失了南京,军心动摇所致。敌人的力量很强大,日本鬼子的武器装备精良,战斗力十分强悍,所以我们必须要更强大才能打败他们!” “远航是从南京一路杀出来的,您听听他的意见,或许可以为我们提供些帮助。”齐军拍了拍宋远航的肩膀正色道:“兄弟,我们只碰见一次日本鬼子突击队,却被大当家的消灭了,没机会对仗呢!” 宋远航深呼吸一口气收回目光,苦涩道:“孙政委方才分析得对,日军的战斗力之所以强悍,除了精良的武器装备和战术以外,更重要的是他们的性格所致。日本人世代蜗居海岛,资源匮乏,危机意识很强,逼迫他们形成一种置死地而后生的生存法则。他们有所谓的武士道精神,几乎所有士兵都被洗脑,以天皇为核心建立起蜂群效应,十分残忍也非常团结。” 孙政委微微颔首:“日本鬼子的确如此,狡猾残忍诡计多端,饿狼一般疯狂!” “日本人觊觎我中华大地日久,自从甲午之战后他们便燃起了扩张野心,尤其是在我军阀混战时期,他们开始搜罗中国的各类信息,为战争做准备。反观我们,则连年混战空耗国力尔!” 齐军茫然地看一眼老孙苦笑道:“远航说的对!” “不仅如此,日本人在东北、山东半岛疯狂掠夺资源,东北的粮食、煤炭、钢铁等等资源都被运回日本本岛,积累了雄厚的国力,反观我们呢?政权不稳,国家不统一,军阀混战频仍,助纣为虐者甚重,国家羸弱不堪——即便是东北易帜后的几年我们实现了名义上的一统,国力并没有快速提高,才让日本人有了可乘之机。”宋远航叹息不已,这些分析大多数都是李伦说的,不过他极为赞同这个观点,认为日本人强大和中国的羸弱是并非偶然。 孙政委凝重地点点头:“宋先生,所以工产党才发起告全国同包书,呼吁停止内战一致对外,而老蒋却我行我素,秉承攘外必先安内的狗屁理论大肆围剿工产党人,这也是国乱之根本!” “好在现在已经形成了共识,西安事变后开展了有效的国共合作……” 齐军凝重地摇摇头:“兄弟,国共合作乃是人心所向大势所趋,如果国共之间不合作让日本鬼子乘虚而入,才是国家和民族的罪人!工产党号召老百姓发动最底层人民觉醒,组建游击队伍展开最坚决的斗争,但形势并不乐观啊!” “虽然目前是国共合作期,但我们没有武器弹药、没有军需给养,甚至国民党一再压缩我们的战略空间!”孙政委愤然道:“在华北太行山区我们开辟了晋察冀根据地,在苏皖地区的根据地正在如火如荼地跟日本人鬼子斗争,我们也在快速扩展壮大游击队伍,发动老百姓支持抗日!” 宋远航动情地点点头,这是他所听到的最诚挚的话。 “党中央号召全国人民团结起来,开展最广泛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挽救民族危亡,挽救破碎山河!如果每一个人都是游击队员,同仇敌忾不惜一切牺牲,定然会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孙政委决然道。 宋远航的心头一震,失声道:“统一战线?” 他想起了李伦曾经跟他探讨的问题——一个简单却复杂的问题。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一致对外,唯有如此才能让一盘散沙的国人聚在一起共共同御侮,也唯有依靠团结才可能恢复山河。 蒋公也提出“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兵”,没有同仇敌忾的勇气就不会形成强大的力量,这是浅显的道理。 “宋先生听说过统一战线?”孙政委狐疑地看着宋远航笑道:“这是工产党人提出的最新战争理论,也是游击队所肩负的光荣使命——所以,当老齐汇报二龙山的形势之后,我便下定决心要帮助你们,希望我没有看错!” 宋远航复杂地笑了笑:“感谢孙政委慷慨,二龙山的形势极端复杂,我一时难以说清。” 齐军正要开口说话,侦查员小刘气喘吁吁地跑来:“报告!” 孙政委示意道:“什么事?” “黑松坡方向发现不明身份的武装,人数不详!” 齐军立即警觉起来:“是在黑松坡岔路口吗?” “嗯!队长,我怀疑……他们是从水路来的。” “何以见得?”孙政委犹疑地问道。 小刘镇定一下情绪分析道:“他们不是二龙山的马匪,不是黑狗子,也不是暂编团杂牌军——而且对黑松坡地形并不熟悉,到处乱窜,所以我猜侧不是本地武装。” “有道理!”齐军凝重地看一眼孙政委:“老孙,我带几个队员去探探,摸摸底。” “你不行,伤还没好呢!” 齐军拍了拍小臂:“没事了,都长肉芽了,怪刺挠的。” 宋远航心思沉沉,思索片刻才正色道:“齐大哥,我跟你去看看!” “你该回山寨了,可儿小姐还在等你呢!” 宋远航脸色一红:“我对二龙山了如指掌,也许认识他们是哪个势力也说不定。” “老齐,要小心行事,带咱们的敢死队去!”孙政委凝重道:“小刘,通知附近的百姓注意安全,有情况立即汇报。” 王庄距离黑松坡五十多里,全部是山路。齐军带着十人敢死队一头钻进山里,宋远航也一路同去。这是他第一次跟随游击队行动,有一种莫名的紧张和兴奋! “远航,你分析会是什么人?”齐军拄着木棍问道。 “小刘猜测的有一定道理。一般而言,陵城警察治安队和县民团出动的话,规模很大,目的性很强,不会如他所言那样乱闯。暂编团的基本排除在外,冯大炮不会无缘无故派兵围剿二龙山。若是耿精忠私自调兵也没有可能,他差点被冯大炮给崩了了,不会愚蠢到往枪口上在撞!”宋远航喘着粗气说道。 还有两种可能:一是会不会是那些“邪岔子”土匪?二就是日本突击队。“邪岔子”土匪都对二龙山敬而远之,不会跑到二龙山的地盘骚扰,否则就是找死。倒是日军有这个可能,不过不能确定,二龙山才把孙家老宅给炸了,他们这是要展开报复行动? 没有人知道陵城潜入了多少日本特务,也没有人知道日本人有没有增援隐藏。对于宋远航而言,当前最大的敌人是黄简人和日本特务,而且他断定,日本人早晚会实施夺宝行动! 聚宝斋大厅内,带着黑边眼镜的铃木正在训话,高桥次郎和石井清川缓步走下楼梯。铃木慌忙上前:“老板,这些都是新雇佣的伙计。” 高桥满意地点点头:“告诉他们,医院不是收容所!” 石井清川拎着黑色的旅行箱不屑地扫一眼畏畏缩缩的伙计们,气不打一处来,出了聚宝斋便抱怨:“我们在做慈善吗?帝国的军费不是这样浪费的!” “你懂什么?难道想蹈孙家老宅覆辙?”高桥冷漠道:“也许是我们一时不小心才招致大祸,那个刺探的徐掌柜不应该死——至少我们应该让他消失才对!” 石井强自忍住心头不满,冷峻地看着高桥的背影:“您说对,正是一点小疏忽才酿成大错。” “铃木会做好这些细节,他们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前日黄简人和那个陌生人已经对医院生疑了,我们不得不防。” “最好的防御便是进攻!”石井不屑道:“如果我们总是龟缩在城内而不主动出击,坐等机会成熟是不现实的。田中先生已经等不及了!” 高桥次郎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你说得不错,走吧。” 野田已经出城接应增援部队去了,高桥自信他能办好一切,只要时机成熟变会采取断然行动,尤其是宋载仁给了他千载难逢的良机! 刘麻子今天换了一身藏青色的长袍,头戴瓜皮小帽,蜡黄色的老脸看似仅剩下一张皮,一笑便堆满了褶子。见高桥和石井如约而来,不禁兴奋起来。 “田老板,今儿天气真不错啊,是个上山的好日子!”刘麻子贱笑道。 石井清川瞪一眼刘麻子:“你也上山?” “刘先生是咱们的顾问,当然要同去!” 高桥次郎的话音未落,一辆黑色小轿车“咯吱”一声停在前面,车窗摇下,孙又庭的胖脸露出来:“二位,上车吧!” 高桥笑着拱拱手:“孙县长可真准时!” “二龙山的鸿门宴,去与不去敬请自便。”孙又庭愤恨不已,一想起老宅被炸他就憋了一肚子火气,此去二龙山定然要质问宋载仁一番,赔礼道歉是必须的,弄不好就跟他翻脸! 汽车抵达东城门,黄简人的警察队早已恭候多时了。高桥次郎志得意满地看一眼石井清川,心下窃喜:有孙又庭和黄简人作陪就会高枕无忧,甭管宋载仁按不按常理出牌,这阵势估计也是没谁了。 陵城大街小巷一夜之间轰动:二龙山大当家的要娶锦绣楼白老板当压寨夫人!这个消息实在够震撼人心,谁都没想到癞蛤蟆真的能吃天鹅肉,一些别有用心的奸商背地里大骂宋载仁抱得美人归,怨声载道地去锦绣楼去看白牡丹的大白腿,才得知白老板在月前便上二龙山还愿去了! 蓝家大院热闹非凡,一扫往日的冷清寂寞。 自从聚宝斋古董行倒闭之后,蓝笑天的地位是一落千丈,那些平日对他恭敬有加的脸面人物们再也不会对他俯首帖耳——关键是他们很少能看到蓝会长——不知道是忙于医院事物还是被打击得一病不起。 坊间的流言蜚语甚多,纵然是蓝笑天和上海的古董商开医院这么大的新闻也没有让那些奸商们兴奋起来,反而都认为蓝笑天大势已去——他已经退出了陵城一流绅士之列,取而代之的田老板和金先生。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蓝笑天早晚有一天会被扫地出门! 若非二龙山宋大当家的请帖,商会众人几乎要把蓝笑天给忘记了。 “蓝会长,这喜宴究竟是参加还不参加?” “您说呢?罗三爷!”蓝笑天冷哼一声,这些忘恩负义的玩意的,二龙山宋载仁还是太仁慈了,当初就应该把你们给砸破产了! 罗三爷苦着脸:“商会的都在看您呢!” “我不去!”蓝笑天拂袖不悦道:“收到请帖的去不去自己决定,我没收到请帖,当然不去。” 第二百五十三章 鸡鸣狗盗 堂堂聚宝斋掌柜的、陵城商会会长蓝笑天竟然没有收到宋大当家的请帖?打死都不会有人相信!罗三爷干笑不已,不过看一下蓝笑天阴晴不定的老脸,心里酸酸的: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不去有不去的道理! 罗三爷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蓝掌柜的不去二龙山并非是宋大当家的没给他请帖,而是因为白老板之故。既然人家已经放话了,还是好自为之吧。 众人开始凑份子写礼单名契,由罗三爷精挑细选了十多个有头有脸的老爷代表陵城商界上山庆祝。这里面有古董店的老板,有杂货行掌柜的,也有鼓楼大街米粮商行的——大多数人都选择避而不去,礼钱送到了便好。 耿精忠头疼欲裂,骂走了巡路分队之后便进城而去。冯大炮上午从军火库调出一批枪支弹药,几乎让耿精忠红眼:老子给你记上一笔,身为暂编团团长竟然拿军火当交易,上二龙山给宋老狗捧场去! 所谓“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冯大炮一走耿精忠就猴子成精,没说没管了,巡查了一番军火库之后便进城而去。 收到二龙山的请柬让耿精忠受宠若惊,征求一下姐夫的意见后,耿精忠当即撕了请柬:想跟老子玩鸿门宴?看错人了! 怡馨园茶楼雅间,史进财抽完大烟打了两个哈欠,眼泪鼻涕流了一脸,看一眼腕表,正要发牢骚,雅间门被一脚踢开,吓得他一缩脖子:“耿营长,咋才来?” 耿精忠眼珠子一瞪:“晚了?” “不晚!”史进财贱笑着把耿精忠让到上座:“您可真准时——听说您也收到帖子了?啥时候上山去?” “去个屁,老子还想多活两天呢!” 史进财殷勤备至地给耿精忠沏茶:“听说你姐夫可是上山了,他宋载仁再混蛋能把你怎样?还不是得溜须你姐夫!” “有屁快放,老子还有事呢!” 史进财神秘地笑了笑,拿出一张纸放在茶几上:“您看看就知道了!” 耿精忠抓起来扫了一眼,不禁呼吸不畅起来:“你他娘的从哪弄这么多钱?” “五百大洋,得来不费吹灰之力!”史进财迅速地把银行存单抢到手里,弹了弹:“耿营长,有一笔大买卖做不做?你我四六分成,这是老板的预付款,全额两千块!” 耿精忠的眼睛顿时一亮:“咋回事?” “军火!二十条枪五十箱子弹……” 耿精忠的脖子立即飕飕起凉风,一脚踹翻了椅子:“你他娘这是在害我!老子上个月差点没叫冯大炮递交军法处,今儿是来诅咒我的是不?” 史进财诡笑不已:“买卖就在你眼皮底下,做就收钱,不做我给人家退回去!” “谁这么大方?这可是翻倍的假钱!”耿精忠踌躇道:“我说进财,害人之心不可有,你小子要是敢害我现在就把你脑袋打放屁了!” 史进财翻了一下眼皮:“人在,钱在,规矩在——耿营长不会不知道这里面的规矩吧?” 耿精忠凝重地坐在椅子里,喝一口热茶平静一下心绪。这买卖千载难逢,以前鼓捣出去一些军火都买不上价,原因很简单:军火泛滥成灾,只要有钱随便货源有的是。现在却不同以往,军管区内倒卖军火乃是重罪。 诱惑太大,耿精忠有点受不了! 难怪冯大炮一下弄出去五十条枪,原来现在军火这么紧俏?耿精忠如梦初醒,跟姐夫低三下四地要钱实在难受,几条枪就解决了大问题,何乐而不为? 不过耿精忠并非是大脑简单四肢发达之辈,脑袋瓜一转个便意识到了其中巨大的风险:这要是被冯大炮知道了,铁定挨枪子儿! “进财,可靠不?千万比被钓鱼了!” “绝对可靠!”史进财信誓旦旦地说道:“您想想啊,能出得起这个数的主儿能差钱吗?人家着急要置办嫁妆!” 耿精忠拍了一下脑袋:“明白了!”明白人不办糊涂事,耿精忠当即把五百元存单揣进怀里,心里比抢劫了两车古董还敞亮。 史进财却苦着脸:“啥时候送来?交易地点在哪?” “我得运作运作,明天半夜城外乱葬岗,一手钱一手货!” “好!”史进财如释重负。 耿精忠咬了咬牙,冯大炮不是私调五十条枪吗?老子也如法炮制,干一票大的,钱是王八蛋不赚白不赚! 夕阳西下,微风徐徐。孙政委正在山神庙里研究陵城地图,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苦娃闪身进来:“政委,我回来了!” “苦娃?”孙政委慌忙起身拉着苦娃关心道:“吃饭没?走这么远山路回来干啥?山寨有人欺负你?” 苦娃抓起搪瓷缸喝水:“没有,这段时间我过得老好了!” “嗯,脸上都长肉了。”孙政委爽朗地笑道:“看得出当小马匪的日子也不错,哈哈!” “政委,您就别挖苦我了,都快憋死人了。齐队长那?” “老齐带人去巡逻,宋远航也同去了。苦娃,山寨最近怎么样?”孙政委点燃旱烟抽了一口问道。 苦娃擦一把热汗,从怀中取出一张大红帖子递给孙政委:“这是二龙山大当家的大婚请帖,侯三哥让我送来的,他受伤来不了。” “受伤了?”老孙一愣,脸色立即紧张起来:“怎么受伤的,重不重?” “您还不知道?前天他和大当家的夜闯陵城,据说是炸了孙县长家的老宅,跑出来的时候被车玻璃划伤的,不碍事——伤快好了都。” 孙政委点点头。看来侦查员汇报的信息是准确的,宋载仁进城给徐掌柜的报仇,炸了孙又庭家老宅,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很难,估计也只有宋载仁能做到。 “他们没有怀疑你的身份吧?”孙政委拿起请帖打开扫了一眼,正如苦娃所言,二龙山宋载仁结婚大庆,邀请他于二十八日赴宴。不过,老孙还是有些犹豫,游击队与二龙山马匪在此之前几乎没有交集,宋载仁怎么会忽然想起他?而且宋远航也没有当面提起这件事,会不会里面有文章? 苦娃拍了拍腰间的小匕首笑道:“政委,我现在用上真枪了……” “苦娃,侯三是怎么嘱咐你的?” “帖子是二龙山军师给他的,让他想办法送给你,三哥说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叮嘱我务必要做好各种准备。” 老孙低头沉思:做好各种准备……我明白了! 锦绣楼二楼雅间内,苏小曼正自凝思,钱斌忽然敲门进来。 “苏小姐,一切就绪,冯团长的枪支弹药都备齐了,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苏小曼满意地点点头:“老钱,孙县长和黄句长已经动身上山了,还有三天时间他们为何那么早就去了?” “黄句长的托词是要去打前站,二龙山宋大当家的不按常理出牌是出了名的,他怕里面有诈。”钱斌凝重道:“我们抵达陵城深居简出,除了内部人知道调查组以外外人并不知情,黄句长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 “小题大做才好,要我看他是心里发虚,包括孙又庭在内,想要掌握主动权。”苏小曼眉头微蹙道:“打前站也好心虚也罢,他们提早就做好了准备,以防万一。我倒是担心黄简人和孙又庭没安好心,联合起来算计二龙山。” “有这种可能,但我们无力阻止。” 这种情况万一出现,二龙山岂不是引火烧身?如果宋载仁不怕黄简人围剿的话,足矣说明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关键是他遍邀陵城人物,看来是想下一盘很大的棋! 苏小曼凝思片刻:“我们最后抵达龙山,告诉国诚,宪兵连乔装提前一天出发,分批进驻二龙山地域,发现陵城警察造次立即拿下!” “万万不可,防止发生冲突啊苏小姐!”钱斌脸色骤变,不安地劝阻道:“宪兵连的主要任务是保护调查组的安全,他们万一和警察发生冲突势必有所损失,对我方极为不利。” “那咱们也打前站,所有宪兵戎装出发,亮底牌震慑黄简人,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 为今之计只有如此,钱斌内心也极为矛盾,按照战术理论为避免误判,必须要有强力措施才行。对于军法处宪兵连而言,虽然战斗力突出,但面对是形势极端复杂,弄不好会陷于被动。而亮出底牌倒不失为一招好棋:如此一来赠送礼品便是顺理成章,免去了好多不必要的麻烦。 “好,两日之后我们准时上山!”钱斌正色道:“医院那边怎么办?我们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他们的身份存疑。” 苏小曼优雅地看一下腕表,冷漠地笑道:“午夜擒狼,格杀勿论!” 钱斌不安地点点头,转身出去安排事宜。他是第一次和苏小曼执行任务,现在才发现女人的心思缜密,判断力惊人,而且有相当的决断,换做他估计得四平八稳之后才肯动手——最起码也要等到把那两个特务头子控制起来再说,而苏小曼却当机立断,乘虚而入。 第二百五十四章 蓝家势力 暮晚斜阳,残血欲滴。 古镇陵城沉浸在一片静谧之中,城墙残垣斑斑的影子投射在地上,似乎即将淹没在历史的尘埃中。东城门守兵早已换成了县民团保安队,门岗却空无一人。 值班室内传来一阵杯盘碰撞和粗野的笑声,史进财摸了一下嘴巴打了个饱嗝,拿起竹签剔牙:“自古鲜花都插在牛粪上,知道是为啥吗?古有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今有白牡丹下嫁宋老狗——都是他娘的钱惹的祸!” “白老板还差钱?锦绣楼日进斗金财源滚滚,就凭这点嫁入豪门也不为过!”一个小地痞喝得满脸通红,左手还端着酒碗唏嘘道:“二龙山是什么玩意?宋老狗满脸褶子,用篦子都拉不平,正是好菜都叫猪拱了!” 史进财撇嘴瞪一眼几个兄弟:“你懂个屁?二龙山三百条枪,坐拥百宝库立地生金富可敌国,小小锦绣楼算个球?不过话又说回来,白牡丹的大腿可真白……” “史队长是吃不着葡萄了吧?啦蛤蟆宋老狗捷足先登了!” 史进财扔下牙签一瞪眼:“好啦,留下几个守城门,王五你们两个跟老子走一趟!” “干啥去?”王五起身凝重地问道。 “带你们发财!” “哈哈!我喜欢发财……” 一行三人摇摇晃晃地出了东城门,史进财抹了一把嘴巴哼着小曲,脚下如同踩了棉花一般向城外乱葬岗而去。 就在东城门大街的杂货店里,一双精明的眼睛望着城外三条人影,老脸露出一股奇怪的笑容。管家老张匆匆走出杂货店,叫了一辆黄包车:“快点,蓝家大院!” 蓝家客厅内,几名护院精神抖擞地站成一队,每人都背着一把大刀,蓝笑天坐在太师椅里神色肃然地扫一眼众人:“你们在蓝家多长时间了?” “老爷,三年了!”护院班头陈力瓮声瓮气地拱手应道。 三年时间,不长也不短。蓝笑天微微颔首,当初之所以雇佣护院并非是抵抗二龙山马匪,而是对付那些地痞流氓和“邪岔子”。三年以来他们并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原因很简单:作为陵城商会会长的蓝笑天百变多谋,城里的富豪商贾都是他的座上宾,几乎没有竞争对手;而其与二龙山大当家的交情人尽可知道,地痞流氓不敢打蓝家的主意。 但现在却不一样。自从聚宝斋破败之后,蓝家商行日渐衰落,虽然还有一家“医院”撑门面,明眼人都看出来蓝笑天被边缘化,其结果逃不出人财两空的宿命。 蓝家的护院们一向十分安逸。 蓝笑天起身背着手踱了几步:“今日召集大家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护送贺礼上山。我给你们每个人准备了一千块大洋赏钱,完成任务之后可到银行支取,不过……” 陈力不禁一愣:“老爷,是不是有啥难心事?” “礼品还在路上,估计晚些时候抵达陵城。”蓝笑天凝重地看一眼众人:“此去二龙山的确很危险,宋大当家的遍邀陵城黑白两道,孙县长和黄句长已经提早出发打前站,陵城警察悉数出动,的确很怪异啊!” 蓝笑天不确定黄简人是否会将计就计趁机围剿二龙山,但他相信此去龙山祝贺的人里面必然有心怀鬼胎之辈,宋老鬼准备好了吗? “我等必当完成任务,肝脑涂地在所不辞!”陈力拱手凝重道,众人也都附和不已。 蓝笑天满意地点头笑道:“没有那么严重,二龙山虽然龙潭虎穴,但宋载仁怎么会在自己大婚之日发难?除非是黄简人、耿精忠之流背信弃义攻打二龙山,所以我才担心咱们的安全。” “老爷,蓝家的实力不容尔等小觑,我们十多个人都会些功夫,那些黑狗子根本进不了身!”陈力亮出大刀横在胸前傲然道:“哥几个的枪法您是知道的,不输于二龙山!” “好!事成之后每人酬劳翻十倍,我蓝笑天说到做到!” 众人立即兴奋起来,摩拳擦掌磨刀霍霍,都想大展身手。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蓝笑天重金之下,这些看家护院们如同打了鸡血一般,不禁让人生畏。 管家老张匆匆跑进客厅,拱手道:“老爷,史进财出城了!” 蓝笑天使了个眼色:“兄弟们的赏钱加倍,你去办理吧!” 天色昏暗,夜即将来临。鼓楼大街蓝家商行的院子里赶出两辆大马车,在十多名护院的保护下向东城门而去。路人不禁慌忙闪躲,心里明镜似的:蓝老爷这是要上二龙山送贺礼去了! 两匹快马冲出东城门,蓝可儿回头看一眼父亲,娇笑道:“爹,你的身手还算利索!” “你当我是病猫吗?想当年我跟你母亲是九锁十八弯打军阀的时候也不落人下!”蓝笑天傲然笑道:“只是这么多年为钱财所累,丢了往日的威风而已。” “咯咯!您是相信远航哥说姓田的是日本特务喽?” 蓝笑天微微点头:“若不是为了你,我还拼老命去跟二龙山同流合污?” 蓝可儿脸色绯红,娇嗔地瞪一眼父亲,双腿用力,战马速度骤然加快,瞬间便把蓝笑天拉出好远。 锦绣楼下,管家老张神色紧张地张望着,伙计老七吆喝一声:“张爷,这么清闲?” “找人!” “都去二龙山祝贺去了,您还找谁?” 赵国诚快步走到两人面前:“伙计,怎么回事?今晚我们包场,不招待任何客人!” 老七吓得面色苍白,管家老张立马打了个千:“这位可是国诚先生?我家蓝老爷给您一封信。”老张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呈上:“老爷交代让我送给您,有劳国诚先生了!” 赵国诚接过信扫一眼:钱斌(先生)亲启。 二楼雅间内,苏小曼一身戎装,粉面嫩肤,器宇轩昂。冷眼一看竟然是一副偏偏少年军官的模样,让人惊奇不已。钱斌苦着老脸讪笑道:“苏小姐,你这是为何?” “征于色,发于声,而后喻。老钱,若是让外人知道我是女流之辈,二龙山义匪岂不耻笑国府无人?再者日本特务诡计多端,早已得知其突击队被宋载仁消灭,岂能放过这个天赐良机?”苏小曼摸了摸腰间的配枪冷然道。 钱斌不断点头:“您判断此行必有一场较量?” “是大战!” 赵国诚敲门进来:“苏小姐,钱先生,蓝笑天派人送来一封信。” 苏小曼打了个手势,赵国诚慌忙关严房门,脸色赤红地站在门口不敢看苏小曼一眼,心里砰然心动。这位苏小姐果然迷人,但不知穿了便装会是何等俊俏模样? 钱斌打开信展开信纸,只扫了一眼便脸色大变,失声道:“苏小姐,这是蓝笑天的供证!” “念!” 钱斌由于紧张过度,手有点哆嗦,说话也不利索起来: “徐州军法处陵城行署专员钱先生,恕蓝某冒昧,实所紧急,请见谅。兹发现聚宝斋医院之田基业、金智贤等人均为日之间谍,证据如下:田、金为龙山之案初到陵城,明为上海古玩同业协会者,其旨在潜入陵城寻宝。赛宝大会初,宝于无意中而现,夺之不予。其二,联合蓝某组建医院,租借孙家老宅为秘密仓库,昨被宋载仁所炸,其心焦灼必现也。吾故拖延,重金购买药品,其所提供清单者,悉数日文。其三,赛宝大会期间,二龙山少爷发现田之护卫均佩日式手枪。其四,陵城之乱始作俑者,皆田、金所为;其五,田已夺洛书古玉,或将祸乱龙山王陵;其六,日之驰援即到;其七,医院现有铃木负责,凡十数人皆为日人。 以上种种,蓝某自负其责。另附药品清单、国宝清单、医院工作人员清单于此。钱先生及上峰请速采取措施,以防不测。 蓝笑天顿首!” 苏小曼脸色微红,眉头微蹙道:“老钱,蓝会长可真是有心之人!” 钱斌拿出三份清单请苏小曼辨认。三份清单全部是元件,不知道蓝笑天是怎么弄到手的,尤其是国宝清单早已付之一炬,他却能凭着记忆原原本本地写出来,足见其心机之深不可测。 “人证物证齐全,跟我们所预料的一模一样!”钱斌擦了一下额角冷汗凝重地看着苏小曼,苏小曼点点头,钱斌立即把证物装进皮包,转身跟赵国诚出门。 锦绣楼下,赵国诚严肃地望着熙熙攘攘的中街,长出了一口气:“钱先生,什么时候行动?” “国诚兄不要着急,苏小姐志在一举擒狼,当然只有狼吃饱了的时候才会懈怠,否则不论白天黑夜都会寻找猎物的。”钱斌老谋深算地笑了笑:“苍鹰之所以成为最顶级的杀手,是因为它极目望远动作迅疾,你要牢记一点,目标在我们的掌心里,想要捏死他易如反掌!” 赵国诚冷肃地点点头。 第二百五十五章 擒狼行动(一) 乱葬岗,鬼魅魍魉;望苍穹,寒星无光。 耿精忠和着三个死党带着偷运出来的枪支弹药早就到了乱葬岗,找了一处背风的林间洼地隐藏起来。暂编营干这种监守自盗的活轻车熟路,几个兵痞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不同的是坐地分赃成色而已。耿精忠允诺的价钱是每人一百块大洋,这与往常已经翻了两倍有余。 “这要是让冯大炮逮到可是掉脑袋的罪名!”一个死党不无担忧地看一眼耿精忠说道。 “冯大炮上午调集了五十条枪一百箱子弹,咱这点算个屁?你要是做缩头乌龟小心被鬼抓去!”另一名死党不满地骂道:“三个月的军饷到老子手里都不够去锦绣楼嫖一宿的,都叫冯大炮贪占了,不鼓捣这点玩意你想喝西北风?” 耿精忠沉默不语,脸色阴沉地靠在汽车旁点燃香烟。二十条枪五十箱子弹,不多也不少,俗话说纸里包不住火,冯大炮早晚会知道,结果不难揣测:死路一条! 既然横竖都是个死路,莫不如干一票大的,只是苦于没有销路,今天是探探路,看买家究竟是什么货色,为以后做好准备。不过死党终归死党,三个眼皮子浅的死鬼,老子会让您们好好享受的。 史进财的嗅觉极为灵敏,到了乱葬岗一眼便闻到了烟味,转悠几下便找到耿精忠:“兄弟,这么早?” “你他娘的咋才来?”耿精忠瞪一眼哈欠连天的史进财骂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完后还巡视铁路线呢!” “您先别着急,东家马上到!” “我不跟东家交易,只跟你!”耿精忠气不打一处来,这种暗黑交易最好不抛头露面,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史进财两手一摊:“东家没给我钱咋交易?预付款给你了,还能黄了!” “你懂个屁……” 话音未落,一阵马蹄声忽然传来,吓得史进财一缩脖子:“来了!” 耿精忠的脑门直冒凉风,他一听到马蹄音两腿都哆嗦,大概是被二龙山的马匪给打怕了的缘故,而那两个死党也如出一辙,立马滚到沟里子弹上膛! “兄弟,都别激动!”史进财的酒醒了一半,转身跑到林子边张望,还没等看清楚来人样貌,马已经到了近前,吓得他屁滚尿流地坐在地上:“不好,马匪……” 宪兵团的人最怕的就是二龙山马匪,一听到史进财失声鬼叫不禁吓得大小便失禁,枪都拔不出来,扭头就跑。耿精忠更是吓得魂不附体,拔出手枪对着战马就是一枪:“给老子打——史进财我襙你祖宗,敢阴老子!” 枪声忽然炸响,打破乱葬岗的寂静,史进财吓得魂不附体屁滚尿流:“都别打,自己人!” “砰!” 史进财应声而倒,满脸鲜血,捂着耳朵干嚎:“自己人——别打!” “啐,你个下三滥不孝不敬不仁不义的混蛋,谁跟你是自己人?”蓝可儿催马冲进林子,双枪并用,耿精忠后面的两个死党瞬间哑火,惊得他直接滚到了沟里,挥手便是一枪。 蓝笑天早已跳下马一把抓起史进财还未等说话,一片血雾在眼前炸开,喷了一脸,浓重的血腥味瞬间散开。可怜史进财还没等有反应,便成了抢下鬼! “耿营长,我是蓝掌柜的,是我要买枪,别误会了!”蓝笑天撒开史进财的尸体喊道:“可儿,别打了,是自己人!” “爹,是他们先开枪的,瞧咱们的银子好抢不是!” 冷汗刷刷直流,瞬间湿透了衣衫,耿精忠举着枪喘着粗气,一种不详的预感直冲头顶。该死的史进财,要不是你喊二龙山土匪来了老子能开枪? “蓝掌柜的,是你要买货?”耿精忠从地上爬起来,手里还举着枪对准蓝笑天哈哈大笑:“我当东家为啥这么神秘呢,蓝家商行断货了?哦不对,是可儿小姐要出嫁,准备点好货做嫁妆吧!” 蓝笑天拍拍手点头笑道:“耿营长猜的对,不过可不是嫁女儿,而是给白老板的嫁妆,怎么样货带来了?” 蓝可儿从树林里出来,双枪在手,一副凛然之气。 耿精忠把枪插在腰间:“一手钱一手货,两不误!” “耿精忠,先看看货再说,蓝家还差你那点酸臭钱?”蓝可儿不屑地瞪一眼耿精忠笑骂道:“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为啥不选一个好一点的交易地点?!” 耿精忠无暇跟蓝可儿斗嘴,转身骂道:“你们两个别给老子装死,验货了!” 不是装死,是真死。脑袋都被蓝可儿给爆掉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吓得耿精忠魂不附体:“姓蓝的出人命了……” 堂堂一营之长竟然胆小如鼠,心机智商更是令人着急!蓝笑天冷哼一声:“史进财也被你打死了,这下好了,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岂不美哉?” 耿精忠正有此意,但还是诡笑道:“蓝掌柜的,我要的是钱你要的是武器,看在白老板的面子上,搭你两条快枪!” “不错!”蓝笑天淡然笑道:“耿营长说话算话,是个办事的人,没白跟黄句长混啊,待到了二龙山我定然跟你姐夫打个招呼……” “蓝掌柜的快点付钱,老子没工夫跟你胡扯!” “钱已经准备好了,不过没有带在身边,你去聚宝斋取!”蓝笑天老谋深算地笑道,耳边传来一阵车轮之音,穿出好远,尤其是在乱葬岗,听着让人发毛。 耿精忠气得七窍生烟:“史进财不是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他现在不会乱说话了,东家是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不会不知道蓝某人的脾气吧?”蓝笑天爽朗地笑道:“管家老张已经在聚宝斋等你了,这世道太乱,我怕被人黑吃,哈哈!” 耿精忠阴沉着老脸,忽然看见路上出现十多条黑影,不禁惊得心差点没吐出来! “蓝掌柜的真是好算计,也罢!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我就相信你一次!” “呸!耿精忠,你当我爹像你姐夫那样背信弃义?几个臭钱还入不得本小姐法眼,不过你再耽误一会可就真得不到钱了,跟管家约定好了半小时内不见人的话就去报警!” 耿精忠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以前都是他强势,没想到今晚竟然被蓝笑天和死丫头玩得体无完肤。真是憋气带窝火,嗓子瞬间便烧得火燎一般疼。 “既然如此,咱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耿精忠跳上汽车启动马达。 蓝笑天打了个手势,几名大汉立即跳上汽车卸货。蓝可儿紧张地看地盯着驾驶室里面的耿精忠,生怕他耍阴。 “可儿小姐的枪法愈发炉火纯青了,长得也楚楚动人……” “呸!闭上你的臭嘴——哪只眼睛看我长得好啦?小心我挖出来当泡踩!”蓝可儿冷笑道。 耿精忠淫邪地盯着钱凸后翘的大美人咽了口吐沫:等着瞧! “快点滚!” “回见,蓝小姐……” 一阵尘土飞扬,耿精忠驾车跌跌撞撞地跑远。蓝笑天终于松了一口气:“快点,走黑松坡!” 就在蓝笑天巧取耿精忠之际,黑松坡老林子里的山脊上闪现出几条人影来。 “齐大哥,没有!”宋远航气喘吁吁地靠在树干上,馒头热汗,衣裳被灌木刺刮破,狼狈不堪的样子。 齐军打了个手势,兄弟们分散开来。下午从落马坡王庄出发到黑松坡寻找可疑武装,到现在过去了五六个小时,只发现了两处临时休息地。而且还不知道是不是二龙山马匪留下来的,侦查员所说的“从水路”来的武装踪影皆无。 “好狡猾!”齐军席地而坐喘着粗气:“远航,说一下你的想法,最有可能是什么人?” 宋远航疲惫地叹息一声。对方的人数不少,估计有三十多人,而且行动迅速反侦察能力特别强,从留下的痕迹来看,他们对休息地进行了专业处置,很显然不是活动在二龙山的“邪岔子”所留。 更不可能是黑狗子或是暂编团,他们没有那种素质,也没有必要处处小心谨慎。最关键的是按照计划,现在黄简人、耿精忠和冯大炮已经接到了请帖,应该计划上山与否,暂时不会派人上山围剿。 日本特务是否行动不得而知,那两个家伙狡猾多端,一定不会放弃上山的好机会,难道是潜伏在陵城的日军分队展开行动? “不是警察、国军和土匪,从脚印看,应该是日军增援部队!”宋远航心思沉沉地说道:“他们是负重而来,走的是水路,跟我三个月前走的是一条路,目标是二龙山。” 齐军兀自点点头:“跟我的想法一样,看来日本鬼子要大干一场了!” 第二百五十六章 擒狼行动(二) 城门守卫喝得烂醉如泥,耿精忠驱车进城谁都没有发现,更不知道县民团副大队长史进财已经见了阎王爷,陪他去的还有耿精忠的两个死党。所谓“死得其所”,史进财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被打死在乱葬岗,实在是邹游自取,连棺材本都省了! 中街聚宝斋门前戒备森严,全副武装的宪兵控制住大街两侧,赵国诚率领十多名好手冲进所谓的“医院”,铃木惊得转身就跑,枪还没等拔杵来便被打成了筛子。 “都不许动,违者格杀勿论!”赵国诚挥动手枪喊道:“给我搜!” 十几名宪兵立即展开雷霆行动,不多时便驱赶出十多名伙计,还有两个穿白大褂的医生。 “报告连长,搜捕完毕!” 赵国诚怒目而视:“再搜一遍!” 伙计们吓得面如土色,昨天还庆幸找到一份好工作,今晚就被抓起来,心理落差太大有点受不了。唉声叹息者有之,屁滚尿流者有之,不一而足。两个“白大褂”医生被扣起来,后面有宪兵用枪顶着脑袋,倒是让伙计们的心里舒服了不少:看来当兵的不是冲我们来的! 赵国诚冷然看一眼医生:“你叫什么名字?” 凶狠的目光忽然扫过赵国诚黝黑的脸庞,一股戾气不禁油然而生。医生盯着赵国诚叽里呱啦一阵大喊大叫,随即便看他的嘴角流下一线黑色的鲜血,一头栽倒在地,再一看已经气绝! “你呢?”赵国诚盯着唯一的一名医生冷漠道:“秋田医生,003号队员——为何不跟你的同伴一起死?” 秋田瑟瑟发抖,语无伦次:“我……从南京……是真正的医生!” “你还会说中国话?他刚才喊什么?” 秋田吓得面如土色,眼泪鼻涕流了一脸,捂住脸呜呜哭。赵国诚不耐烦地上去就是一个嘴巴:“回答我,他喊什么,是不是报警!” “他说……只那人……猪狗不如……有朝一日定然会报仇雪恨,还说大日本帝国万岁,天皇陛下万岁……” “砰!” 一团血雾飘散,秋田的脑袋当即被打爆,鲜血四溅。赵国诚又连开两枪,命令道:“压到陵城警察局听后处置!” 伙计们悲恸不已,却无人敢反抗。 宪兵们从楼上搬出两个大旅行箱,打开后里面竟然有一个微型发报机和电文纸、密码书,一应俱全,这是确确实实的证据。赵国诚满意地点点头,昂首走出聚宝斋。 中街被围得水泄不通,老百姓都在看热闹,不知道这队当兵的从何而来,大概是城外暂编团?更不知道聚宝斋蓝掌柜的究竟犯了什么案子,竟然被抄家了! 耿精忠几乎吓破了胆,挤进人群真看到宪兵连的人往门上贴封条,十几名警察在一旁呆若木鸡。耿精忠猛地拍了一下脑袋,心里不禁怒骂蓝笑天背信弃义。 一切都已无法挽回,耿精忠只有打碎牙咽到肚子里,分开人群远离是非之地才是上策。到了鼓楼大街蓝家商行,门楣上贴着“告示”:出兑! 耿精忠气得是七窍生烟:好你个蓝笑天,竟然敢跟老子玩“仙人跳”?这口恶气早晚得出!陵城不能呆下去了,否则真要闹出人命来,万一冯大炮中途回来岂不败露?耿精忠如丧家之犬偷偷溜出陵城,驱车十多里回到暂编营帐篷,独自几乎快气炸了! “营长,您不是上二龙山了吗?”营参谋狐疑地看着耿精忠:“您脸色有些不对劲啊,发生啥事了?” 耿精忠瞪一眼参谋:“给老子滚蛋!二龙山是老子的死地,你咒我不得好死啊?” 参谋气得直翻白眼,你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大红帖子都给您发来了,姓宋的敢动你一根毫毛?” 耿精忠冷静下来:“你说的不错,打狗还得看主人那,冯团长啥时候上山的?” “听说他进城去接人了……” 耿精忠长出一口浊气,起身洗了一把脸,去去身上的葬气,清醒了很多。检查一下枪支弹药转身出了帐篷,抓起哨子猛吹,尖锐的哨音立即划破寂静的营地,几分钟后当兵的才懒洋洋地跑出来。 “都他娘的给老子速度点,有重要任务!”耿精忠踢一脚老兵油子:“今天谁都别让老子抓到小辫子,谁敢违抗不尊格杀勿论。” “营长,你没吃错药吧……” 耿精忠立即掏出手枪顶在兵痞的脑袋上:“你他娘的在说一句?” 所有人都大惊失色,耿营长没有吃错药,而是疯了! “都给老子听好了,城里的情况很不好,日本人潜入陵城了,军法处宪兵连端了聚宝斋老窝,现在冯团长进城处置,咱们营紧急待命!”耿精忠叼着哨子冷漠地扫一眼手下,这些家伙真不争气,军容不整,精神萎靡,纪律涣散,跟宪兵连没得比,不禁怒火中烧。 “耿营长,咱们是不是该挺进二龙山打打秋风?”老兵油子吊儿郎当地出列,歪戴着帽子面带不善地瞪着耿精忠:“老子才从铁路线上下来,待什么命?这条命是我娘给的,凭什么待命?” 静。思静。 营里的坯子不少,大多平日跟耿精忠混熟的,那两个死党便是,不过老兵油子没发现他们的影子,误以为进城逍遥去了。有时候别太自以为是,因为不知道厄运什么时候就会降临,尤其是当兵的。 老兵油子显然没有把耿精忠放在眼里,他有把柄! 耿精忠满脸煞气地看一眼老兵油子,嘴里的哨子无声落下,只听“砰”的一声枪响,老兵油子应声倒地,又是一枪,直接死透了。 “巡查铁路线,出发!” 所有当兵的都吓得目瞪口呆,营参谋擦了一把冷汗望着耿精忠彪悍的背影,不禁惊惧起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暂编团对面的老林子里,野田放下望远镜犹疑不定。 “什么时候动手?”一阵叽里呱啦的声音问道。 野田摇摇头:“石井君,你确定就是这个地方?” 石井清川阴沉地点点头:“刘麻子的定穴之法得到了高桥君的首肯,龙穴附近有高丘池塘,中有大河,对岸就是咱们所在的老林子。高桥君解释说这符合只那人的风水观。” 野田沉默不语。 “高丘者为山,山之北为阴,乃玄武是也;池塘者为水,水之南为阴,乃为朱雀;枯涸之水在左,如龙啸潜渊;官路侧卧于陵城之南,白虎也。此为最佳风水,龙穴必在其中。”石井清川好似满腹经纶的老学究,娓娓道来竟然有一种成就感,但这些不过是骗骗门外汉而已。 刘麻子果然不简单,从小小的洛书牌中竟然读出乾坤之象! “此地乃暂编团驻地附近,恐怕难以行动。”野田凝重地思索道:“我看还是请示高桥阁下,免得招致无妄之灾。” 石井清川冷哼一声:“龙穴定位恰好躲开了暂编团,何来无妄之灾?正是因为冯大炮笃信风水才选取了这块宝地,不用请示高桥君了,此刻冯大炮、耿精忠之流正在二龙山饮酒作乐,暂编团内部空虚,只要我们小心从事,定然会一举成功!” “实难从命,荒唐得很!”野田感到一种深深的不安萦绕在心头,他怀疑高桥阁下判断有误,甚至刘麻子误读洛书牌才造成这种情况。现在如果按计划寻找龙山王陵的话,无疑会接触暂编团,一场恶战不可避免。 石井清川气不打一处来:“难道我们潜伏了半日就这样前功尽弃?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如果错过这个机会你我该如何向田中先生交代!” 俗话说,胳膊扭不过大腿。野田再强势,他的军衔也在石井之下,服从命令是唯一的选择。 “好吧!”野田转身钻进林子,部署行动命令。 估计谁都想不到突击队会选在这个时机盗挖王陵吧?难怪那些风水大仙们这么多年来都没有找到龙山王陵,他们是南辕北辙舍近求远,王陵就在眼前! 第二百五十七章 擒狼行动(三) 耿精忠骑着高头大马脸色阴沉,脑袋里一片浆糊。这辈子从来没受过这等窝囊气,连聚宝斋掌柜的蓝笑天都开始跟老子玩阴的了?真是老虎不打盹拿我当病猫了。 大小他也是暂编团营长,手握重兵的一方土霸王,连我姐夫都得让我三分,哪轮到姓蓝的欺负?越想越憋气,越憋气火越大,心不禁一阵绞痛:一不做二不休,现在老子就上二龙山! “传令下去,兵发二龙山!” 所有手下都一愣:“营长,咱们不去铁路隘口巡视了?” “都给老子听好了,今儿谁要是违命不尊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我姐夫已经打前站去了,冯团长带宪兵连明早出发,都安排好,只要二龙山山寨大门一开,他宋载仁的一只脚就迈进了鬼门关!”耿精忠望一眼二龙山的方向,一股煞气油然而生。 “营长……” “啪!”一鞭子抽在那小子的身上,直接把他打翻在地。 耿精忠拔出手枪嘶吼:“拿我的命令当放屁?围剿二龙山是既定方针,打死宋载仁活捉蓝笑天,抓到一个土匪赏银一百块大洋,抓到匪首骨干翻倍!” 这些家伙平时都憋疯了,尤其是自从上次围剿二龙山抢了两车宝贝之后,收货颇丰。耿精忠虽然贪婪,但还是拿出相当一部分钱收买人心,而且大家都知道这小子的脾气,属猫的——说翻脸就翻脸,临出来的时候两枪打死了老兵油子! 最关键的是耿营长手下那两个死党今天都没在他身边,哪去了? “耿营长说话一言九鼎,谁还有疑问?”营参谋长高声喊道:“有疑问的提出来,不想上战场杀土匪的站出来——有没有?” 没有。有也不敢造次,姓耿的今天是疯了! 没有人知道耿精忠今天的火气这么大,看在大洋的面子上,还是老老实实地上山为妙,否则挨枪子儿可就赔大发了。 队伍加快速度向二龙山方向进发。 而野田行动组在石井清川的率领下钻出老林子,向刘麻子堪合的“龙穴”位置摸去。 石井清川并不确定刘麻子指点的是否正确,上午跟随高桥次郎出城不过是掩人耳目,半路便找了个借口溜走,根本没上二龙山。在暂编团对面的老林子里跟野田小组汇合,等了小半天终于挨到了天黑,便迫不及待地展开行动。 暂编团先后出了三拨队伍,其中两拨是耿精忠营定时巡查铁路隘口,另一拨则是团部警卫连护送武器进城。不过石井清川并不知道天刚黑的时候,陵城发生了一件大事:医院老窝被端了! “石井君,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野田望着漆黑的夜色低声道:“地下王陵怎么会在开阔地带?洛书牌有没有可能是假的?” 石井清川不耐烦地瞪一眼野田:“我在执行高桥阁下的命令,一切迹象表明你的担心完全多余!高桥君是汉文化专家,刘麻子乃民间高人,若说定位有偏差尚可,但没有证据表明他们是错误的。” “不过今晚增援部队登陆,如何确保他们的安全?”野田凝重道:“登陆地点选择是黑松坡,那里可是二龙山马匪地盘,我担心……” “高桥君不止一次夸奖你擅于谋断,为何今天畏手畏脚?难不成对这个任务有什么顾虑不成?”石井清川不满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暂编团和陵城内部空虚,此时不行动更待何时?难道全世界都知道王陵在此地以后再争抢!” 野田哑然,他深知石井清川的脾气,坚持无益。 夜色如墨,空寂无声。 群狼一般的行动组不多时便摸到了指定地点。行动之前,石井清川和野田对刘麻子所定的位置反复确认了好几遍,以便减少不必要的失误。 这是一个小坳地,敞口正对着暂编团驻地,距离二三里。两侧是稀疏的老林子,与二龙山余脉相连。最关键的是这块“风水宝地”旁边便是一条河,绕着山脚九曲回肠而过,途径之处形成一块水域状如如意一般。 陵城人把此地叫“如意湖”——雨季的时候水域面积颇大,的确象湖,但现在河水都流成了麻绳,“如意湖”早成了烂泥塘——这也是刘麻子定龙穴的参照所在。 如意湖对面的山坳便是通往黑松坡三岔口最近的路,也就是耿精忠两次逃命的那条路。 站在土丘林子里远望如意湖周边,的确是一块风水宝地,但暂编团驻扎据此不远并非是冯大炮相中了这块风水,而是此地是扼守陵城交通要到,据此几里路便是津浦线铁路隘口,沿线百公里之内都是暂编团的防区。 石井清川望着如意湖畔那块黑乎乎的石碑,心里不禁激动起来:“到了!” 野田挥了一下手,行动组立即分散开找好狙击位,十多名汉子畏畏缩缩地跑到近前候命。他们是刘麻子推荐而来的,西城贫民窟的苦力。 “立刻行动,不得有误!”石井清川猫着腰向石碑方向奔去,在距离石碑十几米的地方忽然站住:“就是这里!” 十几名汉子拿着挖掘工具呼啦一下围了上去,才发现那是一个小山神庙! “金先生,这地方不能挖!”一个苦力惊悚地看着只有几平见方的山神庙猥琐道:“山神会怪罪的。” 石井清川哪里知道什么土地公?他对中国的文化体系根本没有了解,这种庙不过是老百姓祭祀山神而设,一种心灵寄托而已。 野田立即拔出枪:“八嘎!快点动手!” 十几个苦力惊惧不已,慌忙动手开挖。眨眼间山神庙被推倒,香灰扬得到处都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正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片火光,随即便听到跑步的声音。 石井清川惊得目瞪口呆,慌忙往山坳里跑:“快,准备狙击!” 野田冷汗直流,拔出手枪指挥手下跑进山坳之中,十几个苦力早吓得屁滚尿流,四散逃窜。继而一阵枪声大作,子弹呼啸而来,两个倒霉蛋应声而倒。 “打,给我往死里打!”石井清川憋闷已久的煞气忽然释放出来,嚎叫着冲到了最前面,心里委屈得要死,功败垂成啊! “嗒嗒……哒哒哒!” 埋伏在山坳两侧的日军突击队突然开火,对面的火把队立马混乱不堪,大呼小叫抱头鼠窜,片刻后才开始绝地反击。霎时间枪声如爆豆一般炸响,子弹在空中尖锐呼啸而过。 耿精忠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趴在地上盯着对面山坳:“给老子稳住,往死里打!”二龙山土匪竟然敢堵在家门口打劫,太嚣张了!耿精忠咬牙切齿地打出三连发,猩红的眼珠子瞪着黑漆漆的山坳不禁破口大骂。 “营长,形势对咱不利,土匪占据了山坳天险,咱们可是在平底,成了他们的靶子了!”参谋惊惧道:“要不我带人迂回包抄过去,背后捅刀子?” “放屁,给我顶住!”耿精忠一脚踹翻营参谋:“再他娘的扰乱军心老子毙了你!” 话好说事难办,野田小组占据有利地形,居高临下狙击,打得耿精忠抬不起头来,十几分钟的僵持暂编营损失惨重。气得耿精忠干瞪眼:“参谋,参谋,你他娘的死哪去了?” 营参谋趴在后面动了动,咬牙气道:姓耿的你是自找的,狗肚子装不了四两油的渣渣,以为当个狗屁营长就是战神吗?如此打遭遇战乃是大忌——彼此的火力差距不大,对手占据地利优势,打你就跟打孙子似的! 如此打遭遇战估计只有奇葩的耿精忠能做得出来,刚开始还能顶一阵,时间一长的劣势完全暴露,耿精忠四十多人的巡逻队被十几个人的野田组打得毫无反击能力。若不是夜间作战。野田组一个冲击就会轻而易举地把耿精忠打得落花流水。 耿精忠气得干瞪眼,连滚带爬地后撤:“给老子顶住……” 顶住?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你怎么不顶着呢!暂编营大多数都是兵痞,打架不怎么样,逃跑是专长,边打边撤,寻找有利地形继续抵抗。 就在双方激战正酣之际,两侧山坳忽然传来一阵“哒哒”的枪声,野田旁边的一个突击队员忽然脑袋一歪,鲜血迸溅,一命呜呼! “八嘎……有埋伏!”野田吓得惊慌失措,翻身滚出好几米,回手便是一枪,却发现山坳里根本没有想象中的景象,甚至没有一个人影。 没有敌人是最可怕的! 一个突击队员起身猫着腰向前方移动,背后忽然又是两声“嗒、嗒”的枪声,一头栽倒在地——野田心惊胆战地盯着山坳上方,一个黑影进入视线,抬手便是一枪,黑影却消失不见。 耿精忠抹了一下臭汗:“够胆子的跟老子冲锋陷阵,每人五十大洋!” 暂编营方才的确被激烈的对抗打乱了阵脚,待稳定一下之后这些老兵痞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如果再撤退可就丢人丢到家了——后面便是暂编团团部! “冲啊!”耿精忠杀红了眼,不管三七二十一起身便冲向山坳。他发誓,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冲锋陷阵——耳边枪声爆豆一般,脖子直冒凉风! 暂编营到底是正规的“杂牌军”,各个都是地痞脾气——你弱我则强,你强我则弱。当他们看到耿精忠真杀急眼了,仇恨便瞬间被激起,发起了第一次冲锋,一时间杀声震天,枪声大作,场面好不壮观。 野田组腹背受敌,此时才发现似乎重了埋伏,再看周围十几个突击队员已经死伤过半,心知大势已去,还是保命要紧! 保命却不容易,仅存的三名组员还没跑多远,便被打成了筛子,野田背起一具尸体拼命钻进了老林子,感觉尸体挨了十多枪。 枪声骤然而止,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道。耿精忠趴在地上喘着粗气,脸上鲜血淋漓,却忘记了哪受伤,只感觉憋闷在胸中的晦气一扫而光。躺在地上仰头狂笑! “耿营长,我们……获胜啦!” “乘胜追击!抓一个活的赏银二百……”耿精忠的脑袋一歪,眼前一片漆黑不省人事。 第二百五十八章 擒狼行动(四) 没有人能抓到活的了。狡猾如狐狸一般的石井清川只打了几枪后便钻进老林子溜之乎也,而身手敏捷的野田见大势已去,冲破火线败退土丘方向。余下的十多个突击队员在前后夹击的几分钟内,悉数被打死! “耿营长你醒醒!”营参谋啪啪打耿精忠好几个嘴巴,边打边喊:“二龙山的土匪被打死了十多个,全军覆灭!你立了大功啦……” 暂编营士兵举着火把开始打扫战场,完全如土匪一般争抢死者身上所带的值钱之物,叫骂连天拳打脚踢,就差没动刀子了!耿精忠昏昏沉沉地醒过来,耳边子弹的呼啸声依然炸响,浓重的血腥味道直冲鼻子,痛苦地呻吟着,望一眼漆黑的天空,吐出一口血水来。 “耿营长您终于醒了!”营参谋的手打得有点疼,憋在心里的气消除了不少,慌忙扶着耿精忠坐起来靠在自己的身上:“营长,您怎么突然就晕死过去了?” 耿精忠有点恶心,头晕所致。惊惧地四下望了望,确定打了胜仗悬着的心才放下:“老子只顾了冲锋,没想到那帮王八蛋挖了这么大一个坑,差点摔死!” 营参谋扶着耿精忠起来,早有手下把十几具尸体搬过来,耿精忠仔细观看,不由得一愣,心又悬到了嗓子眼:“不是土匪——他们不是二龙山的土匪!” 冷汗从耿精忠的脑门子一线流下来,浑身毛孔几乎洞开,踢了一下尸体不断地思索着。二龙山马匪最明显的特征就是服装,那帮家伙几乎是清一色的藏青粗布褂子,绝对不会穿这种不伦不类——他娘的是那部分的? 营参谋也吓了一跳:“营长,甭管那部分的,他们有枪,而且是先开的火,对面就是团部,居心叵测是一定的!” 耿精忠瞪一眼参谋:“运到团部,邀功请赏去!” 山坳深处的山脊上闪过几条人影,宋远航和齐军望着坳口跳动的火把光亮,转身隐蔽起来。暂编营与野田组的遭遇战可谓离奇之极,耿精忠误以为盗掘王陵的野田组是二龙山土匪偷袭暂编团,不问青红皂白便打了一场遭遇战,大获全胜。 而齐军、宋远航带领游击队追踪到山坳发现前面激战一团,以为是那群五名武装跟暂编团打起来,索性采取断然狙击,背后捅了野田组一刀。倒霉的野田组突击队腹背受敌,几乎没有多少反抗便被包了饺子,几乎全军覆灭! “齐大哥,我敢肯定打火把的是暂编团!”宋远航低声分析道:“出山坳过如意湖便是暂编团军师禁区,西南十里为津浦线,西北十里则是陵城东城门,那帮家伙和暂编团巡道队打遭遇战了!” 齐军微微点头:“你分析得对,近段时间暂编团加强铁路沿线的巡视,昼夜不停,可以肯定的是咱们无形之中帮了暂编团的大忙!” “还是您说的对,那帮杂牌军大脑简单四肢也不发达,打着火把巡视真是闻所未闻,等同于告诉敌人:老子来巡视了,知趣的都让一让,哈哈!”宋远航爽朗地笑道。 齐军苦笑不已,杂牌军的素质就这幅德行,能够按时保质地巡视已经是难能可贵了。此地不宜久留,齐军立即命令游击队撤回黑松坡,免得跟暂编团产生误会。 耿精忠部得胜而归,让冯大炮大吃一惊,当看到十几具尸体和缴获的枪支的时候才真正相信耿精忠打了打胜仗,不禁大为赞赏:“精忠,这下你立了大功了,嘉奖一千大洋!” “团座,都是兄弟们的功劳,要嘉奖都给他们吧!”耿精忠大手一挥冲着弟兄们喊道:“团座嘉奖,人人有份!” 一阵热烈的掌声,打破夜的宁静。 冯大炮兴奋地拍了拍耿精忠的肩膀:“知道他们是哪部分的吗?” “团座,是二龙山土匪无疑,他们正要偷袭团部,恰好被耿营长堵个正着!”参谋快嘴快舌地汇报道。 耿精忠狠狠地瞪一眼参谋,这小子打仗没见怎么冲锋,汇报倒是有一套,小心哪天我办了你! “精忠你说呢?” 耿精忠脸色古怪地思索片刻,命令营参谋带领兄弟们回营,然后才凝重道:“团座,事情有些不对劲啊,这些人不是二龙山马匪!” 冯大炮伸出大拇指:“好眼力!继续说。” “枪是日式明治38步枪。”耿精忠随手捡起一支枪在手里掂了掂:“团座您看,这种步枪比日军标准的38步枪短了不少,也轻了许多,五发子弹的弹夹,射程不远但杀伤力较大!” 冯大炮凝重地点点头:“你的意思是……” “二龙山马匪不会有这种枪,他们的衣着打扮也不像土匪——除非是真正的日军士兵——团座,这事儿可有点蹊跷了。” 别看耿精忠平时吊儿郎当饭桶月一个,但他有一个嗜好——比较喜欢枪,对枪有相当研究,所以才能一眼便认出日式步枪来。也许就该耿精忠走运,一举消灭了十多个潜入日军,而且表现出很专业的判断力,让冯大炮对他刮目相看。 冯大炮平时对耿精忠一百个看不上,但今天的确见识到他的另一面,自然是喜不自胜,立即拉着耿精忠进了团部:“今晚我要给你压压惊,顺便部署一下明天的任务!” 俗话说一俊遮百丑啊,道理变成真理还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儿?耿精忠心中窃喜,把乱葬岗被蓝笑天敲诈了二十条枪五十箱子弹的窝火事忘得精光。 冯大炮抓起电话:“钱先生,暂编团刚才消灭了一支日军突击队,十五人左右……” 锦绣楼雅间内,钱斌兴奋得老脸通红,放下电话直奔苏小曼房间。苏小曼正在站在窗前怅望夜空,眉头微蹙道:“老钱,什么事?” “苏小姐,冯大炮方才来电话,暂编团第一营的耿精忠在如意湖打了一场打胜仗,消灭日军突击队十五人——您这回该放心了吧?” 苏小曼惊讶不已:“医院那些人难道是去偷袭暂编团不成?以区区十几人的力量怎么会冒那么大的风险?” “不管他们是去执行什么任务,医院那些余孽悉数被消灭,这才是最重要的!”钱斌难掩兴奋地搓着手:“一举断了日军有生力量,消除了咱们的后顾之忧,明天上二龙山则是水到渠成,相信会有一个不错的开始。” 苏小曼的脸色缓和一些:“但愿如此!” 黑松坡老林子,正当宋远航和齐军等人埋伏在山脊上守株待兔之际,土路上传来一阵马车的声音,宋远航立即翻身起来:“有情况!” 齐军悄悄地按住宋远航的肩膀:“兄弟,不要轻举妄动,是两辆大马车,不是马队!” 果然不是马队,齐军的判断准确无误。蓝笑天和可儿押运着粮食和枪支弹药,一路提心吊胆地急速前进,生怕耿精忠反应过来带人截杀,尤其是走到黑松坡三岔路的时候,所有人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不过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估计贪财心切的耿精忠一到医院就会被抓起来!蓝笑天自信自己那封“举报信”的威力无穷,徐州特派陵城的行署专员钱斌绝对不会等闲视之! 过了三岔口,蓝笑天命令点燃气死风灯,免得引起二龙山流动哨卡的误会。 宋远航透过茂密的林子一眼便认出气死风灯上大大的“蓝宅”两个字,悬着的心放下:“齐大哥,是可儿!” 宋远航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儿为何押运马车半夜三更地上山?难道所有帖子都发完了,小妮子的办事效率还是很高吗! 一行人等从山脊上下来,与蓝笑天的押运队伍回合一处。 “蓝伯父,您怎么星夜上山了?”宋远航拱手致礼。 蓝笑天苦涩地看一眼可儿,下马笑道:“贤侄,我与可儿出城的时候天还没黑,中间耽误了点时间,所以才到黑松坡。” “远航哥,爹方才智取了耿精忠,得了二十条枪和五十箱子弹呢!”蓝可儿翻身下马娇嗔道:“以前从来没见过爹这么厉害,把姓耿的玩得团团转,估计现在还在陵城暴跳如雷呢!” 宋远航一愣:“蓝伯父,到底是咋回事?” “咱们边走边聊!”蓝笑天命令护院们加快速度,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蓝可儿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叙述一番,宋远航和齐军这才恍然大悟!耿精忠带人追杀蓝家车队,竟然在“如意湖”山坳与那伙势力打了一场遭遇战。 宋远航擦了一把额角的冷汗,庆幸得很啊。否则的话今天就见不到他们了! “蓝伯父,枪支弹药难道是贺礼?” 蓝可儿娇嗔笑道:“远航哥,你忘记陵城的规矩了?女儿外嫁的聘礼最上讲儿的便是枪炮,爹这是给白牡丹的嫁妆!” 蓝笑天苦楚不堪,老脸火辣辣地难受,好在是半夜三更谁也看不着。宋远航不禁苦笑:这是哪跟哪啊?蓝笑天与锦绣楼白老板并无瓜葛,为何要送聘礼? “蓝伯父,这些枪很重要,我想就不必给白牡丹送去了,届时我会跟她解释。” 蓝笑天沉吟片刻:“贤侄,这些东西都是蓝某人送给大当家的新婚贺礼,任你支配罢了。” 宋远航兴奋地搓搓手:“那就多谢蓝伯父了!可儿,你跟蓝伯父加快速度上山,我和齐大哥断后,枪支弹药我自有安排。” 蓝可儿不解地瞪一眼宋远航,刚要辩解,父亲暗中拍了拍她的手:“既然如此,我和可儿就先行一步,我们在山寨汇合。” “爹!”蓝可儿一跺脚:“我想跟远航哥在一起……” 宋远航尴尬地笑了笑,窘迫地低声道:“可儿,保护好蓝伯父是你近几日最重要的任务,乖!” “不乖!”蓝可儿飞身上马,挥鞭抽在马屁股上,战马一声嘶鸣便飞驰而去。蓝笑天苦楚地望着女儿的消失的影子,心里忽的升起一丝不安来。 齐军看得明白,蓝家可谓是全力以赴支持二龙山,要粮食给粮食,要枪支弹药给枪支弹药。想起以往的林林总总,齐军揣度蓝笑天与二龙山之间的关系恐怕不是一句话能说清楚的。 “齐大哥,这些枪支弹药虽然不多,但对于游击队绝对很有作用,让他们给孙政委送去吧!” “兄弟,这怎么行?蓝掌柜的一番心意,我们怎么能要!” 宋远航苦笑不已道:“这是二龙山的一点儿心意,山寨现在的形势很复杂,武器弹药不太好调配,我担心一定会有人从中作梗,蓝伯父此举无异于雪中送炭,略表我一番心意。” 齐军兴奋地点点头,他发现宋远航与那些国府专员的确不同,战术眼光独到,这也是孙政委下的那句定论:二龙山马匪是一支可以争取的强大力量! 第二百五十九章 处心积虑 二龙山此刻早已陷入亢奋之中,从燕子谷外第一道哨卡到山寨大门,逶迤五里多路的路边张灯结彩,树上挂着大红灯笼,灯笼下每盏灯笼下都站着一名警察——二龙山交通要道外围都被黄简人所控制! 在九转十八弯的山路上,每隔二里路便设有临时迎客亭,亭子里有专人伺候着,热茶甜点酒水一应俱全。而在山寨寨门前的大片空地上,临时新建两大排驿所和厨房,从陵城请来的厨师就有百十多人。 驿所前面设有流水席,但凡来的宾客先在此处临时休息,登记造册,排队等候上山。这也是老夫子想出来的唯一能控制上山安全的法子,由于宾客太多,提前三天便开始大排宴席,通宵伺候着,不眠不休。 今天是第一晚! 燕子谷草庵静堂。 草堂门口戒备森严,站岗的哨兵见少寨主突然出现,又惊又喜:“少寨主回来啦,我去禀报军师!” 宋远航微笑着走进院子:“夫子真乃神机妙算,何以知道我一定在这个时候来?” 蛮牛扛着从后堂冲出了出来,跑到宋远航面前哈哈大笑:“大少爷,你怎么才来?山寨这两天热闹死了,军师偏偏把我弄到臭老道呆的地方,不让我喝酒吃肉!” “蛮牛,发生什么事了?” “大当家的三天后新婚大喜,你还不知道?” 跟浑人说话比较费尽,宋远航岂能不知这件事?已经弄得满城风雨了!不过这才是他所要的效果,让陵城所有觊觎龙山王陵宝藏的势力都齐聚二龙山,分清敌我,然后再伺机消灭! 这是宋远航的阳谋,出乎齐军的预料。不过许多人早已洞悉其中的奥妙,孙又庭、黄简人、冯大炮、耿精忠、高桥次郎等等,他们对二龙山大张旗鼓地摆“鸿门宴”嗤之以鼻——被别人用烂了的计策,便是下下策。 齐军和蛮牛分立草堂两侧负责护卫,宋远航快步走进草堂。 灯光如豆,闪烁不已。 屋内坐着四个人:老夫子,白牡丹,吴印子和张久朝。 “说曹操到曹操就到,弟弟竟然这个时候回来了!”白牡丹起身娇笑着迎上前来,拉住宋远航的胳膊,脸色羞红不已:“弟弟,想死我了!” 老夫子翻了一下眼皮,这话若是让大当家的听到非气得七窍生烟不可,即将成为二龙山压寨夫人的白牡丹就然叫大少爷“弟弟”?成何体统! 吴印子也摇摇头:“白老板,说话要注意分寸,现在您已经不是锦绣楼的老板娘了。” “咯咯,那又能怎么样?老娘我喜欢怎么叫就怎么叫!”白牡丹妖娆地陈怒道:“谁说我一定要嫁给宋老鬼了?你们两个老古董难道亲耳听到我应承?如果没有听到就莫要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 宋远航苦楚不堪地讪笑一下:“夫子,吴先生,久违了!”宋远航拱拱手,目光扫在张久朝的脸上,不禁心下愕然:他就是“穿山甲”张久朝? 吴印子似乎看出了宋远航的疑惑,凝神看着张久朝不屑道:“张先生,昨日你说大少爷必然会接纳待见你,如今少爷回来了,你怎么解释!” “吴先生,就都别较真了吧?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没有解决掉呢。大少爷知道分寸。”老夫子深深地看一眼张久朝,若有所思。 张久朝这辈子都没有想过他会有朝一日跟二龙山的精英混到一处,而且还堂而皇之地坐在草堂里倾听。有资格倾听已经是三生有幸,而张久朝并没有感到有多少幸运,反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据说倒斗的人都有预感——成与败、得与失、生与死——或者说叫做“直觉”。直觉是人的本能,张久朝的本能是以最直接的方式达到最终的目的。 “多谢宋大少爷相救。”张久朝起身单手一揖,落寞地转身向外面而去。 “久朝兄为何如此客套?既来之则安之!”宋远航拱手笑道。 张久朝停下脚步脸色复杂地看一眼宋远航:“我本是多余人。” “咯咯!大名鼎鼎的穿山甲竟然成了多余人?我才是多余人。”白牡丹娇笑不已道:“你先听一听然后在决定在走也不迟,也许有意外收货呢!” 张久朝的老脸憋得通红,尴尬地回到原处。 宋远航拱手沉稳道:“几日不在山寨,各位辛苦了!” “不辛苦,我还得感谢弟弟呢,几天不在山里竟然把我这个姐姐给嫁出去了,心机太深太可怕!”白牡丹责怪地瞪一眼宋远航揶揄道:“夫子和吴先生昨日给我卜了一卦,说是流年不利,还不知道该怎么破解呢。” 宋远航脸色通红,苦笑不已:“这件事儿的确很突然,远航办事仓促,有不周之处还请白老板多多包涵!” “弟弟,不知你葫芦里究竟是卖的什么药?当初我自带嫁妆求大当家的收为压寨夫人不被允许,现如今在清雅轩呆过的怡然自得了却又来折腾我!”白牡丹靠在软椅里嗔怒道:“非但如此,还请了这么几个看不上眼的人,不是老得不成样子便是丢了胳膊的,咯咯!” 张久朝老脸憋得通红,低头不语。 “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现在才跟白老板解释也不晚。”宋远航喝一杯热茶凝重道:“现在形势紧迫,容不得我们再出错!二龙山势单力薄,不足以对抗对手。我的办法是合纵连横,取得暂编团和工产党游击队的支持,然后分化黄简人势力,对抗潜入陵城的日本特务,以求龙山王陵得以保全。” 所有人都侧目哑然,大少爷这是摊牌了!没有人否认二龙山有地下王陵宝藏,但也没有人相信那些传扬了千年的传说,尤其是张久朝,他寻遍了二龙山各个角落,却毫无所获。 老夫子握着翡翠烟袋抽一口烟,淡然道:“大少爷,一切都在按着您的计划行动,帖子发出后便有客人陆续上山,尤其是孙县长和黄简人今天下午就到了二龙山,警察四十多人,兄弟们的压力很大啊!” 宋远航的脸色也是变了变,连老夫子都感觉到了压力,可见情况相当棘手。不过开弓没有回头箭,更没有可能停下来。 蓝家在陵城是头一号的大老板,陵城内大大小小的铺子大多是蓝家的产业,即便不是蓝家的产业,也有蓝家的分子,蓝家虽然人丁不旺,但蓝笑天的生意却做得风生水起,即便到了省城,蓝笑天三个字,各方大佬也要给几分薄面。 “大当家的与白老板的婚事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之中,所用之物都是蓝家商行提供,耗费颇巨。大当家的采取内紧外松的法子,收缩防御战线,防止松散而导致战斗力下降的情况出现,而且还增派二当家的黄云飞负责山寨安全事宜。”老夫子苦涩笑道:“看来大当家的是要重用他了,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宋远航微微点头:“夫子,山寨没有开放么?” “还没有!大当家的已经制定了一个万无一失的计划,前山基本上是拱手让给对手了……这也是吴先生的意思。”老夫子若有所思地看一眼宋远航:“不知大少爷有何高见?” 山寨基本没有任何秘密可言,尤其是二当家的黄云飞决意与兄弟们撕裂之后,黄简人对山寨的情况早已经了如指掌,甚至每个岗哨的具体位置和人员都已摸清。这对二龙山的防御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 所以,宋远航早已放弃了对前山山寨的控制,把那里变成了“瓮城”!但这种做法有把山寨拱手相让的嫌疑。如果不是吴印子和老夫子鼎力说服宋载仁,他绝对不会轻易开放山寨,以至于最后想出了折中的办法——在山寨前的空地上设有四个贵宾区,只有相当少的一部人才能进入山寨。 摆鸿门宴是有学问的! “诸位,形势瞬息万变,之所以让各位今晚齐聚草堂想必大家的心里都有数,有几个消息必须让大家知道。”宋远航深深地看一眼张久朝,目光轻轻扫过正在沉思的白牡丹,正色道:“敲钟人是西城那位老掌柜的,在发出最后一次预警之后便被杀害了,久朝兄去找他的时候惨遭暗算——也许这就是天意。” 张久朝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但内心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你知道谁是凶手?” “凶手一定会上二龙山。”宋远航心思沉沉地说道:“众所周知,十年前老掌柜的曾经上山护宝,而他从那时起便承担了告警之责任。吴先生和夫子曾言警钟一响,势必有护宝者上山护宝。按照推断,也唯有王陵护卫才会谨遵这个约定。” 白牡丹的脸色微变,冷哼道:“我才不信什么七大姓氏护宝呢,那些都是口耳相传糊弄人的!” “我曾经也不信!”宋远航冷然地看着白牡丹:“不相信二龙山有地下王陵宝藏,但事实是几年前我的恩师方先生便曾经到二龙山考察,他的考古笔记所记述的内容我都一一验证过,二龙山有大周古墓群,王陵便隐藏其中。” 吴印子摆弄着手里的铜钱,饱经风霜的老脸闪现一抹不易察觉的苦涩,悠悠地叹息道:“七大姓氏护佑龙山王陵之事乃是宋家家谱所记述,当年大当家的让我编修整理的时候我才知晓——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我为大当家的所作所为感动,无论他做任何事情,我都毫无保留地相助,这是我留在草堂的初衷。” “所以,七大姓氏护卫王陵不是传说,而是事实存在的。” 张久朝面色有些微红,呼吸阻滞一般,胸内憋闷得难受不已,皱着眉头:“我不信!老掌柜的曾说十年前护佑二龙山的仅仅三家而已。何来七大姓氏?” 老夫子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往事不堪回首,现在想来仿若发生在昨天一样。老夫子淡然如素道:“你说的不错,三大姓氏护佑二龙山是我亲眼所见,宋家,米家和陈家。米家便是蓝掌柜的夫人是也,九锁兽道一战惨死;陈家便是老掌柜的,单人独骑把守八卦林,引军阀主力误入九宫八卦阵,困死无数,一举定乾坤。” 江湖风雨骤,十载枉沉沦。 宋远航对那段历史全无了解,只是从父亲的只言片语中才晓得二龙山的传奇。也许没有人相信那些事情,但无以证明其真实的存在。可儿的母亲战死在九锁兽道便是例证,而那位陈姓老掌柜的更是真实的存在! “精彩,真精彩!”白牡丹娇笑不已地看一眼众人:“倘若十年前是三大姓氏护佑二龙山,那今日岂不是凑得差不多齐了?夫子、吴先生、穿山甲、宋大少爷和我,外面还有两个站岗的,一个是齐姓另一个是蛮牛,无名氏!七个臭皮匠而已。” 话很刺耳,实乃无意之言。 老夫子淡然地看一眼吴印子,笑道:“那就借白老板之吉言,这次一定会大获全胜!” “说你们胖还都喘上了呢!十年前对付的是军阀地痞流氓,这次知道对手是什么人吗?暂编团、黑狗子,没准还有日本人!”白牡丹眉头微蹙道:“我倒是不明白,龙山王陵究竟在哪?远航弟弟处心积虑设局儿究竟要达到什么目的?” 第二百六十章 形势紧迫 这是张久朝最关心的问题。 在此之前,他只是以倒斗盗墓为生的地痞流氓,但张久朝可不是那种欺男霸女好吃懒做的流氓——唯有他数年如一日地钻山倒斗,纠集一干弟兄乐此不疲地盗墓。但大多数情况盗的都是吴印子故意为之的古董赝品! 宋远航之所以相中张久朝必然有其道理。在陵城,没有一个人能对二龙山地形地貌了如指掌的,连宋载仁也不能。此所谓术业有专攻,张久朝所“专攻”的便是钻山倒斗,诨号“穿山甲”绝非浪得虚名。 老夫子等三人之所以没有提出异议,大多都猜出了宋远航的用意。还有一点,他是“老掌柜的”的亲传弟子!那面古铜镜已经表明了他的身份。所以,任何事情都是因果循环所致。 宋远航坦然道:“处心积虑设局儿的并不是我宋远航,而是日本人和那些别有用心之辈。如果当初没有途经黑松坡被日军突击队狙击,我不会滞留在二龙山,也一定会与诸位擦肩而过。” 老夫子点点头:“的确如大少爷所言,十年来不知有多少人觊觎二龙山宝藏,他们处心积虑巧取豪夺,大当家的绞尽脑汁与其争锋相对,吴先生巧设迷局周旋期间,想必一切就要完结了。” “夫子所言极是!”宋远航正色地看着吴印子:“今晚对手已经展开了一系列行动,吴先生做的局儿完美地达到了目的,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 吴印子的呼吸有些急促,目光中吐出一抹兴奋之色:“难道对手上当了不成?当是有高人相助才是!” 老夫子疑惑地看一眼宋远航:“如意湖那边有动静了?” “正是,日本人在刘麻子的帮助指引下,找到了定星针所预示的龙穴,派出行动组展开行动,却不巧被耿精忠的巡逻队发现,一阵混战之后,日本人行动组被消灭殆尽,倒是便宜了耿精忠,或可战功加身!”宋远航哈哈笑道。 吴印子兴奋地起身来回踱步,老脸憋得通红:“这足矣证明对手势力之强悍,与我们不相上下!还是夫子说得对,刘麻子心术不正,竟然助纣为虐出卖老祖宗。” “有的人是毫无底线的,比如黄简人耿精忠之流;有的人会助纣为虐而不自知,比如刘麻子!”宋远航愤然道。 白牡丹听得一头雾水:“你们云山雾绕地说什么呢?是不是打了打胜仗还瞒着我?耿精忠那个土鳖钻进你们的局儿里了?” “姐姐还记得月前草堂失火之事不?” “记得!那场火烧得很蹊跷。” 宋远航淡然地笑道:“当初可儿被日本人绑架,田基业要求以玉璧交换,吴先生便做了一块赝品给他,失火当日的那块玉璧当然也是假的,吴先生的杰作,有人趁人之危偷走了。” 这段往事一经提起,白牡丹才恍然大悟,愕然地看着宋远航:“弟弟,你是说乾坤双壁根本就是假的?你和吴先生用不同的方式让日本人得到了双壁!” “白老板聪明!” 白牡丹深意地看着宋远航,心里却烦乱如麻:他胸前所挂的古玉便是乾坤双壁中的一块,未曾料到另一块在宋载仁的手里。此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老夫子淡然笑道:“日月乾坤双壁合二为一之后便成为洛书牌,期间所隐藏的乾坤万象便是二龙山,龙穴隐含其中,拥有洛书者便会找到龙山王陵。” 张久朝愕然不已,原来如此!他做梦都没有想到寻龙点穴会这么复杂,难怪老掌柜的对此讳莫如深,他只是让我破八卦林的阵眼,并没有明说阵眼之用。乾坤合璧的洛书牌也是如此,甚至是第一次听过! “吴先生和夫子的计策实在高绝!”宋远航苦笑道:“有了洛书牌还不足以寻龙定穴,必须有山河定星针才行,所以吴先生又做了一个古玉星针,久朝兄还记得星针是何模样吗?” 张久朝木讷道:“当然记得!” 张久朝忽的想起了被刺杀当晚,从老掌柜的竹杖里面找到的那支寸许长的古玉柱——原来着一些都是策划好的,任谁都没有想到! “吴先生可以把龙穴设计得再巧妙一些,让日本人全军覆灭才好。”宋远航愤恨道:“吴先生心怀仁慈之念,那套赝品洛书牌和定星针所指示的位置是如意湖畔,其实完全可以定在暂编团团部。” 老夫子笑道:“那岂不难以迷惑了对手?任谁都不会相信王陵就在暂编团脚下的!” 白牡丹长出一口气,玉手捏着太阳穴:“此局儿乃是将计就计啊,难怪弟弟如此自信能一举消灭敌人呢。” 宋远航借洛书牌巧妙地布设迷局,让高桥次郎自以为天赐机缘一半得到了全套的洛书牌和定星针的赝品,而吴印子却借助赝品定出了龙穴位置就在暂编团的驻地——目的都是让敌人自相残杀! 白牡丹拍手笑道:“厉害,真厉害——弟弟的城府心机高深莫测,姐姐甘拜下风呢!”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古玉是真的,赝品做绝,吴先生的功劳是第一位的!”宋远航不无遗憾道:“刘麻子定位有些偏差,选在了如意湖,若是前移百米便是军事禁区!” “日本人的智商也不过如此,大少爷略施小计便让他钻进套子,险些全军覆没!”吴印子唏嘘不已,这个局儿设得绝妙无双,比大当家的动不动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高得多,足见宋远航有勇有谋,绝非池中之物啊! 张久朝早已愣在当下,没想到一切都在二龙山的掌控之中,局中套局,草蛇灰线,各种尔虞我诈运用得炉火纯青。日本人与之相比简直就是小儿科。一想到曾与黄简人合作探八卦林的事情,心中的怨恨立即被激发出来,脸色不禁浮现一抹戾色。 老夫子微微颔首:“大少爷,陵城飞信最新消息,聚宝斋医院被查封,打死两名疑似日本人,现在已传得满城风雨,不知道与这件事有没有干系。” “谁查封了聚宝斋?”宋远航愕然问道。 “自从老徐死后,陵城暗桩诸事不顺,消息的准确度大不如以往,侯三暂时有伤在身,不能进城接管。伙计们说最近从徐州来了一个钱姓行署专员,军法处宪兵连随同保护,查封聚宝斋医院的便是宪兵连。”老夫子不断抚摸着翡翠烟袋沉思道。 宋远航凝眉不语。难道国府知悉了日军潜入陵城的消息?否则怎么会直捣姓田的老巢!父亲一时鲁莽进城炸了孙家老宅,未曾想竟然是日本人的秘密据点,姓田的慌不择路,退守经营医院老巢,现在又被宪兵连端掉! “形势越来越复杂,已经到了紧要关头!请帖一发各色人等必将汇聚二龙山,是敌是友当会力判,故此诸位要同仇敌忾全力应对!”宋远航扫视一番众人:“久朝兄,我想听一听你的意见。” 吴印子和老夫子狐疑地看一眼宋远航,不知道大少爷此时为何如此倚重这个“局外人”,该不是又在布设什么局儿吧?现在他们已经对宋远航的谋略深深折服,用一句不太贴切的话而言,大少爷是“老谋深算”那种人! “我听从安排。”张久朝苦涩道。 宋远航淡然道:“你代表的可是老掌柜的,怎么能听从我的安排?也许吴先生和老夫子并不了解其中缘由,但他们会全力支持的。”宋远航诚恳地笑了笑。 老夫子和吴印子相视一眼,没有任何说话。白牡丹嫌恶地冷哼一声,“穿山甲”之流不过是钻山倒斗的盗墓贼,绝非善类,况且前次玩“仙人跳”的时候被他破坏险些酿成大错。此刻宋远航却如此对待他,理由未免有些牵强。 张久朝面色尴尬地低头沉默,这与他平时的强势绝对不同。也许经过一些事情之后,人的性格会发生转变,张久朝近段时间便少有言语,一心想要给兄弟们报仇雪恨。 他在等待机会。 “钻山诱敌,各个击破!”张久朝低声说道。 老夫子微微颔首,吴印子面无表情,儿白牡丹则眉头微蹙地瞪一眼张久朝:“咯咯,果然名不虚传的穿山甲,就知道钻山躲避风头!” 宋远航凝神思索片刻:“你对二龙山地形很熟悉?” 张久朝老脸憋得通红点头回应。 吴印子面无表情地低头沉思道:“大少爷是不是胸有成足了?他的建议与十年前的御敌之策无二,强敌之下势必不可以卵击石,各个击破乃是上策。” 吴先生与张久朝的判断是对的。宋远航对目前的形势极为敏感,黄简人不会放过这次大好的机会,他会跟赛宝大会一样穷尽办法剿灭二龙山,只是这次要谨慎得多。暂编团也不容小觑,冯团长是那种墙头草式的人物,说不定就翻脸不认识! 最关键的是日本人。孙家老宅被炸和医院老巢被端严重打击了日本特务控制陵城的行动,但宋远航知道他们的根本目的是夺宝,是争夺龙山王陵宝藏。日本是最大的威胁,也是最强大的敌人! “诸位,当务之急是保护龙山王陵,黄简人和日本人万一联合起来夺宝,我们绝无胜算,久朝兄的判断是对的,只有各个击破才能确保王陵宝藏安全。”宋远航深呼吸道:“人可以走,千年王陵宝藏却不会动。” 张久朝凝神不语,心里却颇多疑问。难道真的有传说中的王陵宝藏?钻了半辈子山也没有见过! “孙又庭和黄简人现在已到二龙山,田基业随同前来,但那个姓金的并没有看到,我担心大战一触即发啊!”老夫子忧心忡忡道:“大当家的并没有让他们进山寨,此乃权宜之计,明日山寨大门必然敞开纳客,山寨兄弟们的防御压力甚大!” 敞开山门迎客乃是必然之举,否则二龙山将会颜面扫地。堂堂的宋大当家的大婚既然发出了请帖却为何拒人千里之外?长脑袋的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黄简人和田基业难道是蠢蛋吗! “所以,当务之急是回撤防御为要。夫子,我以为二当家的主管山寨防御事宜,暗中调动合适的兄弟梯次防御八卦林、九龙岭和九瀑沟三线,主力防御王陵区域。”宋远航凝重道。宋远航若有所思地看一眼吴印子:“吴先生,现在就看您的了!” 吴印子尴尬道:“大少爷,玉落晨溪枕阴阳,日月乾坤帝王乡。山河永固星斗转,关键是星斗转之语啊!山河定星针未露面,神仙也未必能寻龙定穴。” “吴先生利用乾坤双壁和玉柱星针让日本人上当,足见他们请了各中高手才是,也证明大少爷所持的乾坤双壁洛书牌乃是珍品无疑,龙穴就在洛书之中,唯一缺少定星针而已。”老夫子淡然若素地应道:“大少爷,你的老师没有给出王陵具体的位置吗?” 宋远航迟疑一下,摇摇头:“真正的王陵之地绝不会是古墓那么简单,我对二龙山地形地貌进行过实地测绘,发现九龙岭不过是护卫殿宇罢了,而八卦林的九宫八卦阵很可能隐藏着墓道口,但不敢确定。” “如此看来,山寨岂不是王陵的正中心?”白牡丹脸色微红,眉头微蹙道:“山寨大门一开,百宝洞势必没有了秘密,大当家的此举乃是昏招!” 宋远航深意地看着白牡丹,苦笑道:“昏招也好明智也罢,此乃天意,任何人都改变不了。料想三日后的大婚吉时乃是血雨腥风无疑!” 第二百六十一章 古玉星针 宋远航的话一出口心里便追悔莫及,竟然拿父亲的婚事大做文章,此非大逆不道之举?再看一眼白牡丹脸色微变,似乎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落寞,心里忽然感到一阵疼痛。 “假作真时真亦假,大少爷莫要心伤!”白牡丹苦涩道:“我上山来是赎罪的,赛宝大会当日弄丢了大当家的镇山之宝,违背承诺在先,这也是现世报罢了。” 老夫子面沉似水地看一眼白牡丹淡然道:“白老板此举大可不必,凡是都有因缘结局,当初大当家的借您宝贝参加赛宝大会就没想过要回来……” “此间事情复杂莫测,白老板还是不要多想!”宋远航尴尬不已,他想把可儿夜盗宝贝的事情和盘托出,却担心白牡丹反悔,现在大婚之事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胜败在此一举,莫要再论私情! 正在此时,外面传来一阵马嘶之音,随即便听到蓝可儿的呵斥:“死蛮牛,远航哥是不是在草堂?” “小姐啊,我咋没见到大少爷?你闻到了?” “少装糊涂,齐大哥在此你还敢跟我耍无赖,看我不抽死你!”一声鞭响,吓得蛮牛抱头鼠窜,蓝可儿横冲直撞进了清雅轩。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蓝可儿,不禁一愣。但见可儿一手拎着鞭子,脸色通红地看着众人,尴尬不已地笑了笑:“你们……咋都在?远航哥,货已经运上山了,却找不见宋伯父……我爹在山寨外静候佳音呢!” 白牡丹的反应够快,惊讶之色立即换成了笑容,慌忙上前两步拉住蓝可儿的胳膊:“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大少爷的红颜,快请坐喝口水压压惊!” “可儿,你怎么来了?山寨很危险,你应该保护好蓝伯父!”宋远航苦涩道。 蓝可儿狠狠地瞪一眼宋远航,嫌恶地甩开白牡丹的手自顾坐在软椅里,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小没良心的,我爹还在山寨外面挨冻呢!” “请蓝小姐放心,大当家的一定会照顾好蓝掌柜的,只是眼下黄简人出动了上百名警察占据山前,还有更多的对手隐蔽在暗中窥察,所以才没有迎客上山!”老夫子淡然道:“大少爷在策划事宜,想必立即就会有结果了。” 蓝可儿冷哼一声:“远航哥,我爹骗了耿精忠二十条枪和几十箱子弹,想必马上就会杀上二龙山,你可要做好准备才行!” 枪支弹药已经赠与了工产党游击队,以便在最短的时间内提升这个最坚定盟友的战斗力,这是宋远航所能做的唯一一件事,至于孙政委方面能否在关键时候起到决定性作用,还不得而知。 宋远航深深地看一眼蓝可儿,又扫视众人:“从现在开始,诸位就要时刻保持紧张态势,敌人随时都会出现在我们身边,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夫子回山寨后第一件事,便是禀报父亲,打开山门迎接宾客,想必二当家的会极力阻挠,你变让他负责山寨防御任务。” 老夫子点点头:“大少爷决定让出山寨了?此举将会让我们立即陷于被动境地!” “此为置死地而后生,放弃山寨的目的是请君入瓮,黄简人和田基业不是想看看二龙山的百宝洞吗?那里很有可能成为他们的葬身之地!”宋远航淡然道:“八卦林不设防,看看有没有人斗胆再入,而最关键的是九瀑沟方向,埋伏一支队伍狙击进犯之敌。” 蓝可儿瞪一眼宋远航,冷哼道:“前山拱手让给人家,后山就能守住吗?没有了山寨天险二龙山便是门户洞开,大当家的死也不会拱手把百宝洞让个他们的!” 吴印子眉头微蹙:“当务之急是确保地下王陵的安全,或许他们得了百宝洞就会放弃王陵宝藏,或许认为百宝洞就是王陵宝藏,这叫舍车保帅。” 这是吴先生一厢情愿而已,日本人的目标是南运国宝,而地下王陵不过是小插曲而已,宋远航对此心知肚明。日军从南京一路追杀道陵城二龙山被消灭,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日本特务处心积虑潜入陵城蛰伏月余,只等待一个绝佳机会。 给日本人出手的机会是宋远航日思夜想的局儿,但要想让对手钻进局中的确是一件难事。因为无论是黄简人还是田基业都是老奸巨猾之辈,绝不会轻易上当。孙又庭和黄简人提前这么长时间便到了二龙山祝贺便是例证:他们在为日本人打前站! 宋远航不愿相信黄简人与日本人已经联合,但一切事实表明:黄简人确实在狼狈为奸。而孙又庭的行为则让宋远航疑惑难解,作为一县之长竟然倒在日本人的怀中,不禁租借孙家老宅还入了医院的股份,是财迷心窍所致还是另有图谋? “诸位,游击队情报显示,田基业和金智贤的真实身份是日军驻华北特务机关的特务,田基业本名叫高桥次郎,是日军驻东北特务机关老牌文化特务,此次特调而来。金智贤乃是华北特务机关驻南京参谋部人员。”宋远航皱着眉看一眼张久朝:“久朝兄,追杀你的便是日军特务暗杀组,斩草除根的目的是在消除你对他们的威胁,或是夺古玉山河定星针!” 宋远航的话让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白牡丹露出一种难以置信地表情:“难怪那两个家伙老谋深算……” 张久朝咬着牙沉默不语。他与黄简人合作不过是借陵城警察的力量遏制二龙山马匪,实际上是在执行老掌柜的指令——破坏阵眼,探寻王陵墓道——却无意之中得罪了日本人! “我要报仇。”张久朝的声音有些颤抖,猩红的眼中露出一抹狠戾之色。 白牡丹不屑地瞪一眼张久朝:“岂止是你想报仇?老娘还想报仇呢,姓田的抢走了大当家的两件儿宝贝,打伤了伙计欺负惨了锦绣楼的姑娘!” 蓝可儿一愣,俏脸绯红地看一眼宋远航欲言又止,白牡丹看来还蒙在鼓里呢,那两件儿宝贝不是被我掉包了么! 他们的仇怨只是私仇,我押运南运文物走到二龙山遭到日军突击队偷袭,楚连长等一干兄弟浴血战死——还有在南京下关、太古号上死去的同胞们! “东北沦陷,卢沟桥事变,淞沪血战,南京屠杀——日本人在中华大地上犯下滔天罪行,每一个中国人都是他们的死敌,都要拿起手中的武器奋起抗击!”宋远航激愤不已地一拳砸在桌子上愤怒道:“作为中国人不能保卫自己生活的土地,作为中国人不能护佑祖宗遗产,作为中国人不能与敌人死战到底流尽最后一滴血——此乃奇耻大辱!” 在座的人从来没有见过宋大少爷如此激动,更不曾听过这种大义凛然的怒吼,一时间竟然都群情激奋起来。尤其是老夫子,不断点头:“大少爷敢作敢为义薄云天!” 宋远航拱手一揖:“诸位,我在工产党游击队呆了两天受益匪浅,工产党提出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理论是何其正确?一定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共同御敌——也许诸位还没有认识到这点,但我相信诸位的心里都隐藏着国家民族之大义!” “弟弟,我的亲弟弟,你这话说道我心里了!”白牡丹脸色略显苍白地起身笑道:“纵使我一个开楼子的都被你这番话给感染了呢,我全力支持弟弟的所作所为,用得着我白牡丹的就说一句话!” 白牡丹挽起宋远航的胳膊,眼中似乎有些湿润。蓝可儿哪里能见这种情景?心火立即烧了起来,但并没有如往常那样破马张飞地骂起,而是眉头微蹙不语,极力忍耐着。 宋远航脸色一红:“诸位也许不知道,白老板的亲弟弟在北平当学生军的时候,卢沟桥事变被日军杀害,她与日本人不共戴天!” 清泪飘散,无语凝噎。宋远航的话正中女人心底最柔软处,白牡丹擦了一下眼睛:“既然你布设的局儿杀日本人,我一定全力而为!” 蓝可儿精愣半晌,眼睛竟然也湿润了:“白姐姐……真有此事?” 白牡丹黯然点头:“弟弟已经没了一年半了,那会远航正在北平求学。” 老夫子等人也都唏嘘不已,没想到锦绣楼的白老板竟然有这等遭遇! 宋远航稳定一番情绪,从怀中取出日月乾坤玉璧轻轻地放在茶几上:“这是真正的洛书牌,他记载着二龙山大周王陵龙穴的位置。吴先生设局制作假洛书牌让敌人上当,被暂编团消灭在如意湖,但也只是一个突击小组而已,真正的敌人并没有出动。” 所有人都盯着小几上的乾坤玉璧,每个人的脸色都不一样:老夫子和吴印子淡然若素,蓝可儿惊奇不已,白牡丹愕然以极,而张久朝呆愣在当下! “此洛书牌是宋氏家族所传,宋家也是唯一苦守二龙山王陵的七大姓氏,至今愈千年矣!”吴印子起身缓步道:“玉落晨溪枕阴阳,日月乾坤帝王乡。山河永固星斗转,千年一叹归寒塘。可叹千年之后日月双壁仍能合体唯一,能见之者是何其幸运!” 宋远航苦楚不堪地点点头:“这首诗各位可曾熟悉?” “这诗……我小的时候曾经听过!”白牡丹的脸色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不禁想起了胸前的古玉来。 “久朝兄,老掌柜的没有跟你提起过这首诗吗?”宋远航淡然地看着张久朝:“玉落晨溪枕阴阳一句说的是八卦林!” 张久朝盯着小几上的洛书牌不禁叹息道:“老掌柜的让我探八卦林,他说有朝一日古河道会恢复往昔……” 一切皆因天意,天命不可违。也许没有人相信天命,但几乎所有人都会感觉到人生似乎是在冥冥之中已注定。相信天命虽然有些离谱,但在中国人的文化基因之中,时常不自觉地把人生际遇与天意沟通起来,以解释心中之惑。 “老掌柜的应该早就知道九宫八卦阵阵眼的秘密,这世界上也仅有两个人能自由出入八卦阵,一位是大当家的,另一位便是老掌柜的。”吴印子沉声道:“所以他才派你破坏阵眼以泄露天机,没想到大少爷误打误撞做了这件事,又有你夜探八卦林,炸了阵眼,才有地下河现世,这就是天意啊!” 以往的所有事情联想起来终有前因后果,让所有人不禁唏嘘。 老夫子抽一口烟,凝重道:“日月乾坤双壁合体成洛书牌还不足以找到王陵龙穴,预言诗的最后两句才至关重要,山河定星针流落民间数千年,那个神秘的姓氏究竟在何方都已不知晓了!” “夫子此言差异!”宋远航的脸色奇怪地看向白牡丹,深呼吸道:“七大姓氏早已分崩离析,唯有宋姓坚守,其他姓氏的后代虽然彼此不见,但天意不可违,每个姓氏的后世子孙心里都有着那段共同的记忆,也许就是白老板也未可知!” 白牡丹的呼吸有些急促,脸色微红想笑却笑不出来:“弟弟,切莫开什么玩笑,我……” “白姐姐,我猜测七大姓氏之中必然有你的姓氏,否则为何听见老掌柜的钟声警告而上二龙山?不为护宝而来又是为何!”宋远航兴奋地笑道:“山河定星针应在白氏所有,而且就在你的身上。” 第二百六十二章 百氏遗宝 所有人都惊骇不已,连白牡丹也愕然呆住! 宋远航淡然地笑道:“您还记得当日我与同窗在锦绣楼小聚之事?您对这块玉璧极为感兴趣,当时不知这就是半块洛书牌,而你所带的项链饰物极像吴先生所制的定星针!” 白牡丹玉面羞红,手下意识地捏了捏领口,心跳忽然停止一般,呼吸有些急促起来:“弟弟,你说的是这个玩意?”白牡丹并不避讳太多,摘下颈间的项链,上面正挂着一支寸许长的古玉饰件。 吴印子凝眉仔细看着白牡丹手中的古玉,通体纯白清透,两条盘龙抱柱,祥云悬浮其上,龙鳞清晰可见!心不禁提到了嗓子眼,失声道:“山河定星针!” 一语惊醒梦中人,白牡丹的玉手不禁抖索一下,轻轻地把玉饰放在宋远航的手里,幽幽叹道:“这玩意叫云龙盘玉!” “白老板,难道你真的是七大姓氏之一?”吴印子兴奋地问道。 白牡丹摇摇头:“吴先生,我不知道什么七大姓氏之类的传言,这件古玉也不知道是谁所赠,只晓得从小就挂在我的脖子上的。” “老掌柜的难道……”吴印子猛然停住,老脸浮上一层悲凉之色,事情来的太突然,几乎超过了他的想象。但压迫在心头的往事还是被理智给压了下去:白牡丹是锦绣楼的老板,与老掌柜的有什么渊源?况且老掌柜的姓陈无疑。 古玉还存留着一丝温暖和女人的香味,温润的玉色没有一丝瑕疵,活灵活现的盘龙和祥云让宋远航震撼不已,依他的眼光可以断定:这件玉饰绝对举世无双价值连城! “这就是山河定星针?”宋远航凝重地把古玉递给吴印子:“这可是白老板的命根子,若真的是定星针岂不是能定得帝王陵的龙穴!” 吴印子仔细研究片刻,不断地点头:“此物乃与日月乾坤之古玉同出一块古玉,质地纯正,雕工精湛,保存得完美无缺。双龙怀抱的不是柱子而是祥云,期间点缀二十八星宿坐标,定然隐藏着天大的秘密!” “你可不要顺嘴胡说八道,这东西可决定我是什么七大姓氏呢!”白牡丹娇笑道:“造化弄人啊,我既不知是从得到的也不知是传承秩序,万一是你所言的定星针的话,岂不是太对不起老祖宗了?” “这种事我怎么能胡说!”吴印子小心地把古玉递给老夫子:“夫子,你见多识广,能否确认一下?” 老夫子摇摇头:“我对此一无所知,吴先生试一试便知!” 宋远航兴奋不已地起身笑道:“夫子说的对,如果云龙盘玉是山河定星针的话定然能被吴先生解读出来,王陵的位置便可以确定无疑。” “大少爷,我现在才明白老祖宗为何要写那首预言诗,其实一切都已经被解读出来了!”蓝可儿忽然犹疑道:“爹曾经提起过那首诗,最后一句是什么?千年一叹归寒塘,显然王陵宝藏在池塘里面呢!” 白牡丹莞尔一笑:“哪有妹妹说的那样简单?二龙山自古山脉河流众多,寒塘遍布,哪一个藏着王陵你可知道?陵城东北十里处的如意湖便是个烂泥塘!” 蓝可儿苦涩地笑道:“我不过是猜测而已!” 宋远航志得意满地摆摆手:“当务之急是解读出洛书牌的隐秘,吴先生当仁不让,目下形势紧迫,容不得我们侥幸,诸位要多加注意安全。” “大少爷,山寨事物大当家的已安排停当,无论发生何事都不必担忧。”老夫子敲了敲翡翠烟袋淡然道:“你也不必担心黄简人和日本人联合一处,以他的个性而言不会把日本人放在眼里,都心怀叵测夺宝而已。” 宋远航凝神道:“也许这是一个机会!” 老夫子拱手告辞回山寨,吴印子则回草堂研究洛书牌,屋内只剩下白牡丹、蓝可儿、张久朝等几个人,宋远航兴奋之余才感到口渴难耐,喝一杯茶水解渴后才黯然道:“白姐姐可曾料到了今日?” 白牡丹摇头不语。从宋远航的话中她可以断定,所谓的“七大姓氏”已经汇聚二龙山——宋氏、白氏、米氏和陈氏! “穿山甲”张久朝做梦也没有想到他竟然被视作老掌柜的传人,更没有想到当初老掌柜的所言都一一成真。当初他帮助那个邋遢的老头子破掉八卦林九宫八卦阵阵眼,其实是陷入了一个精心编织的迷局之中,而自己身陷迷局却不自知。 他对老掌柜的感恩戴德,不过是因那面铜罗盘救了一命而已! 所以说世间事无人能够说清楚,当你经历过后才会仔细思量和顿悟,而张久朝的顿悟的结果是:报仇和报恩! 夜风冷冷,黎明即临。 宋远航站在草堂院子里望着八卦林方向不断地思索着,蛮牛和齐军在警戒。 “宋大少爷,其实我不过是沽名钓誉而已。”张久朝沉默片刻黯然道:“以前曾经做过不少错事,现在想起来惭愧!” “知道为什么救你吗?”宋远航转身看着张久朝苦笑道:“吴先生说西城陈氏乃是盗墓高手,自成一派,而你是老掌柜所倚重的左膀右臂。” 张久朝想说他不过是一介草民,为了混口饭吃而已,却如鲠在喉难以出口。他现在唯一的心愿便是给曾经追随他的兄弟们报仇,一定要报仇——这也是支撑他活下去的理由。 他曾经是地痞流氓,但藏在心底的仇恨始终如一。 “我现在只是一个残废,能帮你什么?还请少爷明示。” “你对二龙山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这对我的行动很重要,你带一组兄弟埋伏在后山的九锁兽道,据守百丈崖天险。” 张久朝单手作揖,苦涩地点点头:“百丈崖乃是二龙山天险要塞,九锁兽道乃是通向百丈崖的必经之路,凶险异常,难道少爷想把对手引到哪里消灭?” “此为后手而已!”宋远航深呼吸一下:“蛮牛,你保护久朝大哥从九瀑沟进入九锁兽道,届时会有兄弟在后山恭候你们。” “何时行动?” “越快越好,我预感到时间所剩不多了。”宋远航叹息道。 蛮牛楞了一下:“大当家的吩咐我保护少爷的!” “守住九锁兽道就是保护我!”宋远航苦笑着拱手:“久朝兄,九锁兽道不见不散!” 张久朝拍了拍腰间的驳壳枪:“一言为定!” 黑松坡老林子深处,石井清川如丧家之犬一般逃出生天,在整个战斗中他只打了两枪便溜掉了,这与其平日总是叫嚣武力解决问题的观点大相径庭。不过因祸得福的是,竟然在逃跑的路上遇到了增援突击队,让他的热情一下被点燃。 “石井阁下,我们的任务是什么?”突击队队长是华北特务机关驻南京参谋部的村野吉人。他与野田同为特务机关突击组成员,此次应高桥次郎的要求被田中道鸣派到陵城,从水路登岸。 村野吉人没想到一入临城地界便被发现,宋远航和齐军等人追踪小半天都没有发现他们,不能不说这支增援突击队的能力超乎寻常。 石井清川思索片刻,心里直敲鼓:几十人的增援队虽然战斗力尚可,但要想跟二龙山马匪和陵城警察比起来显得十分单薄,原因很简单:黄简人的警察治安队有好几百人,二龙山的马匪就有三百号人,枪支弹药的优势更是无法比拟。 最严重的还不是这个,秘密仓库被炸掉让石井清川备受煎熬,按照高桥的计划,他们要在陵城建立隐蔽的情报站,以医院为据点,拉拢控制国民党政府要员为此次行动服务。 高桥的计划是完美的,在孙家老宅被炸之前石井清川始终这么认为,但现在基本上被动摇了。尤其是昨晚突击队遭到咱班团的袭击之后,他愈发感到惶恐不安。 “村野君,一切都等待高桥阁下的命令!”石井清川虽然崇尚武力解决二龙山,一举夺宝并炸掉津浦线铁路隘口,切断国民党侧后方的支援,扰乱并控制陵城,为徐州战事提供最直接的支持。 东方出现一抹鱼肚白,天色既亮。东城门外的乱葬岗里忽然冒出一个鬼影来——衣服破烂不堪,满脸血污,眼珠子通红,手里握着一把匕首——正是野田! 野田好不容易逃出了耿精忠的追击,想要迂回进城,跑到乱葬岗之际早已累得虚脱了,却发现了三具尸体,不禁吓得魂飞魄散。在确定附近没有埋伏之后,野田才放下心来,扒掉一具尸体的军装穿上,伪装一番才得以好好休息。 野田所遇到的三具尸体当然是史进财和耿精忠的两个死党,可怜三个家伙死了都没有埋骨地,更别说什么入土为安了。野田想要进城,思前想后却没有行动,探宝小组十多人被打死,损失惨重,如果被高桥知道的话铁定大发雷霆。 但失败难以挽回了。野田躺在坟茔地里望着混沌的天空,想起昨夜荒唐的“探宝之旅”,心里不禁狂躁不安起来。很显然,行动遭到巨大失败的原因,并非是他领导不利,而是从一开始便陷入了圈套! 一定要向高桥君禀报这件事,尤其石井君的优柔寡断让此次行动成为旷世笑谈,始作俑者便是那个风水先生刘麻子。野田恨不得把刘麻子给刮了! 就在黎明之前,张久朝和蛮牛已经进入到九瀑沟的老林子,此地对他而言是轻车熟路,唯一不同的便是身份。以前他是一个倒斗的,而现在他则成了一个朝圣者! 第二百六十三章 各怀鬼胎 二龙山山寨披红挂彩热闹非凡! 寨门两侧的望楼垂下四只红纱灯,沿着百步阶彩旗飘扬,一路红纱灯亮到了顶端,而聚义厅屋檐下红灯垂挂,一派喜气洋洋!二当家的黄云飞巡查各处哨卡,安排兄弟们加强警戒以防万一,刚回到百步阶便看到侯三端着胳膊从聚义厅内出来。 “二当家的辛苦了!”侯三一脸春风贱笑不已,拱手作揖道。 黄云飞苦着脸拱手还礼,若在以往他不屑跟侯三客气,甚至一度想毙了这个油嘴滑舌的家伙。但自从前几天大闹陵城炸了孙家老宅后,他对侯三的看法转变了很多,大抵是因为心存感激所致。 恶人有恶人的思维方式,混江湖出身的黄云飞并非是大恶之人,一切为了自身利益而已。他对宋载仁心存感激,也知道知恩图报,所以在被宋远航及老夫子羞辱之后,并没有做出太出格的事情。虽然他暗中早就成了黄简人安插在二龙山的一把刀子! 黄云飞深知还远未到动手的时候。人在做天在看,他不想就此跟二龙山决裂,而是把私心深藏在心底,甚至对山寨防御事物更为上心,对手下的兄弟们也一改往日的狠戾态度,让人颇为费解。 如果恶人忽然做起了善事,必须得小心点,穷图匕见不会远了! “三子,你的伤咋样了?” “好差不多了,皮肉伤而已二当家的不必担忧!”侯三尴尬地笑道:“今日山寨开门迎客,山寨防御压力很大,我才领命负责后山安全,有事情还要二当家的协助啊!” 黄云飞凝重地点点头:“你小子是在放屁吗?山寨一体的道理难道老子不懂?你放心,有我黄云飞在就没大事!” 侯三贱笑一声,拱手告辞向后堂而去。黄云飞快步走进聚义厅,正看到大当家的和老夫子低声交谈,不禁有些迟疑道:“大当家的,山寨各处哨卡已经安排到位,兄弟们的热情高涨,恭祝大当家的新婚之喜!” 宋载仁起身把黄云飞让到了座位上,苦楚道:“云飞你先别恭祝,知道老子现在是什么心情不?就跟被绑在架子上的乳猪似的,烤的不要不要的,心里憋闷得要死……不知道小兔崽子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弄出这么大的动静,让老子咋应对?!” 宋载仁平日说话便很夸张,绘声绘色不说,表情相当丰富。黄云飞一看他的表情便知道是在说真话还是假话,今天这话有八成是真的——老家伙有点乱了方寸! “大当家的,您是不是第一次当新郎?”黄云飞嬉笑道:“若您不是第一次,锦绣楼的白牡丹可是第一次当新娘子,紧张的该是白老板才对!” “放屁!老子是紧张当新郎吗?小兔崽子遍撒帖子,上到孙又庭县长下到鼓楼大街杂货店小买卖人,都来咱二龙山那还了得?黄简人和孙又庭昨晚到了二龙山,探子禀报姓黄的兴师动众带来百十多号黑狗子,从九曲十八弯排到老子的门前,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宋载仁拍桌子骂道。 老夫子淡然地抽着烟,笑道:“人多不好?人多热闹!” “军师啊你这是在看热闹的不嫌事儿大!他们是黄红素浪给鸡拜年,送礼是小围剿二龙山才是真!”宋载仁苦恼不堪地坐在太师椅里,端起茶杯想要喝茶,却又重重地放下:“小兔崽子是顾头不顾腚的瞎家雀,他哪知道老子这么多年跟陵城那帮混蛋结下的梁子?” “大当家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已经安排好兄弟们防御了,再者说当初孙县长不是下令休兵止战吗?” “那是赛宝大会期间!”宋载仁冷哼一声愤然道。 黄云飞眼珠子一转凝神道:“赛宝大会才过去几天?况且还没有正式开始便无疾而终,咱们可以发布消息,借您的大婚之机继续召开赛宝大会,不过是从陵城移师到二龙山而已!” 宋载仁瞪一眼黄云飞,老脸上露出一抹不宜察觉的诡笑:“云飞这招可真不错,军师您意下如何?” 黄云飞的主意的确不错,既然赛宝大会还没有宣告结束何不借来用用?黄简人可以在陵城肆无忌惮地破坏赛宝大会,在二龙山恐怕就得收敛些。关键是此举可以为大少爷的布局挽回更多的时间! “不错!二当家的话倒是提醒了我,只是帖子里没有写明啊,恐怕让他们有些措手不及,弄不好会顾此失彼,说咱们出尔反尔了。”老夫子风轻云淡地笑道:“不过大当家的何不换个名头?咱二龙山的藏宝不计其数,随便游戏一下也未尝不可!” “你心里有谱了?”宋载仁立即兴奋起来:“老子喜欢跟黑狗子们玩游戏,不知道黄简人敢不敢!” “业已策划完毕,大当家的只管安心地当新郎官吧!”老夫子嘿嘿笑道:“不过二当家的可要多劳累了,山寨防御压力很大,而且你在这出戏当中的戏份不小!” 黄云飞一愣,脸色犹疑不定地瞥一眼老夫子,心里自然放不下当日之辱:机会终于到了,老子会眼睁睁地看着你怎么死! “大当家的,一切听从你的命令,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宋载仁满意地点点头:“那就大开山门,迎客!” 三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聚义厅,黄云飞立即吩咐护卫队护驾,准备开山门迎接宾客。宋载仁拔出双枪冲天开火:“今儿是老子的好日子,每位弟兄赏银元一百块!” 周围发出一阵叫好声:“谢大当家的!” 土匪们立即成排占据百步阶两侧,黄云飞则飞奔道寨门处,山寨大门立即打开,望楼下早已垂下的万响鞭炮被点燃,一时间鞭炮齐鸣,硝烟弥漫! “大当家的,按照计划行事,千万别冲动!”老夫子把翡翠烟袋插在腰间低声道:“大少爷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只等虎狼上门呢!” 宋载仁阴沉着老脸点点头:“我倒要看看他们敢不敢跟老子斗到底,千万别瞎了二龙山这份心意。” 侯三正在后山安排岗哨,忽见苦娃从寨门缝隙挤了进来,浑身草色满头大汗:“三哥我回来了!” “苦娃,人呢?”侯三把苦娃拉到僻静之处才焦急地问道:“孙政委和齐队长答应上山了?” 苦娃喘着粗气点点头:“孙政委独自上山,齐队长保护宋大少爷去了,昨晚又得了二十杆枪,是暂编团赞助的!” “暂编团给咱的枪?” “齐队长捎信说是蓝掌柜的从耿精忠手里弄来的,具体我也不知道!” 侯三兴奋不已,有了枪一切都好办。游击队目前最缺的就是枪支弹药,二十条枪足够武装一支战力颇高的突击队了,有了游击队的力量加入,二龙山的力量将大为增加! “苦娃,你的任务是看住九瀑沟兽道,发现有情况立即汇报给我——记住了,只能汇报给我,任何人都不要相信!”侯三再三叮嘱着,转身跑回前堂,正看到宋载仁和老夫子缓步走下百步阶,远处山门洞开,鞭炮齐鸣,才意识到行动已经开始了。 山寨门前地面一片红,鞭炮碎屑厚厚铺了一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磺味道,冷风吹起红纸盘旋不定,几个小土匪搬来一米多高的台案放在寨门前,堵住了通路。蛮牛如黑塔一般站在台案前面,目不转睛地盯着红色台案上的酒碗,不禁喜笑颜开! “蛮牛,你的任务是喝酒,知道不?”黄云飞狠狠地瞪一眼蛮牛吩咐道:“只准一人一碗,你要掂量着来!” “好嘞!”蛮牛早已口渴难耐了,恨不得先干几大碗再说。 黄云飞闪身走出寨门,后面跟着两名荷枪实弹的兄弟,扫一眼对面早已站成排的黑狗子,心里不禁有些紧张起来。 高桥次郎远远地望着洞开的寨门,长出一口气。二龙山果然是一块风水宝地,两侧山峰林立如刀削一般,山林茂密深邃,仿佛里面藏着天大的秘密一般。而透过巍峨的百步阶看山寨,更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比东北的土匪寨子威风得多! “田先生,这里面可是龙潭虎穴,进去容易出来难啊!”孙又庭脸色苍白皱着眉头看一眼高桥次郎:“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只送贺礼不必拜山。” “孙县长是不是害怕了?赛宝大会您能颁布休兵止战的命令,今天是宋大当家大喜的日子,您再颁布一下有何不可!”高桥次郎阴沉地瞪一眼孙又庭:“是不是还惦记着老宅被炸那档子事?我说过要双倍赔偿就会做到,但前提是你得管住姓黄的,不要搅了老子的好事!” 孙又庭脸色苍白地点点头,眼中露出一抹只有奴才般的笑容:“命令我可以颁布,遵不遵守不是我能所左右的。” “去吧!”高桥次郎面无表情地摆摆手,回头正看见畏畏缩缩的石井清川和刘麻子,阴狠地瞪一眼两人,气不打一处来。 野田组昨日行动遭遇惨败,十人突击队全军覆灭,野田生死未卜。不仅如此,当他知道偷袭野田组的竟然是耿精忠的暂编团之际,差点没把石井清川给毙了! 是刘麻子判断失误还是有其他原因?高桥次郎对此心知肚明:恐怕事情没有那样简单,问题应该处在洛书牌和山河定星针上。当石井清川向他汇报完毕行动结果之后,他第一时间便断定自己又钻入了对手的圈套之中。 完全没有想到这又是一个局儿——从一开始关注宋载仁身边的那块玉璧之时,对手的局儿已经埋伏好了,以至于之后的所有行动都是在对手的精心策划下完成的! 绑架蓝可儿交换宋载仁的玉佩是假的,二当家的黄云飞夜盗草堂所得的玉璧也是假的,野田组不惜追杀“穿山甲”所获得的山河定星针更是假的——对手是做局的高手,如此繁复的线索安排让高桥次郎不得不佩服。 没有缜密的思维是无法设如此巧妙之局的! 石井清川小心地观察着高桥的脸色,尽管他对探宝行动的失败没有任何责任,但突击队毕竟是在他的眼皮底下被消灭的,无比的屈辱感和脆弱的自尊心始终让他无地自容。 “三天后的行动安排好了吗?”高桥次郎淡然地望着郁郁葱葱的山林,嘴巴没有动,话却轻飘飘地传到了石井清川的耳朵里,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石井清川下意识地立正,手却扣在腰间,点点头:“已经准备妥当,只等暂编团上山!” “好刀要用在刀刃上,他们可是真正的忍者——任何行动都要遵从我的命令,不得擅自更改!” 石井清川的脸色忽然骤变,高桥竟然对秋野组如此重视,足见这支小组的战力是何等的恐怖。真正的忍者只存在于传说之中,纵使石井清川出生在九州岛也未曾见过,那些拥有超人一般能力的忍者竟然到了只那?他看不出秋野君有何不同,只是他的眼中似乎有点奇怪,古井无波,或者是——空洞无物! 第二百六十四章 山有山规 二龙山山寨大门洞开之际,黄简人便听到三声枪响,随即便被鞭炮声淹没,心里不由得一紧:宋老鬼又在玩什么鬼画符?是在警告老子不要轻举妄动吗?黄简人阴沉地盯着山寨,心乱如麻。回头却看见孙又庭和田老板窃窃私语,表情神秘莫测的模样。 形势跟黄简人预测的大相径庭,本以为孙又庭会站在自己这边,不管怎么说他是一县之长,而自己则是警察局主脑,之所以提前来二龙山打前站,并非他宋载仁有多大的面子,而是想在军统调查组面前讨个好彩头。 姓孙的满肚子狗屎不堪重用。黄简人不满地冷哼一声,即便是真如钱先生所言姓田的是日本特务也不打紧,老子的警察治安队可不是吃素的! 黄简人整理一下警察制服,探手取出一支烟叼在嘴里,二狗子立马点着:“局座,怎么办?” “等!”黄简人安然坐在软椅上望着彩旗招展的山寨:“我说狗子,就这么一座破山门就打不掉它?宋老鬼太自以为是了!” 二狗子嬉皮笑脸地点点头:“打不掉就是打不掉……哦不,只要局座喜欢,随时随地都可以敲掉它!”二狗子擦了一把臭汗,摘下警帽扇风,眼珠子提溜乱转。 黄简人苦楚地摇摇头:“你说错了,小小的二龙山藏龙卧虎也藏污纳垢,宋载仁有本事让山寨如铁板一块的定然有超然的驾驭能力,况且还有一个当专员的好儿子!” “局座,您的意思是……”二狗子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黄句长做梦都想拔除二龙山匪患,这次的机会好到爆棚,现在咋打退堂鼓了呢? 黄简人狠狠地瞪一眼二狗子:“所有人等都不可轻举妄动,从现在开始给老子都站好岗,有捣乱的一律逮捕不怠!” “好嘞!我这就去办!”二狗子戴上帽子去传令。 山寨前面已经聚集了二十多人,除了孙又庭、黄简人等县府要员,更多的是陵城商会会员,大部分都是被宋载仁抢劫过的巨商豪富,各个满脑肥肠,脸色却不太好——昨天没睡安稳所致。 吃罢早饭还在诋毁宋载仁照顾不周,现在却都聚在山寨门前窃窃私语,一眼望不到头的百步阶两侧站满了土匪,彩旗飘扬张灯结彩好不热闹,再看九曲十八弯的山道上每隔几米便有警察把守,而黄句长则安然地坐在太师椅里喝茶水抽闲烟,都捏了一把汗! “简人,你不上山?”孙又庭讪笑道。 黄简人翻了一下眼皮,他对孙又庭与田老板走到一起极为反感,心知姓田的不是什么好鸟,军统调查组正在查黑松坡的案子,孙家老宅被炸和聚宝斋“医院”被一窝端掉,足以证明田基业等人的日本特务身份。 即便不是,也会有很大的怀疑。这个时候跟日本人走到一处无疑是自取灭亡! “又庭,我跟你不一样啊,您是一县之长,我是跑腿的——一会来了贵客可是要打前站的!”黄简人凝眉感叹道:“二龙山宋大当家的脸大盖天,发出这么多帖子来这么多人,万一出现点差错我这个局长乌沙可就彻底完蛋了!” “他们也接到帖子了?”孙又庭诧异不已,老脸红一阵白一阵,心里忐忑不安起来。军统调查组上二龙山祝贺实在有些出乎意料,岂不知这里乃是龙潭虎穴,我来拜山实乃逼不得已,若非姓田的答应给双倍的损失费,早就推掉了! 正在此时,黄云飞大踏步走出山寨,腰间插着双枪,威风凛凛,怒目而视,一点笑模样都没有。所有人都后退了几步,生怕土匪反性翻脸不认人。 “黄某欢迎诸位大驾光临二龙山,大当家的梅开二度新婚大喜遍邀陵城挚友宾朋,在山寨准备薄酒素菜款待诸位,宴席七日,唱戏三天,请各位安排好行程,切莫错过!”黄云飞拱手高声喊道:“但凡拜山祝贺的朋友登记造册,以备将来答谢!” 众人“哄”的一声叫好不断,竖起大拇指夸大了表情眉飞色舞:大当家的义薄云天享誉满城,此次是不虚此行啊! 黄云飞凝眉笑道:“另外大当家的还准备了一出好戏以解山中乏闷,戏台在后堂大院,赌场在两侧厢房,晚宴在聚义大厅,更有陵城著了名的逍遥楼歌妓吹拉弹唱!” “好!”叫好之声此起彼伏传出好远。 高桥次郎凝神望着寨门前混乱的众人,回头道:“去看看他们干什么呢!” 石井清川压低了黑色礼帽,拍了拍腰间的家伙,钻进人群之中。 “二当家的,还有啥新鲜玩意都抖搂出来吧!”一个满脸肥油的阔少傻傻地拍着手掌,笑得哈喇子流了一脸。 黄云飞不屑地瞪他一眼:“还有就是洞房花烛,没你的屁事!” 这家伙自取其辱不是?形象不佳不要紧,夹着尾巴做人就好,跳出来吓唬人就有点太没深沉了! 黄云飞拍拍衣衫:“还有一件儿更重要的喜事等着诸位,不过大当家的没告诉我,到山寨你们就知道啦!” 人群如马蜂窝一般炸开,所有人都惊诧莫名:好家伙,三天大戏七天流水的宴席不够,还有更新鲜的?谁都不知道二龙山还准备了什么精彩节目,但仅凭这几样已经足够震动陵城了。 宋大当家的这是下了血本了! 二狗子钻出人群,手里托着警帽贱笑道:“我说二当家的,开场白结束了吧?孙县长和黄句长还等着拜山贺喜呢!” 黄云飞瞪一眼二狗子:“你参合个屁?锅里没你碗里也没你,皇上不急太监急?开场还没开始呢就他娘的结束?” “你……”二狗子气得直翻白眼,却不敢再说话,这位可是二龙山二当家的,草上飞的恶名如雷贯耳,别说是小警察,就连局座都拿他没有办法。 黄云飞哈哈一笑:“这位兄弟有点太心急了,逍遥楼的妹子还没穿好衣服那——诸位,按照花名册进入山寨,叫道名字的拜山参加喜宴——不过既然到了二龙山就得遵守山寨的规矩,这第一条山规便是进门斗酒!”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寨门,才发现人家已经准备好了,一张大方桌堵在寨门口,两侧是十多只酒缸,方明白拜山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进去的。 能喝酒的当然是喜不自胜,酒量浅的自然愁眉不展。 “自古天地为尊,人间掌幼为序,没有规矩不成方圆——”黄云飞沉声喊道:“二龙山大当家的恭请孙县长、黄句长等国府要员上百步阶,青云直上龙宵殿,聚义厅前迎贵宾!” 别看黄云飞是草莽出身,但说起话来有理有据,那些出身富商或是豪富子弟们都意识到自己不过是配角而已——退一步而言,二龙山并不糊涂,虽然居山为王落草为寇,但江湖的礼仪周到至极,任谁都挑不出毛病来。 俗话说民不与官斗,匪不与兵相通。二龙山是土匪不假,但上通县府、暂编团,下通商贾豪富和江湖,可谓是八面玲珑,给足了孙又庭和黄简人的脸面。 县府要员来的人不多——县长孙又庭,警察局长黄简人,陵城商会会长蓝笑天,其他的诸如民团治安队长之类的都是没有身份的,不入流。 孙又庭摸了摸八字胡,笑得有些尴尬!说句实话,他不想上二龙山,若不是田老板威逼利诱他都不想出陵城,孙家老宅刚刚被姓宋的给炸了,打个巴掌给我一个甜枣?当初你干什么来着! 这位县长是货真价实的“裸官”——一家老小都安排去了上海,只留下他坐镇陵城搜刮钱财——冲着钱的面子上也得硬着头皮拜山。 孙又庭缓步走到黄云飞近前,后面跟着一个戴着高度近视镜、夹着公文包的秘书,亦步亦趋跟个丫子似的不离左右。孙又庭摘下礼帽不尴不尬地拱手笑道:“孙某人致喜!” 黄云飞拱手道:“孙县长有请!” 孙又庭谦恭地拱手作了一圈揖,脸上带着古怪的笑容拄着文明棍信步走向寨门,抬眼望着百步阶,心里不禁紧张起来。 黄简人安稳地靠在太师椅里,一边喝茶一边欣赏着山色美景,竟然与那些乱哄哄的人群格格不入。或者说他的心思根本没在进山仪式上,此所谓“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 “黄句长,您看是不是移驾山寨?大当家在百步阶恭候呢!”黄云飞拱手意味深长道:“一切都已准备好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黄简人干瘪的老脸上不禁浮现一抹不宜察觉的笑,微微颔首:“真的准备好了?” 黄云飞微微一愣,低头思索片刻:“山寨主体已经布置妥当,您完全没有必要担心安全问题!” “云飞知我也!”黄简人讪笑道:“重量级的人物还没有进山,你告诉宋大当家的,我已经建议孙县长颁布命令,新婚期间遵循赛宝大会的法度,休兵止战,任何人都不得明火执仗破坏规矩!” 黄云飞惊诧不已,脸上的笑容仿佛僵住一般:“局座,难道你改变主意了?这机会……千载难逢啊!” 黄简人吐出一口烟,深意沉沉地看着黄云飞:“按照我吩咐的去做,不久的将来你就是县民团治安队大队长,其他的不要问也不要说,懂?” 黄云飞拱手:“明白!” 其实他心里完全糊涂了,前几日黄简人还策划攻打二龙山呢,现在的态度好像发生一百八十度的转变,竟然有些看不懂了。岂止是黄云飞看不懂?高桥次郎更是匪夷所思:黄简人带来那么多警察来干什么?十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兴师动众! 高桥次郎对任何细微的变化都有着敏感神经,黄简人看似处变不惊,实则是受到了很大的制约所致,陵城的警察现在成了给二龙山站岗的二流货色了。 寨门前排起了长队,所有人在进入山寨之前都要通过“斗酒”这一关! 蛮牛抹了一把嘴巴打了个饱嗝:“痛快!” 没有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耍浑刁难,倒是被二龙山这种特有的待客之道给小小地惊讶一番。不过一看方桌对面陪酒的那位身子骨,立即没了脾气:这种烧酒充其量仅能饮半杯! 第二百六十五章 锦上添花 黄简人风轻云淡地望着山寨门口乱哄哄的人群,心下却不禁焦急起来,军统调查组怎么还没来?难怪说官当的越大架子就越大! 一般压轴出场的都是最重要的人物,这根孙又庭第一个上山有点不太一样,到底是土皇帝没沉头,狗肚子里装不了四两猪油!黄简人低头沉思着,二当家的话被他翻来覆去地琢磨半天,才确定这是黄云飞给他发的暗语。 黄简人对里应外合端掉二龙山有十足的把握,若是放在以前他早就拍着屁股决定大干一场了,但眼下不能。军统调查组入陵城查办黑松坡案子,言谈之中对宋老鬼大为赞赏,并称其为“义匪”——这对于一心想干掉宋载仁的黄简人而言,无疑是当头棒喝! 所以他才临时决定按兵不动,并将原来的攻击队形改成站岗放哨,美其名曰为军统调查组打“前站”。黄简人是不得已而为之,心里却惦记着二龙山的宝贝,与其冒险进攻莫不如作壁上观,先看看形势再说。 正在此时,土路上一片尘土飞扬,一匹黑色闪着亮光的战马嘶鸣而至,到了近前黄简人才认出来,竟然是耿精忠! “姐夫,您怎么没上山?”耿精忠扔了缰绳喘着粗气黑着脸问道。 黄简人皱着眉头瞪一眼耿精忠:“姓宋的给你帖子了?冯大炮咋没有来?” 耿精忠从怀中掏出大红请帖晃了晃,傲然笑道:“上个二龙山还用得着这玩意?老子想上就上,不想上用八抬大轿抬我也不去!” “闭上你的乌鸦嘴吧,不吹牛能死咋地?”黄简人一听这话气就不打一处来:“听说你昨天又发财去了?给你打电话也没接,上哪鬼混去了?” 耿精忠点燃一支烟狠劲地吸一口,一股怒火早已烧上心头。昨天晚上被蓝笑天玩得体无完肤,白搭了二十条枪五十箱子弹不说,还死了两个死党兄弟,没想到姓蓝的老谋深算竟敢算计道老子的头上,这个仇一定要报! 不过这件事可是见不得光的,身为军火库守备营的指挥者竟然监守自盗,万一泄露了风声冯大炮得一枪毙了不可。耿精忠满脸委屈地摇摇头:“姐夫,您别提了,昨天半夜巡查铁路隘口发生了一件大事,差点见不到您!” 黄简人微眯着三角眼冷哼一声:“有屁快放,别他娘的云山雾罩的!” “昨夜我率领兄弟们走到如意湖烂池塘打了一场遭遇战,您猜怎么着?开打的时候我以为是二龙山马匪要偷营呢,消灭对手之后才发现根本不是土匪,而是日军突击队!”耿精忠耳语道:“姐夫,这事儿我可真没瞎说,冯大炮终于服了,给老子申请军功……” 黄简人的老脸阴沉不定地看着耿精忠,心里却惊诧至极!军统调查组来陵城就是调查日军特务行动的,先前还以为是捕风捉影,现在看来的确不是空穴来风。好在这段时间进行了治安整肃,即便没有抓到特务也不至于被问罪! 一想到问罪,黄简人脖子直发凉,冷汗直流,下意识地掏出手帕擦了擦老脸:“你……说的是真的?” “啊对天发誓!” “小声点!”黄简人狠狠地瞪一眼耿精忠:“你不在营部好好待着跑到二龙山干啥?难不成还想拜山祝贺不成!” 耿精忠吸一口烟,把烟蒂踩在脚下,斜着眼望着寨门:“姐夫,我是来替冯大炮打前站来的,现在那个猪头俨然把我当成了他的嫡系,而且昨天之事他已经汇报给军统调查组了,我是不是快升官发财了?” “精忠啊,岂不闻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你才打死十几个日本特务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宋老鬼消灭一个突击队也没全世界张扬!”黄简人的口气明显缓和了许多,意味深长地看一眼耿精忠,低声道:“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咱们抓住了何止是升官发财?” 耿精忠愣了片刻:“您这是要……里应外合?” “动动你的脑子好不好?军统调查组上二龙山可不是围剿土匪的,宋载仁很可能摇身一变成了功臣,懂不?”黄简人凝重道:“既然事已至此咱们还剿个屁匪?我的意思是趁机会捞一票走人!” 耿精忠的脑子可不笨,黄简人能想到的他也会想得到,只不过是慢半拍而已。他月前跟随“穿山甲”曾经探过九瀑沟和八卦林,破了九宫八卦阵,还炸出一条暗河来。足矣说明传说中的王陵宝藏铁定是真的,而且他似乎嗅到了铜臭味。 “姐夫,我听你的!”耿精忠拍了拍腰间的枪把子狠声道:“我早就受够了窝囊气,先把蓝笑天给干掉以解我心头之恨!” 黄简人狠狠瞪一眼:“你的任务是夺宝,不是杀人!注意星蓝的行踪是对的,但不能轻易动手,明白不?现在形势复杂的很,依我看只有蓝掌柜的靠谱,他不是个省油的灯,如此夸张地资助宋老鬼难道就不求一点儿回报?” 耿精忠伸出大拇指:“就听您的,我回去准备准备!”说罢,耿精忠飞身跳上战马飞驰而去。 蓝笑天站在角落里望着耿精忠的背影,老脸不禁露出一抹诡笑:这小子来去匆匆,和姓黄的嘀嘀咕咕这么长时间,绝对没安什么好心。不过黄简人的表现可圈可点,并没有趁机向二龙山发难,实在有些出乎意料。不过耿精忠的出现让蓝笑天的心里多了一些隐忧:这两个狗子碰到一起准没好事。 “黄句长,幸会!”蓝笑天缓步走到黄简人面前拱手笑道:“二龙山此番折腾不亚于赛宝大会啊,三山五岳黑白两道的都到齐了,孙县长和黄句长也肯赏脸?” “蓝会长不也来了么?据传二龙山一切应用之物都是蓝家商行出的,看来真是下了血本!”黄简人阴阳怪气地笑道:“我没有说错吧?” 蓝笑天淡然笑道:“小事一桩何足挂齿?大当家的梅开二度新婚大喜,帮不上什么忙,这点还是可以尽力的。不过我还担心黄句长会出尔反尔趁机端掉土匪窝子呢!” 黄简人尴尬地瞪一眼蓝笑天:“你拿我当什么人了?孙县长有令,大当家的婚庆期间比照赛宝大会安排,休兵止战秋毫无犯,我黄某人不是出尔反尔的小人,蓝掌柜的岂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蓝笑天苦笑不已:“我倒是忘记了一桩事情,徐州特派署理专员钱先生要拜山有求于宋大当家的,想必黄句长是怕得罪上峰吧?” 黄简人愤然冷哼一声,一屁股坐在太师椅里喝茶,不再搭理蓝笑天。蓝笑天哈哈一笑,拱手道:“我得上山看大戏去了,您在此恭候钱先生吧!对了,钱先生似乎对古董很感兴趣啊,二龙山有百宝洞,洞内珍宝无数——别说我没有提醒你!” 蓝笑天挥了挥手,在看家护院的簇拥下走向寨门。 黄简人微眯着三角眼,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蓝笑天的话让黄简人心潮澎湃兴奋不已:黄云飞曾经提起过百宝洞的之事,但他也没进去过,至于里面究竟有什么奇珍异宝更不知道。蓝笑天知道百宝洞具体位置也不奇怪,毕竟他和宋载仁关系深厚,但他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告诉老子去抢百宝洞? 人心叵测啊!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黄简人深知此次登山拜贺的人没有一个是闲来无事扯淡的,都是冲着二龙山藏宝而来。至于谁能得到宝贝,就要看个人的造化了! 寨门前台案旁边的蛮牛喝得满面通红,把两个小土匪看得直眼晕:“我说蛮牛,你小子想把一年的酒都今儿喝掉啊?” 蛮牛摸了一下嘴巴:“你们懂个屁?大当家的新婚大喜,蛮牛高兴!” “今儿可不是正日子,再说斗酒都没对手了你喝的啥劲儿?”一个小土匪给蓝笑天斟满酒陪笑道:“蓝老爷,您慢点喝!” 蓝笑天淡然地笑了笑:“蛮牛,把我的喝了我赏给你一个好东西。” “啥?”蛮牛瞪着猩红的眼珠子看着蓝笑天咧嘴笑道:“是吃的还是玩的?千万莫要像大小姐那样唬弄我!”说罢端起蓝笑天的酒碗一饮而尽,把碗摔碎,吐出满嘴的酒气。 “好酒量!”蓝笑天唏嘘不已地笑道:“你看这个是什么?”蓝笑天的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一把锋利的匕首,轻轻地放在台子上,笑道:“这把刀锋利无比,是为专门杀人而生的。” 蛮牛凝眉抓起匕首刀,放在眼皮底下仔细观看,还没等看明白什么便仰面倒在地上,片刻之间便起了鼾声。 第二百六十六章 假戏真做 陵城东城门。一辆军车呼啸而过,守门的都没有看清楚是怎么回事,漫天尘土飞扬随即模糊了视线,破口谩骂几句便钻进值班室。 赵国诚一身戎装,神色肃然地望一眼窗外,破落的古城墙斑驳不堪,从敦厚的城墙砖可以看出来当年此地的繁华与富庶,而如今早已萧条破败了。 “钱先生的意思是暂编团不要兴师动众,有宪兵连足矣。”张国成深呼吸一下看着旁边满脑肥肠的冯大炮思忖道:“二龙山土匪的战力真就那么彪悍?能轻而易举地歼灭日军突击队吗?” “国诚兄有所不知,二龙山马匪行踪诡秘枪法了得,并非是日军突击队的战力不足所致,而是遭到了突然袭击才被消灭的,黄句长曾说过,几乎所有日军都是一枪毙命,调查显示双方并没有经过激烈的战斗。”冯大炮苦涩道:“就跟枪毙犯人一样,啪的一枪,战斗结束了!” 赵国诚凝重地点点头,心里却满腹狐疑:真正的战斗绝对不会那样打,攻击与防守定然十分胶着,之所以会发生这种一边倒的情况,着实罕见。 不过军统调查组第一日进入陵城地界便遭到了强力阻击,对手的战斗力强悍程度不亚于正规中央军,而且用的都是德国造的家伙,差点阴沟里翻船。赵国诚对此印象深刻,对二龙山土匪更是记恨在心,此去拜山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 出城十多里便是暂编团团部,耿精忠早已率领几十名精兵恭候在路上,见车队到了立即飞身下马,跑步到冯大炮车前汇报:“团座,二龙山已经准备好迎接宾客了,黄句长的警察治安队坚守九曲十八弯关键哨卡,路上很安全。” 冯大炮满意地笑道:“精忠,你姐夫昨天下午就出城上山打前站,不可谓不辛苦!国诚兄建议不要兴师动众,我看咱们还得留个心眼,万一发生不测也好应对,你率领先遣队先行一步,扫清路上的障碍,我们随后就到。” 赵国诚皱一下眉头,却没有言语。 耿精忠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转身上马,指挥队伍开赴二龙山。冯大炮慌忙跑到轿车前,咧嘴笑道:“钱先生,苏长官,此去二龙山百十多里山路,我看还是骑马的好,也好欣赏路上的风景,估计下午会抵达二龙山。” 钱斌凝眉看一眼苏小曼,笑道:“客随主便,既然冯团长说路途颠簸遥远,骑马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冯大炮立即敬礼,只要他们骑马进山,老子就有机会跟他们套近乎,最关键的是昨晚耿精忠伏击日军突击队,打死十多个日本人,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功劳堪比二龙山马匪宋载仁。 耿精忠的功劳就是我的功劳! 苏小曼一行人等弃车骑马,走在林荫土路上也好不惬意,唯有那些坐着军车的宪兵们倒是遭罪,山路果然颠簸得厉害,而且两侧山高林密,必须提防发生不测。 “钱先生,昨天端掉了聚宝斋医院的日本特务实在是大快人心啊!”冯大炮讪笑道:“我久居城外竟然不知道日本人是什么时候潜入陵城的,实在汗颜!” “日本特务无孔不入路人皆知,但我也没有想到他们会如此嚣张,不加掩饰地在城内活动,更奇怪的是陵城县府一干大员竟然没有一丝警觉!”钱斌脸色阴沉道:“县警察局对此无动于衷,任由特务们放肆活动,破坏当地经济,贩售假币扰乱金融,控制商业打压同业——如此作恶多端为何没有人站出来捅破这层窗户纸?” 冯大炮尴尬不已,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要知道他可是陵城军方之代表,在军管时期就是陵城“老大”——连孙又庭县长都得礼让三分! “钱先生您分析得对,县府大员在其位不谋其政,警察局黄简人就知道剿匪和治安整肃,用人不察失职渎职!”冯大炮添油加醋道:“上月鄙人接到徐州电报,全力保证铁道安全,以确保徐州侧后方稳定,鄙人之精力全部用在这上面了,城里的事情疏于管理……” 苏小曼面无表情地望着山林深处,心里烦乱如麻。陵城的形势复杂程度远超过当初预计,李主任分析国宝文物失散于陵城会极其容易发现,因为此地偏安一隅,民风尚未开化,不会有太大的麻烦,但现在看来正好相反! 陵城各方势力勾心斗角相互倾轧,暂编团固守城外之利,冯团长只是做个撞钟的和尚而已,面对日军特遣队的逼近竟然毫无察觉。而孙又庭之流显然是跟日本人同流合污,实在可恨可杀。 “黄句长整肃治安本没有错,只是打错了对象找错了方向而已,陵城治安不可谓不好,但那些日本特务都很奉公守法,隐藏得极深,难以发现也实属正常。”苏小曼淡然道:“前几日黄句长所汇报的大小案子不下二十多宗,从赛宝大会开始到现在,异常死亡案件大幅飙升,黄句长也怀疑是同一伙人干的,但不确定目标究竟是谁。” 钱斌兀自点点头:“他犯了先入为主的错误,每有杀人放火的案子都归罪于二龙山,岂不知是日本特务所为。治安整肃虽好,打击方向却错误,当然毫无所获。” 冯大炮小心地看一眼苏小曼,才发现她一身戎装威风凛凛,白皙的面庞略带着一种忧愁,齐耳短发收在军帽当中,冷然一看竟然看不出是女的! 冯大炮暗自叹息:如此精干的女人实在罕见! “苏长官,昨夜暂编团消灭的那支日军小组应该与城内的日本特务是一伙的,他们想偷营却被咱们给灭掉了,真是天意啊!”冯大炮吭哧别读半天才绕着弯的说道了正题,累得冷汗都快流下来。 钱斌凝思片刻:“以十人之力攻击暂编团,无异于以卵击石,日本人不会蠢到如此地步!” 冯大炮满脸通红竟然无言以对。 “老钱,这是他们行动的一部分,如果我猜测不错的话他们是在找什么东西。”苏小曼深呼吸道:“也许是传说中的王陵宝藏,也许是……” 苏小曼没有继续说下去,钱斌却已了然,苏小姐的意思是他们在找失落的国宝文物。这种可能性极大,否则日本特务绝对不会冒那么大的风险去做——无疑是虎口拔牙!幸运的是被暂编团发现并消灭了,否则恐怕要生出多少祸端。 冯大炮满头热汗,尴尬地笑道:“苏长官判断得对极!” “你也知晓王陵宝藏?”钱斌意味深长地看一眼冯大炮:“调查组暗中搜集的资料显示,二龙山有王陵宝藏的存在,不知几千年后变成了什么模样!” 冯大炮对二龙山传说根本没有印象,权当老百姓们饭后谈资而已。不过他喜欢收藏宝贝——各种各样的宝贝,只要是宝贝他全都喜欢!好在昨夜日本人去如意湖搜宝贝,若是去了清风庵可就坏了,老子的小金库啊! “不满二位,那些传说不登大雅之堂,陵城盛行收藏之风也与之相关,但自从蓝笑天的聚宝斋破败了以后,老百姓们才明白一个道理:所谓传说不过是过眼云烟,那些精品古董全都是假的!”冯大炮讪笑道:“聚宝斋靠经营赝品古董混得风生水起,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之后便兵败如山倒,这就是因果报应!” 燕子谷草庵静堂内,吴印子蓬头垢面席地而坐,身边放着各色罗盘和各种古书,多是易经八卦堪舆术数之类的,手里握着锦绣楼白牡丹的传家宝“云龙盘玉”,目光有些呆滞,脸色尽显疲惫之色。 制假的日月乾坤双壁和山河定星针极其容易,按照他对洛书牌的理解自定了一套解密的办法,但面对真的洛书牌和山河定星针,几乎无从下手! 洛书记载着日月星辰和山河地貌,但究竟如何才能寻龙定穴?古人的智慧深不可测啊,不是一介凡人所能达到的境界。吴印子不禁叹息一声。 “师傅,黄毛鬼子还在外面闹呢!”小徒弟敲门进来哭丧着脸问道:“我使了各种办法说您不在草堂,他说什么也不信……” 吴印子翻一下眼皮,把宝贝收好,抓起一把锅底灰边抹到了脸上,又拿起朱砂盒子倒在了头顶,起身飞奔出草堂,一声声嘶力竭的长啸突然爆发出来,把小徒弟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没反应过来! “啊……买噶的!”迈克刚要闯进草堂,便被吴印子撞飞了,试想迈克可是人高马大,而吴印子则瘦小枯干,却生生地给撞出去十几米远,迈克还没等反应过来,只见吴印子先小鬼一般跳到了栅栏外面,长袍被栅栏刮得破烂不堪。 “买噶的,我是上帝啊,他……疯了不成?”迈克惊得目瞪口呆,望着吴印子光着脚丫子跑进了后山,转眼间无影无踪。 “师傅……”小徒弟跑到草堂外面的之时,吴印子早已不见,只看见“黄毛鬼”迈克躺在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如纸纸,毫无血色。 小徒弟也疯了一般翻出栅栏追了出去! 迈克如梦初醒,躺在地上在胸前画着“十”字:买噶的,上帝保佑两个无知的子民吧!现在不是祷告的时候,迈克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翻起来,捂紧了胸前的相机跑出草堂追进老林子。 后堂清雅轩内,白牡丹凝眉望着迈克的身影犹疑不已:“翠柳,他们怎么了?” 第二百六十七章 寻宝大会 二龙山山寨热闹非凡,百步阶前人头攒动,所有人都好奇地打量着这座传说中的“山寨”,任何细微之处都不肯放过。尤其是那些曾经被打劫过的商贾,心情极为复杂:恨怒交加却自鸣得意! 恨的是二龙山土匪不按常理出牌,经常打劫过路商贩,尤其是陵城有头有脸的那几位大奸商,每年都得主动向二龙山进贡,花钱消灾而已。而背地里却联合蓝笑天凑足进项给黄简人,怂恿其围剿二龙山。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二龙山的土匪非但没有被消灭,过得比他们还舒泰,没事还经常进城刷一把威风,仅这个月就已经两次大闹陵城,火烧鼓楼大街、炸了孙家老宅——都骑到脖子上拉屎了! 不过几乎所有奸商在接到帖子之际,唯一的选择便是上山贺喜,没有一个拉下的,连孙又庭都提前一天拜山,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聚义厅内,有头有脸的宾客齐聚,整个大厅摆了十几桌酒宴,为首桌子上坐着孙县长以及几个不相干的县府要员,宋载仁坐在主位,旁侧是老夫子和二当家的黄云飞,蓝笑天与高桥次郎挨着,对面开空着四个位置,不知道是给谁留的。 明眼人一看便知:那是黄句长的位置! “诸位,二龙山开山以来第一遭,遍邀陵城乡亲父老登山聚会,实乃三生有幸!”老夫子起身拱手淡然笑道:“既来之则安之,大家尽情地吃喝玩乐,宋某人不才,邀请陵城最有名的戏班子在后堂搭台唱戏,还有逍遥楼的娘们抚琴唱曲!” 掌声轰然响起,所有人都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兴奋不已。酒菜早就吃腻歪了,在土匪窝子看大戏听小曲是什么感觉?没体验过! “家有家法山有山规,咱们可丑化说到前头,二龙山处处是宝贝,谁要是相中了告诉宋大当家的一声随便拿走,但不能偷偷摸摸!二龙山三大禁地更不能去!”老夫子扫了一眼高桥次郎深意地笑了笑:“山规很多也很杂,请诸位多多担待!” 宋载仁满意地点点头:“孙县长,我倒是有一个主意,咱陵城十年一度的赛宝大会无疾而终,让在座的各位耿耿于怀,我寻思着把赛宝大会搬到二龙山举办岂不更好?” 高桥次郎的心一颤,三角眼扫视宋载仁,心却莫名地紧张起来。宋老鬼又在玩什么鬼画符?高桥次郎面对宋载仁有一种天然的惧意,尤其是昨夜野田组寻宝未果全军覆灭之事,思前想后才发觉中了二龙山的魔道了! 蓝笑天苦涩不堪低头不语,心里早已四大皆空。往事如流水般溜走,记忆却深刻在受伤的心里,痛苦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减少半分。聚宝斋的轰然倒塌让蓝笑天几乎承受不住,但为了心中的目标他还是隐忍不发,即便是现在整个聚宝斋被高桥次郎据为己有。 “宋大当家的,赛宝大会已经过去了!”蓝笑天沉声道:“往事如烟云,一去不复返,试问诸位谁能重拾昨日?昨日已成黄花!” 孙又庭微微颔首,一言不发。 高桥次郎欠了欠身体,拱手笑道:“蓝会长这是看破红澶四大皆空了?时光一去不复返,亦如覆水更难收,鄙人田基业从上海远道而来避难,却碰上了两大盛事,其一便是陵城十年一度的赛宝大会,另一件便是今日宋大当家的大婚之喜,让鄙人大开眼界受益良多!” “田先生所言极是!”孙又庭满面春风地笑道:“陵城自古文化底蕴深厚,民间盛行收藏之风,赛宝大会之规制自明朝嘉靖年间传承至今已有三百余年,从未间断,而今年却无疾而终,实在让人痛心疾首。” 蓝笑天暗自看一眼宋载仁,发现他的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笑,是那种幸灾乐祸的表情!心里不禁叹息一声:宋老鬼,这次可玩大了! “诸位,二龙山开山百年,历次赛宝大会都没有拉下,也积累了一些看不上眼儿的老玩意,既然赛宝大会还没有宣布真正式结束,那我的提议岂不是更合乎情理了?”宋载仁哈哈笑道:“孙县长啊,我的意思是按照赛宝大会的老规矩,是不是应该遵循一下?” 孙又庭慌忙起身,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早已草拟好的文件,举起来向所有宾客扬了扬:“诸位,大当家的提议正切中孙某的下怀啊,既然赛宝大会还没有结束,移师二龙山理所应当,这就叫双喜临门!” 蓝笑天饶有兴致地看着孙又庭手里的文件,心里早已清明得很:宋老鬼这招借尸还魂可真够绝的! “孙县长,按照老理,赛宝大会期间要休兵止战,任何仇怨都要放在一边,不见刀兵不见流血,这更符合宋大当家的意愿吧?”蓝笑天靠在椅子里沉声道:“诸位也都知道,聚宝斋灰飞烟灭,我手里的古董也都折腾没了,唯一一件藏品便是上次赛宝大会夺冠之物,盛唐琉璃盏,也当做贺礼送给了大当家的!” 屋内所有人都为之一愣:蓝掌柜的把盛唐琉璃盏送给大当家的了?! 宋载仁翻了一下眼皮:“蓝贤弟,你反悔了不成?” “身外之物有何反悔不反悔之说!”蓝笑天淡然笑道:“赛宝大会已经落幕,大当家的还一意孤行地坚持有什么意义?莫不如趁着大当家的大喜日子让诸位乐呵乐呵,藏宝于野,有缘者得之!” 一石激起千层浪。蓝笑天的话还没有落下,聚义厅内便轰然热闹起来,所有人都来了兴致,仔细思索蓝会长的话之后,又是一片掌声。 蓝笑天拱拱手笑道:“此非赛宝大会,实则为寻宝大会也!当然也要遵循赛宝大会的老规矩,止战休兵几日。孙县长,您意下如何?” 孙又庭的老脸憋得跟猪肝似的,如果没听错的话,蓝笑天要把镇店之宝盛唐琉璃盏作为寻宝标的,说找到了就归谁?盛唐琉璃盏可是价值连城! “好一个寻宝大会!”孙又庭小心地看一眼高桥次郎讪笑道:“诸位有兴趣的可以参与寻宝,二龙山遍地都是宝贝,说不定能发现宋大当家的私藏也未可知!” “轰!”聚义厅炸锅一般乱成一片。 老夫子淡然地抽一口烟,所谓兵不厌诈就是这个道理,如果一开始就放出风去开个“寻宝大会”之类的,估计不会有人来,明摆着是陷阱无疑。但现在却不一样,经过大当家的和蓝掌柜的演绎,“寻宝大会”竟然受到热烈追捧。 就在这时候,侯三急匆匆地走进聚义厅,到了宋载仁旁边耳语道:“大当家的,有贵客拜山!” “谁啊?”二当家的黄云飞狐疑地看着侯三问道。 “就是黄句长恭候的那位徐州署理专员钱先生!” 宋载仁凝重地看一眼老夫子:“既然贵客盈门,必须亲自接驾!” 孙又庭掏出白色手帕擦着额角细汗:“大当家的,我跟你同去……” 孙又庭理应在山寨门前与黄简人一同恭候军统调查组,他却跟着高桥次郎上山,让人不禁为他的智商着急啊,还真拿自己当官了? 老夫子跟随宋载仁走出聚义厅,侯三不安地望着百步阶下的寨门:“军师,来了一辆军车,几十名中央军!” “黄句长恭候的就是他们?”老夫子感到一阵心悸,这种情况绝无仅有,在山寨十年来遇到过各种各样危机,都没有如今天这样让他恐惧——是内心的恐惧! 侯三点点头:“暂编团的冯大炮陪同来的……” 一阵剧烈的咳嗽,老夫子感觉眼前金星乱窜,强自压住心火:“三子,把聚义厅清空,让他们去后院看戏去!” 所谓高人之所以异于常人之处,便是能预知可能发生的各种状况。譬如老夫子,能让黄简人毕恭毕敬地恭候在寨门外并且由暂编团冯团长陪同的人,是怎样的人物?难道仅仅是署理专员那么简单?大少爷也是国府署理专员呢! 聚义厅内所有人都被请到后堂,百步阶上戒备森严,所有岗哨都处于一级戒备状态,黄云飞和老夫子并肩而立,沉默不语。仿佛一场大战即将来临一般。 “云飞,一会你要暂避一下!”老夫子淡然地望着寨门方向漠然道。 黄云飞愣了几秒钟:“难道是……” 老夫子阴沉地瞪一眼黄云飞:“前几日你私自打秋风所撞见的就是他们,大少爷飞书传信说是第五战区驻徐州第六十军军法处宪兵连,署理专员是军统徐州站的钱斌!” 这消息是工产党游击队提供的,不知道真假。在没有得到确切信息之前,老夫子必须相信是真的。而黄云飞吓得魂飞魄散,想不到当日一脚踢到了铁板上! 老夫子坦然地走下百步阶,作为二龙山的军师,他有这个资格也有这份魄力——其实宋载仁不过是一个标志,而起到决定作用的是老夫子,这点毋庸置疑。 寨门洞开,赵国诚蹬蹬走上百步阶,与老夫子走了个对头,那种特有的军人气质让百步阶两侧站岗的小土匪都感到一种威压,或者说是一种威胁! “鄙人是二龙山军师,您是?”老夫子淡然拱手一揖笑道。 赵国诚捏了捏衣领,脸色肃然地点点头:“我要接管安保防御,还请您让手下退出此区域!” 老夫子立即命令所有负责站岗的兄弟立即撤出百步阶以及聚义厅前院,改变负责外围安全。几十名宪兵立即接替土匪岗哨,占据有利地形,完全控制聚义厅附近区域,连望楼上的哨卡都被替换下来。赵国诚检查一番聚义厅转身出来,满意地下了百步阶。 这就是规矩!不是山规,而是军规。 山寨外围则是陵城警察岗哨,内部则是军法处宪兵连,不知道的还以为二龙山被攻陷了呢。 寨门外,宋载仁一眼便看到了黄简人,正紧张地和一个五十多岁的戴眼镜的军管说话,旁边则站着一位年轻的军管,样貌出众气质天成,浑身上下干净利落,皮靴擦得锃亮,脸色却苍白,后面是一辆军车,两名中央军士兵荷枪实弹立在两侧。 宋载仁还是第一次经历这样场合,老脸不禁憋得通红,说话有些语无伦次:“黄句长……这位尊贵的客人是……” “宋大当家的,这位是徐州派驻陵城的署理专员钱先生,协理战区后方军需补给之责,这位是……” “他是我的助理,苏皖!”钱斌未等黄简人介绍便抢先笑道:“宋大当家的,鄙人刚到陵城不久便听闻您大婚之喜,特意要了两张帖子专门拜会,多有叨扰还请海涵!” 黄简人的脖子直冒凉风,冷汗“唰”地流下来,军统调查组办事可谓滴水不漏,看样子苏小姐并不想露出真身啊,其中必有缘由。至于是什么原因,不是黄简人敢问的。所以他只能干笑两声。 宋载仁抱拳作揖哈哈笑道:“多谢钱长官抬爱,我不过是山野村夫而已,不敢惊动您的大驾——要是早知道您进驻陵城,我会亲自登门邀请,苦了诸位奔波劳顿,心里实在不安!” 钱斌满意地点点头:“大当家的客气!” 苏小曼沉默不语,凝目观察着宋载仁的言谈举止,心里不禁疑窦重生。这位抗日“英雄”着实没有想象中那样的气概,有一种十足的匪气,但绝非是那种骄横跋扈的匪气,而是一种凛然,一种磊落之气。 第二百六十八章 峰回路转 二龙山后山百丈崖。 百丈崖是一块壁立几十米高的崖壁,从二龙山后山九瀑沟过九锁兽道才能抵达百丈崖,进入石崖必须通过天险“一线天”——此地乃是老夫子给宋远航选的藏宝之所。 一个月前宋远航便把这批文物转移到百丈崖秘密山洞,今天来此处是例行清点文物的,守在百丈崖的则是齐军派来的两名游击队员。也只有他们才能让宋远航放心。 清点完文物,宋远航才长出一口气:“齐大哥,我们回草堂吧。” “远航哥,你应该回山寨才对,估计现在山寨都爆棚了也说不定!”蓝可儿凝神道:“今天就要打开寨门迎宾客,黑狗子、暂编团虎视眈眈,二当家的靠不住,我担心他们会里应外合进攻山寨!” 齐军凝重地点点头:“蓝小姐说的有道理!” “山寨事物老夫子会处理好的,料想黄简人和耿精忠不会轻举妄动!”宋远航胸有成足地笑道:“各方势力齐聚二龙山,此消彼长是规律,黄简人还没有混蛋到不识大势的程度,而耿精忠被蓝伯父耍得体无完肤,昨夜又跟日军突击队作战,想必没有机会进攻二龙山,而且冯大炮也不会答应!”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啊!”蓝可儿嗔怒道:“再说你都好久没回山寨了呢!” 宋远航苦涩不已,山寨已经完全放弃了,目前最紧要的任务是引蛇出洞,让日军突击队钻进巧设的局儿里并不容易。高桥次郎是老牌特务,老谋深算城府颇深,这个局儿一定要设得比洛书牌那个还要巧妙才行。 “你说的对,天有不测风云。孙政委提供的信息太重要了,徐州方面第六十军军法处宪兵连进驻陵城,那位钱先生名义上是署理第五战区侧后方军需关系,实则是来督查战区防御的,想必不会在这个时候围剿二龙山!”宋远航深呼吸道:“我们必须利用这个间隙回到草堂,吴先生连夜破译洛书牌现在应该有结果了。” 三人一前一后下了百丈崖,向燕子谷而去。 山寨前院戒备森严,看得那些商贾宾客心惊胆战:这是哪来的神仙啊?难不成二龙山宋大当家的跟军界还有往来?这可不得了! 聚义厅内气氛紧张肃然,钱斌坐在主位上,宋载仁和冯团长陪在两边,苏小曼坐在宋载仁旁边,目不斜视神色严肃。而孙又庭和黄简人规规矩矩地坐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老夫子、蓝笑天和高桥次郎则坐在靠外地方。 能够参加这种级别的会见已经幸运了,那些奸商富豪子弟连资格都没有。至于高桥次郎,是被蓝笑天给邀请来的,不过他一进聚义厅就后悔了! 钱斌端起茶杯拎起杯盖挡了挡茶叶:“宋大当家的新婚大喜,鄙人造次前来恭贺实属幸甚,幸甚!” 宋载仁尴尬地笑了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索性只是笑罢了。 “为表诚意,以示祝贺之情,鄙人特意从暂编团冯团长处征调枪械五十支,弹药一百箱,还请宋大当家的莫要耻笑!”钱斌放下茶杯笑道:“这也只是临时起意而已,若宋大当家的有什么其他要求,敬请提出来,我会在第一时间署理此事。” 所有人都为之一愣,尤其是黄简人和老夫子。军统调查组征调枪支弹药之事黄简人并不知情,之所以惊讶是因为这匹军火大礼实在是太重了! 宋载仁慌忙起身抱拳作揖:“多谢钱先生美意,宋某不敢收啊!也许您还不知道,我宋载仁是马匪,二龙山自打开山立号以来就是马匪——但我这个马匪可不是打家劫舍,而是劫富济贫……您给我军火大礼咋敢要?” “宋大当家的多虑了,山寨现在缺什么我心知肚明,现在是军管时期,枪支弹药堪比金子还贵重,但之所以要送这份礼可是有由头的。”钱斌干笑两声扫视一眼黄简人:“在此之前我们听取了黄句长和孙县长的汇报,说二龙山是义匪,大当家的可知道这个义字如何来的?” 宋载仁擦了一把热汗:“黄句长他……他比较了解情况!” 宋载仁想说姓黄的三番五次联合暂编团的耿精忠围剿二龙山,连续败北的滋味铁定不好受!不过话到嘴边生生咽了回去,所谓送礼不打笑脸人,这帮家伙平时比小人还小人,今儿怎么一下子变得如此仁义了? 莫非我宋载仁大婚宴请他们让他们的脸上贴金了?绝对不是! 宋载仁的脑袋可没白长,不像孙某人满脑袋浆糊。稍加思索便知道事情有些不对劲,但还是忍住没问。 黄简人欠了欠身体,干笑着点点头:“宋大当家的义薄云天在下佩服!” 这是一句不疼不痒的话,究竟如何“义薄云天”谁都无法定义——连老夫子也不得不承认黄简人很会说话!如果把以往的事情抖落出来,明眼人一看便知道是非黑白,用不着解释太多。 “苏皖,请给宋大当家的颁布委任状!”钱斌起身整理一下军容,脸上露出一抹奇怪的笑容。 冯大炮和黄简人也立即起身,掸了掸军装警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正了正帽子,神色肃然地目视前方。而其他人几乎都停滞了呼吸一般,尤其是孙又庭愕然地呆在当下:委任状?! 宋载仁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起身之后手无足措道:“钱长官,我是马匪……” 老夫子苦笑不已:“大当家的,方才钱先生已经说了,您是义匪!” “义匪?”宋载仁一时间分不明白马匪和义匪之间究竟有什么区别,擦了一把冷汗干笑不已。 苏小曼沉稳地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支信封拆开,取出委任状展开:“兹任命宋载仁为驻陵城暂编团副团长……兼任副县长之职!” 宋载仁的大脑一片空白,眼前金星乱窜,呼吸急促,氧气有些不够用,怎么一下子从马匪摇身一变成了暂编团副团长了?而且还兼任副县长!老子要是当了县长那孙又庭去干嘛?他来当土匪吗? 老夫子淡然地看一眼苏皖,不禁眉头紧皱:这位苏长官好奇怪啊! “宋先生,从现在开始您就是暂编团副团长,协助冯团长署理公干,而且还要关注陵城县府要务!”苏小曼干练地笑道,把委任状递给宋载仁:“请您勿要忘本,为国尽忠!”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大感意外,尤其是高桥次郎!他预感到国民党为何要给宋载仁加官进爵,却不肯相信这个事实。潜入陵城数月以来,他已经摸清日军突击队是被二龙山马匪给消灭的,但没有足够的证据,而今天已经不需要什么证据了! 高桥次郎面带微笑地看着宋载仁,那是一种带有标志性的微笑——只有老谋深算的人才会有的微笑。 苏小曼撇了一眼高桥次郎,眼神里忽然闪动出一抹戾色!不愧是日军老牌文化特务,言谈举止甚至比中国人还老辣,披着古董商的外衣潜入陵城,其目的无非是追踪南运国宝而来。 这出戏唱到现在才只是开了个头,局儿已经设好,就看日本人肯不肯入局了。老夫子的脸上露出风轻云淡般的笑容,今日之事来得太突然,若是大少爷知道了说不定会疯掉! 一纸委任状足矣成为二龙山的护身符——从今日起,二龙山马匪将会成为暂编团一份子,黄简人、耿精忠之流绝对不敢动半根毫毛。而大少爷的南运国宝也就有了定数,甚至可以堂而皇之地保护龙山王陵宝藏,不会有任何人可以成为对手。 包括日本人! 宋载仁手无足措地坐下来:“钱先生,这意思是说从今儿起老子进城用不着提心吊胆了?黄句长该不会找个理由把我给关进铁牢里吧?哈哈!” 黄简人的老脸成了紫茄子色,他想破脑袋也没有想到军统调查组竟然给宋老鬼如此优厚的待遇——暂编团副团长跟我差半级,但人家还有陵城副县长跟着呢,甩了我半条街远。这叫什么?走了狗屎运挡都挡不住,看来以后陵城开始姓宋了! 第二百六十九章 特殊合作 委任状一宣布,整个聚义厅立刻骚动起来,几乎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反应慢的还在琢磨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如冯大炮之流惊愕地看着钱斌,半天没说出话来。 孙又庭彷如大难临头一般,冷汗“唰”地流下来,心都不知道往哪放,只觉得眼前一阵眩晕,险些没从椅子上摔倒。军统调查组的一纸委任状彻底把宋载仁推到了前台,也足见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 而高桥次郎则面无表情地低头沉思不语,一幕幕往事不由得涌上心头。潜入陵城三个月有余,始终围着二龙山土匪转悠,从赛宝大会发现南运国宝的踪迹到确定消灭参谋部突击队的“凶犯”宋载仁,再到田中道明亲自督战,他发现自己所设计的所谓“完美计划”无一不是以失败而告终。 “大当家的双喜临门,可喜可贺!”蓝笑天陪着笑脸起身拱手作揖:“应该叫宋副团长或是宋副县长,失敬失敬!” 老夫子凝神不语,却满腹狐疑:好事来得也太容易了吧!国府这是诏安二龙山的意味太强烈了,难道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大当家的近段时间三进三出陵城,赛宝大会戏弄黄简人,火烧鼓楼大街明抢史家粮店,前几天又为老徐复仇炸了孙家老宅——没有一件事儿可以摆到台面上的! 宋载仁有点晕乎,幸福来得太突然总是感到内心难安,做了一辈子“山大王”,临了竟然被国府招安,成了宋江在世?对了,老子也姓宋,莫非宋家有被招安的传统?想得有点多,得先弄明白怎么回事! 宋载仁落座,把委任状轻轻地放在桌子上,苦笑不已:“钱长官,这见面礼太重了吧?我宋载仁何德何能背负如此厚望?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我是马匪,是孙县长、黄句长恨不得一枪打死而后快的土匪!” 黄简人的老脸几乎快掉了一层皮,尴尬得有些麻木,起身拱手干笑道:“宋副团长还惦记这这个?前言休要再提,以前你是匪我是官,现在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怎能说两家话!” “黄句长所言极是!”钱斌深意地笑了笑:“为匪者义,胸怀黎民百姓,尚有保家卫国之志,值此国难深重之际怎能不令人钦佩?这份委任状显示了国府任人唯贤唯才是举的诚意,还望宋大当家的消除疑虑,多多为家国百姓做事!” 宋载仁堂而皇之地笑了笑,心里却如同赌了一团棉絮一般,完全没有平日的幸福感——老子当了一辈子土匪,今天怎么成了“官家人”! 冯大炮率先起身致贺,黄简人、蓝笑天、老夫子等诸人也纷纷道喜,孙又庭和高桥次郎也慌忙起身,表面的文章该做的还得好好做,免得成了局外人。 不过最难受的便是高桥次郎,此刻才发现自己真的快成了孤家寡人,重金所拉拢的几个县府要员根本毫无用处,仅一位孙县长看似位高权重,但在上峰面前连条狗都不如! 高桥次郎深意地瞟了一眼冯大炮,好一个见风使舵的墙头草,田中先生所花的重金没有起到半点作用——甚至陵城来了一个这么大的国府要员都没有事先知会一声! 金钱的能力有时候太有限,在权力面前只是虚无而已。高桥次郎意识到自己的策略也许真的失误了,若按照石井君的想法,出动军队强力扫平二龙山一举夺下国宝,也许就不会发生今天的事,自己也不会陷入如此被动局面。 “钱长官,大当家的,诸位,我先去看戏了,你们继续!”高桥次郎笑容满面地施礼道。 钱斌从容地摆摆手:“我的任务完成了,剩下的全凭宋团长安排,客随主便。” 虽然钱斌说’客随主便”,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究竟谁是“主”谁是“客”!孙又庭如坐针毡一般不知如何是好,只是舔着老脸故作兴奋地干笑,而冯大炮则还在思考着“土匪”成为“团长”背后的逻辑原理,脑袋爆炸一般。 老夫子暗中上下打量钱斌背后的苏长官,心下不禁愕然:无论是从气质上还是从言谈间,他感觉这位才是“正主”!直觉而已。 “二龙山天高地远偏安一隅,为答谢诸位大当家的虽然进行了精心准备,恐有照顾不周之处还请见谅啊!”老夫子拱手笑道:“苏长官和钱先生原道而来,令二龙山蓬荜生辉,大当家的双喜临门更让山寨喜上加喜,后院戏台已然开场,请诸位边谈便看,岂不更好?” 钱斌凝眉看一眼老夫子,脸上露出一是不宜察觉的诡笑:“这位先生所言极是,诸位旅途劳顿,听戏缓解一下疲劳还是要得!” “那我就不客气了!”冯大炮哈哈笑道:“苏长官,我先去听戏,你们慢聊!” 钱斌的脸色微变,无所谓地摆摆手:“孙县长、黄句长两位受累了,要注意好好休息才是。” 黄简人苦笑:“多谢钱先生提醒!山中风大严寒,二位也要多保重才是,我去各处检查一番再说。” 苏小曼和钱斌心情愉悦地走出聚义厅,赵国诚带着两个宪兵保护左右,宋载仁、蓝笑天和老夫子亦步亦趋地更在后面,不知道两位长官究竟喜欢什么,更不知道还有什么活动安排,只能“主随客便”了。 “二龙山果然名不虚传啊,峰峦叠张壁立千仞,松海涛声阵阵入耳,真乃人间盛景也!”钱斌望着山寨对面连绵起伏的群峰不禁深呼吸一口新鲜空气赞叹道:“听闻陵城乃以陵为名聚集而成,民间盛行的收藏之风是否与此相关?” 宋载仁小心地看一眼钱斌,傲然笑道:“钱长官明察秋毫,二龙山乃千年故地,河流山脉如走龙蛇,历史渊源颇深,但我一个摸枪把子的说不出太多花样来!” 老夫子淡然一笑,宋大当家的平日都是口若悬河,今天怎么说不出花样来了? 钱斌皱着眉:“大当家的,知道国府为何要颁给您委任状吗?” 宋载仁摇摇头,满腹狐疑道:“无功不受禄啊钱长官,宋某人占山为王几十年,自认为无愧于心,但这委任状来的太突然,竟然不知道哪里做对了!如果硬要说有脸面的事情,恐怕就算三个月前打秋风的时候,不小心消灭了一支日军突击队……” 老夫子眉头微蹙垂头不语,这件事他早就想到了,除此之外不会有其他任何事,尤其是三番五次骚扰陵城和暂编团那些烂事。 钱斌淡然地点点头,小心地看一眼苏小曼,沉声道:“陵城偏安一隅weight遭到过日军侵略,也许你们不知道日军突击队的战力是何等强悍,在东北,在淞沪,在南京,一支突击队足矣消灭一个团的中央军,甚至更多!” 苏小曼亲眼见过两军的战斗,不要说一支突击队,就是普普通通的日军小组的战斗力十分惊人,现在还记得在下关码头那场惊心动魄的血战,中央军临时组织两个营的散兵被日军突击队消灭。 宋载仁愕然不已:“没那么夸张吧?” “钱先生所言不虚,南京血战便是例证。”苏小曼扶着百步阶栏杆面无表情地望着寨门方向沉声道:“日军的一直突击队甚至可以消灭陵城的暂编团,而且能够全身而退。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宋团长歼灭一个日军突击队实在是一次大胜利!” 宋载仁不由得苦笑:“军师,咱们那次打秋风没发现他们有多厉害啊!每个人瞄准一个目标,三下五除二地就消灭掉了……” 这件事宋载仁并没有胡说八道,战斗进行得很顺利,对手几乎没有任何抵抗便被彻底消灭。不过老夫子深知其中的内因:并非是二龙山的战斗力有多彪悍,关键在于宋大当家的在背后捅了日本人的刀子! “这是之南京血战以来,民间武装所取得的最大的胜利,我们已经汇报上峰,得到上面的首肯才颁发的委任状,并非是一时心血来潮。”钱斌凝重地看着宋载仁正色道:“最为关键的是您始终坚持对潜入陵城的日本特务的有效打击,让他们始终没有机会控制这座至关紧要的城池!” 宋载仁摩挲着老脸,笑容几乎僵硬,心里糊涂得要命:老子做了那么伟大的壮举吗?不过转瞬之间便反应过来:远航的所作所为原来就在于此! 不过现在不是推脱功劳的时候,他猛然意识到事情有些严重——儿子好几天没回山寨了。以往宋远航在山寨的时候,父子闹别扭是家常便饭,这几天远航不在,宋载仁的耳根子清净不少,却又弄出要结婚的这么一档子烂事,不知道小兔崽子又做什么局儿。 最要命的是把行署专员给引来了! 宋载仁对副团长、副县长这种头衔没有半点兴趣,他的任务是占山为王,这是老祖宗赋予他的毕生使命。 “经过几天的调查,我们发现日本人已经潜入到陵城,其目的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尽管黄句长整肃治安数月,遗憾的是并没有发现他们!”苏小曼的声音很纯净,没有半点杂音,但还是能听得出里面带着怒意。 钱斌兀自叹息一声:“陵城县府一干要员毫无警惕之心,倒是宋大当家的及时出手,打击假法币,火烧鼓楼特务据点,大闹赛宝大会组织抢盗文物,炸掉孙家老宅秘密弹药库,有效打击了日特嚣张气焰!” 老夫子暗自叹息,国府专员真是火眼金睛,来到陵城不过数日便了解得如此详细,无怪乎孙又庭、黄简人之流如履薄冰。这也是他们垂青二龙山的重要原因,只不过他所说的一系列事件大多是宋大少爷所为,大当家的只是“冒领军功”罢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宋载仁的口头禅不自觉地一出口,便意识到口误了,老脸不禁尴尬不已:“二位长官,宋某没有你们说的那样有勇有谋,所有事情不过是误打误撞而已——我真的不知道日本人会大量入侵陵城,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情罢了。” 假法币哄抬物价,威胁二龙山的生存,自然要破坏;火烧鼓楼大街是因为远航采取的“声东击西”的计策,目的是大乱黄简人围剿二龙山的计划;炸孙家老宅不过是一时兴起给徐胖子报仇雪恨…… 苏小曼诧异地看一眼宋载仁,竟然分析不出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看似句句属实,却不能和自己所掌握的资料相吻合,真是一个怪异的马匪头子! “日本人已经潜入陵城,他们的目的昭然若揭,一是扰乱并掌控陵城,破坏第五战区后方稳定;二是背负特殊行动任务,建立医院不过是掩人耳目而已,或可在战争爆发后起到救助伤员之作用。”钱斌背着手踱了几步,低声道道:“故此,我们应该精诚合作,彻底清除潜藏的敌人,牢牢掌控陵城控制权!” 老夫子淡然点头,他对钱斌的话极为认同,这也是宋大少爷的最终目的——消灭任何敌人。宋载仁脸色异常冷静,他已经预感到这两位长官绝非是送一张委任状那么简单。合作可以,但得按我的想法合作——不过老子经常不按常理出牌! 第二百七十章 好戏连台 宋远航一行三人刚刚走进燕子谷草庵静堂院子,便看到吴印子的小徒弟从栅栏外翻进来,后面还跟着迈克,灰头土脸垂头丧气。小徒弟在地上打了个滚翻身起来才看清是宋大少爷,“嗷”的一声哭出声来,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蓝可儿紧皱眉头嫌恶地怒斥道:“呔,你个鼻涕鬼,见到老娘哭丧什么!” “可儿!”宋远航狠狠地瞪一眼蓝可儿,缓步走到小徒弟面前:“怎么回事?” “大少爷,不好了!我师傅他……他遁入山林了!” 宋远航拍了拍小徒弟的肩膀,看向迈克:“迈克,吴先生钻山去了?” “买噶的!上帝保佑吴先生吧——我下午来草堂请吴先生配几副草药治疗伤寒,却见他从草堂里披头散发地跑出来,疯一般翻过栅栏钻进老林子,我和他追了半天都没追上!”迈克喘着粗气在胸口上画着“十”字凝重道。 宋远航回头与齐军和蓝可儿对视一眼,犹疑不定地走进草堂,香案前面的地上摆放着十多只铜罗盘,还有各种占卜算命的古籍,不禁一愣。 吴印子负责解读洛书的秘密,而宋远航与之一别也不过十几个小时而已。在这期间发生了什么情况?难道他发现了洛书牌的秘密?难道是找到了二龙山地下王陵的位置? “迈克,你说吴先生疯了?” “NO、NO,是疯了一样!”迈克惊惧地比划着:“他赤脚跑进老林子,我们随即追赶都没有追上——吴先生似乎陷入极度亢奋之中,任谁都拦不住。” 宋远航转身出了草堂,望向东北方向,心不禁提到了嗓子眼:他去八卦林了吗?难道八卦林真的是地下王陵的所在地! “我们走!”宋远航摸一下腰间的手枪转身跑出大院,齐军和蓝可儿紧随其后,迈克和小徒弟也追了上来,被齐军挡住:“你留在草堂守候吴先生,迈克,你立即回山寨看看他是否在!” 迈克一脸委屈:“宋先生,我想跟你去探险……” “人命关天!”宋远航狠狠地瞪一眼迈克:“请理解我的心情,回去向老夫子如实禀报此事,不得有误!” 草庵静堂东北十多里山路便是八卦林。因山寨人手有限,三天前把守在八卦林的哨卡便暂时撤掉,此刻无人值守。 八卦林九宫八卦阵阵眼虽然已破,一条地下河又丰盈了古河道,但此地依然是二龙山禁地——对于那些初次行走八卦林的人而言,此地永远是禁地。 宋远航深呼吸一下:“齐大哥,你守在八卦林入口,任何人不得进入!” “好,兄弟你也多加小心,听说八卦林很难进去,进去后更不容易出来。”齐军凝重地拍了拍宋远航的肩膀关心道。 宋远航点点头,转身快步走上荒草横生的小路,蓝可儿紧随其后跟着宋远航钻进老林子。 “远航哥,等等我……” “你是我的保镖!” “可我是女的……” “你以为到这里散步?” “没有……吴老道往这地方跑啥?是不是发现了地下王陵龙穴?”蓝可儿娇喘吁吁地追上宋远航,一把拉住他的大手:“远航哥,八卦林诡异异常,听闻十年前这里困死百十多军阀士兵呢!” 宋远航不耐烦地放慢了脚步:“无稽之谈,阵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想明白了随时都能出来。” “未必啊……” 二龙山聚义厅后堂书房前的戏台周围坐满嘉宾,正在唱《铡美案》,台上咿咿呀呀,台下窃窃私语,孙又庭和黄简人并排而坐,高桥次郎在距离两人不远的位置上面无表情地望着戏台,一句戏词都没有听懂。 孙又庭小心地瞥一眼高桥次郎,心里是愤恨交加,这位自称上海古玩同业协会的“田老板”倒是镇定自若,可苦了我了!孙又庭本以为老宅被炸只是个案,姓田的被二龙山土匪给勒索了罢了,但现在看来绝对没有那样简单。 姓田的利用孙家老宅为掩护,在那里囤积了不少武器弹药——一个搞古董的商人怎么玩上了军火?退一万步而言应该囤积一些粮食医药才对! 军火买卖是长久不衰的财路,但绝非是任何人都能干的。姓田的并不简单,但孙又庭现在才发现这个事实感觉有些晚了。孙又庭早已被高桥次郎牢牢地控制了,他现在不过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傀儡”——都是钱惹的祸,孙又庭可以为了银子敢做任何事情——不管给钱的主儿是谁,哪怕是日本人也心甘情愿! 孙又庭想明哲保身,但现在的形势却斗转直下——军统局调查组都选好了副县长了——话说他们有那么大的权利吗?老子是由国府行政院任命的! 他当然是错了,目前第五战区早已实行了军管,国府对地方的控制力已不复存在,军队拥有无可争辩的管理权——退一步而言,陵城目前掌控在徐州战区的手里,而不是行政院! “孙县长,情况有些不妙啊!”高桥次郎阴阴地看着孙又庭,起身拂袖下了看台,望一眼九瀑沟美景,心里却焦急万分。 孙又庭亦步亦趋地跟来,脸色有些苍白:“田先生,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高桥次郎冷笑道:“孙县长左右逢源的功夫实在差强人意,你对宋载仁接受委任之事有何看法?” 孙又庭的脖子直冒凉风:“胡闹瞎搞,土匪竟然堂而皇之地成了县长!” “这不是最关键的,关键的是你的地位岌岌可危,甚至有取而代之之虞!” 孙又庭眼前发黑,脑袋“嗡”的一下:“何以见得?” “当务之急是进行有效的反击,而不是束手就擒!”高桥次郎沉声道:“一纸委任状把冯团长、黄句长乃至你孙县长都逼到了墙角,难道你们如此轻易地成了鱼肉任人宰割?” “田老板您倒是出个主意,大不了我跟他鱼死网破!”孙又庭咬着牙恨透了宋载仁,对军统调查组大为不满,竟然绕过县府架空了他的权利! “我自会有办法化解,冯团长是墙头草,却是手握重权的墙头草,一纸委任状他还没放在眼里,但宋载仁已经威胁到他的权利了,黄简人也是一样,现在唯有你孙县长是要兵无兵要将无将!” 孙又庭不断地擦着冷汗:“您不是说有正规军突击队吗?消灭暂编团都不在话下……” 高桥次郎的老脸上露出轻蔑的笑容:“时机未到,不可鲁莽。一会你可以提议寻宝大会之事,搅乱二龙山才是王道!” “好!” 黄简人在戏台后观看一番,台上咿咿呀呀的让他心烦,也没有心思看戏,转眼却看见孙又庭和田老板在角落里窃窃私语,不禁紧皱眉头,转身而去。 黄云飞躲避好长时间才敢出来透透气,望一眼百步阶,宪兵荷枪实弹戒备森严,心里不禁惶恐不安起来。只恨自己当初私自“打秋风”瞎了眼睛,没弄清楚是谁就下死手,结果一脚踢到了铁板上,若是被宪兵认出来没准就得掉脑袋! “二当家的,如此清闲为何不看戏去?”黄简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制服笔挺威风凛凛,只是老脸如死灰一般,不是纵欲过度就是没休息好那种。 黄云飞拱手讪笑:“局座,您应该好好休息才是!” “宋载仁到底在耍什么鬼把戏?是真结婚还是假的?把整个陵城都搅得翻天覆地!” 黄云飞皱着眉头:“是真的,白牡丹在燕子谷都等了半月有余,就等大当家的松口呢!局座,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今晚动不动手?” 黄简人摇摇头:“形势突变啊!” “那怎么办?我都布置好了!”黄云飞做贼心虚,小心地观察一番才低声道:“所有聚义厅站岗放哨的都是我的兄弟,一百多号,就等您一句话!” 现在若是要决定剿灭二龙山易如反掌,寨门洞开几乎不设防!黄简人是何等精明?现在若是动手的话无疑是错上加错!宋载仁被委以重任,已经成了陵城炙手可热的人物——退一步海阔天空,小不忍则乱大谋,老子的目标是王陵宝藏! “百宝洞在什么地方?”黄简人话锋一转,眼中露出一抹兴奋之色问道:“据传姓宋的把所有宝贝都藏进里面,我倒是想大开眼界!” 黄云飞翻了一下眼皮:“就在后山,但得需要堪合印信才能进入。” “你竟然没有印信?”黄简人冷哼一声,脸上浮上一层阴云,土匪不可信,尤其是狡猾如狐的黄云飞更不可信。 “百宝洞不是一般的仓库——我没有进去过,但听闻是一座极其复杂的古墓,只有大当家的才知道进去的方法!”黄云飞苦涩道,心里却不是滋味,老牌子是二当家的,是二龙山的头房大炮头,出生入死这么多年连个仓库都没资格进去。 “想办法弄到堪合印信,你就是治安队大队长!”黄简人干笑两声,转身向聚义厅走去。 后院,大戏唱到高襙台下鼓掌叫好,热闹非常。黄云飞一头钻进了书房,正看见蛮牛横躺在地上,鼾声如雷。蛮牛斗酒迎接宾客喝得有点多,被人抬到书房扔到地上之后便没人管了。 黄云飞小心地观察片刻,确定书房内无人才踢一脚蛮牛:“你小子就这点酒量还他娘的敢斗酒?别装孙子,给老子站岗去!”黄云飞边骂边上下搜身,从蛮牛的怀里摸出一个黑不溜秋的玩意,心里紧张得要命,当初跳进孙家老宅偷袭都没这样紧张。 他不确定那东西就是堪合印信,但蛮牛这家伙是大少爷的贴身保镖,浑身上下穷得叮当响,唯独有一杆枪和这个古怪玩意。黄云飞抹了一把冷汗,大摇大摆地出了后院,摸着那个奇怪的物件儿,心里不禁乐开了花:竟然真的是堪合印信! 有道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蛮牛那个浑人竟然有这东西?可见宋老狗你的心眼该有多偏! 聚义厅内,宋载仁和钱斌等人正在喝茶聊天,苏小曼依然站在钱斌后面,不苟言笑。孙又庭和黄简人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苏小姐不是军统调查组组长吗?现在怎么调过来了?难不成是做给宋载仁看的? 事情有点复杂。 “诸位为啥都不看戏去?”宋载仁涨红了老脸讪笑道:“难不成戏班子唱得不好还是逍遥楼娘们的小曲不中听?哈哈!钱长官我说的有点粗鲁,您别见外!” 钱斌苦笑不语,苏小曼脸色微红。 “大当家的……哦不,应该叫宋副县长,您还没兑现承诺呢!”蓝笑天起身拱手作揖笑道:“方才各位长官没到的时候还说要开什么寻宝大会,怎么现在没下文了?是不是舍不得鄙人的盛唐琉璃盏?” 宋载仁猛然拍了怕脑袋:“诸位见笑,岁数大了脑袋经不起折腾,两位长官一来闹得我魂不守舍,宪兵连兄弟把持了百步阶让老子有点头皮发麻——忘了忘了!” 苏小曼眉头微蹙:“钱先生,让他们撤出山寨,莫要吓到宋县长才是!” 钱斌点头,立即吩咐赵国诚把宪兵连撤出去,仅留了四五个宪兵负责保卫工作,百步阶安全护卫交由二龙山自行掌握。 苏小曼的话一出口,孙又庭差点没气死——姓宋的怎么成了县长了?他是县长老子算什么!若在以往他早就咆哮公堂了,现如今只能隐忍不发——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老夫子淡然笑道:“蓝掌柜的是着急找有缘人不成?二位长官有所不知,十年一度的赛宝大会无疾而终,孙县长有意借着大当家的喜事把赛宝大会移师二龙山继续进行,而蓝会长欲以盛唐琉璃盏为引子开一场寻宝大会,以祝酒醒!” 钱斌终于明白了来龙去脉,回头笑道:“苏皖,那咱们岂不是占了个大便宜?以往参加婚宴不是跳舞就是应酬,宋县长这次别具一格,当是独具特色啊!” 苏小曼依旧不苟言笑,眼角的余光扫一下看似粗鲁的宋载仁和老夫子,满心惊诧莫名!二龙山高调遍邀陵城势力举办婚宴已经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现在又要搞什么“寻宝大会”——难道这又是精心设计好的局中局? “钱先生说的是,宋县长此举定然能引起轰动效应,不过着实有些危险,百里二龙山要藏一件琉璃盏实在容易的很,只怕是各路神仙没有找到琉璃盏,倒是发现了其他宝贝,宋县长岂不赔了夫人又折兵?”苏小曼若有所思地笑道。 老夫子和蓝笑天相视一眼,拱手笑道:“苏长官担心的有道理,但眼下大当家的已经是国府要员,又有足够的诚意与诸位交好,山寨开放便是例证,举办个寻宝盛会也无妨。” 黄简人和冯大炮低头沉思,二龙山这是搞什么鬼?不仅敞开了山门迎客,还弄出个“寻宝大会”助兴,难道他真以为有军统局撑腰就能呼风唤雨? 军统局调查组迟早要走! 第二百七十一章 寻宝大会(一) 钱斌、苏小曼等人被安排到后山客房休息,赵国诚率领一队宪兵保护左右。此处俨然成了二龙山的第四大禁地,任何人都不得靠近。苏小曼站在窗前望着苍翠叠嶂的九瀑沟方向沉思,心下却有诸多疑团盘绕。 “苏小姐,我们距离任务更进一步了!”钱斌沉声道:“宋载仁似乎对委任一事并不看重,倒是孙又庭、黄简人感到如坐针毡,想必是做了亏心事!” “宋并不简单,弄出这么大的动静难道仅仅是为了婚庆?寻宝大会才是其真意所在。料想他一定是被逼无奈才出此下策,把所有觊觎龙山宝藏和南运国宝的势力都引到这里,然后再一举消灭!”苏小曼心思沉沉地分析道:“我们与二龙山沟通不足,他不知咱们是敌是友,纵使送来大礼也未必敢坦然接受。” 钱斌凝重地点点头,苏小曼分析得有理有据,符合当前的形势。但如何才能取信于宋载仁的确是一件难事,他们代表的是国府,与孙又庭、冯团长和黄简人同属一个势力,宋载仁岂能轻易相信? “为消除他的疑虑,我们很有必要摊牌!” “还不到时机,倘若宋载仁知道我们是来追查南运国宝的,定然令其心生不安,再者现在山寨里各方势力相互争斗,矛盾还在酝酿之中,总有一天会暴露出来的。”到那时候才会辨清敌友是非,也唯有到了紧要关头才能做出联合的决定,而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伺机而动才是上策。 赵国诚匆匆走进客房:“苏小姐,宋载仁派人来询问咱们参不参加寻宝大会!” “不参加,他们是在乱起哄!”钱斌老谋深算地说道:“堂堂国府调查组怎么能跟那些江湖势力蝇营狗苟同流合污?任务走到哪执行下去好了。” “难道你不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吗?二龙山的寻宝大会很特别,他们一定是想要借此机会动手消灭敌对,我们现在选择坐山观虎斗有些没有原则了!”苏小曼心机深深地看一眼赵国诚:“国诚,咱们以军法处宪兵连的身份参与其中,不求寻宝探宝,只为进一步与二龙山沟通,明白吗?” “倘若卷进了他们的纷争何以全身而退?”钱斌苦着脸质问道:“苏小姐,现在的形势极为复杂敏感,我们还是作壁上观为好!” 作壁上观的确可以免于麻烦,但却会失分。二龙山势力虽然不是最大的,但宋载仁是“地主”——这个局儿是他设的,敌对究竟如何破局尚不得而知,有一点确定无误:所有上山的势力都是有备而来! “作壁上观当然是不错的选择,但须知人心向背的道理。倘若我们不能更进一步地说服宋载仁,追查国宝文物的任务可就遥遥无期了!”苏小曼冷然地看一眼钱斌:“所以,我们要处处维护二龙山的利益,而不能舍弃之,感情投入至关重要。” 钱斌苦涩地点点头,也许苏小曼是对的! 百步阶之上已经聚集了不少宾客,聚义厅门口摆了一溜太师椅,宋载仁叼着雪茄翘着二郎腿坐在中间的椅子上,老夫子淡然地站在其后面正低头沉思。 蓝笑天缓步走进场子里抱拳笑道:“诸位,大戏早就看腻味了吧?逍遥楼姑娘的小曲也无甚意思,大当家的为了诸位尽兴可谓是煞费苦心啊,孙县长早上也下了一道命令,赛宝大会移师二龙山,不过可不是赛宝——大当家的把鄙人赠送的盛唐琉璃盏要赠给有缘人,我能说什么?!” 宋载仁的老脸憋得通红哈哈大笑:“蓝贤弟心疼了不成?没准还能被你得到也未可知!” “闲话少叙,请老夫子发布寻宝大会规则!”蓝笑天干笑两声退到座位上,端起茶杯喝茶。 老夫子干笑着咳嗽两声:“诸位诸位,赛宝大会无疾而终,大当家的相当郁闷,此前借给白老板的两件宝贝也被抢走,现在案子还没有破,以至于白老板远遁燕子谷草堂还愿至今,后天即是良辰吉日,所以寻宝大会只有两天时间。” 这段往事几乎传遍了陵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所以老夫子说出来也令人唏嘘不已。 “陵城自古藏龙卧虎能人辈出,而坊间传闻二龙山更藏有地下王陵云云,二龙山开山百年,未曾见过什么王陵,倒是有几座孤坟散落山间!”老夫子尴尬地笑道:“当然此次寻宝大会只是为助兴而已,各位不必当真。蓝掌柜的也不必为自己的宝贝蒙尘而伤心,盛唐琉璃盏已被妥善保存在百宝洞!” 高桥次郎的眼皮忽然跳了几下,阴沉地盯着老夫子:“我愿出双倍的价钱买盛唐琉璃盏,如何?” “田老板财大气粗,在下佩服,但您的双倍价钱却是不够,若找不到堪合印信的话,这钱恐怕连入百宝洞的资格都买不到!”老夫子满脸不屑地看一眼高桥次郎:“所谓寻宝并非是找宝贝实物,而是寻找大当家的所藏的进入百宝洞的堪合印信,五枚印信散落各处,找到的方能进入百宝洞竞价盛唐琉璃盏!” 高桥次郎被老夫子呛声,呼吸有些急促,这帮混蛋只那人竟然死到临头了还玩花活,悔不该当初没有听石井清川的话,出兵荡平二龙山乃是不二的选择。 众人“哄”的一声窃窃私语起来,原来以为是二龙山把盛唐琉璃盏藏到了山里隐蔽之所让大家寻宝呢! 宋载仁从怀中掏出堪合印信在空中晃了晃:“诸位,这东西只有五个,若是明日收上来六个的话可就闹出笑话了!” 二当家的黄云飞盯着宋载仁手里黑不溜秋的印信,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不是在蛮牛身上找的那玩意一模一样吗?正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老子提前找到了一个。 黄简人暗中看一眼黄云飞,得意之情溢于言表:无论宋载仁玩什么花样,老子都会是第一个进入百宝洞的人! “两天时间寻宝,明日太阳落山为信!” 黄简人干笑两声起身走进场中,拱手笑道:“宋大当家的,所有人都要参加寻宝的话,想必二龙山一夜之内便会千疮百孔,没有个规矩哪行?” 不是黄简人想要立规矩,而是眼下之形势对他最有利,他要设计更多的困难阻止别人寻到堪合印信。宋载仁所说的还有五个堪合印信实在是忘语,这东西一共只有两个是真的,其余的全是宋远航威胁吴印子制作的赝品而已。 “黄句长所言极是,大当家的也考虑到这点,既要确保大家人身安全,又要不失寻宝之乐趣——特设定三关考验,能通过的队伍方可取得寻宝资格。” 蓝笑天微微颔首,心里却骂宋载仁八辈祖宗!为阻止龙山王陵被盗抢,他是处心积虑费尽心思,一个寻宝大会还不够有设定三关考验,估计最后能取得寻宝资格的将寥寥无几。 高桥次郎眉头紧皱看一眼宋载仁,心底不禁升起一股戾气:一夜的时间已经足够,野田会率领秋野小组顺利进入二龙山,届时只要有一个势力得到堪合印信,宋载仁就必须开启百宝洞,一切都会立即结束! “想参加的队伍十分钟后报名!”宋载仁大大咧咧地挥一下手转身进了聚义厅,二当家的黄云飞立即关严聚义厅大门,兴奋地看一眼大当家的,心里不禁抓心挠肝起来。 外面一片混乱,那些单打独斗上山祝贺的奸商富豪们都傻了眼:原来这就是寻宝大会?我日他祖宗!赛宝大会尚可有钱便是爷,寻宝大会却成了孙子——有钱如果没有好队伍估计也是白搭,这不明摆着提高了门槛吗? 侯三贱笑着端着黑漆大茶盘从聚义厅内出来:“十分钟时间已到,报名的快扔帖子!” 蓝笑天苦笑起身回头喊了一句:“蓝家的伙计们,有兴趣没有?” “有!”十几个看家护院早就卯足了劲,老爷为此给每人在银行存了一千大洋呢,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 “蓝老爷,我也要加入蓝家队伍!”怡馨园茶楼赵老板贱笑着拱手作揖哀求道。 “你是护院?能看家望门吗!”蓝笑天阴阴地笑道:“我不过是凑个热闹而已!” 赵老板的老脸成了猪肝色:“我出钱还不行?算我一股您又没有损失,万一寻宝成功呢!” “你出多少银子?” “一百大洋!” 蓝笑天不屑地点指找老板的脑袋哈哈大笑:“成交!” 这边怡馨园茶楼老板入了蓝家队伍,那边黄简人的手下二狗子快跑热蹄子了,临时找来一张破桌子开始收人:“陵城警察治安队,入股九十九块大洋!” 赵老板刚刚付完银子才发现黄句长那边正热火朝天,陵城警察局的势力庞大,哪儿是蓝掌柜的可比的?可又碍于面子只得强忍着没反水。 黄简人神采飞扬地端起茶杯喝一口热茶,孙又庭却跑过来:“简人,你有把握得到堪合印信?” “没有!” 孙又庭碰了一鼻子灰,这家伙什么钱都敢赚,没有把握的事情我孙又庭是不干的! 石井清川阴沉着老脸,回头看一眼石井清川,心里奇怪的是这段时间他怎么这么消停?若在以往,以他的性格早就叫嚣着武力扫平二龙山了。 “咱们成了孤家寡人!”石井清川沉闷道。 “也未必,看清形势才是关键,二龙山的葫芦里装的什么药谁知道?”高桥次郎微微一笑,正看到暂编团的冯大炮如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后面还跟着一个小兵,一看就知道也是孤家寡人一个! 石井清川一眼便看出了高桥的心思,便快步走到孙又庭近前:“孙县长,您还没有队伍?” “我……”孙又庭欲言又止,他想的比较多,现在的形势看似黄简人比较威风,但寻宝是技术活,不是人多就能成功的,那些奸商其实没有计算明白究竟谁能主持山寨大局! 黄简人不能主持大局,军统调查组不过是一支搅屎棍,而日本人才能后发制人。心里想却不能说出来——当务之急不是什么寻宝,而是快些脱身。 二龙山的局儿设得太大,这勾浑水不是谁都能趟的。俗话说人贵有自知之明,孙又庭唯一的优点便是——爱财如命,但要选择话还是保命要紧! “可以拉拢冯团长一起寻宝,他可是土财主。”石井清川冷笑道:“我和田老板决定挂靠在冯团长身上,同进同退!” 对于孙又庭等人挂靠自己这边,冯大炮当然喜不自禁,老子只想浑水摸鱼,管他跟谁合作干什么?毫不犹豫地把帖子扔进茶盘,粗鲁地笑道:“田老板,你们还要多多出力,我冯大炮只想吃现成的!” “冯团长抬爱了!寻宝事小合作为大,能与暂编团合作实在是三生有幸!” 侯三贱笑着看着茶盘里的大红帖子,心里却异常复杂起来。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啊,大当家的能否翻盘全在此一举。 “算上我们一份!”赵国诚把帖子扔进茶盘,脸上露出一种无奈的笑:“这种游戏你们经常玩吗?” 侯三贱笑着摇摇头:“长官您有所不知,前几日十年一度的赛宝大会无疾而终,大当家的心有不甘,陵城的老少爷们也都意犹未尽,这点是毋庸置疑的,大当家的想以此进一步沟通感情罢了,这叫喜上加喜!” 赵国诚转身而去,冯大炮、黄简人等人都陷入沉思:看来军统调查组要亲自出手,戏会越来越精彩了!就看宋载仁怎么演下去。 “大当家的,帖子收上来了!”黄云飞端着茶盘走到宋载仁面前轻轻放下:“一共四支队伍……” 老夫子凝眉盯着茶盘里的大红帖子:“大当家的,按照大少爷的说法应该是六支才对啊!” 四支队伍:黄简人的陵城警察治安大队、冯大炮为首的暂编杂牌军、蓝笑天率领的蓝家护院,还有一支是便是徐州军区第六十军军法处宪兵连。 “四支已经不错了,真要是寻起宝来足以把二龙山翻个底朝天!”宋载仁凝重道:“云飞,你的任务是守住咱老窝,任谁都不能在这里折腾,明白不?” “我懂!”黄云飞咽了口吐沫,寻宝大会真是无稽之谈,宋老鬼你的好日子快要到头了!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的事情谁都不会干,不过他好像是忘记了这点,砸到伤筋动骨也实属活该。 第二百七十二章 寻宝大会(二) 寻宝大会是否荒唐不得而知,那些上山拜贺的奸商豪富们却各个有自己的精明算计:既然蓝笑天出让盛唐琉璃盏,必然有价码,出一百大洋博取进入百宝洞参与竞拍的资格还是很划算的。但要是钻山寻找堪合印信,绝对是有些为难他们了。 聚义厅前宽阔的场子里,只有二龙山的旗杆是多余之物,旗杆之下摆了几把太师椅和条案,看得人们不明所以。四支队伍都自行分开,一看便知道实力强弱,尤其是以黄简人的警察治安队最为庞大,那些奸商都花了九十九块大洋呢。 冯大炮这边却有点尴尬,只有四个人:冯大炮,孙又庭,田老板和金老板!还有就是冯大炮带来的几个警卫。不过明眼人都清楚,只要冯大炮喜欢一声令下能调来暂编团! 平心而论,唯有蓝笑天的队伍实力最弱,除了十几个看家护院之外,唯有怡馨园茶楼的赵老板挂靠在侧,显得不伦不类。 “蓝掌柜的,这是闹咋样?”赵老板伸头缩脑地望着聚义厅大门疑惑地问道:“莫非这几支队伍还要比划比划?” “大当家的不是说好要取得资格才能寻宝吗?难道你脑子里全是浆糊?”蓝笑天瞪一眼赵老板冷哼道:“二龙山方圆百里,堪合印信还没有屁大,怎么找?” “预定个地点找不就行了?” “说你满脑袋浆糊真是高看你了,满脑袋狗屎……” 二当家的黄云飞阔步走出聚义厅,扫视众人:“各位爷都准备好了吧?大当家的有令,三关比试判定寻宝资格,每关获胜者方可获得二龙山地形图一张,里面可是记载着寻宝信息!” 王八蛋!四支队伍姓宋的只给三张地图?那岂不是要命!石井清川心下不禁骂了一句,宋载仁此举无疑是离间诡计,没得到地图的岂不是冤枉得要死? 聚义厅内,宋载仁面色凝重地叹息一声:“军师,依我看今晚是凶多吉少啊,黑狗子万一反水抄了咱们的老窝估计这辈子别想翻身!” “您现在是陵城副县长,暂编团的副团长,他黄简人长了几个脑袋敢造次撒野?” “别提那档子事,一张废纸而已!”宋载仁气急败坏地把委任状团成一团摔到地上:“小兔崽子这是要假戏真做啊,三天后老子还想洞房花烛夜呢!” 老夫子凝神思索道:“寻宝大会可是一招险棋,您当黑狗子和日本特务们会傻傻地寻宝?二龙山地下王陵才是真目标!” “以老子之见,把那两个狗/日的捆起来严刑拷问不就行了?折腾了一大圈还不是为了消灭狗/日的!”宋载仁拍了一下桌子:“还有什么钱专员,苍蝇不叮没缝的蛋,都是看中了二龙山宝藏才拜山而来,您当他们是大善人吗?” 老夫子点点头:“大当家的不糊涂!但我要提醒您一句,钱专员不过是马前卒而已,注意那位苏长官,他的面相很特别!” 宋载仁微微点头,两人出了聚义厅,正好看见钱斌陪着苏小曼在看热闹,便立即邀请坐在聚义厅前的太师椅上。 “宋县长,听闻寻宝大会即将开锣,我和小苏正好看看热闹!”钱斌摆出一股老谋深算的样子笑道:“鄙人初进陵城数日,期间传闻甚多,都是关于二龙山的,想必您也是以为传奇人物啊!” 宋载仁红着老脸讪笑:“钱长官别叫我什么县长团长的,宋某就是一介草民!” “现如今有枪就是草头王,您有三百条枪岂止是一个副团长?若是杀敌建功立业,这就是您的新起点!”钱斌低声笑道:“您未曾听过东北王张大帅的传奇故事吧?从落草为寇道弃暗投明,从当土匪保全性命到剿灭蒙匪平定辽吉,张大帅堪为楷模!” 老子当土匪跟张作霖可不一样!宋载仁多多少少听过关于“东北王”张作霖的轶事,不过外人怎么能知道二龙山开山立寨的初衷呢?更不知道宋家世代所背负的使命。 苏小曼凝眉看一眼宋载仁,这个土匪头子并不简单,看似粗鲁胸无点墨,实则事无巨细谋略得当。他并没有趁机困了日本特务,而是计杀诛心! 所有人的目标都是奔着二龙山宝藏而来,这点毋庸置疑。而苏小曼一行的目的更为明确:抢回失落的南运国宝。但要想短时间内取得突破性进展几乎是不可能的,跟二龙山先礼后兵是必须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改弦更张。 所谓上兵伐谋便是这个道理。 宋载仁冷哼一声:“钱长官,好戏才刚刚开始,精彩的还在后面!” 钱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场子中间,二当家的黄云飞拱手致意:“诸位,规则可曾听明白了?三关全部获胜的队伍直接获得一枚堪合印信,否则只能得到军师手里的寻宝地图!” 周围的人群一片嘘声:乖乖,三关全部获胜可以直接拿印信! 高桥次郎兴奋地攥紧了拳头,手心都沁出汗水来。向旁侧的石井清川使了个眼色:“老金,看来咱们只有淘汰的份儿了!” 石井清川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我去找人!” 高桥次郎阴沉着老脸,三角眼盯着旗杆,嘴角微微露出一抹笑意:“我只要两个人足矣。” 石井清川若无其事地起身钻出人群,信步到了后院戏台,大戏还在唱,围观的人并不多,大多数是那些无意参加寻宝大会的巨商豪富们的保镖和家丁。 “金先生,有什么吩咐?”一个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的年轻人立即走到石井清川近前。 石井背着手望着戏台,淡然笑道:“该你出场了,注意一点,我们只需赢一关即刻,高桥君想要地图。” 两个人闲聊几句,便出了戏台。谁也没有注意到一双锐利的眼睛正看着他们的背影,露出一抹冷肃的眼神。李伦压低了礼帽,拍了拍长袍摘下眼镜低头擦拭一番,才起身而去。 二龙山盛况怎能少了观察敏锐的大记者?但纵使是二当家的黄云飞也不知道李伦的存在——所有拜山者都凭着请帖,经过相当仔细检查后才能进入山寨。 李伦的帖子当然是真的,蓝可儿亲自送来的。 “第一场比试——枪械!”老夫子打了个手势,四个小土匪端着黑气茶盘走到条案前,茶盘里放着四只手枪,不过都是手枪零件。 黄简人和冯大炮一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枪械回装,比速度。 老夫子淡然笑道:“都说陵城民风彪悍,嫁女儿都要送军火当嫁妆,这次承蒙钱长官送来一批军火,权当给大当家的新婚大礼,其中还有四支德国造的勃朗宁1901手枪,没过过手的嘎新,比赛规则,谁第一个装完并击发第一颗子弹为胜!” 场外一片窃窃私语,二龙山土匪还真有一些尚武精神,他们平日闲着没事就是拆枪玩吗?黄简人皱着眉头心里却不是滋味:这要是精忠在这的话,一准能拿第一,那小子没别的嗜好,就好装枪。回头扫视一眼后面的几个跟班的,都是溜须拍马屁的家伙,别说是装枪,开枪都费尽! “局座,这场……派谁去?”二狗子不无担忧地耳语道。 “你上!” “我上还不如弃权呢……” “你他娘的不会装枪啊?” “速度啊!”二狗子面色难看地耸耸肩:“要我看还是找一个外援比较合适!” 黄简人摇摇头低头不语。 蓝笑天这边的护院们面面相觑:“老爷,咱都不会啊!” “不会那就弃权好了!”蓝笑天风轻云淡道:“陈力,你怎么样?” 陈力是护院头儿,平日最喜欢的是舞枪弄棒,蓝可儿的飞镖便是跟他学的,拆装枪械着实是难为他。 赵国诚已经走进了场中,冯大炮方面则派出了金老板,二狗子被黄简人一脚踢进了场子,老夫子望向蓝笑天:“蓝掌柜的,您……” “蓝家准备弃权,哈哈,弃权!”蓝笑天涨红了老脸应道。 二狗子战战兢兢地挪到场中,冷汗直流,拱手贱笑:“军师,我们借一个人行不?” “随便你借,但要归入你们警察队。” “局座吩咐要借二当家!” 老夫子眉头微蹙,露出一抹冷笑:“只要二当家的愿意,可以借!” 二狗子乐得一蹦老高,跑到黄简人面前:“局座……” 黄简人差点没被气疯了:借谁不好?你这是不打自招嘛! 黄云飞就在聚义厅前的人群中,场上的情况一目了然,不禁心神一震:改到老子大展才华了吗?! 黄简人后面的队伍发出一阵叫好声:二当家的上——二当家的! “老爷,感情这玩意还带这么玩的?”陈力委屈以极,若知道可以借人的话咱也借一个好了。 蓝笑天阴沉着老脸狠狠地瞪一眼黄简人,陵城警察就是一堆窝囊废,遇强则弱,遇弱则强,一帮饭桶。 四支队伍只有三个人参加比试,宋载仁也尴尬不已暗自嗤笑:估计蓝掌柜的三关以后会哭! 三位选手背手站立在条案前,有小土匪用眼罩给蒙好了眼睛。场外看热闹的人群都屏住呼吸,亲眼目睹这三位究竟谁更厉害。 石井清川用的是日式手枪,刚到中国战场仅半年的石井对枪械一知半解,甚至在此之前他只是流落在九州街头的破产农民家的儿子。机缘巧合地参加陆军战时培训班而已。 赵国诚的配枪则是勃朗宁1910,按照官阶而言,赵国诚是没有资格佩戴这种级别的手枪的,大多营以上的军管才会配备勃朗宁1901或是1910型手枪。而军法处宪兵连却不同! 至于黄云飞,他用的是德国造的7.63毫米的驳壳枪,俗称“王八盒子”。 黄简人翘着二郎腿凝神看着场内,心思完全没有在比武上面。宋老鬼安排这么多的花样难道真的是博取宾客喜欢的?他有那么好心吗?最关键的是在今晚,寻宝的各方势力定然会竭尽全力寻找王陵宝藏和南运国宝,恐怕一场血雨腥风在所难免! “都准备好了吧?”老夫子掏出怀表看一眼时间:“诸位,都睁大眼睛看好了,谁是陵城的枪械之王——开始!” 场外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瞪着眼珠子伸长了脖子往里面看。而宋载仁托着下巴盯着黄云飞的背影,眼中露出一抹不宜察觉的戾色! 苏小曼盯漫不经心地看着场中的情况,几个人正在快速组装枪械,发出一阵碰撞声音。忽然想起了当初父亲送给自己的那支德国造的勃朗宁手枪,心里不禁一阵刺痛。 那支勃朗宁1910手枪送给了远航,不知道现在流落何方! “砰!”一声枪响,打破了山寨的寂静,随即周围便发出一阵骚动:太快了,没看清! 第二百七十三章 寻宝大会(三) 赵国诚放下手枪摘掉眼罩,轻叹一声。枪是新枪,声音发涩而清脆,的确没有用过,不过有点浪费了。这种手枪在军中乃是营级以上的军管才能佩戴,而在二龙山一下便亮出四把! 黄云飞愕然地看一眼赵国诚,手中的弹夹已经放进了子弹,却没有来得及击发,一步之差而已。而石井清川听到枪声后,羞愧地摘下眼罩,老脸通红地看着手里组装一半的手枪,不禁有些恼怒。 “赵长官的确了得!”黄云飞拱手尴尬地笑道,不得不佩服宪兵连的人厉害,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便装完枪击发,而且是在蒙面的情况。 赵国诚拍了拍手:“二当家的也不弱!” 掌声四起,惊呼连连。 所有人都意识到这种速度对于他们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当然二当家的黄云飞表现也不俗,仅差几秒钟便击发子弹了,而对于石井清川,所有人几乎都选择了忽略——一个小丑而已! 钱斌拍着手笑道:“国诚真是年轻有为啊,如此神速装枪我还是第一次见过!” 宋载仁也惊奇地看一眼赵国诚,镖壮的体魄一看就知道是一块当兵的料。而旁边的黄云飞却长得畏畏缩缩,标准的土匪坯子——形象差距太大了。 其实他可以更快的。苏小曼长出一口气暗自思索道,国诚对枪械精熟实在出乎意料,但他的枪法并不出众,否则当日就不会只打死四个土匪了。 “大当家的,这位黄云飞可是二龙山的头房大炮头?”钱斌皱着眉低声问道。 “正是!钱长官有什么问题?” 钱斌摇摇头:“我只是好奇,他为何没有激发子弹而已!” 争强好胜之心人皆有之,尤其是二当家的黄云飞,在他眼里几乎没有超得过他的人。二龙山山寨上上下下三百多弟兄,能入得他的法眼的几乎没有——只服大当家的宋载仁。 黄云飞阴沉着老脸退出场子,一种挫败感袭上心头。大当家的当初说什么来着?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自忖对枪械之类精熟于心,没想到这家伙更厉害,不服高人有罪啊! “二当家的,厉害!”黄简人诚心实意地恭喜道:“您跟那位只差了几秒钟,倘若你击发了子弹,我们谁都无法评判谁前谁后。不过,你做得不错,咱这是有礼有节,让客三分,自留谦逊啊!” 谦逊个屁?老子若不是心里有事能让他夺走第一名!黄云飞自然是不服,心里纷乱的很,本来对这种事情没有多大兴趣,只是碍于面子不得不参与而已。 今晚的行动至关重要,黄简人还没有下达行动指令,从眼前的形势来看他很有可能改变了主意。毕竟大当家的被委以重任,摇身一变成了陵城县长,黄简人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得罪如日中天的宋县长? 生死是自己的,利益都是别人的。黄云飞不相信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们不怕死,他们来二龙山的目的无非是王陵宝藏,但有什么比百宝洞里的宝贝更实在?与其钻山寻宝,莫不如守株待兔,只要今晚能得到盛唐琉璃盏,老子就远走高飞! 苏小曼眉头紧蹙望向黄简人所在的队伍,见黄云飞闪了个背影便消失不见。 “诸位,这一关宪兵连的赵长官获胜!”老夫子惊叹地看一眼茶盘上的装好的手枪,不禁唏嘘不已,这种速度堪称快枪手了,把自以为“天下第一”的快枪手草上飞力压下去。不过二当家的也不含糊,子弹都装好了却没有击发。 赵国诚抱拳谦虚地笑了笑:“献丑了!” “第二场——安如山……” 蓝笑天的笑容有些僵硬,眼角余光正扫见负气归队的金老板,那种狠戾的眼神让人不寒而栗! “兵法有云,其疾如风,其徐如林,其侵如火,不动如山!”老夫子抑扬顿挫道:“何为安如山?诸位要把握这关的精要方可取胜。简言之,各队派出一位主打选手,挑选你最信任的兄弟,比试枪法和胆量,每人就一发子弹,一瞬之间,生死轮回!” 人群顿时炸开了:这不叫“安如山”,叫“以命抵命”! 这场可谓凶险万分,倘若稍有不慎就会酿成大错。宋载仁风轻云淡地望着山寨对面的青山绿水,老脸不禁舒展了许多,军师之所以要设这关,目的昭然:比枪法,彼此势力之中定然有的是好手高人;比胆量,这些能上山心怀不轨的家伙们都是有胆有识。 既有胆有识又是神枪手的却不多! 此举一定能试探出日本人的战力如何,也足以让黑狗子们离心离德,的确是一招好棋。 蓝笑天阴沉地瞪一眼宋载仁心下不满:能不能让蓝某人露一手?尽玩这些打打杀杀的把戏有意思吗?不到关键时候哪一个能拼命!宋老鬼以为日本人不怕死?那些所谓的武士道精神不过是肾虚而已。 “大当家的,我反对!”蓝笑天起身满面怒容道:“这种比试有失公平,弄不好会出人命的。” 宋载仁哈哈大笑:“不动如山,考验的是彼此的信任,枪法在其次,心理必须强大——试问哪里有失公平了?” 蓝笑天地瞪一眼宋载仁气呼呼地坐下,刚要宣布弃权,后方却是一阵骚乱。 “老爷,小姐驾到了!” 蓝可儿穿着一身纯白色的小西装,带着米色鸭舌帽,腰间别着双枪,手里拎着皮囊,看着让人心旷神怡,说不出的清爽劲儿。 “爹,这么热闹?”可儿快步走到蓝笑天后面惊讶不已,两天没回来山寨早就开始庆祝起来了,如果不是远航哥强行命令自己回来保护白牡丹的话,她现在还会在八卦林深处找吴老道呢。 蓝笑天翻了一下眼皮:“咱跟人比试呢,上一场弃权了,这场还得弃权!” “为什么?” “小姐,咱们队伍里没有神枪手啊!”陈力不无遗憾地说道,并把第二场的比赛规则简单地介绍一番。 蓝可儿一下来了精神:“爹,我上!” “你给我消停点,弄出人命可不是好玩的!”蓝笑天深知女儿的枪法,打西瓜都能不中! 老夫子忽然扫见蓝可儿,脸色不禁一变,心思沉沉地思索片刻才笑道:“蓝掌柜的,你们还要弃权吗?” 还未等蓝笑天回话,蓝可儿已然走进场中:“你们欺负蓝家无人?” “可儿小姐,您要上场?” “当然!”蓝可儿娇笑道:“只是缺一个安如山的大块头——能不能借一个用用?” 蓝笑天差点没气乐了,可儿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刁蛮了?莫要说是借一个,就是花钱当靶子都未必有人敢上。 “按照规则,完全可以,只要有人愿意便好!”老夫子秉持一贯的做派,不偏不倚,因为方才黄句长他们也借了一位。 苏小曼凝神盯着场上这位清秀的姑娘,不禁莞尔一笑:陵城民风彪悍果然名不虚传,大姑娘家竟然敢上场比试,当是有一些功夫才对。不过怎么看她都不像身怀绝技,倒是像富家的千金小姐。 “大当家的,这位是?”钱斌不由得惊讶问道。 “这位就是打遍中街无敌手、十八般武器无所不精无所不会、刁蛮成性冠绝陵城的南霸天——蓝掌柜的千金大小姐,蓝可儿!”侯三在旁边贱笑道。 宋载仁横瞪一眼侯三:“介绍得很全面!” “下不为例!”侯三涨红老脸给钱斌等人斟茶,然后退到一旁。 苏小曼哂笑不语。女人心细如发,而且尤其在看另一个女人的时候会格外关注,苏小曼的眼光够毒辣,一眼便看到了蓝可儿腰间的双枪和插在牛皮靴内侧的小匕首,此人绝对会些功夫! “苏皖,你去跟国诚配合一下吧。”钱斌讪笑着看一眼苏小曼慢条斯理道:“这个游戏相当具有挑战性,很有意思!” 苏小曼点点头,正了正军帽,低眉笑了笑,比试枪法她不惧怕任何高手,在南昌行营特训班的时候苏小曼便已经是“神枪手”了。关键是赵国诚的能否相信自己?这可是需要相当的默契的。 “国诚兄,辛苦你了!”苏小曼淡然道。 赵国诚苦笑不已,坦然地走进场中。 这第二场无论是对于黄简人还是冯大炮而言都极端重要,两支队伍只能有一个获胜,况且还有两个实力强悍的对手。黄简人的脖子直冒凉风,三角眼转悠半天:“二当家的,恐怕还得你出场!” 黄云飞点点头,兀自走进场中。 “老夫子,鄙人还要借一个人!”黄简人讪笑着起身拱手笑道:“这次我借大当家的,怎么样?” 所有人都惊呼一声:黄句长是真疯了! 老夫子凝神不语,望向大当家的。却看见他正阴鸷地盯着黄简人,一股煞气外溢出来! “只要大当家的答应了,无不可。”老夫子淡然笑道。 宋载仁甩开外衣,露出两把勃朗宁手枪:“哈哈,重在参与,既然黄句长相中我宋某人,甘为犬马之劳!” 人群又发出一阵惊呼之声,今天真是大开眼界,过瘾!宋大当家的亲自出手,这第二场恐怕会精彩至极。 冯大炮方面上场的是石井清川和那位身穿中山装的年轻人。高桥次郎微眯着眼睛盯着他,老脸不禁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果然是一位出色的忍者! 所谓忍者乃是日本江户时代才出现的一种职业,亦可称作“隐者”,实际上就是职业间谍或是杀手。其体系繁杂众多,发展到现代已经成为对外特种作战的一支隐蔽而强大的力量。 日军侵华期间出动了几万人之多的“忍者”部队,其规模几乎形成了一个师团,分布在中国广袤的大地上,专门从事间谍、暗杀和特种作战任务。 田中道鸣为快速夺宝,特向参谋本部提请派驻特种突击队,秋野突击队便增援陵城,而这位年轻人便是一位出色的暗杀者。 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高桥和石井也不知道。 “可儿小姐,您选中谁做您的搭档了?”老夫子淡然地笑问道。 蓝可儿脸色羞红,倘若远航哥在的话就好了,一定要好好惩罚他不可! “我要蛮牛——死蛮牛身高体大,容易击中!”蓝可儿咯咯笑道,却看见蛮牛转身钻出人群,便跳着脚追了过去:“死蛮牛,你敢跑?快给我回来!” 蓝笑天尴尬地叹息一声,女儿什么时候能长大?愁煞人也! 第二百七十四章 寻宝大会(四) 蛮牛听到蓝可儿的娇斥之音,吓得面如土色调头就跑,却不巧撞翻了侯三,侯三捂着伤口一声惨叫,蛮牛一拍大腿拉起侯三叫苦不迭:“三子你就别添乱了!” 侯三瘦小枯干又有伤在身,哪禁得住蛮牛的猛撞?滚得满身灰土疼痛难忍,而蛮牛见蓝可儿犹如耗子见到猫一样,不管不顾地窜到了后院钻进书房不出来。 蓝可儿气得满脸通红,叉着腰站在后堂戏台前大骂蛮牛胆小鬼,引得所有看热闹的人捧腹不已:蓝大小姐骄横跋扈惯了,竟然跑到二龙山上撒野! “蓝小姐,我配合你怎么样?”李伦推了推黑边眼镜面带微笑道。 蓝可儿回头凝眉看一眼,才发现是一个穿着黑色风衣戴着礼帽的年轻人,黑边眼镜下闪现出狡黠的目光,细白的皮肉让人感到不是男人那种——一看就知道是文化人! “你——我不认识!”蓝可儿并没有因为李伦的主动请缨而感到半点愉悦,反而有些落寞。蛮牛是个不错的靶子——关键是她想戏耍蛮牛以解心头之恨,这小子整天跟她别劲呢。 李伦低声笑道:“我是远航的同窗朋友,是他邀请我来的。” 蓝可儿眉头微蹙,樱口半张指着李伦,恍然笑道:“你……原来是南京日报社的大记者——就你了!”蓝可儿终于长出一口气抓住李伦的胳膊:“我的枪法很准的!” “我知道!”李伦无奈地笑道:“请你看准了再开枪!” 百步阶前的广场中,几位参加比赛的人都已经准备就绪,待蓝可儿拉着李伦回才来明白,这位蓝大小姐找了个不怕死的临时搭档,不禁愣了半晌。 蓝笑天微眯着眼睛盯着蓝可儿旁边的年轻人若有所思,此人面熟,却不知道在哪里见过。可儿的能耐他心知肚明,那几个人的实力不俗,这场十有八九跟弃权差不多。 李伦跟在蓝可儿后面步入场中,忽然感觉一道尖锐的目光迎面刺来,只扫了对面一眼,心跳便立即加速,手指尖冰凉,额角的冷汗“唰”的流下来——苏小曼! 人的第一感觉是极为神妙的,尽管苏小曼穿了一身笔挺的男式军装,尽管她已铅华洗尽不施粉彩,尽管这里是二龙山而不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北平校园,李伦还是第一眼便认出了是苏小曼。 苏小曼面无表情地扫一眼李伦,眉宇微蹙,目光却立即移开,望着周围的观众——或是她的眼中根本没有众人,而是穿越众人望向山寨对面的群山——但心却惊颤半晌,脸色苍白起来。 这是一种难言的相见。 苏小曼不相信能在荒僻的陵城二龙山碰见一别多年的同窗,也不相信面前这位就是当初叱咤校园的北大才子——李伦! 人生无处不相逢?但有时的相逢注定成为惊鸿一瞥。相逢何必曾相识! 李伦低头沉思不语,也许他不应该参与到这场较量之中,却不知道为何鬼使神差一般地参与进来。原因很简单:二龙山现在人多眼杂,未必就没有要等的人! 高桥次郎阴沉地看着李伦,锐利的目光里忽然多了一抹杀气!此人是锦绣楼的客人,不止一次遇到过,但不知道他是什么背景。 “田老板,这场有几成把握?”冯大炮凝神望着场中的情况低声问道。 “冯团长,你的任务找些兄弟速上二龙山,今晚的寻宝铁定热闹!”高桥次郎面沉似水地低声道:“以你我的力量钻山寻找堪合印信,岂不是大海捞针?警察队百十号人,蓝笑天那边也二十多人,咱这边才四个!” 冯大炮搓了搓肥油脸:“姓宋的搞什么鬼?这样的游戏很有意思吗?” “你不想去百宝洞开开眼?”高桥次郎微眯着眼睛老谋深算地笑道:“陵城藏宝在二龙山,二龙山之宝全在百宝洞,倘若我得到那件儿盛唐琉璃盏的话,给你一千大洋的酬劳,怎么样?” 冯大炮打了个哈哈,却看到孙又庭那张惨白的老脸,就跟碰见鬼一般难看。心下却得意非常:这场游戏对某些人而言就是在赌命,没嘴哪天孙又庭的乌沙就没了,现在陵城是宋载仁的天下! “这个你放心,一声令下我调来一个营!”冯大炮哈哈大笑拿出一根雪茄,警卫员立即上来点火,冯大炮吐出一股烟气:“调第一营上山!” “团座,您要调兵?” “老子要寻宝,志在必得!”冯大炮一瞪眼珠子呵斥道:“让耿精忠给老子上山来!” 警卫员偷眼望向黄简人的队伍,苦笑:“您若是调耿营长来无非是增加黄.局长的实力啊!” 冯大炮老脸憋得通红,肥油手猛然敲了敲脑袋:“瞧我这一脑袋浆糊,调第二营!” 警卫员转身而去。 高桥次郎的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诡笑。 第二场比赛马上开赛,所有人都拭目以待:这可比听唱大戏精彩多了!人群窃窃私语,望着场上的几个“神枪手”都不觉得惊叹莫名,任何人都有获胜的可能——除了那位陵城“南霸天”! 老夫子暗中扫了一眼宋载仁,脸上露出一抹兴奋之色。此关虽然比试的是枪法,实则是探听虚实之举。在场的各色人等并非全是给大当家的祝贺的,大多数人都是有备而来,那些富商名流不过是凑个热闹而已,真正的对手隐藏在暗处,还没有真正开始行动。 “诸位,你们虽然选好了配合搭档,足见已是胸有成足,这关的规则都已知悉,但还有最后一个规则没有说明!”老夫子沉稳地笑了笑:“四位枪手虽然选择的搭档,但我们的规矩是——彼此交换搭档!” 老夫子的话一出口,周围的人群便“轰”的炸锅一般:原来如此! 高桥次郎脸色铁青地看着场内,宋载仁要玩什么花样?方才还说什么“安如山”,现在则成了赌命!这种比试根本不是在堵枪法和定力,而是比运气。 “哈哈!军师,这游戏玩得——老子最喜欢刺激的!”宋载仁兴奋地笑着把褂子脱下扔到太师椅里,露出腰间的两把手枪来:“谁当老子的靶子?” 石井清川的脖子直冒凉风,冷汗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小心地看一眼秋野吉人,暗自摇摇头,没有说话。秋野则阴阴地盯着宋载仁,清秀的脸上露出一抹无谓之色。 八个人重新组合,实在是有些讲究! 黄云飞长出了一口气,总算避过了姓宋的,若是给老子来个失误死在他的抢下,肠子都得悔青了。他对当“靶子”实在有点抵触情绪,方才是不得已才上场的,谁料黄简人竟然指定大当家的,一时间有些恼怒。 心虚使然。 交换搭档很简单,老夫子拿了三张纸牌让三个“靶子”选,就跟死刑犯选择执行者一模一样。结果是,石井清川选择了宋载仁,黄云飞选择秋野吉人,赵国诚选择了蓝可儿,而李伦恰好选到了苏小曼! 是人为还是天意?没有人能知道。 百步阶东西百米被清除出来,所有看热闹的都凝神望着这场惊心动魄的“赌命”之战,还没有开始便有十多个家伙腿肚子转筋了! 第一轮是秋野吉人和黄云飞。 黄云飞头上倒扣着一支瓷碗,瓷碗底足上放着一颗苹果,背着手站在西侧,凝重的老脸顶着对面百米之外的陌生人,心却第一次感到了什么叫恐惧! 他从来没有当过靶子——在他的世界里,只有别人当靶子的份! 秋野吉人捏了捏中山装的领口,活动一下脖子,发出一种令人牙疼的关节错位的声音。拔出腰间的手枪,枪管冲着地面,目光却盯着黄云飞,眉头紧皱,瞳孔似乎缩小了两圈。 苏小曼扫一眼秋野的背影,心头不由得一紧:他是军人! 但凡军人都有一种不同寻常的气质——或是称之为“气场”。真正的军人身体永远是挺拔的,绝不会像冯大炮的杂牌军那帮兵痞一样吊儿郎当。真正的军人从来都是身手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秋野端起手枪,摆好姿势注视前方,却全然没有注意在后面正在观察他的苏小曼。苏小曼凝眉看一眼他手里的枪,心忽然一跳:日式手枪无疑! 特务终于露出了马脚!所谓百密一疏,无论田老板如何伪装都是徒劳的,他现在已经是瓮中之鳖,还在堂而皇之地坐在那装神弄鬼,这种拙劣的表演也许只能迷惑冯团长和孙又庭罢了,对于训练有素的苏小曼而言,他几乎是透明人。 苏小曼面无表情地望向百步阶下,寨门洞开完全不设防,数十名土匪荷枪实弹地站岗,而穿着黑色警服的警察们则都在看热闹,仿佛早已冰释前嫌。 “砰!” 清脆的枪声忽然响起,周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黄云飞,苹果打飞,瓷碗滑落,摔得粉碎:好枪法! 秋野轻轻地放下枪,凝眉盯着百米之外的“人靶子”,脸上露出一抹阴云。 第二百七十五章 寻宝大会(五) 掌声雷动! 所有看热闹的人都不禁唏嘘短叹:二当家的果然是不动如山——只是在枪响的瞬间微微有些晃动,头上的瓷碗掉到地上摔碎了——这已经是难能可贵,要知道对面的可是陌生人! 秋野面无表情地拱拱手,紧张的情绪稍微释然少许,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低头不语。高桥次郎拍了拍他的肩膀,并没有说话。 冯大炮哈哈大笑着伸出大拇指:“枪法不错!要是老子非得打他个血葫芦!” 第二轮是蓝可儿和赵国诚。 赵国诚从来没有当过“人靶子”的经验,眉头紧皱地走上场子,头上也扣了个瓷碗,底足上摆着一个大苹果——比黄云飞的苹果大了一拳! 蓝可儿凝重地走到赵国诚几米处:“赵连长,您千万别动,否则打偏可就惨了!” 赵国诚憋得满脸通红:“你……枪法怎么样?” “咯咯!什么怎么样?我在家里练枪都是护院脑袋上直接顶着苹果的!”蓝可儿嬉笑道。 赵国诚长出一口气,点点头:“那就好!” “好什么好?每次都吓得他们哭爹喊娘的,只好把他们绑在柱子上喽!” 人群一阵哄笑,这位蓝家大小姐的“恶名”是人尽皆知的,他的刁蛮早已闻名,枪法却不知道怎么样。估计跟方才那位没得比,这位宪兵连长看来要受苦遭罪了。 赵国诚瞪一眼蓝可儿没有说话,心里却叫苦不迭:所谓枪弹无眼,再神的枪法也有打偏的时候,但愿这位能有点准头! 蓝可儿脱掉小西服外套搭在肩膀上,迈着方步开始丈量起来,正好走了一百步才停下,把外套扔给一个护院,腰间竟然插着一把勃朗宁手枪,拔出枪盯着对面的赵国诚,三点一线瞄准。 勃朗宁1905!苏小曼盯着蓝可儿手中的枪,呼吸有些急促。她忽然想起了当初在南京下关码头与远航生离死别的一幕,她把父亲赠送的手枪给了亲密的爱人,自此之后便成诀别。 一支枪有着疼痛的故事,那故事搅动着苏小曼曾经脆弱而又坚强的心。 蓝笑天紧张地看一眼可儿,手心汗津津的,冰冷。护院们也都捏了一把汗:小姐的飞镖打得不错,枪法也就马马虎虎,之所以会一枪命中是因为距离太近的缘故——距离二十几米的命中率和百米之外是不同的! 蓝可儿深呼吸一下,紧盯着对面的赵国诚,举着枪的手不禁发起抖来,鼻尖上已经沁出了细汗,却没有激发。 苏小曼皱着眉看一眼蓝可儿,上前两步一把握住了枪管,向下一压:“蓝小姐,安全要紧!” 她不想让国诚承担这种无谓的危险。他是一位血性的军人,应该在真正的战场上冲锋陷阵,而不能做如此荒唐的牺牲。苏小曼敏锐的目光已经发现蓝可儿内心的紧张和矛盾,虽然不想当众打击她,但为了国诚安全,这种告诫是必须的。 蓝可儿眉头微蹙:“苏长官担心我会伤人?” “枪弹无眼!” “咯咯!”蓝可儿把枪交到了左手,扬眉娇笑着看一眼苏小曼:“我要用左手开枪,您千万看好了!” 苏小曼脸色一变,却感到一股强劲的力量从蓝可儿的玉手传来,力道很大,让她淬不及防——或者说苏小曼根本没有想到这个女人的手劲会如此之大,甚至超越了自己。 场子里的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都想看看那位倒霉的宪兵连长是怎么被爆头的。几乎所有人都不相信蓝家大小姐是百步穿杨的神枪手。宋载仁苦着脸低头沉思不语,苏小曼后退两步:“大当家的,不能拿生命开玩笑……” 蓝可儿的左手举着枪,忽然娇斥一声,右手一扬,“砰”的一声枪响,吓得周围的人惊叫一声:完了! 再看赵国诚纹丝不动,头顶上的苹果滚落到地上,脸色苍白呼吸急促,枪响的刹那间双腿忽然一软,瓷碗掉落,索性接住了没有摔碎。 苏小曼惊呼一声:“国诚!” “咯咯!赵连长没事!”枪在蓝可儿的手中转动数下,插在腰间,接过护院递来的小西装穿好,理了理刘海笑道:“苏长官,你……你的声音好特别,是唱戏的料子!” 宋载仁凝重地瞪着眼珠子长出一口气:“可儿,你这枪打哪去了?” 蓝可儿脸色通红:“宋伯父,您没见到苹果掉地上了么!” “你个人精!” 苏小曼脸色羞红,瞪一眼蓝可儿:“蓝小姐这枪可是冲着天开的,难道你和国诚早有默契不成?” 左手开枪,一枪命中——这对于大多数练枪的人几乎不可能,尤其是使用的勃朗宁手枪,跳动非常厉害,没有足够的握力是不可能百米击中如此困难的目标的。 但苹果的确被击中而掉落在地上的——不过不是子弹打的! “诸位,蓝小姐成功地击中了苹果,大家祝贺!”侯三举着苹果在场子里绕行一周喊道:“不过不是枪法,而是飞刀!” 百步阶钱围观的人立马嘘声一片:厉害,真厉害!蓝大小姐的暗器是一流的,没想到的是还用枪声配合完成的,这已经超过了大多数人的想象。 蓝笑天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可儿此举玄而又玄,正应了那句话:知女莫若父,蓝笑天早就想到可儿是不会用枪的,她的枪法打西瓜还成,若是打苹果有些勉为其难! 一支三棱的梭子镖洞穿苹果,前端露出靛蓝色的刀尖,后面露出红缨来,诡异异常。 蓝可儿娇笑不已地走到赵国诚近前,拱手一礼:“咯咯,赵连长受惊了!” 赵国诚擦着满头热汗,不可思议地看着蓝可儿:“你……怎么打飞镖……厉害!” 蓝可儿拍了拍玉手:“多谢赵连长配合,如果开枪的话估计您现在已经血溅五步了。”蓝可儿娇笑着走进聚义厅,侯三立即跟进去。 “小姐,您怎么回来了?大少爷哪去了?山寨都快开锅了他还有闲心在外面折腾?”侯三疼得龇牙咧嘴地看一眼蓝可儿问道。 蓝可儿端起茶杯喝一口凉茶:“我有重要事情禀报!”说完便走进书房。 不多时,老夫子急匆匆进来:“可儿小姐,大少爷有何吩咐?” “他让我回燕子谷保护白牡丹。” “少爷在何处?” “在八卦林九宫八卦阵呢!”蓝可儿脸色阴郁地瞪一眼老夫子叹息道:“老头,吴老道研究破洛书牌研究疯了,赤脚钻进八卦林,生死未卜!” 老夫子惊诧不已,正在此时外面传来一声枪响,随即便掌声雷动,叫好声不绝于耳,心里却急躁不安起来:“怎么会这样?吴先生上知天文下通地理,堪舆术数阴阳五行无一不精,为何解不了洛书牌?” “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山寨难免一乱,所以远航哥才派我回来让宋伯父做好应对之法,我现在就回燕子谷!”蓝可儿说完便推门而出。 老夫子愣了半晌慌忙跟了出去,心里却烦乱不堪:看来事情有变啊! 后堂戏台还在唱戏,台下只有两个人在听。一个是高桥次郎,另一个便是身着中山装的秋野吉人。 “高桥阁下,下一步如何行动?”一口流利的汉语,让人根本分辨不出来秋野的真实身份。 高桥次郎面无表情地望着戏台:“找野田,他知道该怎么做!” “是!”秋野起身匆匆而去。 高桥次郎淡然地抽一口烟,仔细分析着形势。昨晚行动失败让他始料未及,本来没有任何理由失败的,却无形之中钻进了二龙山精心设置的局儿里,让他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他不怀疑刘麻子的判断,虽然他对支哪人一向没有什么好感,但刘麻子对洛书牌的解读无疑是正确的。失败的根源在于那块轻易而得的玉牌和山河定星针! 一切仿佛都是水到渠成,流落千年的日月双壁和山河定星之物竟然会在如此段时间内便集全了,这本身就值得怀疑——但他并没有对此有过任何怀疑。 “田老板!”孙又庭从前院散步而来,脸色依然惨白模样:“我想立即下山,此地并非久留之所,我担心……” “孙县长担心什么?是头上的乌沙还是生命之虞!”高桥次郎揶揄道:“这里很安全,至少在天黑之前。” 孙又庭苦着脸唯唯诺诺道:“二龙山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闯三关夺地图不过是个幌子,他们旨在探听虚实。” 高桥次郎微微点头,凝眉望着戏台上兢兢业业唱戏的戏子,沙哑道:“医院已经被查封,你回陵城也无济于事——孙县长,那里面可有你的股份,你认为他们能放过你?” 孙又庭吓得屁都凉了!以往都是算计别人,这次却被二龙山的和田老板给玩残了——宋载仁荣升副县长,明眼人一看便知军统调查组在背后撑腰,而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田基业是披着羊皮的狼,小日本子狼子野心不知道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我留在二龙山或是陵城没有出路。 岂止是没有出路?就是死路一条! 一想到“死”字孙又庭就浑身发冷,腿肚子抽筋疼痛难忍,大脑缺钙一般满满的浆糊。 “您不是说有正规军队可供调遣么?” 高桥次郎狠狠地瞪一眼孙又庭,蔑视一般地阴笑不已:“孙县长的手里有上千警力,还有暂编团调配,小小的一个专员都对付不了?” “你以为姓黄的会听我的?关键时刻不出卖我已经很仁慈了……” “别忘了,他也是医院的名誉股东!”高桥次郎起身掸了掸长袍,把烟蒂掐灭:“你命令黄简人回守陵城,没有他撑着钱斌还有什么后台?区区一个连的兵力能抵得过二龙山土匪吗!” 孙又庭恍然所悟,拍了怕宽阔的额头:“您的意思是分化他们?” 高桥次郎意味深长地点点头,或许还有机会一搏,但也注定这是一招险棋。所谓富贵险中求,为今之关键是分化敌对势力,然后才好火中取栗浑水摸鱼。 苏小曼靠在百步阶栏杆上撇一眼孙又庭和高桥次郎的背影,眉头不禁微蹙起来,形势时刻都在发生着变化,但却难以琢磨。孙又庭显然上了日本人的贼船,在军统调查组进驻数天之内并无悔改之意,他要干什么?! 第二百七十六章 寻宝大会(六) 第二场较量精彩纷呈,秋野吉人百步穿杨精准命中,宋大当家的左手控枪击落石井清川头顶的苹果,而蓝可儿的功夫更为精妙,梭子镖直接命中目标! 赵国诚浑身透汗满脸赤红,想起方才蓝可儿左手开枪的那一幕,心里还在惊惧,而苏小姐举枪盯着目标瞄了半天,她的心里着实为之紧张,枪响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场面太火爆,很少有人读懂其中的细节。 苏小曼举枪盯着李伦,心里却是百感交集!多么熟悉的面孔,棱角分明的脸庞仿佛经过风雨的模样,深度眼镜下的目光多了几分智慧和从容,举手投足之间又少了太多的年少轻狂。 他的目光隐藏着热烈和言不由衷! 他是她的同窗,现在却成了“陌路”——他似乎在隐藏着自己的思想,苏小曼也在刻意选择了遗忘! 乌黑的枪管在颤抖,下一刻子弹便直接命中了李伦头顶上的目标。 她,冷漠,坚强;他,从容,淡定。 不相忘,难相向。 蓝可儿快步走出聚义厅,侯三立即跑上前来贱笑道:“小姐,您的枪法可真准!” “啐!没见老娘打的是飞镖?”蓝可儿瞪一眼侯三:“备马,这地方太闹腾!” “大少爷什么时候回来?” 蓝可儿不经意间撇一眼靠在百步阶栏杆旁的苏小曼,眉宇间不禁温柔起来,俏脸飞霞,冷哼一声:谁知道那个死冤家回不回来?当务之急是去八卦林碰碰运气。 “蓝小姐,你的飞镖打得漂亮!”苏小曼从容地笑道:“没想到二龙山卧虎藏龙,更没有料到蓝小姐神怀绝技,苏某佩服。” 蓝可儿盯着苏小曼干净的脸——那张本不属于一个男人的脸——忽的一笑:“苏长官,你的军装很好看,但不适合您穿,咯咯!” 苏小曼脸色微红:“何以见得?这身军装难道不合体?” “陵城水深,不是穿一身漂亮的军装就能大行其道的!”蓝可儿俏皮地笑了笑:“今晚我请您去燕子谷清雅轩喝茶,不见不散!” 苏小曼微笑着点点头:“多谢蓝小姐。” 侯三一脸无奈地望着蓝可儿和苏长官调笑,他还是第一次见蓝大小姐和陌生的男人说话! 黄云飞站在宋载仁的身后,对面便是黄简人率领的警察治安队,一看见黄简人那张蜡黄的褶子脸他就心烦——但不管怎么烦都得忍,小不忍则乱大谋! 纵观眼下形势,黄.局长的实力显然是最强的,即便是二龙山调动全部兄弟与之对抗都没有获胜的把握,何况现在二龙山已经不设防?不过大当家的似乎对此不以为意。 宋载仁已经是暂编团副团长兼任陵城副县长,对于黄云飞而言无疑是“权势滔天”的存在。甭管这乌沙的含金量到底几何,黄简人都无法与之比较,黄云飞对这点心知肚明。 “大当家的,您的枪法又精进了!”黄云飞尴尬地笑道。 宋载仁没心没肺地点点头:“时间长了不操弄有点手生,刚才差一点没把姓金的开了血葫芦,哈哈!” “要我看这游戏还是早点结束的好,以免闹出事端,太乱!” “有人喜欢乱,我只好奉陪喽!”宋载仁干笑两声扫一眼旁边的钱斌:“钱长官,您的马上功夫怎么样?” 钱斌尴尬地摇头苦笑:“不满大当家的,年轻的时候咱是骑兵营的,当了教官之后便撇开多年,不行了!” “有时间我请您遛马!” “好!” 正在此时,老夫子沉稳地走出聚义厅,扬了扬手中的三支卷轴: “诸位,这局堪称精彩纷呈,枪法如神,不动如山,真是叫人大开眼界,这是寻宝地图,每支队伍一卷!” 高桥次郎盯着老夫子手里黑乎乎的卷轴,老脸不禁抽搐几下,难道只进行两关便结束了?地图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宋老鬼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他不相信宋载仁把堪合印信藏在山里,更不相信能通过这样的办法取得进入百宝洞的资格——宋载仁未眠太高看了自己,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玩的把戏,拿这些人寻开心吗? “二龙山三大禁地在陵城是人尽皆知,这么多年没有几个人敢闯入,这点也毋庸置疑!”老夫子傲然笑道:“诸位也许不知道这荒僻的二龙山怎么会有禁地,我可以告诉你们答案,传说我二龙山上藏风纳水,有什么地下王陵宝藏——诸位可曾听到过这个传说?” 人群一阵骚动:王陵宝藏! 蓝笑天面沉似水地盯着老夫子,眉宇间凝聚一丝愁云。龙山藏宝无疑是吸引众人的一大噱头,但这么多年过去了有谁见过?纵使是与宋载仁亲密如斯的自己,也仅仅是进入过百宝洞——不过是一座被搬空了的古墓罢了。 “第三局,鉴宝!” 苏小曼的心一颤,眉头微蹙地扫一眼宋载仁和旁边的钱斌,心里莫名其妙地兴奋起来:也许只有从此处才会找到关于失落国宝的蛛丝马迹! 人群再一次掌声雷动:千呼万唤始出来啊,宋大当家的慷慨,让他们没有白来一趟。黄简人皱了一下眉,心里却叫苦不迭:前两场都是找人顶替的,目的无非是不想跟二龙山的产生冲突,但这关可就行不通了。 各方优势一览无余:首先蓝笑天独占鳌头,他可是全陵城公认的专家级别的鉴宝师傅,经营聚宝斋几十年,什么样的宝贝没见过?虽然聚宝斋倒闭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其次是冯大炮的队伍,田老板可是上海来的古董商,见多识广自不必说。 黄简人苦着脸扫一眼赵国诚,心里多了几分安慰:宪兵连都是扛枪杆子的,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 “又是鉴宝定输赢?无聊!”蓝可儿嘟着嘴一把抓过缰绳飞身上马:“苏长官,别忘了今晚去燕子谷!” 还未等苏小曼反应过来,蓝可儿已经催马冲出了百步阶下的寨门,掀起一片烟尘。那些站岗放哨的小土匪早已对此见怪不怪,望着蓝可儿的背影无动于衷,而苏小曼却惊讶不已:好身手! 四支队伍各选派一个人参加鉴宝比试,蓝笑天当仁不让,冯大炮派出了“骨灰级”专家高桥次郎,而黄简人此番亲自披挂上阵,赵国诚则邀请苏小曼助威。 没有人知道这位“苏长官”可是北大考古系的高材生! 所有人都擦亮了眼珠子瞪着老夫子桌子上的黑色皮箱,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样的宝贝,四位鉴宝人一字排开坐在太师椅上,表情各异却都是心事重重。 正在此时,一匹快马冲出寨门。宋载仁回头望一眼张灯结彩的山寨,一种莫名的危机感油然而生:成败在此一举,听天由命不是老子的性格,小兔崽子不是要干一票大的吗?今晚我要闹他个天翻地覆! 钱斌望着寨门处飘散的尘土,心事重重地轻叹不已:看来宋载仁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啊,弄这些噱头不过是演戏而已。 老夫子点燃了翡翠烟袋吸了一口烟:“诸位都是见多识广的高人雅士,估计还看不上二龙山的宝贝,陵城人都说二龙山藏风纳水有聚宝盆,价值连城的宝贝不可计数,这种传言始终甚嚣尘上!” 蓝笑天微微颔首:“难道只是传言不成?赛宝大会大当家的借给白老板的两件儿宝贝,只一件儿明洪武青瓷大盘便是无价之宝——可惜的是被打劫了,黄.局长可曾破了案子?” 黄简人叫苦不已:姓蓝的你哪壶不开提哪壶呢?那件儿案子早就成了无头公案,谁抢走的只有天才晓得! “蓝会长,案子还挂着呢!” 高桥次郎面沉似水地低着头,眼角的余光却发现蓝笑天正不怀好意地看着自己笑,心忽然紧张起来。 蓝笑天干笑两声:“这件案子导致赛宝大会无疾而终,诸位没有异议吧?白老板为还大当家的人情远遁荒山,甚至自备嫁妆甘当压寨夫人,可见盗宝贼罪不容赦该当千刀万剐!” 高桥次郎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三角眼不禁翻了翻:“蓝掌柜的你见过那两件儿宝贝?” “没有那个眼福啊!”蓝笑天不无遗憾地摇摇头。 苏小曼的心早已波澜狂涌,呼吸都有些阻滞起来,但还是强行忍住不发——明洪武青瓷大盘是南运国宝中的一件!由此可见远航押运的国宝的确失落在二龙山,而且被人拿去参加赛宝大会,被人盗走! “蓝会长,您说的两件儿宝贝被盗走了?”苏小曼眉头微蹙地看一眼蓝笑天问道。 “不是盗走,而是抢走的——连同白老板的轿子!” “黄.局长,这件事……” 黄简人紧张地起身:“苏长官,当日情境细节有机会我自会禀报,案子最新进展是白老板的轿子被找到,两件儿宝贝不翼而飞,蓝会长说的没错,不是盗走的而是光天化日之下被抢走的。” 高桥次郎暗自咬了咬牙:又是一个局!白牡丹的宝贝是赝品,早已被田中先生证实了的,今天蓝笑天拿它说事显然是居心叵测。但这件事只能打掉牙咽到肚子里,不管何时都不能再提起。 不知道是二龙山借给白牡丹的原本就是赝品还是中途被掉包,高桥次郎上当受骗抢到赝品,以至于完全失去了南运国宝的线索,更没有看到国宝的真容——南运国宝成了传说中的物件儿,让高桥次郎恼火不已。 苏小曼微微点头:“一定要把抢匪绳之以法,给宋县长和白老板一个完满的交代!” 老夫子拱手笑道:“那就先谢谢苏长官了!” 蓝笑天干瘪的老脸上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诡笑,掸了掸衣襟起身拱手施礼笑道:“苏长官,黄.局长,此案若是破了您的功劳是第一位的,宋县长一高兴说不定会让你飞黄腾达,哈哈!” 老夫子会心地笑了笑:“诸位,闲话少叙开门见山,鉴宝开始吧?” 百步阶前一片沉寂,所有人都翘首以望,不知道二龙山会拿出何等宝物来。只见老夫子沉稳地打开黑色的旅行箱,又把箱子里的东西给到了出来,耳边骤然响起一阵破铜烂铁的撞击声。 蓝笑天想笑,却笑不出来:几案的大红绒布上散落着十余片青铜碎片! “青铜器乃是国之重器,我二龙山自古就有青铜小鼎出土,这也是陵城的一大特色,请诸位仔细辨别这些青铜残片,看看能否称得上是二龙山的镇山之宝?”老夫子淡然地看着众人诡笑道。 第二百七十七章 寻宝大会(七) 夕阳渐落,山谷幽深。 燕子谷的土路上传来一阵马蹄音,黝黑的老林子里发出一阵松涛鸣声,夹杂着飞尘撞进蓝可儿的耳中。慌忙受尽了缰绳,手中多了一把梭子镖,回头望去却见一批快马风驰而至! 蓝可儿挡住眼帘“扑哧“一笑:“宋伯父,您怎么来了?” 宋载仁强力拉住马头原地转了两圈,喘着粗气惊怒道:“可儿,远航进八卦林干甚?夫子说吴老道疯了?整个山寨乱成一锅粥,你以为我呆得住!” “老道昨晚怪异得很,小徒弟说他失疯了,和黄毛鬼子钻山找也不见!”蓝可儿深呼吸道:“昨晚我和远航哥去百丈崖清点货物,回来才得知吴老道的事,便去八卦林方向寻找,远航哥担心山寨出事,要我保护白老板才回来的!” “这么说他还没有回来?” 蓝可儿摇摇头:“所以我才担心,上山准备告诉您,没想到山寨乱成一锅粥,只好自己去看看喽!” 宋载仁阴沉地望一眼山坡上的草庵静堂:“你去草堂守着,千万别闹出大事!” “咯咯!您担心白老板的安危?”蓝可儿娇笑不已:“难怪远航哥要给您大操大办呢!” 宋载仁的老脸一红瞪一眼古灵精怪的蓝可儿:“你懂什么?快听宋伯父的话!” 话音未落,宋载仁拍马已经窜了出去,一片尘土飞扬。蓝可儿娇嗔地冷哼一声:让我陪那个老女人?才不呢! 蓝可儿索性提起缰绳,双腿一用力:“驾!”战马顺着土路追了下去。 草堂之内,小徒弟正在敬香,迈克坐在软垫上休息,门忽然推开,猛子端着受伤的胳膊闯了进来:“吴先生有消息没有?” “买噶的!一天一夜没见着人影,哪来的消息?”迈克愁眉苦脸地看一眼猛子,肚子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此刻却“咕咕”乱叫起来,只好端起瓷碗喝了一口水,阴沉道:“有没有吃的?要饿死人的!” “老板娘有令,等宋大少爷回来才能吃饭!”猛子拍了拍脏乱不堪的褂子瓮声瓮气道。 小徒弟端着小香炉狠狠地瞪一眼迈克:“都是你惹的祸!” “买噶的……”迈克委屈地在胸前画着“十”字:“我要进八卦林寻找吴先生你却阻止,现在又怪起我来,什么逻辑?” “你进去了有的出来吗?守在八卦林老坟头那难道不是好主意?师傅饿了一准能回来,你却说他老人家失疯了,掉到河里淹死,是何居心!”小徒弟不依不饶地大声喊道。 迈克忽的起身,却感觉满眼金星乱窜,险些摔倒,强自扶住门框凝重道:“吴先生得了妄想症,他没有穿鞋便钻山去了,按照西医理论这叫神经分裂病——他还狂喊着什么,任谁都拦不住的!” “你……你才是神经病,给我滚出去!”小徒弟气急,把香炉摔到迈克的身上,香灰撒了他一身,香炉坠落在地上摔得粉碎。小徒弟哭丧着跑出了草堂,嘴里还不断地喊着“师傅”。 迈克耸耸肩无奈道:“他也得了神经病——我要见白老板!” 清雅轩内寂静异常,禅香缭绕满屋。白牡丹身穿大红段子旗袍安静地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翠柳在后面给她梳头。镜子里那张俏脸显得极为苍白,眼神里散发出一种颓然之色。 “老板娘,您真的要嫁给大当家的?”翠柳眉头微蹙轻轻叹息一声:“陵城方圆百里,就连徐州城都知道有您这么一号人物,不知有多少官宦人家富商甲胄子弟等着您,何苦看中了这块荒山沟?”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不懂。” “大当家的再好也不过是山大王,您要为下辈子做好打算才是!”翠柳难掩悲哀之情,不管怎么说,她在锦绣楼已经四五年的时间了,深得白牡丹的信任,两人无所不谈。 “天意注定的事任谁也改变不了的,传说月老早已在三生之前便牵了红线,拴住了你的一生,我不过是顺着月老的意罢了。” “哪里有什么月老?我知道陵城有不少媒婆,他们的手里有大把的资源,只要您一句话咱锦绣楼的门槛就得被踢破!” 白牡丹凝神扫一眼昏黄的窗外,淡然笑道:“天命不可违,身世已注定,翠柳,你不知道大当家的好,当然看不惯我的所作所为。锦绣楼有今天的富贵荣华,他功不可没!” 正在此时,猛子敲门进来,唯唯诺诺地站在门口:“老板娘,宋大少爷还没有回来,这都去了一天一夜了!” 白牡丹的脸上浮现一抹愁云:“山寨里现在怎么样?” “蓝小姐一去不返,我所知道是山寨里现在正在进行什么寻宝大会。” “寻宝大会?”白牡丹轻轻地起身,婀娜到窗前望着前院的草堂和更远处的深山:“猛子,开饭吧,恐怕晚了的话就没有机会吃了呢!” “您不等宋大少爷了?”翠柳递上一杯凉茶:“吴先生疯了才慌不择路进了八卦林,宋大少爷去寻找也不会用这么长时间吧!” 白牡丹暗自叹息一声摇摇头,她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今晚恐怕要发生大事。 聚义厅前,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静候四位鉴宝人鉴赏的结果。对于这些富豪奸商而言,收藏乃是当然的嗜好,而要真正拿出真金白银砸到收藏上面,却要深思熟虑得多。 世界上最长的路便是套路。在陵城更是如此,如果没遇到过“做局儿”的骗子都不好意思说收藏。聚宝斋便是例子,蓝笑天长期以来兜售赝品,谁能识得破?若不是蓝大小姐怒砸聚宝斋的话,恐怕这些人还蒙在鼓里! 老夫子淡然地扫视一眼几个人:“诸位,时间可不短了!” 高桥次郎凝重地盯着面前几块青铜碎片,心里却惊诧万分:这些残片足以证明二龙山藏着旷世古墓。那些一目了然的东西是不人他的法眼的,所谓的器型、沁色、锈斑、纹饰乃至味道,不过是辨别青铜重器的常规方法,而高桥次郎只凭借感觉! 黄简人微眯着三角眼暗中看一眼蓝笑天,脸上露出一抹笑意:“蓝会长,您当仁不让地应该先说吧?” “为什么是我?”蓝笑天不屑地瞪一眼黄简人:“我想听一听黄.局长的意见,青铜重器可不是随便说的,您先请!” 黄简人老脸一红:“那就先请苏长官鉴赏鉴赏。” 黄简人会做事,更会做人。这种机会他是不敢出风头的,何况以他的经验根本说不出什么,莫不如送个人情,恭维总比自以为是好得多。 苏小曼眉头微蹙地掏出白手套戴上:“既然各位相让,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老夫子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请苏长官掌眼!” 苏小曼挑了一块小青铜残片捏在手里:“此残片无疑是一件完整的商周时期青铜礼器,夔龙纹纹饰清晰厚重,锈色古朴自然,从器型看乃是商周晚期,倘若是完整的话应该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宝贝。” 蓝笑天微微颔首:没想到这位苏长官竟然说得如此精准! “不过有一点我不明白,若如夫子所言这些青铜残片出土于二龙山,则奇怪得很!”苏小曼轻轻地放下残片凝神道:“商周古墓多为贵族拥有,而陪葬青铜重器的必然是贵族墓,倘若二龙山有这样的大墓岂不令人费解?” 高桥次郎的心一颤:“苏长官何以产生费解?难道这青铜残片不是商周遗物?” 老夫子淡然地点点头:“田老板是上海古玩同业协会的专家,想必对这些残片有些感觉吧!” “不敢不敢!我只是好奇苏长官的判断而已。”高桥次郎老脸一红摆摆手:“您请继续。” “田老板的疑问正是我所要说的,商周大墓分布广泛,但唯中原地带才是其合理之地,晋、陕、冀、鲁、豫等中原地带是为分布之脉络,苏、闽、浙一带何以有之?盖因此地为苏、皖之毗邻区,分封此地者必不会是王陵之墓,或为诸侯小国之墓而已。” 蓝笑天越听越惊诧愕然,不禁点头道:“苏长官分析得头头是道,蓝某佩服,所以陵城自古盛产所谓小鼎,必然与封地息息相关,而苏长官所言更是佐证了这点。” “这些也不是我所表达的重点!”苏小曼点指着方才的那块残片,狐疑地看着蓝笑天:“蓝会长,我倒是有一个疑问,二龙山河流山脉众多,商周大墓何以安排在山中?这并不符合商周丧葬之规制。” 黄简人不得不佩服这位军统局调查组组长,或许在座的各位人物都不知道她是个小姐吧?什么叫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蓝笑天久居陵城四十多年,老百姓们都把他当成了古董鉴赏专家,但从来没有听到过如此精辟的分析! “我同意苏长官的意见!”黄简人干笑两声:“跟诸位相比,黄某一无是处,甘愿退出。”黄简人颇为感慨地叹息道。 老夫子皱着眉头:“田老板,您也发表一下意见?” “苏长官所言极是,您的疑问也是鄙人所关心的!”高桥次郎小心地看一眼苏小曼,干笑道:“既然黄.局长退出鉴赏环节,我也不好固执地坚持,苏长官慧眼独具啊!二龙山能拿出这些残片供我们鉴赏足见大当家的用心良苦,也深感中国古文明博大精深浩如烟海,我不过是一个匆匆过客便已被折服,岂敢评头品足?” 高桥次郎的话说得极为得体,却是老奸巨猾之语。这关古董鉴赏的目的并非在于展示什么宝贝,而是佐证二龙山的确藏着古墓——知道这点足矣! “蓝掌柜的,您的意见?”老夫子深沉地看一眼蓝笑天,脸上却露出了一抹忧心忡忡之色。 蓝笑天并非是第一次见过这些青铜残片,当初远航就曾经拿这些东西去陵城寻求鉴定,种种原因并没有得出结果来。当时他曾经说这些青铜残片确实是商周时期的,但不能确定。今天苏长官缜密的分析不禁让他豁然开朗。 “我记得田老板曾经重金收购了两件青铜小鼎,也不知道其型制气象与这些残片有无区别,不过我同意苏长官的鉴赏意见,但当听到您的疑惑时,突然改变了想法!”蓝笑天老谋深算地瞥一眼老夫子和高桥次郎,话锋一转:“这让我想起了一个极为重要的人物,也许苏长官的疑惑只有他能解开!” 苏小曼深意地看着蓝笑天:“蓝会长所言是真?有人知道这些残片出现在二龙山的原因?” “这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东西,纵使是鉴赏也要有理有据不是?因为……这些所谓的宝贝都可以高端复制做局儿。”蓝笑天苦涩道:“黄.局长和田老板对蓝某的遭遇应该感同身受,聚宝斋就是倒在这上面的。所以,我断定这些青铜残片几乎没有任何价值!” 第二百七十八章 妙解诡局 蓝笑天的一席话说得所有人都为之一愣,尤其是得到了高桥次郎的共鸣:关键是自以为是’中国通”的高桥次郎在来陵城之前,始终以为自己对中国文化颇为精通,更对那些所谓的“局”不屑一顾,却没想到在陵城陷入了各种“诡局”之中,弄得他几乎丧失了信心! 老夫子面沉似水地瞪一眼蓝笑天:“蓝掌柜的是看不上二龙山的宝贝了?” “非也非也!倘若让吴老道来看看这些玩意是不是他造的不就两清了吗?”蓝笑天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真做假时假亦真,这点谁可否认!” 苏小曼疑惑地点点头:“蓝会长所言不错,这种青铜残片的鉴定仅凭猜测是不科学的,所以我的猜测也权当献丑了!” “苏长官您太客气了,蓝掌柜的所言也极为有道理。大当家的曾经吩咐过,凡是上山而来祝贺的贵宾们都有青铜残片赠送,无论是真还是假,权当二龙山的谢礼!”老夫子摆了摆手,侯三从聚义厅内拎出好几个黑色的旅行箱放在桌子上,看得蓝笑天直发蒙。 高桥次郎紧张不已,脖子直冒凉气:“这些……都是青铜残片?” “不是青铜残片,是残瓷!”老夫子讪笑道:“坊间传闻我二龙山遍地是宝贝,大当家的便命令从九龙岭搜集来这些玩意,给大家留个念性!” 蓝笑天翻了一下眼皮,气得差点没破口大骂:这种残瓷陵城多得是,可儿砸聚宝斋的时候遍地都有,还用得着你宋载仁发善心从山沟里淘来吗! 黄简人冷哼一声:“大当家的可真够大方的!” “黄.局长言重了,九龙岭乃是我二龙山三大禁地之一,几十年也不会有人去过那里,这些残瓷每一片都是孤品也不为过!”老夫子尴尬地笑道:“如果看不上的话可以不要,不过大当家的还有一句话,改日他将重金回购——所以,您懂的!” 黄简人差点没气疯了了,宋老鬼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这些豪富巨商还差你那点银子? 侯三开始分发残瓷碎片,弄得众人莫名其妙,却不敢不收! “三关比试已经结束,地图每支队伍一张,晚饭后才可以行动——多谢各位献上精彩绝伦的表演,众宾客大饱眼福啊!”老夫子干笑两声:“明日此时在聚义厅宴请诸位,后天便是正日子,祝各位好运!” 山寨外面的流水席早就准备好了,大部分宾客已经下了百步阶,不顾寻宝地图得没得到,还是大快朵颐填饱肚子为要,至于寻宝之事早就抛到了脑后:让财迷们寻宝去吧,以为二龙山是寻宝乐园?说不定暗枪早就准备好了就等你去呢! “局座,怎么办?”二狗子凝神望着张灯结彩的山寨夜景紧张道:“咱们是去八卦林还是九瀑沟寻宝?” “寻个屁?!”黄简人累了一天,感到身心俱疲,解开领口长出一口气:“二龙山现在就是龙潭虎穴,知道宋老鬼为啥弄了个寻宝大会吗?就等着咱们跳火坑呢!” 二狗子陪着黄简人走下百步阶,所有警察也都撤出了山寨,黄云飞立即吩咐所有兄弟加强警戒,以免发生不测。二龙山后堂的戏台又开始了唱大戏,台下听众寥寥无几。高桥次郎缓步走到后山九瀑沟亭子里,刘麻子和石井清川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周围死寂异常。 “昨天行动彻底失败,如意湖那根本就没有什么龙穴!”高桥次郎怒气冲冲地瞪一眼刘麻子,恨不得一枪崩了他,声音沙哑道:“我怀疑你的算计是错误的,龙穴怎么可能在暂编团处?” 刘麻子吓得立即冷汗直冒:“田老板……按照洛书牌的确是在如意湖啊!” “你他娘的是不是做了手脚?当日我便怀疑那里不是龙穴所在,你却坚持到底,以至于野田组全军覆灭!”石井清川上去就是一个大嘴巴:“你个混蛋玩意!” 刘麻子吓得面如土色:“我的判断没有错,除非……” “除非洛书牌是假的,山河定星针是赝品?” “有这种可能!” 高桥次郎阴狠地瞪一眼石井清川:“老金,你听明白了吧?” 石井清川的老脸猛然僵住,惊骇地看着高桥次郎,冷汗“唰”地流下来,阴鸷的目光里充满羞辱之色,现在他才明白一个道理:高桥次郎始终对他不信任! “作为一名指挥者,既然知道万分危险为何还要冒险?难道帝国军人的生命如此低廉!”高桥次郎怒斥道:“我们陷入了一个诡局之中,二龙山的人做了一个假的洛书牌,刘先生堪舆位置并没有错!” “我……”石井清川如梦初醒,脸色苍白浑身无力,所有的委屈都化作沉默。 “二龙山这场局做得很大,有什么好办法破解?” 刘麻子抹了一把老脸惊惧道:“您的意思是宋载仁又大摆布局引君入瓮?” 高桥次郎点点头:“刘先生说的不错,从接到请帖那一刻开始,我们已经步入了陷阱,一步一步走进来,直到现在!” “我不明白!”石井清川惊骇地望着高桥次郎:“白牡丹月前自备嫁妆进山难道是做局之举?” “这个局很复杂,超出了我们的想象!宋载仁借孙又庭的愚蠢召开所谓的寻宝大会,这是局眼!”高桥次郎阴沉地望着黑黝黝的九瀑沟:“三关夺地图不过是个游戏,但每一关都有所指,难道你还没看明白?” 刘麻子精明地看一眼石井清川和高桥次郎,思索片刻才幽幽地叹道:“金先生明白的得很,您误解他了。第一关拆枪是在验证我们的实力,金先生表现得不错!” “八嘎,混蛋!” “石井君,你的火爆脾气很不好,支哪人是极其反感的。”高桥次郎用日语警告道:“我们需要刘先生,尤其是今晚!” 石井清川低下头,汗津津的手掌感觉冰凉,阴鸷的眼睛瞪一眼刘麻子,恨不得一拳把他打散架了。不过他不得不承认,这个老家伙并非一无是处,他既然能够识破二龙山的诡局,一定有其道理。 “刘先生,您继续说!”高桥次郎沙哑道。 刘麻子仿若得到了莫大的支持,贱笑道:“第二关我们的表现并不好,其实二龙山是在探查我们的实力之举,那位先生的枪法显然更胜一筹,同时却暴露了,所以我担心接下来的行动未必顺利啊!” 高桥次郎点头不语。他何尝没有想到这点?问题是石井清川竟然把秋野组调到了二龙山,还让秋野吉人堂而皇之地进入山寨,无形之中暴露了目标。 这是无法容忍的,高桥次郎却没有制止。 “第三关布置得很巧妙,也许石井先生不明白其中的道理,这与二龙山同陵城之间的关系紧密联系。民间传闻二龙山有地下王陵乃是不争的事实,二龙山却以鉴宝为名向外界透露出一条重要的信息。”刘麻子咳嗽两声低声道。 “什么重要信息?”石井清川思索半天也没有想到。 “龙山无王陵,此地也无宝贝!” 高桥次郎微微颔首:“刘先生一语中的!支哪人有一句古话,叫做此地无银三百两!” “高桥先生说的对。” “刘先生,您研究一下地图,我们应该去哪里寻找堪合印信?” 刘麻子正要开口,忽见坡下的灌木丛冒出一个黑影,吓得他不禁惊叫一声:“谁?” “你们是谁?不许动!”苦娃立即子弹上膛:“这里是禁区,不得随意闯入!” 高桥次郎拱拱手:“我们不过是误入,走吧!” 刘麻子擦了一把冷汗,才看清楚是一个小土匪,不禁笑道:“这位兄弟可不要吓到了两位贵客,他们可是参加大当家的宴会的。” “再不走我就鸣枪示警了!” 高桥次郎淡然道:“刘先生,客随主便,不要坏了山寨的规矩!” 刘麻子慌忙跟着两个人往后山而去。苦娃望着三条鬼魅一般的背影,脸上的汗水不禁流下来。 暂编团一营营部,耿精忠喝得满脸通红,几个死党陪在旁边发着牢骚:“耿营长,您也是接到请帖的人,为啥不上二龙山?” “你脑袋叫驴踢了?老子是兵,宋载仁是匪!”耿精忠气急败坏地骂道:“冯大炮不知死活上山拜贺,这要是捅到军法处的话,他这团长就他娘的别当了。” “未必啊耿营长,据说团座是陪军统局调查组去的,好事都叫团部占去了,咱们还得巡逻铁路线——听说方才二营被调去二龙山了,不知道团座又要搞什么名堂!” 耿精忠喝了一口烧酒,抓起一支鸡腿就往嘴里塞,瞪着猩红的眼珠子:“冯大炮显然是放心布下宪兵连,增派暂编团去保护军统调查组,感情咱们团成了警卫团了是吧?上面三令五申地要求保护铁道,现在只有咱们营巡逻了!” “所以您千万别当真!”一个喝得烂醉的家伙添油加醋道:“昨天您立了那么大的功劳,冯大炮信誓旦旦地要给您邀功请赏,今天就去花天酒地,这叫什么事儿?” “都少废话,吃完了巡逻去!”耿精忠抹了一把嘴巴呵斥道:“老子现在就相信枪杆子,其他的都是扯淡!” 耿精忠这段时间对人生的领悟可谓是彻心彻肺,尤其是前日被蓝笑天摆了一道,被抢去了二十条枪支和五十箱子弹,害得他差点走投无路。若不是半路捡到个大便宜,估计现在就得流亡。 “哥几个,想发财不?”耿精忠嘿嘿笑道:“老子有个好主意,就怕你们不敢干!” “啥财路?” “抢蓝家商行去!”耿精忠阴狠道:“现在城里空虚得很,我姐夫带人去二龙山打前站去了,连孙县长都不在,这个机会不错。”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姓耿的这是喝多了吧?没事干去抢劫,若是被军法处知道了可是要掉脑袋的! “不敢?” “敢!” “那就跟老子去干一票,咱们冒充二龙山的土匪袭城……” 沉默。 “耿营长,二龙山的怎么会偷袭蓝家商行?这事儿有点不靠谱!” “你他娘的脑瓜子一根筋那?”耿精忠打了说话的家伙一下:“你以为陵城地界儿只有二龙山一个山头?咱冒充其他的土匪谁他娘的知道?” 俗话说马无夜草不肥,人无外财不富。耿精忠一心想发大财,脑袋削尖想发财升官,熟料即便是现在军功加身,他也感到荣华富贵距离自己太过遥远,远到只隔了一层窗户纸! 第二百七十九章 夜袭商行 伪装成土匪是耿精忠的拿手好戏! 其实耿精忠等一群暂编团死党基本不用伪装,脱下那身皮就是土匪。十几匹战马向陵城东城门飞驰而来,耿精忠有一种草莽英雄的感慨,乘着酒劲更是神采飞扬,大有踏破陵城的非凡气势。 东城门不设防,守城的治安队早就知道黄.局长带着手下上二龙山拜贺,没有了管束的那些地痞流氓们都揣着银子去逍遥巷鬼混去了,留守的几个守城兵睡得满脸鼻涕眼泪,直到城门外一阵枪响才如梦初醒。 耿精忠举着手枪打了声呼哨,所有死党鬼嚎一声冲进东城门,随即便胡乱地朝天放枪,震得耳朵根子直发麻。东城大街的行人们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便见十几匹战马飞驰而去,吓得魂不附体:土匪进城了! 耿精忠的马队轻车熟路,直扑鼓楼大街蓝家商行。土匪们如饿狼一般从天而降,整条大街响过一阵枪声之后便一个人影都不见了,唯有耿精忠率领的骑兵横冲直撞。 “耿营长,咱们成功了!”一个家伙端起枪便打烂了蓝家商行的大门,兴奋地嚎叫着。 耿精忠的酒醒了一半:“你他娘的乌鸦嘴,老子是谁?” “耿……老大!” “冲进去,打死了算我的!”耿精忠上去就是一鞭子:“做土匪都不专业,你他娘的能干什么?” 十几个家伙飞身下马,横冲直撞进了蓝家商行。商行内的伙计们却没有一个出来的,唯有一个老掌柜的慌慌张张地跑出来:“你们胆子不小,这里可是蓝家商行……” “抢的就是蓝家商行!”耿精忠用枪顶住老掌柜的脑袋:“值钱的都给老子拿出来,饶你不死!” 掌柜的早就吓得面如土色,双腿一软竟然一屁股坐在地上:“耿营长……饶命!” “砰!”沉闷的枪声忽然响起,鲜血四溅,可怜掌柜的一命呜呼,致死也没明白只说错了一句话——他竟然认出了这个土匪是耿精忠! “老大……” “少废话,快点!”耿精忠踢了一脚掌柜的,确认死透了才呼出一口浊气,酒劲全无,指挥手下冲进了后院,却不见一个伙计出来,估计是给吓尿了吧? 蓝家商行前院是日常买卖的米粮,后院是库房。耿精忠翻了半天才找出几块大洋,揣进里怀后大骂蓝笑天是铁公鸡。后院的库房已经打开,几个兵痞搬出十几只大箱子,累得一身臭汗。 “看看里面是什么东西?”耿精忠兴奋地喊道,米粮太多根本搬不走,即便搬走了也值不了几个钱,好不容易打劫一把怎么也不能空守而归吧?好在这些箱子似乎有点好货。 箱子打开,里面是马粪纸包裹的东西,一个家伙拿出来才惊呼:“耿营长,咱们发大财啦!” “再叫我耿营长老子毙了你!”耿精忠一脚把那小子踹开,才发现竟然是瓷器,又拿出几件儿打开看了看,全是些盆盆罐罐,不由得怒火中烧:“姓蓝的是不是穷疯了?破盆烂罐弄这么多……” “老大,有没有可能是古董瓷器?” 耿精忠的脑袋“嗡”的一声:“少废话,有多少都给老子搬走!” 蓝家商行库房里竟然有古董,蓝笑天是不是有些太大意了?耿精忠的精明是那些当兵的无法比拟的,凭感觉便知道今晚发了大财!指挥手下套马车装古董箱子,忙活了半天才弄完,冲到街上才发现不少看热闹的,一通乱枪给吓跑了。 “老大,咱们去蓝家大院碰碰运气?” “放屁,你盼老子死是不?”耿精忠气急败坏地呵斥道,抢蓝家商行不是小事,若是真要端了蓝家大院,估计姓蓝的非得急眼不可。耿精忠又指挥手下砸了旁边的两家粮店杂货铺,但没有抢什么东西,目的是给人家看的,障眼法而已。否则目的性太明确了。 如果打劫蓝家大院无疑会暴露自己的身份。耿精忠的精明的确非同一般,以至于手下对他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十多个兵痞赶着大马车一路以枪开道出了陵城。 二龙山山寨此刻张灯结彩,却早已没有白天那般热闹,大多数宾客都在寨门前的临时广场吃流水席喝酒,还有一部分在后院看戏。四支队伍一个都不见,几乎在同一时间去寻宝了。 八卦林老林子里,暂编团一个营的兵力进去之后才发现如针入大海一般,前后看不到几个人影!冯大炮抹了一把额角的冷汗:“刘麻子,你他娘的不是说田老板在老坟头碰面吗?人在哪!” “冯团长,田老板和金先生的确跟我这么交代的,地图在这您好好瞧瞧,是不是八卦林!”刘麻子掏出地图在火把下展开。 冯大炮哪有心情看地图?一入林子两眼一抹黑,全凭感觉往前走。不过他多了心眼:让所有当兵的先进去,彼此相互照应着,因为方才刘麻子提醒他八卦林是一座大阵,中心位置便是九宫八卦阵,很有可能藏着堪合印信。 刘麻子暗自阴笑不已:财迷心窍的冯大炮,你以为八卦林是那么好玩的?甭管多少兵,只要进去就别想轻易出来,即便是九宫八卦阵的阵眼被破了也不容易出来。 老林子里闪过无数火把,星星星点的如同萤火一般。刘麻子并非是一无是处,他让所有当兵的一定要前后照应着,不能失散,而且要沿着灌木带盘旋而入,防止夜黑迷路。 冯大炮满头热汗地喘着粗气坐在老坟头前方的空地上,望着蜿蜒而行的火把队很有一种成就感,甭管能不能找到堪合印信,有刘麻子带路估计没有任何问题,我只要在这儿歇息便足矣! 燕子谷的土路上,两条黑影跌跌撞撞地走出林子,东张西望一番才上了土路,正是石井清川和孙又庭。 孙又庭惊惧不已地擦了一把臭汗:“石井先生,我们现在就回城里?” “高桥君可没有让你回城!”石井清川叉着腰望着远处山坡上的灯光冷哼道:“从草堂前面的合溯流而上就可以抵达九瀑沟,也许黄.局长会在那里等着您!” “去九瀑沟?” “你以为冯团长能找到堪合印信吗?八卦林大阵不要说是藏一个印信,就算是藏一个营的兵力都找不出来!”石井清川冷笑道:“为今之计只有求助于黄.局长才会有胜算,难道你不明白这个道理?” 孙又庭心下叫苦不已:小日本子没安好良心,名义上跟我是联合关系,实则这是在勒索,想利用的我的身份敲诈黄简人?算盘打得不错,成功与否实难揣测。当务之急是回城,而不是钻山! 这件事他已经思考了一下午,无奈有石井清川在身边,甩了几次都没有成功,基本可以断定自己已成为一枚棋子了,身不由己。孙又庭想及此不禁后怕起来,走路摇摇摆摆几乎站立不稳,吓得屁都凉了。 黄简人的警察队的确进入了九瀑沟,不过只到了其边缘便不在深入。几十名警察完全没有目标,不要说是找堪合印信,就算是找山寨都难,可见九瀑沟是何等的荒僻。 “局座,咱们就在这耗着?”二狗子累得狗刨兔子喘地惊惧道:“二龙山现在不设防,莫不如咱们给他背后捅一刀!” 黄简人低头不语。形势还没有走到那一步,二龙山的葫芦里究竟是卖的什么药还不得而知,既然时间足够就不要轻举妄动,寻宝大会这步棋究竟要怎么走,全看宋载仁如何出手。 之所以把兄弟们调到九瀑沟老林子,目的是避开二龙山的锋芒,以防万一之举。另外,黄简人用不着钻山寻找什么堪合印信,那种不靠谱的事情只有脑残智障的人会去做——比如冯大炮,竟然调来一个营的兵力去八卦林! 不做死就不会死,而冯大炮显然是不知道这个道理。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许多人认为自己比其他人聪明,其实正相反,所以才会有更多的聪明人成了愚蠢的代名词。 “所有兄弟们就地待命,每人赏大洋五十元!”黄简人点燃一支雪茄阴沉道:“另外,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行动。” 二狗子伸出大拇指:“局座,这叫以逸待劳?” “以静制动!”现在是各扫门前雪甭管他人瓦上霜,黄简人踌躇满志地望着黑黝黝的老林子,心里不断思索着形势会如何发展,自己应该怎么去应对。 二龙山后山客房内,苏小曼正襟危坐在太师椅里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眉宇间不禁郁结了一层忧愁。二龙山的所作所为看似简单,实则每一步都经过精心的策划,即便是所谓的“寻宝大会”也不那么寻常。 明明知道那些势力会利用这次机会对二龙山发动围剿,若不是老钱想出这招妙棋的话,黄简人和日本人一定会提前动手。一纸委任状便阻滞了对手的行动,却没有想到二龙山会以这种办法与对手展开较量。 “苏小姐,我们不采取任何行动吗?”钱斌凝重地叹息道:“他们给我们的地图是九龙岭,咱们对那里还一无所知,国诚的意见是连夜去探一探,问问路子也好。” 苏小曼摇摇头苦涩道:“老钱,我们遇到了做局儿的高手,二龙山此举意在分兵出击,把那些觊觎龙山宝藏的势力全部分开,也许.明天白天便会发生血性的争斗,其结果是两败俱伤,二龙山从中渔利。” “您说的有道理,但自从宣布宋载仁为暂编团副团长兼任陵城副县长之后,黄简人似乎改变了主意,而日本人也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我担心他们要联合行动对付二龙山。” 其实最好的时机是今日比试三关之际,二龙山已经不设防,寨门洞开不说,警察都已经入驻了,但黄简人并没有抓住有利时机采取行动。无非是选择站到了军统局这边。 所以,暂时还无法判断黄简人下一步动做。 “黄简人联合日本人不能排除,但眼下还没有迹象表明这点,我倒是认为他现在是顾虑重重,有一种隔岸观火的意味。”苏小曼深呼吸道:“宋载仁举办寻宝大会不过是给了那帮人一个进入百宝洞的机会,但百宝洞里究竟有什么却不得而知,但我相信绝对不会仅仅是一个盛唐琉璃盏。” 钱斌有些头痛,形势扑朔迷离,让人难以揣测。 “最新消息显示,黄简人的警察队已经深入九瀑沟,而冯团长率领一个营的兵力进驻了八卦林,蓝笑天的队伍则去了九锁兽道,三支队伍分散得够远!”钱斌摊开地图在上面画了几笔思索道。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我预感会有大事发生。”苏小曼叹息道:“一会我去面见老夫子!” “您想跟他摊牌吗?” “不!我们要与二龙山形成一种紧密的战术关系,当务之急彼此信任才是最重要,不管二龙山设的是什么局儿,我们必须紧跟宋载仁的步伐,否则……也许无法掌控形势,对寻找国宝会更加不利。” 钱斌满面阴云地点点头,其实最让他心焦的并非是如何掌控二龙山,而是如何找准日本人的痛点,并给予有效的打击。诚如苏小曼所言,以无限之信任能否安抚二龙山已成为两人共识,并以此展开进一步的合作从而缴获南运国宝! 第二百八十章 暗战竟夜(一) 二龙山形势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是暗流涌动。 聚义厅内,老夫子面沉似水地坐在太师椅里,翡翠烟袋冒着烟火,却良久没有允吸。大幕即将拉开,结果实难预料。大当家的现在还未归,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倘若吴先生真的解不开洛书玉牌,倒是一件好事。在老夫子看来,上知天文下晓地理的吴道子都解不开洛书之谜,山上这些人物更不会解开。但威胁并不会因此而解除,警察队、暂编团和日本人之间的较量正在上演,二龙山不可能作壁上观! “军师,不好了!”侯三跌跌撞撞地跑进聚义厅,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片递给老夫子:“蓝家商行被打劫,暗桩说是土匪进城所为。” “哪里的土匪?”老夫子眉头微蹙,看一遍纸片后才倒吸一口冷气:“三子,二当家的可在山寨?” “您怀疑是二当家的干的?我看不像,二当家的一下午都在山寨,他哪有时间去城里闹腾!”侯三擦了一把额角冷汗:“我这就去找二当家的,这个节骨眼上怎么能窝里斗?” 老夫子点点头:“把蛮牛找来,派几个弟兄去燕子谷草堂保护白老板,不能出任何纰漏!” 侯三应了一声便跑出聚义厅,差点没撞到黄云飞的怀里,一股酒气扑面而来,侯三慌忙闪到一旁,惊讶道:“二当家的,您没去陵城?” 黄云飞斜着眼打个饱嗝:“老子在山寨憋了一天,倒是想去城里泄泻火!” 侯三长出一口气:“有人冒充咱二龙山打劫陵城,抢了蓝家商行!” 黄云飞大踏步走进聚义厅,脸色略显疲惫地拱手作揖:“军师,谁他娘的敢冒充二龙山闹陵城?真活腻味了!” 老夫子扫一眼黄云飞,目光刀子一样想要刺穿他的心事。自从上次老夫子震怒之后,黄云飞虽然怀恨在心,但表面上却改变了很多。他知道谁是二龙山的当家人,也知道这个干瘪的老家伙不是省油的灯——他才是潜藏的高手! “不是咱们的人就好,否则如何跟蓝掌柜的交代?”老夫子满脸愁云,思索半天才又道:“昨日蓝掌柜的已经把蓝家商行内的粮食都给了咱二龙山,在商行暂时存着以备不时之需,今晚就被人打劫,大当家的还不知道。” 黄云飞惊诧不已:“军师,这不是跟咱叫板子吗!老子去查查……” “先不必了,过了今晚再说!”老夫子提着翡翠烟袋起身踱步:“山寨各处防御才是重中之重,吩咐兄弟们宵夜过后轮流值班,不得休息。” 黄云飞凝神道:“有一句话不知道您爱听不爱听,大当家的去八卦林寻找吴先生,冯大炮派去一个营的兵力去寻宝——军师,总感觉这里面有问题,有点玩火的意思啊!” 老夫子沉默不语。他的感觉没错,不仅仅是八卦林,连九瀑沟和九龙岭都成了那些家伙的地盘,让他们先好好地折腾去吧,二龙山沟壑纵横,岂是几头有眼无珠的小人所能掌控的? 黄云飞打了个哈哈:“要不老子率领兄弟们驰援八卦林,打他个措手不及?” “大当家的现在是暂编团副团长,陵城主事的人,怎么又动起了打杀的念头?”老夫子阴阴地看一眼黄云飞:“后山九瀑沟乃是薄弱环节,我已经派人死守,但还是放心不下,你多带点兄弟增援一下,免得生乱。” 黄云飞拱手走出聚义厅向后院匆匆而去,转角处却忽然闪出一条黑影挡住黄云飞的去路,吓得他退后两步,拔出手枪:“谁?!” “二当家的,是我!”高桥次郎拍了拍衣袖冷笑道:“没想到山寨如此复杂难行,各处的兄弟们警觉性很高啊!” “田老板,您没有去八卦林寻宝?” “寻什么宝?大当家的堪合印信哪那么容易找到!” 黄云飞暗自冷笑,看来只有他才是明白人,冯大炮派了一个营的兵力进入八卦林,估计得闹腾几天才能转出来。不过这个田老板倒是不一般,处变不惊老谋深算,实在是小看他了。 “我警告你不要乱走,兄弟们的子弹可不长眼睛。”黄云飞把手枪插.进腰间冷笑道:“没有堪合印信你凭什么进入百宝洞?大当家的可认印信不认人。” “有你在何愁进不了百宝洞?”高桥次郎的手里多了几根“小黄鱼”,在手里掂了掂:“二当家的,我只想知道百宝洞在哪儿,这些足够了吧?” 有钱能使鬼推磨,别说是金条不管用,黄云飞撅屁股钻山打秋风累得半死都不见得弄一根出来,何况高桥次郎一出手就是五根!黄云飞斜着眼冷哼道:“田老板可真大方,几根金条买消息吗?我黄云飞虽然是二龙山的大炮头,却真不知道百宝洞在哪!” 高桥次郎阴沉地盯着黄云飞:“你嫌少?陵城内的医院再给你两成的股份怎么样?前提是让我进百宝洞!” 这是一个不小的诱惑,黄云飞早已心动:与其跟着宋老鬼在山里提心吊胆地度日,莫不如收钱走人。最重要的是他也想进百宝洞捞一票,然后远走高飞! “田老板,你的想法不错!”黄云飞深呼吸道:“二龙山百宝洞如雷贯耳,但黄某的确没有办法进入其中,大当家的绝不会允许外人知道他的秘密。” “你是外人?”高桥次郎诧异道:“一直以为……哈哈,二当家的千万别错过这个机会,我田某人知恩图报,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一言为定?” “驷马难追!” “好!不过今晚不成,山寨有宪兵连驻守,即便是找到百宝洞也是寸步难行……” 八卦林外的山脊密林之中闪动着烟火微光,石井清川阴阴地望着山脊下的八卦林,星星点点的火把连成一线,向八卦林深处而去,可见冯大炮的一个营已经进入八卦林。 “石井君,什么时候开始行动?”叽里呱啦的日语声音从黑暗之中传来,语速很快。 石井清川看一眼手表:“秋野君,高桥阁下命令你潜伏在九瀑沟一带,药品、粮食足够你们用度,暂时不要运往陵城。” “野田君传来消息,医院已被查封,高桥先生似乎失算了!” 石井清川的心翻腾不已,咬了咬牙阴沉地望着远处的火光:“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高桥君的计划堪称完美——这一点田中先生已经予以肯定——野田组现在应该到铁路隘口了吧?” “衷心祝愿野田君马到成功,不过这个功劳可能与你我擦肩而过了!”秋野吉人挥动手臂打了个手势:“九瀑沟方向,潜入!” 山脊密林之中忽然人影闪动,隐藏在黑暗之中的日军突击队员立即行动,片刻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石井清川呆愣半晌,嘴里满是苦涩:秋野突击队的战力堪称非凡,比野田组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参谋本部派出的突击队员所剩无几,几次失手让石井清川大为恼火,尤其是昨晚如意湖一战让野田组损失惨重。此战之败,石井清川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他却对此不以为意,因为一切行动都是由那个自以为是的家伙策划的。 燕子谷草庵静堂院外,蛮牛带着十几个兄弟已经就位,按照老夫子的命令,他们的任务是保护白老板的安全。蛮牛背着枪大大咧咧地走进院子:“吴老道——老子来讨杯水喝!” 李伦压低了礼帽望着草庵静堂,草堂里面灯光微弱,院子里死寂异常,唯独后院草舍之下挂着一溜红灯笼。 “兄弟,白老板住在后院吗?” “对头!”蛮牛哈哈大笑:“破草堂四处漏风,咋能保证万无一失?兄弟们,找好狙击位,别他娘的都跟木头似的!” 李伦苦笑不已,土匪终归是土匪,没有全盘的战术支撑,更没有战术配合。不过他对蛮牛的印象不错,没有坏心眼,打仗的好手。 “蛮牛兄弟,后山一定要安排人手,防止被切断后路……” 后院清雅轩草堂内,烛光幽幽闪动,禅香缭绕飘散。白牡丹靠在软椅上凝神望着窗外,忽然传来敲门声。翠柳推门进来:“老板娘,有客人要见您!” “谁啊?” “他说是宋大少爷的同窗好友李先生。” 白牡丹眉头微蹙,忽然想起了那位入住锦绣楼的年轻记者,优雅地挥了挥手:“请李先生进来说话!” 李伦摘下礼帽走进草堂:“白老板,多有打扰!” “我当是何方贵客呢,原来是在锦绣楼住腻了的报社大记者!”白牡丹起身娇笑不已道:“翠柳,看茶,千万别怠慢了李先生,否则他的笔就是刀子,咱可承受不住!” “白老板是刀子嘴豆腐心,对自己却着实有点苛刻。”李伦苦笑着坐在椅子上:“昨日上山拜贺,听闻山寨兄弟来保护白老板,我便好奇之至叨扰而来。” 白牡丹脸红心热,亲自给李伦斟茶,笑道:“李先生是怪人,陵城之内没有了写作灵感便跑到山上来,莫非这二龙山有勾魂的野鬼还是怎么着?” 翠柳吓得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凝眸看一眼李伦和老板娘,惊惧道:“你们二位莫要一惊一乍的,深山老林里哪有什么鬼怪!” “白老板真会开玩笑——不过有时候玩笑也会成真的!” 白牡丹的俏脸立即变得煞白,不安地向窗外望了望,忽然想起当日草堂失火的一幕,不由得浑身不自在起来。 第二百八十一章 暗战竟夜(二) 李伦不请自到,让白牡丹疑惑不解。他是锦绣楼的住客,也是宋远航的昔日同窗,他的职业是一名记者——这是白牡丹所能想到的所有关于李伦的身份信息。 “李先生,您来二龙山该不是仅仅是参加拜贺的吧?”白牡丹若有所思地看一眼从容淡定的年轻人笑道:“一个南京报社的大记者不去抓新闻写报道,很享受偏安一隅的生活?这不符合你的性格!” 李伦淡然笑着点点头:“您想说什么?” “你不是简单的记者,仅此而已。” 这里没有简简单单的人,任何一个微小的人物都有他存在的价值。譬如黄简人,他与二龙山仇怨已久,一心想要剿灭匪患,曾联合暂编团数度攻打二龙山,而当他进驻山寨的时候却转变了想法,到底为何?譬如孙又庭,头顶乌沙依然闪光,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尊崇,甚至在众人面前活得跟奴才似的! 李伦坦然一笑:“没有简单的人,也没有简单的事,如今陵城已是风雨飘摇,二龙山群魔乱舞,我担心将发生大事——纵使这件事与我不相干,却见不得善良被践踏。” “咯咯!李先生悲天悯人,牡丹幸甚!”白牡丹娇笑不已道:“倘若都如李先生这样有抱负,哪里还有乱舞之群魔?对了,您可是大记者,完全有理由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李伦苦笑:“我是谨遵远航兄之命来这里跟您沟通的,也许完不成任务有辱使命啊!” 白牡丹收敛笑容:“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是远航让你来的?” “白老板,您是为了还大当家的人情债才自备嫁妆而来吧?李某佩服之至,此所谓一言九鼎不辱前言,远航兄却未必答应您。”李伦凝神看着白牡丹肃然道:“其实您不必为此内疚,更不必委屈自己,国宝遭劫一事乃是一个局儿,只是您没有想到而已。” 白牡丹脸色苍白,眼中露出一抹奇异的目光,挥了挥手把翠柳打发出去,才淡然地笑道道:“这是我私事,嫁与不嫁,嫁给谁都无所谓,女人总不能依着自己的性子做事,到了什么节骨眼就做什么,无关对错。” “白老板洒脱,鄙人佩服!高桥次郎抢走的两件国宝早已被掉包——当然您并不知道——当日远航发现了日本特务的秘密,便设计引蛇出洞,按捺不住的石井清川提前采取行动,抢走了白老板的参赛宝贝,岂不知他们抢走的只是赝品而已。”李伦低眉看一眼白牡丹苦涩道:“黄简人虽然全力稽查案犯却于事无补,很让白老板恼火之至。” 白牡丹的心里骤起波澜,方才还惨白的俏脸变得更加毫无血色,眉头紧皱地盯着李伦,半晌竟然说不出话来:那两件国宝果然被掉包了! 她并非没有感觉,但早已被名利冲昏了的头脑哪里能辨清其中的套路?宋老鬼一开始就知道那两件儿宝贝是假的,目的无非是惦记我的身子罢了! “您说的是掉包?而不是……” 李伦摆摆手:“大当家的并没有做手脚,他光明磊落地借给你宝贝参会,这点毋庸置疑。白老板,还记得赛宝大会之前锦绣楼失火一事吧?” 白牡丹凝重地点点头,一切都已经真相大白!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件事?”白牡丹冷漠地瞪一眼李伦:“难道想劝我改变主意?你不明白女人心当然也不会知道我所为,嫁到二龙山是我自己的选择,没有人逼我。” 李伦苦涩不已地点点头,望一眼流泪之蜡烛,心里竟然泛起了层层波澜。也许远航不应该揭穿这件事,这对女人不甚公平。但乱世之下哪有公平可言?! “远航让我来取一件东西,留您这也毫无用处。” “是那把木头手枪?” “白老板聪明!”李伦讪笑道:“也许鄙人真要负了前言,这件事之后变会离开陵城,江湖路远,难言再见。” “咯咯,没想到李先生竟然是心怀狭义之人!不过那东西不在我这,已经给了远航的警卫齐军,实在抱歉。”白牡丹的脸色红润了许多,美目流转笑道:“我也劝您一句,二龙山现在群魔乱舞,随时都会发生血战,您还是老老实实地回陵城猫着吧,笔永远也成不了刀,很伤心的!” 白牡丹的刀子嘴很有杀伤力,李伦不得不唏嘘短叹:“远航兄千叮咛万嘱咐,坚守草堂三日,直到您出嫁为止——此前蓝小姐负责您的安全,现在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李伦起身戴上礼帽浅笑着走出草堂,一阵冷风忽然吹来,不禁怅然若失起来。 远航邀请他上山定然没有那么简单,现在更是复杂得很。苏小曼的出现定然会让他大吃一惊,而偏偏此时他却不在山上,着实让人心焦啊!更让李伦奇怪的是,苏小曼女扮男装竟然不肯与自己相认,其中的意味实难揣测。 九瀑沟入口,一个黑影忽然从九瀑沟里面窜出来,那些休憩的警察们竟然没有发现。黄云飞阴狠地瞪一眼山林里面的警察队,打了个呼哨,吓得黄简人差点没坐地下! “给老子准备好了!”二狗子来不及思考便吹响了铜哨,尖锐的哨音划破夜的寂静,林子里的警察队立即混乱起来。 黄云飞一把拽掉二狗子脖子上的铜哨:“是我,黄云飞!” “二当家的?” “废话少说,把黄.局长叫来!”黄云飞扬手把铜哨扔进沟里。 黄简人磕磕绊绊地从山坡上下来,气喘吁吁地拱手笑道:“二当家的这是来送堪合印信的?” “局座,陵城被土匪袭击了,您还稳如泰山地找印信?” 黄简人的脑瓜皮直发麻,心早就无限沉了下去,若不是有臭皮囊挡着,估计都能掉到地上:“咋回事?!” “有人冒充二龙山马匪大闹陵城,砸了蓝家商行。” “集合……” 二狗子慌忙摸哨子,才想起来被黄云飞给扔了,不禁一跺脚:“集合,回城!” 二当家的黄云飞镇定地望一眼山坡,从怀中取出一支黑乎乎的玩意递给黄简人:“这玩意不值钱,但或许只有您才有资格得到!” “印信?”黄简人差点没乐背过气去:“黄队长——你现在就是陵城警察队大队长!” “多谢局座栽培!”黄云飞拱手贱笑道:“二龙山是龙潭虎穴,您可得记住了,我镇守九瀑沟,什么时候想上山了就找我!” 话音未落,只感到一阵轰隆隆的爆炸声隐隐地传来,地面仿佛晃动了几下,黄云飞立即趴在地上侧耳倾听,地面之下传来清晰的轰隆之音,好似开裂了一般。 “怎么回事……”黄简人立即拔出手枪惊恐地大喊一声:“给老子稳住了,每人五十块大洋!” 黄云飞从地上弹起来:“局座,陵城方向发生大爆炸!” 二龙山山寨,老夫子急匆匆走出聚义厅来到百步阶前,望着寨门对面黑黝黝的群山,沉闷的爆炸声依稀传来,虽然距离很远,但还是感到了爆炸的威力! “军师,好像是陵城方向!”侯三惊惧道。 老夫子点点头,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要出大事! 赵国诚匆匆从后院跑过来,一眼便看到百步阶前的老夫子和数名小土匪,焦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好像是日本鬼子攻城!”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更不知道日本人攻城是啥模样,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发生大战了。 “所有兄弟做好防御,不得擅自离岗,违者格杀勿论!”老夫子心急火燎地吩咐道:“赵连长,请您的人务必在后山等候消息,不要随意行动,很快就会有消息!” 赵国诚点点头,转身而去。 爆炸声如滚雷一般隐隐传来,整个二龙山都在回响。冯大炮猛然坐起来不断擦着脖子上的冷汗,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吓得面如土色,立即爬起来掏出手枪冲天便是两枪:“都他娘的给老子出来,陵城……军火库!” 一个营的兵力都已经进入了八卦林,所有人也都听到了隆隆的爆炸声,却完全没有意识到已经置身迷魂阵之中,唯有二十多名警卫连的人跟着冯大炮策马增援陵城方向。 陵城暂编团驻地一片大乱,警报声骤然响起,划破寂静的夜空,枪声随即响起来,几乎所有留守团部的士兵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好在平日的训练让他们心里有地,重要的是耿营长全营的兵力驻守军火库,可以确保万无一失! 漆黑的夜,冷冷的风,轰轰的爆炸声持续了一分多钟,才逐渐消散。耿精忠愣了足足有一分钟——当他意识到发生情况的时候,帐篷外面传来一阵激烈的枪声。 “给老子集合!”耿精忠一脚踹开刚刚从蓝家商行抢来的箱子,上面的瓷碗纷纷落地,打得稀碎。那些玩意哪里是什么古董瓷?跟平时用的盆盆罐罐没有太大的区别。 耿精忠冲出营部才发现根本没有多少兄弟出来,一个死党立即汇报:“营长,兄弟们去铁道巡逻去了——还没有回来!” “增援……立即增援!”耿精忠吓破了胆,声音都变形了,飞身上马原地转了十多圈才辨明方向,几十匹战马风驰电掣一般向铁路隘口冲去。 苏小曼站在窗前望着漆黑的夜,方才的爆炸声持续了整整一分钟,心不禁焦躁不安起来:“老钱,暂编团出事了!” “不太可能出事,除非……”除非是军火库被炸才会达到这种效果,不过纵使是炸了也跟军统调查组无关,自会有人顶罪——冯团长竟然财迷心窍,调来一个营的兵力钻山寻宝,军法处若是了解实情的话,枪毙无疑。 苏小曼疑虑重重地看一眼钱斌:“我们以静制动,命令国诚协助二龙山防御!” “苏小姐,二龙山警告要呆在这里,以免发生误会……”钱斌阴冷地应道:“倘若是暂编团出事,我们有权利拘押冯团长,届时报告军法处,罪该当诛!” 第二百八十二章 暗战竟夜(三) 二龙山后堂客房内,微弱的灯光闪动几下便暗了下去。高桥次郎的背影在地下拉得老长,瘦削的脸上露出一抹兴奋之色,握紧拳头的双手松开又握紧,内心的激动得几乎让他难以自恃! 野田组终于炸掉了铁路隘口!如果猜的不错的话,以暂编团目前的兵力绝对打不过突击队,高桥次郎相信一支三十人的强力突击队足可以消灭暂编团一个营。 也许冯大炮早就成了丧家之犬,钻进八卦林的一个营兵力绝对无法全身退出来,更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形成战斗力而威胁野田的行动!如此看来这招“调虎离山”之计大获成功,而自己却没有费吹灰之力。 高桥次郎感到喉咙忽然畅通了许多,积郁在胸中的一口闷气终于冲破了禁锢,有一种畅快淋漓的感觉。 “高桥先生您哪里不舒服?”刘麻子如奴才一般贱笑道:“是不是以为冯团长在炸八卦林九宫八卦阵那!” “你认为他敢动二龙山的禁地?”高桥次郎冷笑不已,冯大炮估计现在早就吓得屁滚尿流,正赶往增援的路上。即便他插翅飞去也需要时间,届时野田组将会全身而退,留下烂摊子收拾去吧。 也许不日之后参谋本部的嘉奖令就会下来,田中先生亦会再次莅临陵城,而帝国的军队将会势如破竹,徐州之战即将上演——谁会想到今晚的行动将对帝国在华的战争形势产生如此深远的影响?! 刘麻子贱笑道:“八卦林是不设防的禁地,不要说是进去一个暂编营,就算暂编团进去也未见得寻得堪合印信!这世界上估计也只有有头无脑的冯大炮敢冒天下之大不韪,钻进八卦林寻宝,简直是找死!” “刘先生,依你之见龙山帝王陵最有可能在何处?八卦林,九瀑沟和九龙岭,三选一你会选择哪里?”高桥次郎心情大好,正要转身之际,忽见窗外闪过一条人影,心里不禁警觉起来:二龙山的探子真是无处不在啊! “这个……高桥先生可是明白人,王陵宝藏怎么可能在这三个地方?”刘麻子摸着下巴煞有介事地思索道:“宋老鬼既然敢对各路英雄好汉开放此三处地点,充分说明他早就知道王陵之所,他们有些玩火的意思!” 高桥次郎阴郁地点点头,眉头紧锁道:“您的意思是宋载仁在玩弄伎俩相让觊觎宝贝的人死心?” “有这个意思,但不是最关键的!您不是说最后鉴宝那关是青铜器残片么?足以证明二龙山绝对有货,而且您还收了两个青铜小鼎不是!” “我想听一听你的意见!”高桥次郎微眯着眼睛看一眼刘麻子:“刘先生,此事若成,您功不可没。” 刘麻子瞪着三角眼贱笑不已,这段时间他没少给这个日本人当狗头军师,最露脸的便是破解洛书牌,尽管莫名其妙地钻了二龙山做的局儿,但他却心安理得,而日本人是打掉牙往肚子里咽,有苦难言。 “您说过,我们的目标是百宝洞,宋老鬼经营二龙山几十年,所有收藏都在百宝洞里!” 高桥次郎阴阴地点点头,最难的便是进入百宝洞啊,连二当家的黄云飞都不知道百宝洞的所在,我如何能找得到?这是个不小的问题,而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三天之后必须有结果。 铁路隘口方向大爆炸刚过,耿精忠便立即抽调镇守军火库的警卫连火速增援,生怕去晚了掉脑袋似的。其实他完全没有必要如此急切,铁路巡逻队还没有回来,而抽调警卫连将造成更严重的失误——军火库的守兵立即促襟见肘。 所以说耿精忠这号地痞流氓根本就没长头脑,当个土匪都不合格还能干什么?倒卖军火被蓝笑天玩得体无完肤,伪装成土匪进城砸蓝家商行却弄回来一大车破盆烂罐——唯一让他脸上有光的事情便是前晚瞎猫碰死耗子打了个小胜仗! 现在耿精忠的气势正盛,俨然没把冯大炮放在眼里,率领一个连的兵力紧急赶往铁路隘口。 “兄弟们,都给老子精神着点,要是二龙山的土匪抢劫军需车的话给老子往死里打!”耿精忠瞪着猩红的眼珠子举着火把嚎叫道:“抓活的赏银元五块,打死一个赏二十……” “耿营长您说错了吧?” “少他娘的废话,凡是土匪格杀勿论!”耿精忠拔出手枪一马当先,后面掀起一阵烟尘。 夜色漆黑,乌云厚重。耿精忠的马队疯狂地压向铁路隘口,气势汹汹不可阻挡!镇守军火库的警卫连是暂编团战力最强的存在,可谓是暂编团精锐,而这些人平时几乎没有机会出军火库防区半步,今晚终于有了个“赚外快”的机会,人人奋勇当先,恨不得飞到战场——一个人头二十块大洋啊,这种诱惑谁能禁得住! 远远望见铁路隘口处火光冲天,空气中飘散着浓重的硝烟味道,耿精忠吓得面如土色:隘口防御点被端了! 国民党为加强铁路线各处隘口的安全防御,在沿线设有防卫部队,每支部队负责一段铁路安全,而在每处隘口又设有一定数量的兵力常规驻守。驻守的兵力大多是一两个班,在战事紧张之际增设巡逻部队进行流动巡查。 耿精忠营的巡逻队不间断地巡查便是临时之举,更多时候主要依靠驻守兵力确保隘口安全。而这处铁路隘口正是耿精忠营负责的路段,驻扎了两个班——耿精忠吓得屁都凉了,按照他的经验判断,发生如此规模的大爆炸,守兵估计得全军覆灭。 最关键的是爆炸之前竟然没有收到隘口发出的警报! 枪声忽然大作,耿精忠慌忙勒住战马挥动手枪:“给老子压住……” 警卫连用的是马枪,中正式38步枪改装而来的骑兵专用步枪,子弹比较轻,射程也不远,但突击速度很快,一个冲锋便到了防御外围,枪声爆豆一般炸响,子弹在空中顷刻间便形成了一张火力网,一下便把对面的火力给压制住了。 耿精忠飞身跳下战马找好指挥位置,惊惧地盯着冲天而起的黑烟,心差点没吐出来:驻守隘口的营地早已被炸成平地,对面零星的枪声稀稀疏疏,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营长……耿营长!”对面突然传来一阵鬼哭狼嚎般的叫声,吓得耿精忠一缩脖子。 后面警卫连副连长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耿营长,好像不对劲,自己人!” “别他娘的打自己人啊……你们瞎了狗眼!”耿精忠气急败坏地冲天放了两枪:“对面的是哪部分的弟兄,快喊号子!” “耿营长,我们是巡逻队……” 耿精忠气得一跺脚,好在火力接触时间短,否则就酿成大错了!两面人马都熄了火,相互对峙半天才发现是自己人,不过方才猛烈的火力网已经打死了十多个弟兄,错误已无法挽回。 “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土匪劫营!”耿精忠一把抓过一个巡逻兵吼道:“隘口怎么炸的?守卫兵都他娘的哪去了?” “我们也是刚突击到这……隘口营房全部被摧毁,一个活气的都没有,全炸死了!”巡逻兵沙哑地喊道:“耿营长啊太惨了!” 耿精忠瞪着猩红的眼珠子冲到隘口营房附近,才看清楚几十米长的铁路被彻底摧毁,不要说是铁轨,就连路基都被炸了一个大坑,而营房所在的位置一片狼藉,残值断臂随处可见。 “谁干的?”耿精忠气得火冒三丈,战场的惨烈程度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军人特有的血性忽然被激发出来——尽管这小子平时吊儿郎当贪生怕死,但面对如此惨烈的境况也不禁“怒发冲冠”,血往上涌:“是不是二龙山土匪干的?老子跟他们拼了!” “拼了!给兄弟们报仇……” 愤怒瞬间被点燃,矛头直指二龙山土匪! 耿精忠把军帽摔在地上:“兄弟们,二龙山土匪诡计多端啊,这招叫什么?声东击西!大家还记得前两次炸军火库和营部的事儿吧?那帮孙子最擅长玩阴谋诡计,有种的给老子站出来,扛枪杀上二龙山!” “耿营长,您一句话,兄弟们万死不辞!” “好!”耿精忠瞪着猩红的眼珠子飞身上马:“留一部分兄弟看着现场,警卫连和巡逻队跟老子走!” 怒火一旦被点燃,理智便不受控制。几乎没有人思考究竟是谁炸了铁路隘口——在他们的思想之中,唯有胆大妄为的二龙山土匪敢做这件事。 汗水不断地流下来,耿精忠阴沉地望着漆黑的夜,心却翻滚不已。铁路隘口被炸毁无疑是天大的事件,若是冯大炮知道这种情况立马就得疯了。上面三令五申要确保第五战区侧后方铁路线安全,更不惜重兵防守铁路沿线,今天却是大意失荆州! 二龙山土匪何以有这么大的胆子偷袭隘口?防御营地没有值钱的玩意,那些临时的防御设施也根本起不到防御的作用,而巡逻队也没有防住土匪——退一万步而言,二龙山土匪肯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活? 耿精忠虽然是兵痞,但认识问题还是有一定水平的,纵马飞驰的当口便想起了许多——二龙山现在正在给宋老鬼大操大办喜事,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上了二龙山——宋载仁有多大胆子来炸铁路隘口? 二龙山土匪又玩了一个声东击西的诡计,背后捅刀子。早就劝姐夫不能轻信土匪,宋老狗不按常理出牌是出了名的。耿精忠正在胡思乱想,团部方向传来一阵轰天炸响,心差点没吓吐出来! 第二百八十三章 暗战竟夜(四) 暂编团方向持续传来轰隆隆的爆炸声,火光乍现,浓烟冲天而起,吓得耿精忠收住缰绳坐立不稳直接从马背上摔到了地上,翻滚几下竟然没站起来! “营长,军火库被炸了……” 耿精忠头皮发麻眼前发黑,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冲鼻而来,用手一抹才发现鼻子里涌出鲜血来:“兄弟们……给老子顶上去!” 顾此失彼乃是用兵大忌,耿精忠本以为抽调军中精锐增援铁路隘口,未料到连敌人的影子都没见到,空虚的后方却被敌人偷袭,军火库被炸,急火攻心之下竟然差点没背过气去。 耿精忠爬起来拔出枪冲天放了一枪:“杀回营部去……” 半个警卫连加上巡逻队几十人的马队扔了火把子弹上膛,如一片黑云一般向营部防线席卷而去。所有当兵的都杀红了眼,驻守陵城半年多几乎没有打过仗,今天却被对手打得狼狈不堪——关键是连对手的影子都没看见! 耿精忠冲在最前面,周围十几名怒火中烧的警卫连士兵保护着,犹如一支尖刀一般刺向黑暗之中的敌人。 军火库的爆炸声此起彼伏,冲天而起的浓烟盖住了半面天空,驻守军火库的警卫连残兵横冲直撞,纷纷逃离地狱一般的战场。当二十多条黑影冲到缓冲区的时候,一阵爆豆似的枪声突然炸响! “野田君,我们该撤了!” 野田凶神恶煞一般瞪着猩红的眼睛盯着百米之外不断扑到的人影,忽然哈哈大笑:“支哪军队不堪一击,帝国军人的战力宇内第一!” 剧烈的爆炸瞬间将野田的狂笑淹没。 如意湖土路上忽然卷起一片烟尘,数匹快马冲出三岔路口,冯大炮挥动着小手枪:“兄弟们……快点!” “团座……军火库被偷袭了!” 军火库方向火光冲天,爆炸声此起彼伏,吓得冯大炮冷汗直流,回头清点一番人数才发现只有二十多人,不禁吓得屁滚尿流:“耿精忠那个混蛋玩忽职守,老子毙了他!” 跟冯大炮跑回来的基本都是他的警卫,可谓是冯大炮的嫡系部队。眼前的形势十分了然:军火库大爆炸耿精忠难辞其咎,况且这些人对不学无术的耿精忠没有什么好印象,那厮若不是仰仗他姐夫黄简人在背后撑腰,就是一坨屎! 烂泥永远扶不上墙。即便是耿精忠前几日在如意湖打了一场不大不小的胜仗,也不能扭转这种恶劣的印象。 “抓住耿精忠,送交军法处!”冯大炮怒吼一声,指挥人马冲出山坳,向军火库方向猛冲过去。 冯大炮心下惊恐不已,事情发展到现在已不是他所能掌控的,但作为一团之长必须做出正确的判断。军火库大爆炸一定与之前的铁路隘口.爆炸息息相关,是谁发动了这场突袭? 二龙山土匪早已被他排除在外——宋载仁现在是暂编团副团长、陵城副县长,仕途正劲,另外他儿子可是国府专员,绝对不会干出偷袭暂编团的蠢事。 但这一切是否是一场阴谋?冯大炮对此深表怀疑。宋载仁一向不按常理出牌,设局儿谋反也在情理之中。不过姓宋的总不会炸掉铁路线攫取利益大发国难财吧?冯大炮确信二龙山的土匪只是为了肚子而战,绝对不会堕落到黑白不分的地步。 更何况军统调查组还在二龙山山寨呢,当前之乱局他们难辞其咎——若不是调查组擅自拜山封赏,老子怎么会轻易调动兵力参加什么寻宝大会? 一想起寻宝大会,冯大炮的心吓得差点没吐出来:孙又庭是个王八蛋!他想起了是孙又庭拉拢田老板进入自己的寻宝队伍的,而调配兵力进八卦林寻宝就是姓田的鬼主意! “等等!”冯大炮拉住缰绳一声怒吼:“不能自相残杀……” 话音还未落,一阵枪声爆豆一般响起,子弹飕飕飞来,冲在最前面的人应声落马,在地上滚动几下便不动了。 “团座……姓耿的造反了!” 对面的火力实在猛,冯大炮率领的几个人基本没有还击能力,战斗一边倒地压了过来,想要停火喊话的机会都没有。 “姓耿的王八蛋!”冯大炮双腿紧扣马肚子:“兄弟们撤……” 几分钟时间的对峙,冯大炮伤亡惨重,二十多警卫即刻损伤过半,冯大炮做梦都没有想到耿精忠会对他发动致命攻击——这已经不能用误伤来解释了,因为手下已经停止了攻击喊话,对方却完全不予理会! 黑松坡土路上,黄简人的警察队正全速前进。撤出九瀑沟是明智的选择,黄简人并不想拿命换银子,何况已经得到了堪合印信!不管宋老鬼玩什么花样,老子只要保存实力就会立于不败之地,至于是否开放百宝洞已经不再重要——关键时候容不得你宋载仁! “局座,又大爆炸了!”二狗子骑着快马到黄简人面前飞身下来,累得差点没趴到地上:“现在——就现在,好像是暂编团的军火库放烟花了!” 轰隆的爆炸声隐隐地传来,果然是暂编团的方向。黄简人惊得目瞪口呆,心里骂耿精忠八辈祖宗——老子让你老老实实地呆在暂编团保存实力好好做人戴罪立功,怎么又弄出这么一出?真他娘的活腻味了! “怎么知道是军火库?” “我亲眼所见……怎么办局座?” 黄简人拉住马缰绳凝神思索片刻:“驰援!” 二狗子立即应了一声,指挥警察队加快速度,抄近路向暂编团方向急行军。 “简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孙又庭骑着马惊惧地看一眼黄简人问道:“暂编团遭到二龙山土匪偷袭还是起了内讧……” 黄简人阴狠地瞪一眼孙又庭:“姓宋的现在是暂编团副团长——孙县长怎会如此想法!” “他是土匪,军统调查组封他个副团长不过是安抚罢了,您还真以为他就是团长?”孙又庭阴阳怪气道:“咱们现在脱离二龙山或许是一件好事,冯团长可倒霉透顶了——传闻八卦林困住一个团也不在话下,他一个营的兵力进去就是找死!如此看来姓宋的不是别有用心?” 黄简人冷哼一声:“孙县长,你该不是担心宋载仁抢走你的乌沙吧?” “哈哈!黄.局长可真会开玩笑,我这顶乌沙可不是军统局赐给的,只有大字不识的宋载仁才会拿鸡毛当令箭——没有国府行政院的委任状,他还是土匪。” 黄简人阴阴地看着孙又庭,忽然发现他似乎没有了方才那种恐惧和窝囊,倒是多了几分奸诈!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尽管黄简人也是奸诈之人,但还没有孙又庭这般没有骨气和汉奸国贼的猥琐情怀,以至于一听到孙又庭的声音他就想上去打他两个嘴巴! “孙县长,您不是想回城吗?大道朝天各走一边,我要增援暂编团去!”黄简人未等孙又庭说话,打马冲了出去。 孙又庭阴阴地望着黄简人的背影,不由得奸笑几声:在日本人面前,你就是一条狗,被玩得体无完肤还不肯承认!这世道是强者的天下,有枪就是草头王,但得有脑子。黄简人、耿精忠、宋载仁之流没有脑子! 八卦林入口老坟头处聚集了黑压压一片人马,火把劈啪地燃烧着,宋载仁骑在战马上凝重地望着众人,心里冰凉:冯大炮想发财都疯了!一个营的兵力竟然敢送进八卦林,难道他不知道八卦阵的厉害? 最关键的是他竟然敢擅自调兵寻宝——只这一点便注定他不是一个合格的军人,更别说是手握重权的一团之长。 “大当家的,陵城方向发生两次大爆炸,冯团长率人驰援,我担心日军乘此空虚之际攻城,后果不堪设想!”齐军忧心忡忡地看着宋载仁:“远航兄弟还没有消息,我担心他发生不测。” “冯大炮他娘的就是个混蛋!”宋载仁愤怒道:“老子跟他开了个玩笑就他娘的当真了,想宝贝想疯了?陵城失守是什么罪?铁路线被日本鬼子炸了是什么罪?千古罪人!” 齐军不得不佩服宋载仁这几句话,尽管他是一个占山为王的土匪,但绝对是一个草莽英雄,能以大局为重的土匪不多,而能站在战略的高度上分析问题的土匪更是少有。孙政委所言不虚啊,二龙山土匪不简单! “兄弟们,老子就是二龙山匪首宋载仁,现在是暂编团副团长——都给老子听好了,日本鬼子偷袭铁路线切断军需给养,冯大炮玩忽职守失职在先——就地免职!”宋载仁拔出双枪吼道。 人群立即陷入恐慌之中——副团长把正团长给免职了?千古奇谭! “形势危急,抗敌为先!”宋载仁冲天就是两枪:“百里行军兵贵神速,出发……” 两句话,干净利落,宋载仁没时间跟他们讲大道理,关键是不会讲道理——土匪作风有时候很管用! “兄弟们,拿出你们的勇气和血性!”齐军挥动手枪喊道:“咱们钻山抄鬼子的后路……” 齐军对二龙山的地形十分熟悉,但不知道能不能堵住鬼子。 第二百八十四章 暗战竟夜(五) 齐军率领一个连的兵力充当先锋,钻山抄近路向黑松坡杀去。走到三岔路路口的时候便听到陵城方向炮声隆隆,所有人不禁心惊胆战起来:该不是日本人攻城吧? 的确是炮声,不过不是日军打的,而是耿精忠!耿精忠调集了两门迫击炮,拉大旗作虎皮,先在气势上拔得头筹,放的是空炮,吓唬人的。 事实上耿精忠用不着放炮,冯大炮的残兵败将已经退出了战场,而野田率领的突击队早就钻山撤理了,沿着如意湖山路向黑松坡方向机动。 夜色如墨,炮声隆隆。耿精忠有一种恍然如梦的感觉,回头望一眼身后的队伍,心里更是得意起来:一不做二不休,老子要置冯大炮于死地! 置死地而后生,否则死的就是耿精忠。无论是铁路隘口被炸还是军火库被突袭,任何一个罪名只要落实了,递交军法处难逃一死。耿精忠十分清楚后果,所以他才借打击敌人的名目不问青红皂白,只要发现有人对抗便迎头痛击。 这叫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人!一定要把二龙山土匪赶尽杀绝,对冯大炮也不能心慈手软——唯有这样才能保住小命。 冯大炮早已吓得屁滚尿流,一团之长到现在已经无兵可用,仅有的几个贴身警卫全被打死——可悲的是没有战死沙场,而是死在了耿精忠的手里。 堂堂的一团之长成了孤家寡人,只能钻山求得生路。黑夜是最好的伪装,但愿能熬到天亮,回到二龙山重整旗鼓。 齐军率领的先头部队抵达黑松坡,没有任何犹豫,兵分两路推进:一路是沿着大路向陵城方向,另一路走如意湖岔路直扑暂编团驻地。如果速度够快,应该能赶上激战! 而就在此时,野田率领的突击队正在岔路上急行。两把尖刀即将在空中相碰,激烈的交战一触即发。 齐军对游击战法游刃有余,即便暂编团士兵对这位“土匪”没有半点了解,但几乎所有人都对齐军有一种天然的尊重——命令下达恰到好处,形势判断有理有据,行进突击有板有眼,关键是这个“土匪”叫他们“兄弟”。 “停止前进!”齐军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一番摆了摆手:“有人……准备伏击!” 黑夜之下的老林子里忽然传出几声鸟鸣,空气瞬间凝滞,当兵的慌忙找好狙击位,布控好火力支撑点,周围瞬间陷入死寂。齐军抹了一把热汗,尽量平息情绪盯着漆黑的林子,坡下便是那条通往如意湖的土路,只等着敌人闯进包围圈。 野田突击队兵不血刃地炸了铁路隘口,在回撤的途中乘虚而入偷袭暂编团军火库,此战打得顺风顺水,不仅完成了上峰任务,还重创了暂编团报了一箭之仇,拔除了眼中钉。 这是野田的一场胜利,也是高桥次郎完美计划的一部分。 “野田君,您没有感到空气里有一种危险的气息吗?”秋野吉人凝重地望着寂静的土路,不禁放缓了脚步。 野田皱着眉头打了个手势:“你担心有埋伏?大可不必!暂编团忙着救火,大炮不过是昭示他们的无能而已,所有人都沉浸在二龙山的喜庆之中呢。” “您是九州岛人氏?”秋野话锋一转冷然道:“九州盛产一种寄居蟹,窝在壳子里抵御潜在的风险,捕获猎物的方式是——守株待兔!” 野田皱着眉头冷哼一声:“秋野大尉,你的意思是说前面有寄居蟹?我有对付这种劣质生物最好的办法,砸碎它们!”野田打了个手势:“纵队潜行!” “潜行可是秋野组的拿手好戏,我们只管行进好了!”秋野吉人肃然道:“帝国军人不可容忍发生意外,投送到陵城的突击队要保存实力,我们的策略是避其锋芒,一切以完成任务为宗旨……” 两侧树林中闪过数条黑影,三人一组的突击队员片刻之间便淹没在林中。 “哒哒!” 一阵急促的枪声突然响起,惊得野田目瞪口呆:“秋野君,有埋伏!” “现在是砸碎寄居蟹还是要把它扔到海里?”秋野吉人傲慢地瞪一眼野田:“传我的命令,避其锋芒!” 齐军一跃而起:“兄弟们,打!” 很久没有如此畅快淋漓地战斗了,齐军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如果率领的是游击队,他会毫不犹豫地压上去,几乎所有游击队员都会林中作战,而且勇猛无敌。但此刻,他有一种无力之感——几乎所有当兵的都在漫无目的开枪,而且面对不确定的敌人畏手畏脚,不敢上压! “突进,快!不能让他们钻山……” 扇面形的攻击立即形成火力网,完全封锁住对手前进路线,火力点压住土路上的敌人,不让对手有任何还击能力。暂编团的主力枪械是中正38式步枪,射击精度不高,杀伤力也一般,但气势还是有的,一时间把土路上的敌人打得抬不起头。 野田忽然感到压力倍增,不知道对面打伏击的是哪部分队伍,但从火力上判断绝非是二龙山土匪,也不像是警察队,火力很猛,有对撞的那种激情! “八嘎,他们不是寄居蟹……撤离阵地!”话音未落,鲜血迸溅了一脸,旁边的突击队员脑袋被打爆,野田抓起步枪在地上翻滚几下便钻进了林子。 黑松坡外,宋载仁纵马狂奔,后面的队伍早已被甩开八百丈远,仅有几名警卫连的兄弟追在后面,不禁对这位传说中的土匪肃然起敬:宋团长比冯大炮强得不是一星半点。 耿精忠已经杀红了眼,有火炮做支援他不惧怕任何对手。不过他发现追随他的人越来越少! “耿营长,战线拉得太长,危险!”营参谋惊惧地喊道:“军火库那边怎么办?冯团长若是怪罪下来……” “你他娘的别跟我提那个蠢猪——二龙山的土匪给他下了套子,这叫声东击西懂不?”耿精忠沙哑着嗓子吼道:“要想活命必须抓住冯大炮,否则递交军法处的就是你和我!” “营长,炸毁铁道隘口的不可能是二龙山土匪,而且我判断冯团长是来增援咱们的,怎么可以自相残杀?”营参谋忽然想明白了这个问题,方才战斗的时候始终以为是跟二龙山的土匪作战,现在才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对方是骑兵,而且清一色的团部警卫连。 耿精忠这是要造反的节奏,如果不是他说递交军法处的话,营参谋还没有反应过来,立即意识到耿精忠目的不纯——甚至想要置团长于死地,并以此逃脱责任。 流氓什么事情都会做出来,就是不做好事! “砰!”耿精忠一枪撂倒了营参谋,又连续补了三枪,确认倒霉的参谋官死透了才放心,回头骂道:“都给老子听好了,铁道隘口被炸就是二龙山土匪所为,他们还偷袭了军火库袭击警卫连,冯大炮玩忽职守罪不容诛,抓住活的赏大洋一千块!” 没有人说话,形势十分了然。这些平日里跟耿精忠混的家伙们都明白怎么回事,所为无毒不丈夫,事已至此别无选择。那些明白耿精忠目的的当兵的都临阵脱逃了,剩下的全部是他的死党。 “耿营长……我是狗子!”二狗子飞身下马在地上翻滚两下便弹了起来,气喘吁吁地喊道:“奉局座命令前来增援!” 耿精忠惊得目瞪口呆:“我姐夫来了?” “增援警察队即刻便到!”二狗子抹了一把臭汗惊惧道:“耿营长您受伤了?” 耿精忠满脸鲜血,军装早就打得破破烂烂,跟地狱出来的小鬼似的。尤其是在追击冯大炮这段路,心里的恐惧和不安让他变得极为偏执,方才又崩了营参谋,手下离散甚多,几乎把自己逼到了绝路。 “给我搜山,天亮之前务必抓到冯大炮!”耿精忠挥动手枪冲天一枪,吓得二狗子差点没趴下。所有追随耿精忠的死党纷纷开始搜山,生怕惹怒了耿营长,这小子是数狼的,六亲不认。 不多时,黄简人的警察队到了,会同耿精忠的人马开始搜山。冯大炮成了孤家寡人,窝在一处土崖边躲避了半个小时,山下枪声不断,知道姓耿的在搜山追踪,却毫无涛声的办法,可谓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黄简人一见到耿精忠就气不打一处来,刚刚平复了的心情又激动起来:“军火库出事了还是铁路隘口被炸了?” “姐夫,您怎么来了?”耿精忠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惊惧地看着满脸严肃的黄简人,心里转了一百八十道弯,编造理由搪塞。 耿精忠所答非所问,气得黄简人心都横蹦,这小子是做了亏心事吧?明明知道却不跟我老实交代,看来是平时太惯着他了! “老子在二龙山打前站,谁知道后院起火?昨晚是不是你带人闯进陵城抢了蓝家商行!” “姐夫您可不能诬赖好人……是二龙山的土匪!” “放屁!宋载仁跟蓝笑天是什么关系?他能带人砸蓝家明窑?你他娘的做事不经过大脑啊?二龙山大张旗鼓地张罗婚事,县长孙又庭都出马了,军统调查组就在山寨,冯大炮驰援铁道隘口,你小子竟然敢……” “姐夫,你不了解事实!”耿精忠立即打断黄简人的话头,梗着脖子愤怒道:“二龙山土匪摆了冯大炮一道,玩的是声东击西的阴谋诡计,大摆鸿门宴,实际上是借机偷袭铁道隘口,炸了暂编团军火库!” “放屁!”黄简人气得差点失疯了,拔出手枪指着耿精忠:“你他娘的猪脑啊?宋载仁现在是暂编团副团长,陵城县副县长——他能偷袭暂编团炸铁道线?” 耿精忠吓得面如土色,心差点没吐出来:这些事儿他哪里知道?一心以为是二龙山土匪偷袭呢,现在却自摆乌龙! “姐夫……” 黄简人气得恨不得一枪毙了他,这个不争气的玩意闹出大乱子了,天王老子都救不了他。 “愚蠢!” 黄简人愤怒不已扣动扳机,子弹从耿精忠的耳朵擦过去,鲜血立即流下来,耿精忠“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姐夫,事已至此我该怎么办?冯大炮铁定把我送交军法处,死定了!” “狗屁军法处?冯大炮要是知道事实直接毙了你!” 耿精忠阴阴地看着黄简人,手中的枪口微微抬起,心下一横:老子的命不是那么好拿的,大不了跟你拼了。 “局座,冯大炮逮到了!”二狗子气喘吁吁地从山上跑下来,后面跟着几名警察。 第二百八十五章 杀刮存留 从座上宾道阶下囚,冯大炮感到生死只是一个轮回。曾几何时,他自认为自己就是陵城的土皇帝,无论是孙又庭还是黄简人,都得低三下四地有求于他。 譬如孙县长介绍给他实力买家走私军火,他并不知道那匹军火被田中道鸣运进了孙家大院,更没想到那批军火被宋载仁无意间给炸掉了;譬如黄简人三番两次地重金贿赂他救耿精忠,他是真心想把那个不学无术的混蛋递交军法处却没有落实,导致今日养虎为患。 原因很简单:耿精忠对于冯大炮而言便如二龙山土匪之于黄简人! “冯团长!”耿精忠恶狠狠地拔出手枪顶在冯大炮的脑袋上:“你他娘的可知罪?” 所有人都吓得面如土色,不知道耿精忠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竟然敢如此对待冯团长?不过没有人出来制止,更没有人给冯大炮求情。一切都是咎由自取,没有谁对谁错之分。 冯大炮被五花大绑地推到耿精忠面前,造的跟小鬼似的,浑身肮脏不堪,满脸鲜血,破衣褴褛,惊惧地看一眼耿精忠:“你……你活腻味了!” “嘴还挺硬!”耿精忠上去就是两个嘴巴,又是一枪托,砸在冯大炮的肥油脸上,立即见血:“你擅自调兵上山寻宝,害的老子被二龙山土匪围攻,丢了铁路隘口死伤无数兄弟,还他娘的说老子活腻味了!” “你……血口喷人!”冯大炮气得脸色成了猪肝一般:“黄.局长你怎么可以助纣为虐?当初若不是我心软放他一马……” 悔不该当初,这就是养虎为患的结果。冯大炮并没有说下去,一切迹象表明这是一场阴谋。耿精忠握有兵权已是不争的事实,黄简人是同谋,至于二龙山是否偷袭了铁路隘口已经不重要——耿精忠的目的就是想置他于死地! “冯团长,你还不知道错在何处吧?”黄简人阴狠地看一眼冯大炮:“作为陵城暂编团一团之长,竟然敢勾结二龙山土匪里应外合炸毁铁路隘口,切断徐州战区后方补给线,私自调兵进八卦林给敌人可乘之机,你还狡辩什么?” 冯大炮差点没气背过气去:“你……血口喷人……” “姐夫,您判断得太对了!冯大炮害得老子顾此失彼损失惨重,还他娘的装做好人出言不逊,暂编团就毁在你的手里,现在想推脱责任?”耿精忠上去又是两个嘴巴:“老子一枪毙了你!” “住手!你可以送交军法处,不得私自处置!”黄简人气得脸色煞白,深知他心狠手辣,毙了冯大炮不打紧,关键是当着老子的面可就不妙了,人多嘴杂啊,谁知道以后不被传扬出去? 耿精忠忽然愣了一下:“还是姐夫高瞻远瞩啊,送交军法处的确是好主意。冯大炮,没想到你也会有这一天吧?这个罪名老子可曾经背过,拜你所赐!”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事已至此说多了全是眼泪,冯大炮恨不得上去撕下耿精忠几块肉,活吞了两个乌龟王八蛋,但心里却低落到极限,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他想凛然正义地痛骂两个混蛋,却气得说不出一个字来。 黄简人命令二狗子集合警察治安队火速回城,以免发生不测。他心里所想的跟耿精忠完全不一样,纵使是耿精忠现在处于优势,但也是暂时的,上面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只要调查组打个报告,耿精忠分分钟钟被弄死。 他没有明说,更不会告诉耿精忠。他太了解耿精忠的个性了,一个胸无点墨的地痞流氓是不可能成事的。更何况他已经犯了一个足以被枪毙一百次的错误! 黄简人向耿精忠使了个眼色,耿精忠立即会意,吩咐两个死党把冯大炮的脑袋用烂衣服罩起来,押送上山。 “姐夫,您想通了?”耿精忠犹疑地看一眼黄简人笑道。 “这种事情还用想吗?老子从来没想过!”黄简人点燃一支烟缓步道:“冯大炮罪该万死,炮决都不足以平民愤,但不知道你想过没有,咱没有资格处决他。” 耿精忠阴狠地看一眼前面的冯大炮,这家伙好像是晕过去了,估计是给吓得。不禁怒道:“姐夫还想着军法处的事那?现在世道纷乱,谁能保准军法处来了老子没有罪?人嘴两张皮怎么说都有理!既然干了就别害怕,大丈夫顶天立地……” “你小子相当团长?”黄简人揶揄道:“暂编团此战之后估计连番号都保不住了,当兵的死的死逃的逃,这件事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谁炸了铁路线?又是谁偷袭了军火库?难道你心里没有一点儿谱!” 耿精忠不是心里没谱,而是被死给吓的。冯大炮不死他必须得死,只有冯大炮死了他才会逍遥法外——甚至还有可能因祸得福!事实很明显,黑白掌握在活人的手里,谁掌握了话语权真理就掌控在谁的手里。 自古以来都是如此。 “处死冯大炮以绝后患!”耿精忠上前几步喝住两个死党,走到冯大炮近前,冷笑道:“冯团长,做鬼了你得明白咋回事,不是我姓耿的心狠手辣……” 黄简人慢下了脚步,失望地看一眼耿精忠的背影,庶子不与为谋!其实有一百种方法对付冯大炮,把他递交军法处是最好的方式,无论冯大炮怎么样辩解,都逃不过一死,但你耿精忠私自就给崩了,性质大变。 这是谋反! 试想冯大炮可是第五战区汤恩伯亲命的,暂编团隶属第五战区,大小也是团长,你说毙了就给毙了?老子以后还怎么在陵城混! “这里不是好地点!”黄简人呵斥道。 “姐夫,您该不是改变了主意了吧?”耿精忠阴狠地瞪一眼黄简人,面带不善,脸上露出一股浓重的杀机。 “动动你的猪脑子再说话!”黄简人气不打一处来:“暂编团那么多人都知道这件事,难道你都给毙了?冯团长是国军亲命的军中将领,徐州军法处的人就在二龙山上,这件事应该送交他们处置,谁都说不出来一个不字!” 耿精忠阴鸷地瞪一眼黄简人,头脑转得有点慢,得先考虑明白才行。姐夫说的有点道理,现在毙了冯大炮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但后果的确有点麻烦,轻则亡命天涯重则一命呜呼!即便不与冯大炮为敌自己也好不到哪去,递交军法处更是死路一条,横竖都难逃一死! 冯大炮终于清醒了一些,黄简人跟耿精忠不一样:一个是地痞流氓亡命徒,一个是国府委任的地方警察局长,只要他们两个产生矛盾才有一线生机,否则今天必死无疑。 “黄.局长……救命啊!”堂堂的暂编团团长冯大炮早已没有了往日的威风,军装刮得破烂不堪,满脸血污,惊恐万分,左腿摔成了重伤,走路一瘸一拐可怜至极。 一切早已命中注定。倘若冯大炮不轻信谗言就不会调兵寻宝,若其没有贪婪之心更不会身陷囹圄,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只求黄简人耿精忠心慈面软饶他一命。军人的骨气和血性早就不复存在,更别提什么反抗了! 黄简人救耿精忠是为给自己留一条后路,而耿精忠执意杀冯大炮亦然。 “姐夫,别说了!”耿精忠握着手枪凶神恶煞一般地走到冯大炮的近前上去就是一脚:“老子受够了窝囊气,今天就算个总账,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冯大炮被踢翻在地,两名死党吓得手无足措:“耿营长……” “你敢谋反?!”黄简人气得差点休克了,闪脚一般冲到耿精忠面前夺枪:“你他娘的不要一家老小了?你姐还指望你出息……” “砰!” 枪声在黄简人的耳边炸响,黄简人满手鲜血,钻心的疼痛立即让他的老脸扭曲,冷汗“唰”的流下来。 “给我退后……老子六亲不认!”耿精忠失疯一般用枪指着黄简人:“姐夫,别怪我姓耿的心狠手辣,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也救不了冯大炮!” “哒哒!” 随着两声枪响,耿精忠的两个死党一头栽倒在地,随即枪声爆豆一般从坡下响起,吓得耿精忠滚到旁边,冯大炮趁机拼命向山坡下滚去,就如一个肉球一般撞到石头上弹起来压倒了灌木丛。 黄简人吓得屁都凉了半截,枪声一响立马卧倒在地,把脑袋插在灌木丛中,左手把枪却拔不出来!而耿精忠惊得魂飞魄散,瞄着“肉球”黑影便是两枪,没想到山坡下的火力突然加大,打得他无法抬头,只好一头钻进老林子,消失不见。 山坡下涌上来一片黑压压的人群,宋载仁冲在最前面,手持双枪猫腰冲到了坡顶,一眼便看见窝在灌木中里的冯大炮,不禁大惊:“冯团长,怎么是你!” 天王老子没来,二龙山的贼头倒是来了! 冯大炮被当兵的从灌木丛中拉了出来,解开绳索后才发现真的是冯团长,众人都惊得目瞪口呆:“团座……” “滚……”冯大炮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宋载仁大手一挥:“给老子搜山,掘地三尺也要把绑匪给挖出来!” 冯大炮的心还停留在方才生死那一刻,耿精忠的两个手下被宋载仁两枪撂倒,鲜血迸溅他一脸,此刻却是满脸血污,如同血池地狱的小鬼一般惊悚,看得宋载仁浑身鸡皮疙瘩。 “老兄,你不是驰援铁路线了吗!”宋载仁把冯大炮拽起来疑惑道:“铁路隘口被彻底炸毁,军火库也给偷袭——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难临头多说无益,冯大炮跟耿精忠的想法如出一辙,这事说出来跟你二龙山有莫大的关系!要不是你宋载仁搞什么寻宝大会,老子能他娘的上当?结果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最关键的是耿精忠意图谋反,差点就死在他的手里。 冯大炮有苦难言,打掉牙往肚子里咽,拱手作揖哭丧着脸:“大当家的,多谢救命之恩……我这暂编团团长也当到头了,你把我送交军法处请赏去吧!” 宋载仁混迹江湖多年,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遇到,心眼一翻便知道是怎么回事,冯大炮现在是落难的凤凰不如鸡啊,人到这个份上不是“可怜”二字能形容的。把他递交军法处请赏?这家伙铁定被毙了! “你看错人了!老子大小也是山大王——现在是暂编团的副团长……递交军法处是人做的事儿吗?”宋载仁拍了拍冯大炮的肩膀:“重整旗鼓令开张吧!” 冯大炮感激涕零:“耿精忠那个王八蛋疯了,率领一营和警卫连意图谋反……大当家的你放我一马,清风庵里的宝贝就都是你的!”冯大炮解开裤带拿出一把铁钥匙双手奉上:“咱们后会有期!” 宋载仁的眼睛一亮:清风庵有宝贝?!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冯大炮把铁钥匙塞到手里,扭头钻进林子里,一晃便消失不见。宋载仁抬起枪,瞄准冯大炮逃跑的方向,却没有扣动扳机。 第二百八十六章 突发变故 百步阶前寨旗飘动,聚义厅内灯光幽幽。 老夫子握着翡翠烟袋深深地看一眼军容严整的苏小曼,眉头紧锁道:“苏长官,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天意难违,大当家的之所以要遍请陵城人物齐聚二龙山,目的只有一个,阻止二龙山覆灭的命运!” “黄简人联合暂编团围剿二龙山,日本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江湖中人恨不得一口吃下王陵宝藏,二龙山内部也有人里通外国监守自盗——宋大当家的一时陷入了内忧外患,故此才出此下策?”苏小曼面色冷漠道:“形势的确难测,胜负更是难料,不过大当家的分而化之的策略很管用!” 老夫子轻看一眼面沉似水的钱斌和在聚义厅门口守卫的赵国诚,沉重地点点头:“苏长官说的对!” 钱斌打了个哈欠:“锦绣楼白牡丹在赛宝大会上丢失的两件宝贝是宋大当家借给她的?宝贝丢失之后为还这个人情才决意上山当压寨夫人以此谢罪?” “正是!”老夫子犹疑道:“事情很复杂,期间有许多不可思议之处,传闻甚多莫衷一是,搞得我也有些迷糊。” “哪里不可思议?” 老夫子微眯着眼睛,目光深邃而内敛,古井无波一般,凝重道:“譬如赛宝大会期间在光天化日之下抢夺宝物事件,此前便发生了两起命案,而后命案频发,警察局一件也未破;再譬如鼓楼火灾案,二龙山卷入其中死伤数人,而后发生孙家老宅爆炸案,大少爷判断是日本人所为——一切迹象表明日本人参与其中,才让事情变得扑朔迷离。” 苏小曼的心猛烈地跳动起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撞击着胸膛,呼吸有些急促起来,脸色微红:“大少爷是谁?” “是宋大当家的少爷,二龙山少寨主,蓝掌柜的贤婿!”老夫子察言观色的功夫是一流的,这位苏长官有些不对劲,他好像对“大少爷”这三个字有些敏感啊! “哦!”苏小曼眉头微蹙地点点头:“但不知他为何没有出现在山寨之中?莫非……” 老夫子淡然一笑:“苏长官不要妄自揣测,大少爷为阻止黄简人和冯团长联合围剿我二龙山,一直在外奔波,山寨操办一应事物都是他在指挥,所以丝毫没有时间参与拜贺接待诸闲事——钱专员上山封赏之事他还不知道,否则定然会亲自拜谢!” 苏小曼脸色微红,眼中露出一抹失望之色。长久以来沉积在心底的希望再一次破灭,看来自己是真的多心了,远航与二龙山大当家的是同姓而已,他们并无关系。 远航乃是北大学子,怎么会是草莽英雄的公子哥! “今日三关比试让钱某大开眼界,想必大当家的一定是经过精心设计,我想知道其中的原因——当然,您可以说,也可以不说,权当茶余闲谈而已!”钱斌深深地看着老夫子笑道:“鄙人及苏长官对这种具有地方特色的东西都很感兴趣,参与其中乐在其中,却难言其中的道理,望老先生不啬赐教。” 老夫子深呼吸一下点点头:“一是辨别敌友,而是探听虚实,三是轻起战端。” “哦?!”苏小曼轻吟道:“大当家的果然足智多谋,没想到三关比试内含乾坤!” “这是大少爷设计好了的。” “我对结果很感兴趣!”钱斌也略显诧异地笑道:“四支队伍一分出便知道四方势力,我宪兵连倒是瞎凑热闹了!” “钱专员谦虚了,此举意在引蛇出洞,没想到却惹了大麻烦!” 苏小曼微微颔首,二龙山设局儿的确巧妙,一个寻宝大会便让各方势力争斗起来,彼此倾轧,日本特务才有了可乘之机,从而暴露。 正在此时,侯三匆匆进来:“军师,事情明了!” 老夫子慌忙起身,小心地看一眼苏小曼和钱斌,迟疑道:“怎么回事?” “前方兄弟传回来消息说铁路隘口遭到不明突袭,暂编团军火库被炸毁,耿精忠谋反与冯团长自相残杀,现在激战正酣!” 钱斌“腾”的站起来,面如土色:“铁路线被炸了?!” “前后发生两次大爆炸,第一次是铁路沿线爆破,第二次是暂编团军火库……” 屋内的气氛立即凝重起来,钱斌阴鸷地看一眼苏小曼:“冯团长是想找死!” 苏小曼面色冷峻地望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此事早晚会发生,只不过是时间点选择得太刁钻而已!钱专员,明日一早即刻去评估铁路线损毁情况,第一时间报告徐州战区司令部,组织全力抢修铁路,恳请军法处介入调查!” “您的意思是……我明白了。” 苏小曼快步走到聚义厅门口,似乎想起了什么事,顿了一下:“请宋团长整合暂编团残兵,全力围剿日军!” 钱斌猛然拍了一下脑袋,心无限下沉:苏长官生气了,事情很严重! “老先生,大当家的没想到日本人趁机声东击西。”钱斌戴好军帽阴冷道:“寻宝大会啊,冯团长和黄.局长都去寻宝了,陵城成了一座空城!” 老夫子也呆在当下:“苏长官,我立即办理此事!” “最好是现在!”苏小曼扔下一句话便出了聚义厅,心思烦乱地望一眼百步阶下的红纱灯,灯光如血,惊悚异常,心下不禁颤了颤:“国诚,立即抓捕!” 赵国诚几乎乱了方寸,不明所以地跟在苏小曼的后面:“苏小姐……” “日本人已经提前行动,他还在山寨里!” 赵国诚如梦初醒,慌忙指挥宪兵连立即冲向后堂客房,惊得站岗的土匪纷纷避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宪兵连荷枪实弹围住田基业的房子,赵国诚持枪一脚踹开房门,几个宪兵一拥而上冲了进去。 屋内空无一人! 苏小曼和钱斌快步走进房间,懊恼不已地骂了一声转身冲出客房:“你们看到人没?” 站岗的土匪面面相觑:“长官,没有看到人啊……” 赵国诚气急败坏地瞪一眼说话的家伙:“可能跑哪去?带路!” 谁也不知道高桥次郎、石井清川和刘麻子什么时候跑的,更不知道从哪溜掉的,后堂戏台子半夜时分才散掉,山寨虽然防御很严密,但进出寨门的宾客不少,没有人特意关注这三个家伙。 正在此时,后山传来一声沉闷的枪声,所有人都呆住! “快!”赵国诚带人立即冲了出去。 苏小曼拔出勃朗宁手枪:“封寨!” 山寨一片风声鹤唳,老夫子指挥兄弟们立即封山,才发现可用的人寥寥无几——二当家的黄云飞也不见了,平时为他马首是瞻的兄弟一个都不见! 事情有些严重,没想到黄云飞在关键时刻玩了一招釜底抽薪,半个山寨处于不设防之中,老夫子恨得牙根直痒痒:大当家的期错一招啊,本不该让二当家的主持山寨防御之事,现在倒好,那个混蛋拉杆子另立山头了。 “军师,不好了!”两个兄弟抬着一个血淋淋的人惊恐地叫喊着:“有人中枪……” 侯三顾不得伤痛慌忙跑到近前,一看受伤的兄弟差点没疼背过气去:“苦娃!” 苦娃满脸鲜血,胸口中弹还在流血,侯三抱住苦娃的身体,眼泪“刷”的流下来,小小的身体还在抽搐,不断擦着苦娃脸上的血沙哑地喊叫着苦娃的名字。 “三……哥……疼!” “苦娃……军师快救救他!”侯三抱着苦娃,眼睛充血一般沙哑地吼叫着,却眼见着苦娃痛苦地闭上眼睛,生命的华光一点一点地溜走,呼吸骤然急促,鲜活的生命却戛然而止。 老夫子紧皱眉头:“三子,快禀告蓝掌柜的!” 侯三轻轻地放下苦娃的尸体,嘴唇沁出了血丝:苦娃,哥给你报仇! “蓝掌柜的在九瀑沟?” 老夫子点点头:“在九锁兽道。” 山寨突发变故让所有沉浸在喜庆之中的兄弟们始料未及,而二当家的黄云飞率人出走之事他们还不知道,若是知道了铁定掀起腥风血雨,解决这个问题最好的办法便是——杀! 老夫子命令望楼哨卡发出山寨危急令,哨音顷刻之间在夜空中回荡,听到危急令的流动哨持续传递,传遍了二龙山的每一个角落。这是二龙山特有的一种联络方式,接到危急令的任何山寨流动哨都会在第一时间回山。 燕子谷草庵静堂院外,蛮牛在睡梦之中被人踢醒:“咋啦?谁他娘的打扰老子的好梦……”一阵尖锐的哨音响过耳际,吓得蛮牛慌忙跳起来:“山寨出事了,我去禀报!” “禀报个屁?咱们的任务是保护白老板!” 蛮牛原地转了两圈,撒腿便跑进了草堂:“大少爷不好了,山寨出事了!” 油灯的火焰闪动两下熄灭,三清造像下的软垫上坐着三个黑影,正是宋远航、吴印子和李伦。 “蛮牛,守住草堂,不得轻举妄动!”宋远航无动于衷地冷漠道。 “大少爷……” “执行命令!” “是!”蛮牛旋风般地又跑了出去,惊天动地一般。 宋远航起身走到门口望着漆黑的夜,现在是黎明前最黑的时刻。夜空中不时飘荡着隐隐的哨音,心下却矛盾重重。要想彻底消灭进犯之敌,必须要隐忍当前的黑暗——无论发生什么事! “阵眼被破的时候我就应该想到会有今日。”吴印子幽幽地叹息道:“老祖宗巧设八卦阵并非仅仅是困住不法之徒,而是保护九宫八卦阵阵眼的,而阵眼则是封印地下河之所在,暗河机关已破,一泻汪洋,帝王陵危矣!” 宋远航的心不禁惊颤一下:“吴先生,没有阵眼就不能解读洛书玉牌,即便是有山河定星针也不行?” 吴印子痛苦地摇摇头,也许洛书牌所昭示的秘密不仅如此,在山河定星针的指引下有秘径通途,辅以山河定星针一定能解读出其中的信息。但不幸的是,不是所有人都能悟出秘密之所在,也不是随便什么人可以解读洛书玉牌! 第二百八十七章 心机城府 李伦低头沉思,两个人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心里却疑惑异常。他不知道什么“洛书牌”,更不知道所谓的“九宫八卦阵”究竟是什么,感觉极为玄妙——甚至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作为北大才子和南京报社记者,李伦根本不相信什么阴阳五行王陵宝藏之类的无稽之谈,但还是耐心地做一名观众,但他预感到远航的所作所为远远超出了保护国宝的范畴。 他的身上的确有许多未解之谜!一个考古系的高材生竟然成为国民党南运国宝押运专员,被日军一路追杀阻滞陵城又遇到在二龙山落草为寇的父亲,而宋远航的恋人同窗好友苏小曼摇身一变成了军统局的人,他的未婚妻竟然是陵城聚宝斋老板的千金小姐——如此种种令人匪夷所思。 更让李伦没有想到的是宋远航仅仅用了几天的时间,便联合了国民党暂编团和共产.党游击队为其所用——这在他看来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如果没有非凡的智慧何以能做到这些?李伦想不出宋远航是怎么做到的。 “吴先生,您要相信自己的能力,但不要迷信九宫八阵的威力——倘若真的有地下王陵,倘若地下王陵的暗河机关被破坏,再倘若没有了阵眼便无法破解洛书玉牌——岂不是更好?”宋远航幽然笑道:“世界上无人能够找到地下王陵最好,文物在地下才是最好的保护,万不得已才会抢救性发掘的。” 吴印子惭愧地摇摇头,叹道:“大少爷,老掌柜的十年心血只做了一件事——玉落晨溪枕阴阳啊!” 宋远航兀自点点头,这句话一下击在他内心的柔软处,不禁无言以对。那个“老掌柜的”便是神秘的敲钟人,他利用“穿山甲”张久朝数次探寻八卦林,破了九宫八阵的阵眼,引出暗河来。 暗河一出,洛书尽毁。这点毋庸置疑——如果吴先生所说的真的话。如此看来,老掌柜的并不想让外人发现地下王陵,更不想让张久朝去发现王陵。他也不会真的发现。 “这段时间您的任务便是休息,不要受外界任何影响,我会处理好一切。”宋远航凝神叹息道:“草堂已经不安全,二龙山内全无安全之所,故此您应该做出决断来。” 吴印子微微颔首,艰难地起身拍了拍长袍尘土:“我要去一个秘密地点继续研究,但愿有所收获。”吴印子苦楚不已地起身,小徒弟已经为其收拾好包裹,拱手走出草堂。 李伦望着吴印子孤独的背影,叹息道:“远航,你相信一个方外之人的话?” “为什么不信?”宋远航凝神苦笑道:“我信自己的感觉,相信二龙山存在惊人的宝藏,也许这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考古发现,李兄可是见证人之一啊!” 李伦兀自摇摇头,远航的心胸比之前宽阔许多,历经一系列的磨难终于让他开始成熟起来,传奇的经历是一笔宝贵的财富,尽管现在是那么默默无闻。 “远航,国难当头难道你就安心在二龙山吗?南运国宝绝对不能再运徐州,现在第五战区已经燃起战火,日本人集结优势兵力开始扫清外围抵抗,国军虽然奋起迎战,但汤恩伯的杂牌军节节败退,颓势尽显啊!”李伦忧心忡忡地看一眼宋远航,不知道该如何规劝这位昔日同窗好友。 最关键的是他的心里深藏着一个秘密——苏小曼已经到了陵城,现在就在二龙山! 自古忠孝难两全。对于宋远航而言,押运南运国宝道第五战区,不仅仅是对恩师诺言的履行,更是对所挚爱的事业尽忠,对国府赋予责任的完成,也是在用生命保护民族的遗产! 但现在的确让他陷入了矛盾之中。种种迹象表明,二龙山的王陵古墓确有其事,父亲苦守二龙山一辈子就是在保护祖宗遗产,而自己甘愿身陷其中则是子承父业——这就是孝。 也许日月乾坤牌和山河定星针是虚梦一场,也许所谓的九宫八阵封印地下暗河是虚梦一场,也许七大姓氏护卫龙山地下王陵只是一个美好的传说——但恩师的考古笔记是真实的,百宝洞里那些青铜残片也是真实的! 他无法容忍一个旷世的发现在自己的眼前溜走,更无法容忍那些宵小之辈肆意破坏祖宗留下来的宝藏。这宝藏属于国家属于民族,容不得任何异族败类觊觎、侵吞、占有和破坏! “我们有别的选择!”宋远航布满血丝眼睛看着李伦:“局势十分了然,自南京沦陷至今,南运国宝辗转流离,从北平到南京,从下关码头到陵城二龙山,你知道一路死了多少人吗?每一件文物都浸泡着同胞的鲜血,我期望着峰回路转,誓死也要把文物运到第五战区!” “可当前局势容不得你宝侥幸心理!”李伦提高了声音:“地方的无良警察、暂编团的贪婪之辈、江湖骗子地痞流氓、日本驻华北特务机关等等,你知道有多少人在打你的主意?每行一步日艰,危险无处不在!更何况还有国民党军统局参与其中……” 李伦忽然打住话头,他感觉要说出了苏小曼的名字——那个让宋远航日思夜想念念不忘的名字!他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或者说忘记了宋远航的身份,他是国府专员,在某种意义上宋远航和苏小曼是“志同道合”! 痛苦无处不在。尤其是想到两位同窗挚友竟然是国府中人,而自己却走上了与他们完全不同的路。也许这就是天意!当第一眼见到苏小曼的时候,内心的激动让他几乎不能自持,他乡遇故知的欣喜和兴奋被理智所掩盖。 苏小曼又何尝不是? 当她的枪对准自己的时候,李伦内心的痛苦和复杂的思想几乎吞噬了他的理智,但他不能揭穿——至少还没有到揭穿的时机。 宋远航凝重地点点头:“这就是我要坚持到底的理由!” “好吧!远航兄,我被你打败了!”李伦颓然地笑了笑:“我已经假传圣旨擅自跟白老板接触,也是按照你的意思跟他说明了,还是用的老办法——偷梁换柱。” 宋远航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她答应了?真是太好了!” “你这样会害惨她,直到今日她才知道那两件国宝被你偷梁换柱了——你成功地让自己成为卑鄙的人,不过白牡丹毫无怨言,甚至对你疼爱有加!”李伦玩笑道:“以前我一直以为只有我才会干出这种事,没想到……” 宋远航心思沉沉地叹息不语。 “翠柳答应了我的请求,白老板却勉为其难,她说天亮了才会给我答案!” 黑暗之中,宋远航看不清李伦的表情,但从声音之中能够判断出他的内心极为矛盾。他是那种心思敏感又具有悲天悯人情怀的才子,自古才子爱佳人,仅仅是少了些许的浪漫而已。 这种事无论如何也浪漫不起来的。 “多谢李兄相助,他日定然加倍报答!”宋远航兴奋地笑道:“你猜猜这几天我去哪了?从暂编团冯大炮那回来便和齐大哥去了一个神秘的地方!” 李伦苦笑不已:“我哪里猜得出?神龙见首不见尾!” 宋远航深意地笑了笑:“我去找共产.党游击队了,游说他们帮助二龙山打击那些鸡鸣狗盗分子和日本人鬼子——对了,游击队管日本人人叫鬼子!” 李伦的心猛然抽搐几下:“共产.党游击队……” “说起来你跟他们竟然很有缘分啊!还记得你在锦绣楼外面捡到的小木枪吗?那支枪就是游击队员苦娃的武器,被白老板拿去带到了草堂,又无意之见被齐大哥发现了!”宋远航感到李伦有些异样,却没有停下话头的意思,脸上却露出一抹诡笑。 黑灯瞎火最适宜说真话。 “不巧的是那把枪又被齐军给要走了……”李伦的内心掀起一片狂澜,多日凝聚在心中的晦气突然一扫而光,呼吸通畅了许多,连眼睛都清明了许多,却发现竟然涌出了泪水! 宋远航起身拍了拍李伦的肩膀,低声道:“我在游击队呆了三天,不仅学会了游击战法,还知道了什么是统一战线——李兄,我把你给我的小册子给他们一本,现在我却两手空空哦!” 这小子跟苏小曼一样,是一块当“军统”的好料!李伦平复一番激动兴奋的心绪,点燃一支烟允吸一口,烟火的亮光明灭之间,仿佛驱除了满心的疲惫。 “昨晚定然发生了大事,两次大爆炸轰动了陵城,估计又会有倒霉鬼丢了乌纱帽!” “丢乌沙事小,掉脑袋事大!”李伦抽了一口烟苦涩不已道:“据说冯团长为了进八卦林寻宝,竟然调集一个营的兵力,此举势必造成防御空虚,暂编团驻地成了空壳子,估计耿精忠的举火库不保啊。” 宋远航的面皮不禁抽搐几下,脸上的笑容立即消失不见。在八卦林阵眼的时候,他便发现有大量的火光涌现,却不知道是暂编团一个营进八卦林寻宝! 看来父亲执行自己的计划很成功也很彻底,竟然让冯大炮调集了一个营的兵力。蛮牛禀报黄简人率领警察队也退出了山寨,估计是去了九瀑沟,那里是绝好的钻山寻宝之地,只是不知道黄简人有命进去有没有没命出来? 第二百八十八章 破庙取宝 暂编团营地残兵集结,耿精忠残部全部被缴械,镇守军火库的警卫连几乎全军覆灭,暂编团团部被纵火烧毁,断壁残垣随处可见惨不忍睹,所幸的是军需处没有被殃及。 铁路隘口完全被炸毁,几十米的铁轨路基全被毁掉,让人触目惊心。宋载仁严令保护现场,组织兵力做好防御,重整旗鼓以待评估。他却独自策马直奔清风庵! 清风庵在城西南山脚下,与乱葬岗遥相对望,此处乃荒山野岭,距离主干道相去甚远,距离陵城几十公里,平时几乎没有人愿意去那里。清风庵里的境况更是没有多少人知晓,不知道冯大炮为何把宝贝藏在这里? 所谓无功不受禄,宋载仁对冯大炮的“慷慨”有些过意不去,不过既然把宝贝让给我,来而不往非礼也,算是对老子的孝敬。其实宋载仁心知肚明,冯大炮消财免灾算是聪明的,倘若军法处追究下来基本没有他的活路。 天近黎明,宋载仁和齐军到了清风庵,才发现这座小庙实在有些破败,尤其是对面山坡的乱葬岗让他有些不爽——此地阴气太重,不宜久留! “大当家的,咱们要速去速回,山寨不定乱成啥样子!”齐军皱着眉头忧心忡忡地望着破烂的小庙,心里焦急万分。宋远航还没有消息,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齐军在八卦林入口守了一天一夜,直到大当家的和蓝大小姐黄昏的时候到了八卦林,才和两位一起钻山寻找宋远航,熟料到了所谓的“阵眼”却没有发现半个人影,蓝可儿顺着溪流寻找,不知道有没有结果。入夜的时候发现八卦林里火把遍布,才知道是冯大炮调了一个营来寻宝。 当陵城方向发生惊天爆炸后,他劝宋载仁立即撤出八卦林,顺便把困在八卦阵里的暂编团一个营给领了出来,彼时冯大炮早就火燎腚似的驰援铁路隘口了。 宋载仁撩开褂子露出双枪:“兄弟,冯大炮怎么会在这烂地方藏宝?该不是诳我吧?” 齐军飞身下马:“我去问问!” “问个屁?老子驾到,清风庵的老太婆还他娘的不出来迎接!”宋载仁拔枪便对着庙门两枪,门栓脱落庙门洞开。 土匪就是土匪。不管在哪都得彰显他的强势和霸道,宋载仁也不例外,全然不把自己的身份放在心上——现在他可是暂编团的副团长,陵城副县长——很有可能今日之后就成了暂编团团长! 齐军快步走进清风庵,宋载仁则如君临天下一般一脚踢开庙门:“有喘气的没?给老子出来!” 两声枪响早已经惊动了庙中人。破庙侧厢房灯光一闪亮了起来,门“吱呀”一声打开,里面站着一个树墩子一样的黑影,竟然看不出男女来。 宋载仁吓了一跳:“你他娘的是人还是鬼?” “大当家的,当然是人!”齐军苦涩道,上前走到门口,才看清门里面的人——一个半老妪坐在小板凳上,另一只手里也拿着一只黑不溜秋的小凳子,老眼昏花地盯着自己,继而“铛”的一声放下小凳子,屁股挪到上面坐稳,又抓起另一支小凳子竟然“走”到门口,吓得齐军倒退两步。 宋载仁定金细看老太太,身穿黑乎乎的袍子,带着和尚帽,呼吸像拉风箱一样,听着让人难受不已。 “有事?”沙哑的声音就跟从地底下传出来似的。 齐军回头看一眼宋载仁,不安地拱拱手:“我们是奉冯团长之命前来取东西的!” “是活的东西还是死的东西?”老尼姑挪着凳子“走”出厢房,就坐在宋载仁的对面,老脸黑乎乎的一片,几乎分不清鼻子和耳朵。 破烂的清风庵,奇怪的老尼姑。 宋载仁把枪插在腰间,把铁钥匙扔给老妪:“是宝贝,冯大炮临走的时候给老子的进项!” “原来如此,跟我来吧!”老尼姑挪动着板凳先前蹭,每挪动一下便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那是木凳与地面碰撞发出来的,但听起来就跟人拖着铁链子走路似的。 或者说是死人入地狱受刑的声音。 “师傅,您方才怎么说是取活物还是死物?”齐军犹疑不定地观察一番周边的环境,庙后面是一片老林子,围墙破败不堪,但可以看出来这座庙的规模不小,只是庙门太破堂殿太少才让人感到有些局促而已。 老尼姑喘着粗气低头道:“活物就是喘气的,死物就是不喘气的……昨天有人在乱葬岗发现了三个不喘气的,是被枪打死的,暴尸荒野……这世道只有两种人在造孽,一种是活人另一种是死人。” 齐军看了一眼宋载仁,两人心照不宣:这个老尼姑精神有问题! “死人咋造孽?哈哈!”宋载仁干笑两声。 老尼姑不满地回头瞪一眼:“怎么不造孽?我徒弟进城买菜回来便被吓到了……” 庙门忽然打开,一束微弱的灯光射出来,昏黄而飘忽不定。老妪坐在门前喘着粗气:“贵客来了!” 宋载仁不由自主地按住腰间的手枪,皱着眉头盯着庙堂门口的黑影:“是人还是鬼?” 宋载仁不怕人,却怕鬼! “两位请进!” “不进……冯大炮的宝贝拿出来吧,老子还有急事!”宋载仁看着老尼姑挪进大殿内,里面的竟然是一个身穿灰色袍子的尼姑,说话的声音很纯净,里面却夹杂着一丝恐惧。 无论是谁生活在这种环境下都过不安稳,换做宋载仁的话得憋疯了!世间怪事多多,任何怪事在了解了之后都不足为怪。 老尼姑已经挪进了店内,坐在凳子上喘着粗气,拉风箱的嗓子似乎要把肺子咳嗽出来似的:“大当家的,冯团长落难了吧?” 宋载仁凝神呼出一口浊气摇头不语。 “你想多了,冯团长很好……” “冯团长从来不会把信物给别人的,除非有紧急情况。清风庵四处漏风,藏着这些死物不能太久,如此也好省得劳心费神看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不多时,那位年轻的尼姑双手空空地走出来:“箱子太沉,你们自己来取吧!” 宋载仁刚要抬腿进去,却被齐军一把拉住:“我来!”齐军跟随着走进殿内,不多时便抱着一支铁箱子出来,放在马背上:“大当家的,走了。” 宋载仁哈哈大笑,顺手扔出一个黑色的钱袋子,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我是二龙山的宋载仁,冯团长的东西我先收着,有朝一日他来取让他上山找我!” 老妪面部表情地望着两人的背影,把铁钥匙扔在地上:“有人去了就会有人来,来来去去匆匆忙忙,善哉……” 乱葬岗上鬼火闪烁,尽管天色见亮也让人感到有些毛骨悚然,两个人快马加鞭想要离开葬气之地,刚刚走到一处缓坡下面,迎面便传来一声沉闷的枪声! “大当家的,是黑狗子!”齐军惊得目瞪口呆,这地方怎么会有埋伏?来时已经察看得明明白白,没有发现异常啊! “黄简人你个王八蛋!”说时迟那时快,宋载仁双枪在手冲出几十米,扣动扳机向山坡上的老坟开了两枪:“兄弟,我掩护!” 枪声大作,打破了死寂的黎明。宋载仁和齐军不敢恋战,拍马冲出火力网向二龙山方向拼命逃去。 黄简人抱着受伤的手气急败坏地打了最后一枪:“让姓宋的跑了!” “局座,咱们得快回城了,这里阴气太重!”二狗子气喘吁吁地从坡下的坟茔地跑上来惊惧道:“今儿可是宋老鬼大喜的日子,咱们还去凑热闹不?” “凑个屁热闹?都他娘的人命关天了!”黄简人垂头丧气地走出林子,差点被倒在地上的石碑给绊个狗啃食,晦气得要命! 清晨,陵城东城门如期打开,第一个冲进城的便是孙又庭。这家伙造得跟小鬼似的,满脸尘土污秽,衣服破破烂烂,往日的威风早已不在,如丧家之犬一般逃进城直奔东城。 一夜的逃亡几乎是捡一条老命回来,进到城里悬着的心才落下,但神情有些恍惚,失魂落魄如丧考妣:铁路隘口被炸难辞其咎,暂编团混战如末日降临,看来这个县长是当到头了,目下唯一之计便是远离是非之地! 二龙山聚义厅内,老夫子一夜未眠,眼睛布满血丝。蓝笑天坐在旁边面沉似水,疲惫地望着门外百步阶沉默无语。 “蓝掌柜的,你确定不是三个人而是日军突击队?”老夫子抽一口烟凝神问道:“姓田的凭空消失了不成!” 蓝笑天苦涩地点点头:“九瀑沟山深林密,我从九锁兽道增援之际的确看到了姓田的他们,但到了沟里却遭到强敌狙击,十多个护院奋起抵抗,顶不住几分钟就溃败了,还战死三个伙计!” “大当家的昨晚便去了八卦林,黄云飞拉走了大半兄弟,山寨空虚无人可用啊!”老夫子苦楚不已,一夜之间才发现二龙山真的是不堪一击,倘若黄简人或是日本人乘虚而入的话,基本没有胜算。 好在有军法处宪兵连驻守后山,但他们却做了壁上观! 第二百八十九章 艰难抉择 早饭很早,天还没亮就已吃完饭。苏小曼一身戎装走出客房,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硝烟的味道——她有些太过敏感了,昨夜的连番爆炸让她忧心忡忡。 赵国诚加强了警戒,现在二龙山就是一个火药桶,随时随地都会发生意外。作为军法处宪兵连长,他有足够的警觉,并建议苏小曼要尽快离开是非之地。 钱斌何尝不想快点离开?但苏小曼决意要等宋载仁回来才启程。目的是邀请宋载仁进城“商量”南运国宝事宜。赛宝大会借给白牡丹的两件儿宝贝正是南运文物之一,这就是确切的证据。 白牡丹是污点证人。 二龙山昨夜枪声不断,那些自认为腰缠万贯的奸商富豪们早就吓得屁滚尿流,恨不得飞回陵城,但都出奇一致地听从山寨安排——天亮送他们下山。 苏小曼和钱斌急匆匆地走进聚义厅,老夫子和蓝笑天慌忙起身问候。钱斌摆摆手凝重道:“二位辛苦,昨夜之事结果如何?陵城爆炸究竟是怎么回事?” “铁路隘口被不明武装摧毁,暂编团军火库被偷袭,大当家的率领暂编团警卫营驰援,到现在还没有回来。”老夫子忧心忡忡地叹道:“两位长官,陵城之乱殃及池鱼,二龙山恐难避祸啊!” “昨夜山寨的情况怎么样?有没有抓到高桥次郎和石井清川?”苏小曼阴沉地看一眼蓝笑天,从他的脸上已经看出来行动失败的迹象,心里不禁焦急起来。 无论如何山寨不能出大乱子,所有势力聚集二龙山的目的十分明确:夺宝!这些势力最具威胁的并非是人多势众的黄简人和暂编团,而是潜藏在深山密林之中的日军突击队。只要日军一天不被消灭,南运国宝便面临一天威胁。 所以,不能放弃二龙山。 老夫子看一眼蓝笑天,叹道:“蓝掌柜的在九瀑沟遭到不明劫击,从火力情况看对手实力强大,但不确定是什么人。” “九瀑沟?”苏小曼诧异地看一眼钱斌:“老钱,黄简人的警察队昨天进驻九瀑沟,会不会是他们?” 钱斌摇摇头。 “苏长官,黄.局长昨夜驰援陵城了,并没有进九瀑沟寻宝。另外警察队的火力没有那么强,我的护院们使用的全部是德国造的枪弹,却讨不到半点便宜。”蓝笑天苦楚不安地叹道:“目下没有比暂编团更强的战力,但明显不会是冯团长的部下,所以……” “所以蓝会长认为是日军突击队?” “有这个可能,但不确定,因为还有一支力量潜藏在二龙山。”老夫子没有明确说出自己心里话,因为二当家的黄云飞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出现,是造反了还是参加驰援行动还不得而知,不能妄加揣测。 正在此时,外面一片混乱:大当家的回来了! 两匹战马从百步阶下飞驰而至,甬道上掀起一片尘土,宋载仁飞身下马扔了缰绳急匆匆走进聚义厅,齐军则把铁箱子交给侯三,嘱咐他一定要看管好。 “齐队长,您这是和大当家的从哪回来?”侯三拉住齐军走到后院背静之处问道。 “形势很不好,日军炸了铁路隘口,暂编团军火库也被偷袭了,耿精忠临阵倒戈背后捅刀子,暂编团内战一夜,冯大炮畏罪逃跑了!”齐军摘下帽子疲惫道:“宋载仁指挥警卫营平息了内乱,暂编团残兵部署在铁路沿线和陵城外,如果没有强力领导恐怕会出大乱子,孙政委怎么还没有上山来?急死了!” “队长……苦娃他……牺牲了!”侯三猩红的眼中涌出泪水沙哑道:“昨夜陵城爆炸后,军法处宪兵连开始围捕那两个日本特务,却被他们从后山跑了,苦娃守在九瀑沟的兽道,不幸牺牲。” 齐军的嘴唇咬出了血,泪水无声地流下,一拳砸在自己的胸膛上,发出“砰”的一声:“都是我的错……” 齐军痛心疾首地自责不已,让苦娃留守后山是自己的主意,本来是临时安排的,等回山之后增加更多的游击队员后便能减少苦娃的危险,却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现在的斗争形势十分复杂,日本鬼子已经潜入二龙山区,山寨里也十分危险,二当家的黄云飞拉出去的人还没有回来,若是他投靠了日本人,这里岌岌可危!”侯三擦了一把眼睛:“孙政委迟迟没有上山一定是有原因,我们不能再等下去了。” 众人迎出聚义厅,但见宋载仁灰头土脸满身硝烟味道,一看就知道是打了一夜,不禁肃然起敬。钱斌也不禁暗自佩服不已:宋载仁的确是有勇有谋堪当重任,比起那些整天满嘴油滑腹诽党.国的家伙们好太多! “大当家的辛苦!”老夫子慌忙把宋载仁迎进聚义厅,吩咐手下准备酒菜。 宋载仁脱下褂子扔在太师椅上,把双枪砸在桌子上:“老子去清风庵取宝竟然遭到伏击,姓黄的他娘的活腻味了?今天老子要大闹陵城血洗警察局!” 苏小曼眉头微蹙,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难道黄简人率领警察跟他打起来了不成?按照黄简人那种墙头草的性格,不太可能与其翻脸,或是黑吃黑? “大当家的遭到警察袭击了?”钱斌眉头紧皱脸色阴沉地看一眼苏小曼:“这件事交给我查清,一定给大当家的一个说法!这帮混蛋有眼无珠,他们把国府政令当成什么了?不思为国尽忠,却把私利挂记在心,一群乌合之众!” 钱斌说的的确是心里话,尤其是暂编团的冯团长和陵城警察局长黄简人,两个手握兵权和警权的国府要员,竟然醉心于明争暗斗相互倾轧,关键时刻非但不能为国分忧也就罢了,竟然不明大义自相残杀,成何体统? 这就是中国的实际情况,不单单是陵城一地,举国上下有多少个陵城尚不得而知。地方武装势力脱离了中央管控,不问国难不顾大义不思进取,圈地为王假公济私,投敌卖国祸国殃民,此诚国之大悲也。 宋载仁气呼呼地喝了一杯浓茶,摆摆手:“算了算了!二位长官还是以大局为重吧,铁路隘口被炸毁几十米,暂编团军火库遭到袭击,耿精忠临阵倒戈劫击冯大炮——陵城乱成了一锅粥,你们不出手估计陵城沦陷不远矣!” “耿精忠造反了?”钱斌再也坐不住,慌忙起身惊愕地看着宋载仁:“他没有打日军而是起了内讧?冯团长没有强力镇压吗!” “镇压个屁?冯大炮带着几头烂蒜一冒头就被耿精忠收拾了,好在我带着警卫营及时赶到平息,否则暂编团番号都打没了。”宋载仁愤然砸这桌子:“国军乱成这样啊,你们有点来晚了!” 钱斌原地打转,没想到陵城驻军混如此混乱不堪,前方还没有开战,后边已经溃不成军,还指望暂编团协助完成夺宝重任吗?! “立即电告徐州司令部军法处彻查,请求增援陵城以保陵城不失!” “恐怕来不及,远水救不了近火,日军突击队规模不小,他们就是冲着铁路线和二龙山而来。”苏小曼凝重道:“宋团长,当务之急是稳定军心加强防御,整编暂编团消灭进犯之敌。我们应该立即回城稳定局势。” 钱斌苦涩地点点头:“苏长官说的是,咱们有军法处宪兵连,有权处置此事!” 老夫子凝神看一眼宋载仁,两位国府要员判断是正确的,但要大当家的进城主持大局吗?显然有些不妥!现在形势不稳,日本人下一步怎么走还不得而知,倘若对山寨发起攻击的话恐怕难以应对。他没有告诉宋载仁黄云飞已经失踪了一夜,怕他接受不了这个现实。 “二位长官,今日是大当家的好日子,入城之事是不是可以择日再议?” 宋载仁低头不语。入不入城不是他考虑的事情,当务之急是消灭山里的日军,况且以现在的形势入城的话,只能是作茧自缚,战斗的中心在二龙山而非陵城。 苏小曼皱着眉:“宋团长入城乃是一举三得之计,一则可以昭示二龙山与国府同为一家人,稳定民心为要;二则要立即整肃暂编团,抢修铁路隘口以确保后方军需补给安全;三则要以雷霆之势消灭城内潜伏之敌人,并与山寨兄弟遥相呼应,打击进犯之敌!” “所以,宋团长必须入城!”钱斌铁青着老脸断然道:“还望宋大当家的三思后行,我与苏长官即刻回城,评估铁路损毁情况以便向上峰汇报,请求增援之力量,事不宜迟啊!” 宋载仁面沉似水道:“二位说的不错!国家有难匹夫有责,老子祖宗八辈都精忠报国……” “还请大当家的三思!”老夫子苦着老脸沉吟道:“山寨形势不比陵城强多少,万一……” “我意已绝,山寨交给小兔崽子守着,守不住别来见我!” “您的婚事怎么办?” 宋载仁不耐烦地拍了一下桌子:“军师啊大敌当前还提个屁婚事?陵城失守,我二龙山唇亡齿寒。再者说牡丹妹子在山里呆了这么长时间,你以为她喜欢上山?老子的心里明镜儿似的!” 宋载仁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但话虽说如此,毕竟白牡丹心意已决,自备嫁妆等待好长时间,良辰吉日即临,再无更改的道理。老夫子冥思片刻却拿不定主意,忽的想起了宋远航,若是大少爷在的话应该怎么处理这个棘手的问题? 第二百九十章 软硬兼施 陵城警察局内外戒备森严,数十名警察荷枪实弹整装以待。局长办公室内,黄简人简单地处理一番手伤之后才得以喘息。一夜的经历让他疲惫不堪,烦乱的心绪难以抑制,满肚子气竟然没地方出,憋得他只想骂娘。 黄简人差点被耿精忠一枪打死,那个混蛋玩意六亲不认是出了名的,自以为对他不薄,却没想到会以怨报德,真他娘的瞎了眼!若是在以往,黄简人的火爆脾气早就爆发了,但昨夜的情况太特殊,一忍再忍的结果便是受伤! 心伤比手伤更严重。这个世道没有道理可讲,心慈面软的后果无非是牺牲品,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黄简人举着受伤的手,阴鸷的目光似乎要穿透伤口,露出浓重的杀机: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畏罪潜逃的耿精忠,玲珑八面的宋载仁,还有自以为是的钱专员——只要老子动动手指头,就把你们统统送进地狱。陵城是老子的地盘,二龙山是我的下酒菜,别人休想染指! “局座,聚宝斋医院被宪兵连的人查封了,传闻是里面有日本特务!”二狗子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禀报,却看见黄简人眼中的凶光,吓得一缩脖子,唯唯诺诺地退后两步:“前天晚上的事,咱们前脚上了二龙山,钱专员他们就抄了医院。” 黄简人的老脸忽然变得异常平静:“早进城晚进城早晚都进城,日本人把聚宝斋改造成医院借机潜伏,以为我黄某人眼瞎腿瘸不知道?若不是给我两成干股的话早就端了,现在倒好,军统局调查组先下手为强,断了老子的财路事小,上纲上线扣帽子才要命!” “局座,您早就知道那是日本人的掩护?”二狗子惊得目瞪口呆,冷汗刷刷直流,他太了解黄简人了,心机深不可测,做事滴水不漏,不过这事办得有点拖后了,让调查组捷足先登总不是好事。 “传我命令,全城戒.严!”黄简人老谋深算地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大街:“巡逻队全天候巡逻,城门守卫全部替换,突击搜捕日本人和二龙山土匪,尤其是仁和旅店,给老子端了!” “是!”二狗子立正敬礼,点头哈腰抓其桌子上的烟卷点燃一根,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局座,二龙山暗桩也拔了?宋载仁现在可是暂编团副团长……还是副县长!” 黄简人的心猛地一紧,拍了怕脑袋,痛苦地闭上眼睛:“多亏你提醒,差点忘了这个茬——二龙山暗桩暂时不动,抓捕行动要造出气势来,让日本人躲着咱走,明白吗?” “下通缉令?” “老子早就想动那两个日本王八蛋了!” 二狗子转身出去,习惯性地在胸前摸一把想要吹铜哨,才发现空空如也,铜哨子被姓金的给扔到山沟里。混蛋玩意,老子这回可得火眼金睛点,抓住你丫的往死里整! 陵城的形势急转直下,黄简人自感地位岌岌可危。一方面,日本人潜入陵城兴风作浪,身为警察局长失职在先,有违蒋公之抗日号召;另一方面,小舅子耿精忠擅离职守酿成大祸,非但没有狙击进犯之敌,还公然与冯大炮自相残杀,此为大逆不道之罪,抓住了必死无疑。 这两件案子就如两把尖刀悬在头上,随时随地都会落下,黄简人可就成了刀下之鬼——是冤死鬼! 黄简人想及此吓出一身冷汗,当务之急是如何扭转颓势稳住自己的地位,让军统调查组抓不到自己的小辫子。否则的话可就真成了替死鬼了。尤其是还有宋载仁从中作梗,大清早的还在乱葬岗劫击他,他能善罢甘休? 坏就坏在隔墙有耳!昨夜被耿精忠打伤之际,宋载仁率人救下冯大炮,黄简人听到冯大炮在清风庵藏宝之事,下山重整警察队迂回到乱葬岗,却被宋载仁抢了先机,便在乱葬岗设伏,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宋载仁在眼皮底下轻松地逃走了! 警察巡逻队执行戒.严任务轻车熟路,二狗子不多时便派出了五支巡逻队,城门守卫全部更换,一时间大街小巷一片混乱,弄得鸡飞狗跳草木皆兵。老百姓们都明白铁定是与昨夜城外的战事相关,纷纷避让生怕惹上麻烦。 黄简人全副武装出了办公室,指挥侦讯室行动组直扑东城大街,半路碰上二狗子的巡逻队,一起把东城大街为了个水泄不通。 “局座,您怎么亲临戒.严?手伤还没好呢,千万注意休息!”二狗子还没忘记溜须拍马。 黄简人铁青着脸拔出手枪:“抓捕孙又庭,赏银一百大洋!” 抓捕孙县长?二狗子惊得眼珠子差点没掉到地上,却心知肚明:局座这是投鼠忌器,孙大县长要倒霉了!孙又庭大力支持“聚宝斋”医院的田老板,他是医院的股东之一,前一阵子孙家老宅被炸也蹊跷得很,姓孙的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估计是跟日本人交情匪浅。 这也是黄简人洗脱罪责的唯一手段,要想自保必须抓一个垫背的,高桥次郎和石井清川以及潜伏的日本特务不是那么容易抓的,而孙又庭就是一支肥猪,杀刮存留任由黄简人心情! 二龙山九瀑沟老林子一处隐秘的荒沟之中,鲜血遍染荒草泥沙,十几具尸体横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血已经变成了黑色,看得刘麻子头皮发麻。 几名日军士兵荷枪实弹戒备,高桥次郎阴沉地望着不远处绑在树上的几名土匪,石井清川叉着腰杀气腾腾:“你现在别无选择,要么他们死,要么你死!” 黄云飞满脸血污地被绑在树上,衣衫脏乱不堪,显然是经过一番苦战。此时却翻着眼皮瞪一眼石井清川,布满血丝的眼睛喷火一般:“要杀就杀,放什么臭屁!” “八嘎!”石井清川气急败坏地操起步枪对准一个土匪扣动扳机,鲜血迸溅,脑袋立即开花。 高桥次郎皱了一下眉头,本想劝阻石井清川却没有开口,这已经是第十一个替死鬼了。他不想全杀了,只想以此收复黄云飞。不料这家伙是厕所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死了那么多的兄弟眼皮都不眨一下,真是邪了门了! “二当家的,把堪合印信给了黄.局长以此邀功请赏,你想错了。以黄简人的为人非但不会感谢你,还会让你死无对证。”高桥次郎阴险地笑了笑:“知道我为什么放走孙又庭吗?他是陵城县长,手握权柄的大人物,但我告诉你他活不过今天,黄.局长会好好照看他的。” 黄云飞斜着眼瞪着高桥次郎,脑子里浆糊一般疼痛不已。把堪合印信给黄简人不过是稳军之计罢了,他不能跟宋载仁公然翻脸,也不能让其他人占了先机。如果黄简人进入百宝洞是不会忘记自己的,他曾一度幻想“警察总队大队长”的位子向他招手,但现在看来似乎要竹篮打水。 “我与孙县长交情匪浅,之所以把他交给黄简人实出无奈,鄙人不才,最厌烦猪一样脑子的人——孙又庭无能无德,胆子小得像老鼠,怎么能成大事?二当家的可不一样,有勇有谋杀伐果断,正是我所敬重的人!”高桥次郎拧开军用水壶的盖子走到黄云飞近前:“你是二龙山的大炮头,但要我看你早就应该取而代之成为头领!” 石井清川狠狠地瞪一眼高桥次郎:“跟他费什么话?不答应咱们的要求就把他的兄弟杀光,让他背负骂名!” “二当家的心里有数,用不着你瞎诈唬!”高桥次郎不满地瞪一眼石井清川呵斥道:“自以为是的结果往往回痛不欲生,如果让二当家的背负不忠不义的骂名,他怎么跟兄弟们交代?二当家的,合作才有前途,对抗只能是死路一条,也许你还不知道昨夜发生的事情,让石井君说给你听听。” 昨夜之事黄云飞只知道一点点,把堪合印信交给黄简人之后他便率领兄弟们一头钻进了九瀑沟,并非是把守后山,而是进入九锁兽道想要去百丈崖,却遇到了蓝笑天的队伍,接触战开打才发现对手竟然全部是德国造的家伙,一番激战后蓝笑天队伍退守九锁兽道。 蓝笑天冤家路窄遇到了黄云飞,战力不敌土匪,扔下三具尸体仓皇败退,丧失了一次绝好的机会。而黄云飞也不敢恋战钻山躲避,本想深夜潜回山寨伺机夺宝,却又遇到了石井清川的突击队,被包了饺子!黄云飞从来没打过这么窝囊的仗,待发现是日军精锐突击队的时候悔之晚矣。 以石井清川的性格早就把这些土匪给杀了,高桥次郎却极力阻止,劝说黄云飞合作未果,黎明前便杀了十多个小土匪以此逼迫黄云飞就范。 黄云飞却始终没有答应,原因并非是他骨头硬,而是那些追随他的兄弟着实不应该活!他跟耿精忠犯了同样的错误:别人若是活,他必须得死!否则他将无法在山寨立足。 现在死得差不多了,时机即将成熟。黄云飞却还是没有松口! 不见兔子不撒鹰,这是黄云飞一贯的作风。 “帝国突击队夜袭铁路隘口,炸了暂编团军火库,耿精忠畏罪谋反杀了冯大炮,黄简人避祸陵城,宋载仁驰援只做了无用功!”石井清川傲然地笑道:“还有一件事没有告诉你,高桥君用了一招必杀技,二龙山山寨不久的将来变会不攻自破,你还希望黄简人会救你?他只会让你当出头鸟,绝对不会给你半点好处!” 高桥次郎满意地点点头:“合则两利战则两伤,中国有一句老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想要荣华富贵还是身首异处?还用得着费心选择吗!” 高桥次郎挥手指着九瀑沟老林子,里面晃动着人影,那是秋野突击队,不仅是一支专业的杀人队,更是是一把尖刀,随心所欲横扫任何一支抵抗的对手。 他有这个把握! 黄云飞依然沉默不语,心里早就做好了打算。 “宋载仁率领警卫营驰援暂编团,你在哪里?老夫子星夜调兵防守山寨,你又在哪里?昨夜你跟蓝笑天较量已经暴露了目标,只要我放出风去还有你的活路吗?”高桥次郎老谋深算地笑道:“我不想你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时候才记起我的好,请二当家的三思!” 黄云飞仰天叹息一声,三角眼却瞄着旁边几个兄弟,眼珠子一转,苦楚不堪道:“合作容易,先放了他们再说!” 高桥次郎伸出大拇指唏嘘不已:“早知现在何必当初?石井君快给二当家的松绑!” 石井清川犹豫一下,拔出匕首挑断绳子,冷哼一声:“既然答应合作就要拿出诚意……百宝洞在何处?怎么进去?” 黄云飞摇摇头。 “八嘎……”石井清川用匕首在在黄云飞的眼前一晃,谁知黄云飞竟然斜着肩膀迎了上去,鲜血立即流下来,惊得石井清川后退两步,愕然地看着黄云飞:“你要自裁?” 黄云飞不屑地冷笑,向高桥次郎点点头,遂垂头不语。高桥次郎击掌:“果然是一条汉子,放人!” 几个小土匪被松绑,吓得屁滚尿流瘫软在地上。黄云飞擦一下肩膀流出的鲜血,舔了一下:“二龙山易守难攻,奉劝你们不要轻举妄动!” “当然!”高桥次郎若有所思地笑道:“今夜晴好,又是大当家的好日子,鄙人有兴趣上山一趟,还望二当家的说和说和,怎么样?” 黄云飞并不搭话,挥了挥手,几个小土匪立即跟了上去。 “哒哒……哒哒哒!”一阵清脆的枪声响起,几个小土匪顿时被打成了筛子,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便成了冤死鬼。 黄云飞满脸痛苦地低头看着周围的身体,老脸不禁抽搐起来,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彻底落地,脸上露出一抹残忍之色,冷漠道:“高桥先生果然心狠手辣,不过我喜欢!” 高桥次郎不无得意地点点头:“一个嗜血者不会希望他们还活着,这对你是莫大的威胁。” “怎么合作?” “山寨里有一顶花轿,想必是迎新娘的吧?只要你带人去燕子谷迎接白牡丹,我才会相信你真的合作!”高桥次郎从怀中掏出一支黑色钱袋子在手里掂了掂:“这是你的酬劳,事成之后加倍。” 黄云飞头也没回,径直钻进林中,一晃消失不见。石井清川望着不远处的尸体脸色煞白,他竟然没有看懂黄云飞指头舔血的杀机信号! 第二百九十一章 铁血狙击 二龙山山寨大门洞开,赵国诚指挥宪兵连队保护着苏小曼和钱斌缓缓而出,宋载仁、老夫子一行人等送出寨门。按照计划,苏小曼要视察津浦线被炸铁路隘口情况,以便作出评估并调集力量修复,还要整编暂编团残部,上报徐州军区请求增援。 耿精忠畏罪潜逃已是不争的事实,冯团长生死不明,为今之计只能暂时由宋载仁出面统领暂编团,担负陵城城防之责。宋载仁并不推辞,这是一个极好的翻身机会,如果控制了暂编团手握重兵,二龙山之困即可迎刃而解。 “大当家的,我和苏长官恭候大驾,咱们后会有期!”钱斌拱手告辞。 苏小曼回头望一眼山寨,一种前所未有的失落感油然而生。曾经憧憬能够与心上人在此重逢,不知在梦中重复了多少相遇的画面,至此方.觉这一切如云烟过眼,誓言如流水一般永远难现。 而当他仔细回想之际,从宋载仁棱角分明的脸上似乎发现了爱人曾经的影子,那个让她魂牵梦绕的人,究竟是否还在世间?心已经冷却,惟望能快点夺回国宝文物,以完成爱人未竟之心愿! 那个苏长官有点不对劲啊!宋载仁喃喃自语,脸上露出一抹不可捉摸的表情:“夫子,快卜算一卦看看此去陵城吉凶祸福!” “大当家的,该回去好好休息才是,今日是你的大好日子!”老夫子怅望着宪兵连远去的背影,收回视线扫了一眼广场上的宾客,低声道:“无论如何都要度过这道坎,大少爷的计划还在进行之中呢。” “狗屁计划?差点把老子给害死!”宋载仁转身上了百步阶:“航儿联络暂编团以争取冯大炮,没想到他靠山山倒靠水水枯,冯大炮昨晚差点见了阎王爷!” “世事难料,大少爷还没想到您能收编暂编团呢!”老夫子苦涩道:“日本人潜入二龙山露出马脚,宪兵连抓捕的时候他们狗急跳墙,杀了咱的兄弟从后山九瀑沟跑了,蓝掌柜的在九锁兽道遭到伏击,损伤惨重啊!” 宋载仁咬牙切齿地吐了一口浓痰:“一群废物点心!两个古董商都抓不住?要是老子在山寨……二当家的把守后山九瀑沟,两个混球王八蛋跑不远!” 二当家的一夜未归,拉走了二十多名兄弟不知所踪。但老夫子并没有道破这件事儿,因为昨夜发生的事情太多,不太好妄下结论,免得引起山寨恐慌。军心不稳乃是迎敌大忌,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三思而后行。 众人刚刚登上百步阶,侯三忽然从后院慌慌张张地跑来:“二当家的回来了!” 齐军驾着黄云飞踉踉跄跄地出现在众人面前,只见黄云飞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地方,满脸鲜血淋淋,赤.裸的胳膊上血污一片,肩膀的伤口外翻着,显然是遭到了重创。 黄云飞甩开齐军一下扑到在地:“大当家的……” 宋载仁慌忙搀扶黄云飞惊怒不已:“老二,究竟发生啥事了?” “大当家的,我昨夜镇守后山九瀑沟,半夜的时候遭到疑惑不明武装的攻击,兄弟们全打散了……”黄云飞努力地挣扎起来,泪如泉涌,脸上一条血道子,惨不忍睹。 老夫子和蓝笑天相视一眼,沉默不语。看样子黄云飞的确是激战一夜,却未曾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二当家的一向骁勇善战,况且他对二龙山的地形极为熟悉,怎么会被打得如此狼狈? “别说了,快点治伤!” 侯三指挥着几个兄弟把黄云飞抬到偏房疗伤处置,宋载仁一行人等进了聚义厅,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日本人太他娘的猖狂了,敢在老子的地盘撒野?”宋载仁把双枪砸在桌子上怒不可遏地骂道:“抓到姓田的老子非得破肚挖心,给兄弟们报仇雪恨!” “大当家的,日本人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大少爷早就劝过您那两个古董商是日本特务,而且陵城里潜入了不少日本人,齐军兄弟说三天前共产.党游击队还曾追踪一支不明武装,看来日本人早已准备好了。”老夫子凝重地扫一眼宋载仁,心下追悔莫及。 按照宋远航的计划,暂编团进驻八卦林,警察队控制九瀑沟,宪兵连坐镇九龙岭,山寨由大当家的镇守,诱惑日军深入二龙山,此计划无懈可击。纵使再厉害的日军一经钻进山里都会成为活靶子,以敌对之力量消灭日军,保存山寨实力。 这个计划相当完美。 老夫子完全按照宋远航的计划行事,但仅仅成功了一半:冯大炮调集一个营的兵力钻进八卦林,黄简人的警察队也堵住了九瀑沟入口,游击队在九龙岭也到位了,却出现了差头! 谁也没想到日军偷袭铁路隘口,炸了暂编团军火库,更没想到耿精忠谋反而自相残杀,二当家的黄云飞和蓝笑天遭到日军突击队的劫击。 此为天意! 在这场较量之中各有失分:宋载仁擅自改变计划进八卦林寻找独子,黄云飞心怀叵测意欲偷袭百宝洞,而宪兵连做了壁上观。没有人能完全揣测形势的发展,老夫子也不能。 昨夜之战扑朔迷离,事实真相在阴差阳错之中被掩盖,遗憾无法避免地成为现实,而最大的赢家非高桥次郎莫属。 所以,任何轻视日军作战能力和智商之举无疑是最不明智的! 九龙岭的老林子里,孙鹤山率领的游击队潜伏了小半夜,陵城方向发生的大爆炸让他滋生了某种不安:莫不是暂编团遭到日军的攻击了吧?到了黎明时分,侦查员才传来确切的消息,印证了他的猜想! “政委,咱们要不要上二龙山护宝?” 孙鹤山摇摇头,望一眼阴沉的天空和深邃的老林子:“宋先生要我们埋伏在九龙岭,应该是有所准备才是,另外齐队长还没有消息,咱们不能轻举妄动。” “可鬼子已经钻山了,咱们应该追击才对,在这里守株待兔总不是办法啊!” “再等一等!” 侦查员再一次钻进老林子。九龙岭山高林密,最适合打游击战。孙鹤山命令所有战斗部枕戈待旦,以防敌人偷袭。根据经验判断,那伙鬼子绝对不会在大白天攻打山寨,而位于二龙山山寨最近的九瀑沟和八卦林虽然是最危险的,但敌人未必敢久留。 原因很简单:八卦林是迷魂阵,九瀑沟是山寨的后防,宋载仁会严防死守。鬼子只有两条路可选:一条是黑松坡——燕子谷主路,但那里太扎眼,有二龙山的流动哨;另一条是九龙岭——落马坡,此处是进入徐州的必经之地。 诚如孙鹤山所预料的,高桥次郎送走了黄云飞之后,立即命令突击队迂回撤出九瀑沟——这里是死地!从地图上可以看到九瀑沟纵深向前便是百丈崖,后方则是燕子谷,范围太小,突击队很容易暴露目标,而且没有战略纵深。唯有西北侧的九龙岭才是一块绝佳的营地。 九龙岭扼守通往徐州的咽喉要冲,山高林密河流众多,进可攻退可守,可以防范从徐州方向而来的驰援部队,作为后方的指挥之所是不错的选择。 秋野吉人率领突击队越过九瀑沟老林子向九龙岭方向迂回,而高桥次郎则带着野田组退守黑松坡。如此一来,日军两支主要力量对二龙山形成了东西夹击之势,两处交通要道被切断! 孙鹤山正在思考该如何进驻二龙山之际,侦查员小刘气喘吁吁地钻出林子:“政委,发现敌情!” “多少人,还有多远?” “不知道有多少鬼子,他们在向九龙岭机动!” “立即准备战斗!”孙鹤山拔枪命令道,日本鬼子炸毁铁路隘口切断第五战区最重要的补给线,现在又想截断陆路交通,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鬼子一向诡计多端,绝对不会走毫无用处的闲棋,所以一定要迎头痛击,彻底粉碎鬼子的阴谋。 秋野吉人所率领的突击队人数并不多,但却是参谋本部最精锐的力量。且大部分人都是参与南京城巷战的特种作战部,这对任何一支抵抗力量都是一个噩梦! 而游击队的战力也不容小觑,所有游击队员的武器都是暂编团配置——蓝笑天从耿精忠那“抢”来的中正式步枪。 孙鹤山紧张地盯着坡下的老林子,汗水不禁流下来。这是共产.党游击队深入第五战区后第一场与日军作战。狙击时间的把握和战场形势的判断一定要精准,每一颗子弹都要发挥最大的效用,不能浪费一发! 秋野吉人观察一番九龙岭的地势,不禁眉头紧皱起来,此处山深林密地势险要,一条土路盘旋环绕于山间,不时传来几声鸟鸣。一切迹象表明,他找到了一块上好的营地。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第一个露头的鬼子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便一头栽倒在沟里,随即便枪声大作,扇面火力网顷刻间便扑面而至,吓得鬼子立即扑倒在地,就地反击。 “哒哒……” 鬼子的反击速度实在惊人,秋野吉人的反应速度也够快,一边指挥手下分散迎敌,一边滚进老林子里躲避攻击,方看明白伏击点在对面山坡上,只见枪声响却看不到开枪的人,冷汗“唰”地便流下来! “同志们,手榴弹伺候!”孙鹤山瞪着猩红的眼睛怒吼着冲出狙击位,甩手便抛出一枚手榴弹,在林中边缘地带爆炸,随即空中便出现十多只冒着白烟的手榴弹,划过数条完美的抛物线,在林中轰然爆炸。 碎石尘土飞扬,残枝断木飞上天空,顷刻间鬼子的阵地上爆炸声不断,子弹呼啸而去发出尖锐的音爆!秋野吉人被打得抬不起头,耳边响起阵阵轰鸣,尘土纷纷落下,子弹在耳边飕飕飞过,不禁惊得瞠目结舌:这是一支什么队伍? 第二百九十二章 伪善之心 九龙岭下硝烟散尽,秋野吉人扔下几具尸体明智地退出了战斗。日军突击队虽然战力极强,但面对未知的敌人竟然毫无胜算的把握。他对山地战没有任何指挥经验,加之不熟悉地形,算计半天才命令撤退。 孙鹤山率领游击队担心落入日军的陷阱,并没有乘胜追击,立即打扫战场退出九龙岭。这也是既定作战计划,当务之急是探明日军的部署情况,为全面歼敌做好最后的准备。 黄云飞的伤情并不严重,肩头的刀伤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经过一番处置后痛苦减轻了不少。老夫子命令侯三彻底搜查九瀑沟,就地掩埋惨死的兄弟,宋载仁发誓报仇雪恨。 “军师,今日务必整编暂编团,否则以山寨力量完全不是日本人的对手,我担心夜长梦多啊,万一姓钱的改变主意了老子就没有退路了!”宋载仁愤然地拍了一下桌子:“顺便把警察局给烧了,以解我心头之恨!” 老夫子淡然地摇头:“今日可是您的大喜日子!” “大喜个屁?山寨都快被日本人给占了,老子没那心情!”宋载仁愤然起身,检查一下双枪和弹夹:“云飞跟我同去陵城,军师镇守山寨——小兔崽子不知道跑哪嘚瑟去了,几天都没见到影儿!” “大当家的三思!” 宋载仁不耐烦地摆摆手:“夜长梦多,容不得瞻前顾后了!” “大当家的说得对,现在二龙山没有一处是安全之所,力保山寨不失才是正事,我跟大当家的把暂编团拉上山跟日本人干,这是唯一的出路!”黄云飞也准备好家伙,跟着宋载仁走出聚义厅。 蓝笑天心事重重,望一眼二当家的背影,心里总感觉有一种不详的预感。昨夜在九瀑沟遭遇不明狙击,并没有发现黄云飞的影子,半夜撤回山寨更没有遇到二龙山的人,黄云飞说镇守九瀑沟是否真实可信? “大当家的,此去陵城千万小心,黄简人没有讨到便宜绝不会善罢甘休,况且他小舅子谋反酿成大祸,我担心他狗急跳墙!”蓝笑天皱着眉头望着寨门低声道。 宋载仁的脸色异常凝重,蓝笑天提醒的不无道理,现在陵城已经风声鹤唳,黄简人借机又搞全城戒.严,明理上是清剿日本特务,实则是给军统调查组的人一个下马威! 宋载仁飞身上马,拱手笑道:“二龙山就托付给各位了,老子今儿大闹陵城,晚上回来做新郎官,哈哈!” 吓得屁滚尿流的宾客们一心想看看百宝洞是啥模样,没想到惊心动魄了一宿,毛都没看到不说,差点当了活靶子死在二龙山。不少人想借机跟随宋载仁回城,却被老夫子极力劝阻,待大当家的回来再做定夺。 到此时这些人方如梦初醒:所有人都被软禁在山寨之中! 后堂戏台照常唱大戏,流水席按部就班地开宴,赌场的吆喝没有停息的迹象,而山寨内外戒备森严,别说是宾客想出去透透气,就连山寨的兄弟都不许轻易外出。 二龙山成了一座火药桶,所有人都坐等爆炸! “赵老板,您喝酒吃肉千万别客气,二龙山就是您的家!”侯三拎着酒壶挨桌敬酒,到了怡馨园茶楼赵老板面前停下笑道。 赵老板如坐针毡:“大当家的什么时候入洞房?” “当然是晚上,难道大白天就洞房?” “不是,我寻思着提前下山……茶楼的生意还没有人照料呢!” “赵老板该不会不辞而别吧?大当家的可不喜欢不讲究的人!”侯三阴阳怪气地贱笑道:“您就安心地在山寨享受两天,大戏还没开演呢!” 赵老板抓起一支鸡腿塞进嘴里,眼泪却滴答下来。 聚义厅内,老夫子皱着眉头握着翡翠烟袋一言不发,蓝笑天焦急地踱步:“齐军回来禀报的你难道没往心里去?黄云飞的兄弟都是被突然打死的,哪有抵抗的迹象?一个还绑在树上被残杀,他能独善其身地逃回来岂不令人生疑?咄咄怪事咄咄怪事啊!” “蓝掌柜的怀疑是黄云飞所为?” “不是怀疑,而是一定!”蓝笑天扼腕道:“宋大当家的太过粗心,依他的经验一定能发现蹊跷,为何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难道等到刀架在脖子上才醒悟不成!” 一切等到大少爷回来定夺。这是老夫子的既定想法,九瀑沟血案疑点重重,黄云飞当然是最大的嫌疑,但又能怎么样?无凭无据。 燕子谷草庵静堂的院中,四个小土匪靠在栅栏旁昏昏欲睡,蛮牛却不知所踪。李伦走出草堂望一眼后堂,脸色略显疲惫而凝重,吴印子的小徒弟和迈克跟了出来。 “买噶的,宋先生怎么还没有回来?”迈克凝神叹息着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但愿他平安无事——万能的上帝会保佑他的!” “上帝能保佑世界和平吗?”李伦深意地看一眼迈克不屑道:“我不反对迈克先生的宗教信仰,但我要提醒你的是这里是遭受日本侵略的中国,不是大洋彼岸的美利坚。倘若上帝能护佑和平的话,你们的坚船利炮就毫无用武之地了!” 迈克被呛得哑口无言,脸色惨白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李先生说的好像有些道理……不过我们的坚船利炮是和平的保障,而不是掠夺的武器!” “狗屁不通的笑话!”李伦缓步走向后院清雅轩,他不屑与迈克争论那些毫无意义的话题,事实胜于雄辩,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中华之国门就是让那些自恃匡扶正义的异族强盗用坚船利炮打开的,没有一个中国人欢迎他们! “买噶的,您可是堂堂的南京日报社的大记者,说话怎能如此粗鄙?”迈克不依不饶地跟在李伦的后面大为不满道:“中国人一向彬彬有礼……” “请不要侮辱我的智商,当你们这些外国人在坚船利炮下打开中国国门,还希望彬彬有礼地迎接你们?难道这就是你嘴里的世界和平!”李伦冷漠地瞪一眼迈克:“一个皈依基督的虔诚信徒,不去散播上帝的福音却钻进山里普度众生?你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买噶的……” 李伦忽然停下脚步盯着迈克,忽然冷笑:“迈克先生,您对二龙山的地形为何如此熟悉?你身上的精确地图已经出卖了你,不要以为中国人愚昧不开化,其实你没有资格怀疑我们的智商——我以上帝的名义警告你,多行不义必自毙!” “买噶的……” 迈克瞠目结舌有口难辩,脸色却阴晴不定畏畏缩缩,那种一贯的乐观笑容和人畜无害的表情一扫而光,蓝色的眼中出现一抹惊惧之色。在李伦面前,迈克实在无法找出他话中的毛病,而让他更为惊惧的是,他竟然知道自己身上的秘密! 语言是一种伤人的武器,有力的语言更甚于刀——能够一针见血地撕开别人的伪装,让肮脏的灵魂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迈克愣在当下无所适从,李伦收回充满怒火的目光,转身走进清雅轩。 翠柳坐在镜子前,一袭大红绸子旗袍下裹着玲珑的身体,凹凸有致,黑发如瀑,端庄而娴雅,俊俏不可方物。而白牡丹则穿着一身纯白色绸缎旗袍,正婀娜地站在翠柳的身后,温柔地为她梳发。 白皙的玉手抚摸着万千青丝,灵巧地翻转几下,便梳起了一个高高的“贵妃髻”,再以纯银璎珞的簪子挽住,看一眼镜子里绝色的脸庞,白牡丹不由得微微叹道:“铅华落尽,清纯脱俗,没想到翠柳竟然是个美人坯子!” “牡丹姐姐过奖了,人靠衣装马靠鞍辔,命中注定了的再无更改的道理——我只想老板娘能记着我的好!” 李伦眉头微蹙,转身出了清雅轩。在这场较量之中,势必有人牺牲有人幸运,有人得意也有人失意。在成功面前这些都已经不重要——并非是不重要,而是成为一种难以更改的底色而存在。 “远航还没有回来?”屋里传出白牡丹的声音。 “他和蓝小姐去了百丈崖,有蛮牛护卫,大可放心好了。”李伦瞪一眼垂头丧气的迈克和懵懂无知的小徒弟,淡然道:“也许下午的时候山寨会派人来接亲,届时远航一定会回来的。” 九瀑沟内,三个人影晃动几下便消失在林中。 “远航哥,二当家的叛变了?”蓝可儿抓住宋远航的胳膊惊怒道:“大当家的若是知道他杀了那么多兄弟,铁定挖心破肚,良心被狗吃了吗!” 宋远航沉默不语,九瀑沟内的确发生了一场惨绝的猎杀,但绝非是真正的战斗,因为所有人都是被人从后面打死的,而那些人都是黄云飞的手下,二当家的却不知所踪! 种种迹象表明,黄云飞似乎知道了南运国宝的藏身之地,但由于某种原因让他止步于九瀑沟。日军突击队已经潜入二龙山已是不争的事实,宋远航最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第二百九十三章 寒潭暗战(一) 龙山飞瀑,沟壑纵横。瀑布轰鸣声回荡在山谷之中,弥漫的雾气掩盖住荒谷中的草树,山风逡巡之际吹动着雾气,回环缭绕在寂静的山间。 宋远航星夜率领蓝可儿和蛮牛深入九锁兽道去了百丈崖,去验看存放崖洞里的国宝文物,在百丈崖守到天明,确信没有遭到攻击后才原路返回。在经过九锁兽道入口的时候,发现了十几具被打成了筛子的尸体,蛮牛确定是黄云飞的手下。 九瀑沟昨夜发生了激烈的战斗,有几处明显有激战的痕迹。但令宋远航不解的是,被打死的山寨兄弟们却没有搏杀的迹象——甚至他们没有自己的反击武器! 所以蓝可儿才怀疑黄云飞杀了自己兄弟,从某种角度而言他是借刀杀人,借日本人的刀。 宋远航擦了一把热汗,敞开褂子站在山脊之上,凝目俯瞰荒沟深谷,心里不禁痛苦起来。各个击破进犯之敌谈何容易?二龙山地域极广,山峰河流众多,藏匿一支队伍如针入大海一般,唯有引蛇出洞才可达成目的。 但日本人太过狡猾,他们的渗透能力超强,深知不善于山地战的情况下采取分兵策略,玩了一个“声东击西”的诡计,偷袭铁路隘口炸毁暂编团军火库,让冯大炮和黄简人首尾不能相顾,二龙山虽然盘踞天险要隘以逸待劳,但不能主动出击的结果便是坐以待毙。 这是宋远航最不能容忍的。 就如身怀绝技而不得伸展一样,宋远航的“合纵连横”之计收效甚微,甚至有引火烧身的危险。 “大少爷啊累死了,咱们休息一下吧!”蛮牛一屁股坐在地上,沉重地喘着粗气抱怨道:“死了那么多兄弟竟然无人收尸,山寨里的人都死绝了吗?” 蛮牛不知道,当他们离开枪杀现场不久,老夫子便派人前来收尸,就地掩埋了,宋远航与其失之交臂。 还有一个重要的人物与宋远航失之交臂——苏小曼!这一夜错过的事情太多,他对而山寨里的情况一无所知,当苏小曼怀着复杂的心绪离开二龙山的时候,宋远航在深山荒谷之中守着国宝文物而夜不能眠。 “死蛮牛,睡了一夜还累?再不起来老娘把你扔到寒潭里洗澡!”蓝可儿揪着蛮牛的耳朵呵斥道:“或者把你扔到九锁兽道喂蟒蛇精……” 蛮牛捂着耳朵哇哇怪叫:“大小姐……你心太狠,小心嫁不出去……大少爷救命啊!” “闭上你的乌鸦嘴,老娘就没想过嫁出去!”蓝可儿羞得满脸通红,气急败坏地踢了蛮牛一脚,眼角的余光却扫向宋远航:“远航哥帮帮我,死蛮牛欺负我呢!” 宋远航摇头苦笑,两个家伙都没心没肺,这个节骨眼上还在打嘴仗!不过气氛变得轻松了许多。蓝可儿挽住宋远航的胳膊娇笑不已:“死蛮牛有眼不识泰山,老娘在五年前就嫁给远航哥了,难道你瞎了不成!” 宋远航脸色微红:“可儿,不要跟他计较!方才你说九瀑沟有寒潭?” 蓝可儿整理一番锦囊,粉面飞霞无数,杏目狠狠地瞪一眼宋远航:“远航哥,难道我说错了?五年前……” 五年前她是蓝家的千金大小姐,是陵城商会会长、聚宝斋掌柜的蓝笑天的掌上明珠,现在却早已物是人非。聚宝斋破败给蓝可儿的心里蒙上一层阴影,而但父亲变卖了家财抢了耿精忠的军火之后,她已不再是千金小姐,命运与二龙山紧紧地系在一起! 她的使命是护宝。 宋远航满脸苦涩不已,五年前是青梅竹马,五年后物是人非。命运不是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人生往往绝非相同。她是一个淳朴善良的姑娘,曾一度认为那种心直口快是粗鄙的宋远航,现在却开始喜欢这种不加掩饰的直率。 习惯了她另类的温情,亦如五年之前。 时间可以改变一切,如果没有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也许充满宋远航内心深处的依然是苏小曼。但不可否认的是,为宋远航出生入死的蓝可儿逐渐走进了他的心灵荒地,让他滋生出一种难以释怀的情愫。 这就是爱。 蓝可儿满脸羞红,却撒开宋远航的手,理了一下刘海嗔怒道:“寒潭就是九瀑飞流下形成的烂池塘,燕子谷的溪流就是从寒潭流出去的水呢!” 宋远航慌忙从怀中掏出考古笔记,翻开那张手绘地图:“可儿,寒潭在这里?” 地图显示二龙山山寨在全图的中心,其正南是八卦林,正西是九龙岭,正北则是九瀑沟,而百丈崖在东向,宋远航将各处要隘之所都标注了。现在唯一没有深入探究的便是九瀑沟。 身在九瀑沟却难以看清其全貌,唯有站在二龙山后山的草亭之上才可见其样貌。宋远航成无数次在那里观察九瀑沟,却不得要领。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蓝可儿娇笑道:“我们正在九瀑沟里,你却拿着地图胡乱猜测,岂不是犯了骑驴找驴的错误?我爹曾说过九瀑沟乃潜龙之地,山水钟秀出奇,东向的九锁兽道如蜿蜒的龙脉虚掩其中,到了寒潭便一头扎进去了呢!” 潜龙之地?宋远航的心不禁一震:“蓝伯父知道九瀑沟的秘密?为何从未提起过!” 蓝可儿狠狠地瞪一眼宋远航:“能有什么秘密?十年前二龙山大劫,我娘上山护宝就镇守在九锁兽道,那里是爹的伤心地。” 米夫人的坟头就在九锁兽道,蓝可儿却不知道,更不知道父亲此次为何选中九锁兽道镇守。他不想让任何人打扰妻子的安静,宁愿死守九瀑沟入口。 没有人能读懂蓝笑天的所作所为,十年前的惨烈永远埋在他的心里。或者宋大当家的能明白一点点,却也迷糊得很。却未曾想到宋远航把南运国宝藏在了百丈崖古洞里,这条路注定不会安宁。 九瀑寒潭。 高桥次郎静坐在水畔一块大石头上,望着碧玉一般的潭水发呆。轰鸣之音仿佛具有强大的穿透力一般,动人心魄,九条形状各异的瀑布飞流而下,相互撞击,碎玉飞溅,最后都注入寒潭。 “刘先生,这里有什么讲究?”高桥次郎面无表情地盯着对面的瀑布,似乎要看清它后面是否隐藏的内容,老眼却被亮白的水雾刺痛。 刘麻子慌忙贱笑道:“高桥先生,此处乃龙山八景之首九瀑寒潭,年轻的时候我不止一次来这里试水寻宝,其水势比现在壮观得多,哪里像现在麻绳一样?” “哦?寻到什么宝贝了么?” “嘿嘿!不满您说,屁都没有。这水冰冷刺骨,一年四季就一个温度,下去几分钟就得冻僵,里面完全没有活物,就有个清凉劲。传说塘底有机关暗道,一条青龙把守着,进犯之敌必被撕成碎片……” “无稽之谈!”高桥次郎顿了顿:“机关暗道怎么会在水里?你的意思是说此处乃是龙山王陵的墓道不成!” 刘麻子立即收敛了笑容,向前走了两步,迎面便扑来水汽,瞬间打湿了褶子脸。 “您道为何这瀑布成了麻绳,连寒潭都小了不止一圈!月前穿山甲和耿精忠探八卦林炸出了一条暗河的事您该还记得吧?我怀疑二龙山的地下水系都是想通的,一处破了口自然就影响到九瀑沟的水势了,石井先生是地质专家,他可以给出最靠谱的解释。” 高桥次郎不禁一愣,刘麻子的怀疑不是没有依据的,倘若真如他所言寒潭底下有机关暗道的话,绝对是一个旷古绝今的发现,也许王陵宝藏就隐藏其中。 “刘先生,按照河图注解该如何解释二龙山的王陵布局?这九瀑沟究竟是在什么位置?” 刘麻子苦笑不已:“您把河洛看得太肤浅了,河图乃是固定之数,但其中的玄妙不是凡夫俗子能理解的。按照河图记述,九瀑寒潭乃正北玄冥之所,至阴之地,此荒沟如草龙卧伏绵延数十里,观之如青龙吸水,实则是潜龙临渊,实乃是一块绝佳的风水宝地!” 高桥次郎微微颔首,冷笑道:“潜龙临渊之地亦是困兽球笼,此事死地之像……此处不宜久留!” 正当高桥次郎起身之际,密林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枪声,吓得刘麻子屁滚尿流地钻进灌木丛,浑身瑟瑟发抖:“土匪来了!” 高桥次郎慌乱之间拔出手枪就地卧倒:“混蛋!” 话音未落,石井清川从林中仓皇窜出来,打了个翻滚随手又开了一枪:“高桥君,有土匪!” 枪声淹没在瀑布的轰鸣之中,仿佛从来没有过一样。林中死寂异常,气氛变得立时紧张起来。石井爬起来退到高桥次郎的身边,鲜血从染红了肩膀,撕开后才发现是一支梭子镖! 脸色苍白道:“我们被土匪包围了……这东西……疼死我了!” 高桥次郎紧张地盯着老林子,周围已经布置的几名哨卡为何没有反应?唯独石井发现了土匪吗! “这可是蓝可儿的暗器!”高桥次郎兴奋地掂量着梭子镖:“上天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只要抓住蓝可儿,逼二龙山就范!” 石井清川擦了一把赃物不堪的老脸,惊悚地看一眼高桥次郎:“不知道有多少人,两个哨卡已经被打死了!” “来的正好,帝国军队正愁没有仗可打——几个土匪把你吓成这样?”高桥次郎怒不可遏地搧了石井两个嘴巴:“我只听到你开枪,暴露了目标岂不引火烧身!” 石井清川羞愧难挡:“我错了,高桥阁下,我去挡住土匪进攻。” 高桥次郎老谋深算地思索片刻,二龙山的土匪敢于倾巢出动进攻他们吗?绝无可能!四面透风的山寨防守还来不及,宋载仁不会发昏到送上门来。坏就坏在石井清川毫无目标地乱开枪,等于向对手暴露了目标。 与其成为活靶子莫不如另辟蹊径迎敌,高桥次郎对当前的形势早有把握:二龙山当务之急是力保山寨不失,而他却想要出击山寨攻陷百宝洞。这是一个不错的机会,但没有绝对的把握。 从周围的林子里钻出来十几名突击队员,野田立即吩咐手下成扇面合围,意欲切断对手的后路。高桥次郎钻进林中,在灌木丛里瑟瑟发抖的刘麻子却不愿意出来,被石井清川踢出来逼着钻进荒沟之中。 “你迂回侧面包抄,野田组正面推进!”高桥次郎阴冷道:“土匪不会大规模出动,不要自乱阵脚,最好抓几个活的……” “嗨!”石井清川率领两个突击队员向寒潭侧面包抄过去。 “刘先生,你带路!” 刘麻子吓得双腿发软:“高桥阁下……我不熟悉地形啊……” 第二百九十四章 寒潭暗战(二) 不熟悉地形的刘麻子成了带路党,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林中摸索前进,而野田用枪在背后盯着刘麻子,生怕他脚下抹油溜掉。高桥次郎望着刘麻子的背影不禁冷笑:不熟悉地形只不过是借口罢了! 刘麻子曾经对九瀑沟了如指掌,沟里有几条兽道他都知道。除了“穿山甲”张久朝以外,几乎没人知道以算命为生的刘麻子到底是什么身份! 他是堪舆高手,也曾经是西城老掌柜的座上宾,张久朝的老搭档,因坏了行内规矩,私藏明货被逐出西城。若是张久朝现在看见刘麻子跟日本人混到一起,估计得生吞活剥了他。 密林深处的一处荒沟坡上,宋远航居高临下观察着,赃物不堪的脸上汗水成溪:“蛮牛注意隐蔽!” “大少爷,我都看到那家伙了咋不让我追?”蛮牛背着38式中正步枪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喊道:“就差几步就他娘的擒住了,是个大个子家伙!” “是那个姓金的古董商!” “我日他姥姥,早知道他是日本人昨天在山寨就毙了他!”蛮牛后悔不跌地跳脚骂道。昨天的形势怎么能跟现在比?山寨形势瞬息万变,无法预料。 宋远航一行三人差点没撞到石井清川的鼻子——好在蓝可儿反应得够快,甩出一支梭子镖打伤了他,而宋远航同时也发现隐藏在林中边缘的一个哨卡,一枪解决掉后,三个人调转方向撤退。 石井清川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强悍,一支飞镖就吓得他屁滚尿流胡乱放枪!所以看一个人别看他平时怎么说,而是要看他怎么做。高桥次郎早就看透了石井的能耐! “咱们被包围了!”蓝可儿从树上跳下来紧张地拉起宋远航便撤退,蛮牛端着枪断后,边跑边大叫,气得蓝可儿上去一脚:“快闭上你的臭嘴,想早点死就出去跟他们拼了!” “不能退!”宋远航忽然收住脚步,退出九瀑沟虽然能避开日军突击队,但会引狼入室——百丈崖是唯一的屏障,若是让老奸巨猾的高桥突进九锁兽道的话,国宝文物势必危险万分。 宋远航打了个手势:“迂回寒潭,各个击破!” 蓝可儿也立即明白了宋远航的意思,俏脸不禁凝重起来,为今之计只有跳出包围圈才会安全。三个人改变行进方向,沿着山脊向瀑布飞流的方向艰难行进。 荒沟深谷人迹罕至,一条兽道隐藏在荒草之中,隐约可听见瀑布的轰鸣之音。蛮牛扛着枪正在开路行进,却不小心一头栽倒在地,还没等反应过来,一声枪响撕破了荒谷寂静。 蓝可儿惊叫一声,高大的蛮牛竟然在眼前凭空消失了! “蛮牛,怎么样?”宋远航紧张地探身望着荒沟之下,一层浓密的灌木荒草遮盖,竟然看不出有人坠落的痕迹。可儿不禁抓紧了远航的手,惊惧地望着深不可测的荒沟,实在无法想想九瀑沟内竟然如此复杂,若不是沿着兽道进出的话,岂不是随时都有性命之忧? 高桥次郎惊然听到北侧的枪声,立即指挥突击队转向包围,老脸不禁兴奋起来:“刘先生,您想出来如何开启百宝洞了吗?” 刘麻子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咧嘴苦涩道:“只要有堪合印信就能进去……” “一派胡言!”堪合印信是给宋老鬼看的,难道还要跟他合作?高桥次郎对此早已腻烦,跟宋载仁合作是与虎谋皮之举,现在任务已经完成了一半,炸毁铁路隘口等于断了徐州战区的后防补给线,若能再成功夺宝的话,战功加身几成定局。 当务之急是什么?当然是夺宝,但还有一个比夺宝更重要的任务! “嘿嘿,高桥先生……我又满嘴喷粪了!”刘麻子打了个小嘴巴贱笑道:“有二当家的做接应找到百宝洞并不是难事,但想要打开得多费脑筋了,传闻二龙山的百宝洞是一座深不可测的古墓,宋载仁不禁囊括其中宝藏,更把几十年的抢掠都藏在里面!” “我只要盛唐琉璃盏!”高桥次郎阴险地笑道:“但愿老天有眼让我如愿以偿……” 北侧群峰林立,密林更深,石井清川率领两个突击队员正在搜查,忽听一声沉闷的枪声在侧前方响起,不禁吓得立即卧倒严阵以待,半天却没有发现半个人影。石井清川打了个手势,两名队员立即分散两侧,三人呈扇面形状向枪声方向摸去。 “远航哥!”蓝可儿难掩兴奋之色盯着百米之外晃动的人影,举起手枪瞄准:“还有十米的距离!” 汗水如同蚂蚁一般从宋远航的脖子上淌下,对面的人影逐渐清晰起来,尤其是金智贤的影子再熟悉不过,化成灰宋远航都能认出来,不禁咬牙切齿,恨不得上去撕下一块肉来。 一阵女人的体香钻进鼻子,宋远航的情绪不禁稳定了不少,凝神看一眼用半个身体挡住自己的可儿,粉白的脖颈水嫩的脸庞,凹凸有致的身子趴在柔软的荒草之中,头发挽起的发髻束着一块浅绿色的绸帕! “可儿……”宋远航不禁百感交集,他不相信这位曾经被自己骂成“粗鄙”的女人竟然如此细腻——无论是性格还是感情——宋远航的思想里不参杂任何龌龊之意,想起曾经不堪的往事有一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你还是我爱的人! “嘘!”蓝可儿并没有回头,专注地盯着前方的敌人,脸色却微红一片,眼睛不由自主地湿润了。 与爱人在一起是此生难得的幸福——无论什么时候她都会与之甘苦与共,肝胆相照!这是可儿的性格所致。思想长久以来被禁锢在小小的世界,少有清新之风吹过。但那个绝情离她而去的男人再度出现的时候,满心的怨恨如决堤的潮水一般。但一旦潮水退去,留在心底的思念和从一而终的思绪便占据了她的心。 恨难久远,爱成永恒! 石井清川警觉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以他的经验判断,枪声之地近在咫尺! “砰!” 一团血雾飘散在空中,石井清川只看到眼前的队员一头栽倒在地——枪飞了出去,人却凭空消失,地面之下传来一声沉闷的落地声音! “哒哒……哒哒哒!”日式五连发步枪能打出两千米远,但在密林之中还不如一把梭子镖的威力,茂密的枝叶被打得七零八落,那名队员惊恐地叫喊着冲了过去,枪声彻底打破林中的寂静,但没有跑出几步远,却一头撞到了树上。 宋远航只打了一枪,1910造的勃朗宁手枪极具射杀力,精准度要比日式步枪高了不是一个层次。一枪命中百米之外的目标让宋远航兴奋不已,却看见可儿回头明眸皓齿地一笑:“厉害!” 石井清川吓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地卧倒在地,子弹从头顶上呼啸而过,慌忙向前翻滚,身体却如断了线的风筝的一般下坠,眼前的景物瞬间失去,黑暗降临! 蓝可儿气急败坏地捶了一下:“远航哥,蛮牛危险了!” 正在此时,远处的密林之中突然惊飞几只鸟来,宋远航的心头一沉,拉住蓝可儿的手钻进茂密的林子。后面突然枪声大作,宋远航和蓝可儿拼命跑到神秘莫测的灌木带处,一头扎了进去。 黑暗袭来,吓得蓝可儿眼睛一闭,心无限下沉。却感到有力的臂膀抱紧了自己的身体,温暖的呼吸急促而有力,随即便听到“砰”的一声沉重,全身散架了一般疼痛不已。 不知道荒沟有多深,坠落的瞬间宋远航才粗略的计算出来:足有四五米之深!沟底是厚厚的腐殖质,摔在上面弹起来又滚到旁边的石壁上,撞击力让他头晕目眩,气血倒流一般,眼前一片金星乱窜,继而竟然完全黑了下去。 蓝可儿的头脑却清醒得很——大概是有宋远航的保护使然,她并没有摔到实底,也没有受伤,一缕暗淡的阳光投下来,才发现周围是黑乎乎的岩石和脏乱不堪的腐殖质。 蛮牛差点没摔死!失足坠入的深沟的那一瞬间,意识全失,眼前一片黑暗,好在脑袋没有撞到石壁上,否则必然会脑浆迸裂而亡,待明白了之后才发现犹如进了牢笼一般,硕大的身体挣扎半天竟然没有起来。 沉重的喘息还没有息止,旁边便掉下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吓得蛮牛立马恢复了意识,爬过去摸了摸,满手鲜血淋淋,上面传来一阵激烈的枪声! 蛮牛满脸鲜血,碰哪儿都疼——纵使他在山里摔打惯了,也完全没有料到竟差点摔死了。大少爷呢?蓝小姐呢?蛮牛的意识很快恢复了一些,痛苦地躺在潮湿的腐殖质上喘着粗气,想起了方才坠落前的一幕,抓一把胸膛摇晃着想起来,却隐隐听到上方的枪声,不禁吓得魂飞魄散,晕头转向地向黑暗之中逃去。 高桥次郎率领几个突击队员追踪到灌木带,发现一具被爆头的尸体,而石井清川却凭空消失,惊得目瞪口呆。一条茂密的灌木荒草地带从东至西横在脚下! 第二百九十五章 寒潭暗战(三) 九瀑沟人迹罕至,尤其是被宋载仁列为禁地之后,几十年少有人闯,但一些走兽却时常出没,形成了所谓的“兽道”。走兽道要比误打误撞钻山越岭安全得多,经常钻山的盗墓贼知道如何问路,而对于不善于山地战的石井清川而言,这里就是绝地。 “远航哥,这是什么地方?”蓝可儿娇喘吁吁地靠在洞壁上,细微的阳光透过灌木荒草射下来,空气中充满腐.败的味道。侧耳倾听,外面风声呜呜,枪声早已息止。 宋远航摸一把湿滑的石壁,上面长满了苔藓和带刺的藤蔓植物,脚下厚厚的腐殖质给人一种厚重之感,心下不禁惊疑不定起来,拔出匕首刺进腐殖质,刀尖猛然遇阻,扒开后发现地下是碎石瓦片。 “这条沟是人造的,巨石垒砌而成,东西走向,向东应该是九锁兽道百丈崖,向西估计是燕子谷。”宋远航也不知道深沟的具体走向,但方才蛮牛掉下去后进行了简单的观察,灌木从蜿蜒曲折不知首尾何处。 蓝可儿惊惧道:“此处绝地,不宜久留,去燕子谷跳出敌人的围困才是正道!” “蛮牛兄弟不知道怎么样……” 蓝可儿沉默地点点头,可以确定的是蛮牛掉到沟里估计摔得够呛,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反应,而且还有一个家伙掉进来了,也不知道死活。当务之急是立即跳出包围圈再做打算,否则便是画地为牢坐以待毙。 两个人沿着昏暗的荒沟向前摸去,宋远航握着匕首在前面探路,可儿紧随其后。空气中的腐.败气息让他感到兴奋异常。作为考古专业的高材生,这种环境是他梦寐以求的,若不是后有敌人追击,一定会坐下来好好研究一番,相信会有惊喜的发现。 “我怀疑这是一条废弃的排水沟,东侧水流下来由此排进九瀑寒潭,地面的腐殖质有不少松枝,而周围的林子是阔叶乔木,沟上面是灌木血藤,松针是从上游冲下来的。”宋远航边走边分析道:“这么厚的腐殖质需要多少年才累积起来?估计得一百年!” “远航哥……一百年能填平这条沟了!” “作为排水沟而言有些太宽了,费工废料容易淤积堵塞,显然当初设计的时候有问题。恩师曾经专门研究古墓的排水系统,大多是借用山势地形巧妙伪装,这个有点浪费!”宋远航又推翻了自己的假设,这条沟倒是像一条灌渠,如果所猜不错的话应该有取水的装置,设在九条瀑布后面…… 蓝可儿娇喘不已:“二龙山山脉河流众多,修这样的灌渠要灌溉什么?山里半分平地都没有,太不靠谱了,我更倾向于是排水道!” 宋远航自小便生活在二龙山,对山中的地形极为熟稔,但时间太过久远的缘故,对九瀑沟的这条沟渠竟然没有半点印象。近段时间考察二龙山的地形也没有对这条灌木带加以注意,甚至地图上都没有绘制这条具有标志意义的灌木带! “当务之急是对付追击!”宋远航决然道,日本人对此地不熟悉,应该利用这点打伏击,如果可能的话救出蛮牛最好,否则良心会不安的。 蓝可儿拔出匕首在石头上划过,发出刺耳的声音,抓住一段枯藤拉了拉:“咱们从这里突破出去!” 草木灰尘纷落,一团藤条被拉下来,昏暗的光线忽然乍现,可儿却惊叫一声,一种刺痛感袭遍全身,脸色瞬间煞白。宋远航慌忙握住玉手,一根藤刺深入可儿的手掌,宋远航慌忙用嘴允吸伤口:“这是血刺藤,有毒!” 蓝可儿心里蓦然涌起一股暖流,泪水模糊了双眼,久违的情感重新燃起,心下苦楚不堪,片刻后才恢复了一些。 高桥次郎神色紧张地观察着灌木丛,一片鲜血洒在灌木之上,隐约可感觉到一阵阴风从地面吹过,心下不禁疑窦重生:“刘先生,此处是何地?” “这就是当年龙山八景之一……”刘麻子摇头晃脑地指着灌木丛林带:“这条丛林带东西蜿蜒曲折,正东为百丈崖,正西入九瀑寒潭,犹如两条青龙盘踞二龙山,侧卧九瀑沟之内,传说当年这上面是一座蜿蜒的廊桥,雕梁画栋黑瓦嶙峋,如龙身上的鳞片一样!” “您的意思是对面还有一条这样的沟?”高桥次郎不禁一愣:“果然是巧夺天工洋洋大观,令人匪夷所思!”高桥次郎对中国文化很是痴迷,知道中国人的文化信仰和龙的文化,尤其是这二龙山的确不同寻常,又经过刘麻子一番天花乱坠的吹捧,眼前就如真的有那么一座黑瓦的廊桥一般! “高桥先生,救人要紧救人要紧!”刘麻子老脸憋得紫红讪笑道。 “回答我的问题!” “高桥先生啊,二龙戏珠您懂不懂?这条是土龙蜿蜒飞舞,另一条龙……”刘麻子翻着眼珠子却看见高桥次郎面带不善的眼神,心里惊惧地骂了一句祖宗,才阴阳怪气道:“另一条在天上,是水龙,飞流直下潜龙临渊——九条瀑布便是一条飞龙啊!” 高桥次郎恍然大悟,忽的想起了在二龙山山寨上望着九瀑沟的情景,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原来那条墨青色的地带便是这里,真是受教了。 正在此时,忽然听到地下传来一阵凄厉的叫声!那声音就如从脚下发出来的一样,所有人都吓得目瞪口呆——刘麻子吓得“嗷”的一声翻滚在地,老脸抽搐不已,惊恐地望着灌木带:“石井先生……” 高桥次郎抬手就是两枪:“八嘎,快下去救人!” 两名突击队员乱砍一通,茂密的灌木丛下露出破败不堪的面目:一条两米多宽的荒沟露出真容,却看不清有多深。高桥次郎惊讶地后退两步:“刘先生,您不是说是一座廊桥吗?” 不是桥,而是一条沟。 几个突击队员砍了两颗树枝扔进沟里,一刻钟的时间便把沟给填平,然后端着枪冲了进去。高桥次郎凝重地盯着昏暗之处,用匕首敲了敲,才发现是粗砺石头垒成的,一看便知道是人造的无疑。方才刘麻子说这上面是一座桥,应该是有所根据的,但如此恢弘的建筑为何会在二龙山出现? “高桥先生不好了……” 一声惊叫打断了高桥次郎的胡思乱想,两个突击队员拽着一具尸体摸了出来,正是方才被蓝可儿爆头的那位,死相凄惨恐怖,吓得刘麻子一闭眼,冷汗“唰”的流下来。 “八嘎!”高桥次郎惊得目瞪口呆,立即命令把人抬上来,人早已死翘翘了。高桥次郎气急败坏地一跺脚:“继续给我搜,石井君一定在里面!” 刘麻子恶心得想吐,强忍了半天才平复下来,贱笑道:“高桥君,我有一个好办法,里面的人铁定能赶出来——用火烧烟熏!” 高桥次郎上去就是一个嘴巴:“你想给土匪报警吗?老子还没有蠢到这个地步,你下去探路,我要把这里翻个底朝天!” “高桥先生使不得……咱们莫不如沿着灌木带警戒,发现有人爬出来一枪打死岂不更好?”刘麻子吓得屁滚尿流,这条深沟里面的情况未知,鲁莽地闯进去难免发生不测,他这招守株待兔是以逸待劳之举,而且很实用。 高桥次郎紧皱着眉头:“带路,再啰嗦一句小心毙了你!” “好、好,带路……”刘麻子心里骂高桥次郎八辈祖宗,连滚带爬地钻进沟里,指挥两个突击队员开路,向黑暗之中摸去。 高桥次郎并没有下到深沟里面,而是听着下面琐碎的声音跟着走,两名突击队员负责警戒,以免遭到伏击。走出十几米远,下面忽然传来声嘶力竭的叫喊,声音模糊不清,惊得高桥次郎浑身起鸡皮疙瘩:“混蛋!发生什么事了?” 两名突击队员端着枪凝重地盯着灌木,一阵惊恐的叫声从地下传来,跟地狱小鬼出世似的,脸色不禁吓得苍白起来。高桥次郎打了个手势,两个突击队员立即会意,转身跑到原处跳到深沟之中,不多时几个人灰头土脸地抬着一具尸体钻出来,刘麻子吓得直翻白眼,趴在地上呕吐起来。 不过是一具尸体而已。高桥次郎见过各种各样的尸体,见过各种各样的死法,但看到石井清川的尸体后不禁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呕吐起来。 石井清川赤.裸着上身,肚子被豁开,肠子外露,喉咙被撕破,一段喉管被拽了出来,下巴几乎全部掉落,左脸血肉模糊,眼珠子不翼而飞,右侧的半张脸竟然消失不见。不是消失不见,而是被“啃”丢了皮肉,露出森森白骨! 高桥次郎稳定一番情绪,豆大的汗珠滴答下来,沉重地喘息着,心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肩头的重压忽然消失了一般,心情通畅了许多:终于……死了! “报告阁下,石井君遭到不明攻击,我们该怎么办?”野田脸色紧张无比,方才仔细检查石井清川尸体的时候,竟然发现他死得很怪异,不同寻常。 高桥次郎摆了摆手:“就地掩埋,做好标记!” “嗨!”野田沉重地下达命令,并拿出军用地图在上面标记好,写下三个名字。 刘麻子终于缓过一口气:“死得太惨了!” 兔死狐悲!高桥次郎不以为然地瞪一眼刘麻子:“你认为石井君遇到了什么?沟里除了土匪之外难道还有别的东西吗?” 第二百九十六章 吃人的人 荒沟里面的确没有别的东西。 但所有看见石井清川死相的人,都确信他不是被射杀的,而是遭到了某种未知动物的攻击——喉咙被撕破,脸上的肉被吃掉了,肚子上的伤口显然是石井清川剖腹所致。 诡秘的深沟成了高桥次郎难以逾越的障碍,明明听到了枪声,有人袭击石井小组,却没有看到所谓的土匪。而石井清川莫名其妙地坠落深沟之前并没有遭到枪击,死相却如此恐怖! 空气中充满死亡的气息。眨眼之间三名帝国军人惨死,而作为最高指挥者的高桥次郎竟然没发现对手,更无从还击。 “高桥阁下,我们怎么办?”野田的脸扭曲变形,咬牙切齿地盯着深沟,究竟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里面?今天的任务太诡异了! 高桥次郎紧锁眉头:“不要入沟,分段严查,发现可疑立即射杀!” 野田扫一眼四名突击队员,众人终于松了一口气。打了个手势,几名队员端着枪向前面走去。 “刘先生,二龙戏珠意味着什么?”高桥次郎心平气和地望着埋葬石井清川的地方,阴鸷的眼神忽然变得明亮了许多。一贯以武力自居的石井清川竟然是如此下场,甚至没有来得及还击便成了死鬼。 石井的死已经不再重要,他死得其所。高桥次郎会把此次任务过程详细地汇报给田中阁下,不会有任何掺假的叙述——还要为他戴上勇武的头衔,以示敬重。 如此一来,任谁都不会怀疑炸毁铁路隘口、偷袭暂编团的行动是高桥次郎的功劳了,军功加身已是必然,没有人敢和他争功。下一步便是夺宝——时间已经不多,但对于高桥次郎而言,手中的牌还有很多,他有信心跟支哪人好好地较量一番! 荒沟的劲头是突兀而起的大片树林,灌木带在一处陡崖前戛然而止,陡崖下碎石嶙峋荒草遍布,犹如一座荒冢一般立在那里,完全没有了深沟的模样。 刘麻子勘验了半天才叹道:“青龙已断,可惜可惜!二龙戏珠的盛景只怕难见天日了。” “你难道不认为这是一条排水沟?”高桥次郎不屑地揶揄道:“此处修建廊桥的可能性极低,试想如此浩大的工程有何意义?!” “龙脉是不能断的!”刘麻子翻了一下眼皮:“高桥先生也许不知道,青、白二龙维系龙山水、土两系,藏阴阳转换之玄机,护佑龙脉之渊源,不可废止,废止则破了风水,断了龙脉,坏了规矩,王陵必败无疑。” 野田匆匆地从林子里钻了出来,快步走到高桥次郎面前:“阁下,还没有动静,怎么办?” 高桥次郎居高临下望一眼麻绳一般的瀑布和下面碧玉寒潭,凝重地挥挥手:“退出九瀑沟,重整旗鼓,没有我的命令再也不准擅自进入!” 这次行动失败得彻底,究其原因,在于对二龙山的复杂地形不熟悉,石井清川急功近利,一心想突进百宝洞夺宝,却没有考虑好天时地利的因素,一条阴沟翻了船,丢了卿卿性命。 “如果黄云飞在的话我们不会如此被动!”高桥次郎阴狠地瞪了一眼刘麻子,这家伙就是一个鸡肋,一个臭算命的能有多大能耐?但眼下没有一个好向导,只能迁就一下了。 刘麻子的脖子直冒凉风,早已心知肚明。日本人对自己极为不满是一定的,任务失败都他娘的怨我吗?如意湖找龙穴是按照你们提供的洛书牌勘验的,硬闯九瀑沟也是你们的主意,死了几个窝囊废就心疼了?如果真的找到了大墓,就这点人估计都不够死的,当初和“穿山甲”盗墓的时候经常死人! 此时,燕子谷后山的老林子里,宋远航搀扶着蛮牛跌跌撞撞地扑倒在地上,后面的蓝可儿娇喘吁吁地追上来踢一脚蛮牛:“死蛮牛,快点起来,否则我不给你治腿伤!” “饶命吧大小姐……累吐血了!”蛮牛满脸血污,张嘴吐出满口的血沫子,目光呆滞地望着对面坡下草庵静堂的影子只顾喘气。 宋远航拍了拍蛮牛的肩膀,紧张的心情还没有放松,看一眼蓝可儿:“快点给蛮牛兄弟疗伤吧,我戒备!” 蓝可儿冷笑不已,卸下背囊一股脑倒出里面的东西,拿出金枪药和纱布,慢条斯理地笑道:“死蛮牛,你说你吃人了?告诉我一下人肉是啥滋味!” “大小姐啊你哪壶不开提哪壶呢?”蛮牛喘着粗气苦涩道:“我掉下去摔得七晕八素的,哪里还记得人肉是啥滋味?以为进了阎王殿,旁边还有一个被小鬼打得血肉模糊的家伙,死翘翘了都,脑袋都被打烂了!” “啐!胡说八道——老娘一枪把那家伙爆头了,他一下就栽进了深沟里!”蓝可儿拔出匕首撕开蛮牛的裤子,膝盖处一片血肉模糊,触目惊心。蛮牛呲牙咧嘴一阵嚎叫,待绑完了纱布才停止,浑身已经被汗水湿透。 宋远航苦笑道:“蛮牛兄弟,回山寨赏你十年陈酿女儿红怎么样?你立了大功!” “大少爷您就别挖苦我了……我在阎王殿逛了一圈,一个混蛋小鬼嫌我太大不好处理,想要砍我的脑袋大卸八块,老子直接撕烂他的喉咙,咬下他一脸的肥肉——这算不算吃人啊?” 蓝可儿脸色煞白呕吐不已,宋远航慌忙上前扶住:“蛮牛兄弟开玩笑呢,你还当真了?” “还是大少爷说的对,找到你们的时候老子才清醒,吓了一大跳——阎王爷也不敢要我!”蛮牛拄着棍子站起来,衣服刮得破烂不堪,惨不忍睹。 宋远航从来不认为蛮牛是在开玩笑,他没有开玩笑的基因。从他的言谈之中便可以判断是经过一番惨烈厮杀的——对手绝对不是阎王殿的小鬼,而是石井清川! 幸运的是蛮牛轻松地杀死了石井,而腿被刺伤,但伤势并不严重。宋远航唏嘘不已,此番遭遇战打得有些郁闷,虽然逃过了突击队阻击,但却证明高桥次郎的确是有备而来,二龙山的形势令人堪忧。 “远航哥,我相信死蛮牛吃人,他牙缝里还有碎肉呢!”蓝可儿笑得花枝乱颤,脸色却略显苍白。 “立即回山,剿灭日本人!”宋远航冷峻地说道。 陵城县府戒备森严,完全被暂编团警卫营所控制,黄简人的警察巡逻队根本进不了禁区,而东城门的守城兵也已经换成了暂编团的人,整个陵城一时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大半个中街全部成了暂编团的天下! 陵城县府大员们都被召集起来开会,所有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铁路隘口被炸,暂编团军火库开了花,冯大炮畏罪潜逃——事情很严重,后果不堪设想。 会议室内的气氛更是紧张。 钱斌坐在苏小曼旁边,而苏小曼则稳坐在最中间的位置上,宋载仁面沉似水地坐在苏小曼右手端,县府要员们一字排开分列两侧。令他们做梦都没有想到的是,二龙山匪首宋载仁摇身一变成了暂编团团长,兼任陵城县副县长! 黄简人脸色蜡黄,跟好几天没吃饭的饿死鬼似的,三角眼中露出一抹不宜察觉的狠戾之色。对面的孙又庭满头大汗如坐针毡,脸色都成了紫茄子,不断擦着额角的细汗。 “铁路隘口在暂编团的眼皮底下被炸,这事要是传道徐州司令部该是多大的事?都捅破天了!”钱斌愤然而起敲打着桌子,愤怒之情溢于言表:“第五战区紧锣密鼓调兵遣将,徐州战区厉兵秣马全力抗敌,偏安一隅的陵城侧后方却被日本人给端了,你们吃着国府的俸禄做着党.国的官整天都在想什么!” 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能说上话。众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在宋载仁、孙又庭、和黄简人的身上。权柄握在他们的手里,谁敢说个不字?纵然心里有不同意见也得憋着! 不过,总会有人说话的。 黄简人正了正警帽,阴沉地看一眼钱斌和苏小曼:“二位长官,卑职深感罪责甚重,本无颜应答。但一些事情还得说个明白,以便将来军法处调查取证落实责任。此次事件有三个因素作祟才酿成大祸。第一个因素,日本人三个月前便潜入陵城,扰乱社会安定,部署阴谋诡计,而孙县长失察在先罪无可赦……” 孙又庭差点没气背过气去!知道黄简人是背后捅刀子的能手,但没想到在关键时刻亮出了刀子直接捅啊,孙又庭现在才明白为何早上姓黄的的带人去“保护”他! “孙县长,是你下发政令赛宝大会期间止战熄火,不问恩怨放下刀兵,作为警察局长我只能谨遵政令,全力维护社会治安,本想借机与宋大当家的同仇敌忾,却被日本人钻了空子——当然我是有私心的,一心想剿灭二龙山,这也是鄙人保境安民之责,只不过是技不如人而已。” 宋载仁微微颔首:“黄.局长说的实情,哈哈!” 钱斌小心地看一眼苏小曼,姓黄的这是开脱罪责呢还是揽责呢?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赛宝大会无疾而终,锦绣楼白老板的参赛宝贝光天化日之下被抢,同时逍遥巷及西城区接连发生多起命案,警察局疲于奔命,采取全城戒.严整肃社会治安之强力措施,治安虽然好转,孙县长却被日本人收买了,此所谓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啊!” 孙又庭捂着胸口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心口一阵疼痛,豆大的汗珠滴答下来,喘息有些急促起来。 黄简人不以为意,依旧厉声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假法币案、鼓楼纵火案、西城命案、孙家老宅爆炸案——如此种种,都与铁路隘口被炸案和暂编团内讧案息息相关!日本人已经猖狂到了何种程度?仅凭我警察局身单势孤何以斩草除根?更何况孙县长你跟日本人狼狈为奸联合开什么医院,霸占蓝掌柜的聚宝斋……” “啪!”宋载仁气得一拳砸在桌子上,吓得众人一哆嗦。 苏小曼眉头微蹙:“宋团长,难道黄.局长说的不对?” “太他娘的对了!老子总怀疑是黄.局长跟日本人勾勾搭搭,现在才明白怎么回事——悔之晚矣啊!”宋载仁气得长吁短叹:“孙又庭,你……你他娘的王八蛋!” 众人不敢笑,感情宋大当家的生气起来蛮可爱的吗! 黄简人却早有准备似的,老脸阴沉至极:“好在宋大当家的火烧鼓楼大街破了假法币阴谋,炸孙家老宅摧毁日本特务的军火库——孙又庭,你以为陵城人都是傻子吗?你把家眷弄到上海租界自己则成了裸官,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 一阵热烈的掌声,不得不说的是黄简人所说的每一条句句真实,也难为他记得如此牢靠,若不是他提醒,宋载仁几乎忘记了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第二个因素,暂编团冯团长玩忽职守知法犯法……”黄简人愤然坐下,才发现孙又庭的嘴角流出一线鲜血,身子一歪一头栽倒在地。 堂堂的一县之长孙又庭竟然被黄简人给“骂”晕了?! 第二百九十七章 雷霆震怒 会议室内所有人都惊愕不已,黄简人阴鸷地盯着瘫软在椅子里的孙又庭,脸色变得异常难看。钱斌打了个手势,赵国诚立即命令两个宪兵把孙又庭抬了出去。 苏小曼眼角的余光扫一眼黄简人,心里早就明白了几分。陵城政商两届内斗可见一斑,黄简人对形势的把握妙到毫颠,一番慷慨陈词有理有据,抓住孙又庭的小辫子往死里整,却没有看到自己的一身不是! 军统调查组虽然到陵城不足一周,但苏小曼对相关情况已有初步了解。黄简人的话只能听信一半,另一半遮遮掩掩放不到台面上。其中就包括他与耿精忠联合围剿二龙山,抢劫两车文物中饱私囊之事;他也是“聚宝斋“医院的名誉股东占据两成干股,与日本人潜入难逃干系! 可见黄简人与日本特务的关系十分微妙,否则就不会放任高桥次郎和石井清川等人肆意胡来,作为陵城警察局局长的黄简人失职在先。黑松坡命案调查报告虽然写得滴水不漏,但赛宝大会期间的系列命案无一告破,事实证明他是脚踏两只船首鼠两端的货色。 白天做人黑天当鬼! 钱斌紧皱眉头扫视一番:“黄.局长义愤填膺慷慨陈词鄙人佩服,孙又庭利欲熏心知法犯法,事实清楚无可辩驳。为人不正难以树威立信,鼠首两端必遭国人之唾弃——诸位当以其为警示,尽忠于党.国,无愧于良心!” 宋载仁微微颔首:姓钱的说的有道理!不过老子没时间跟你们这些大爷们叽叽歪歪,二龙山身陷危机难解,日本人觊觎国宝兵临城下,若不想一个万全的办法恐怕难以自保啊。 “诸位都是国府要员,当此危难之际理应扪心自问,城中之百姓,前线之士兵,举国之安危,民族之存亡!”钱斌冷然道:“铁路隘口被炸,徐州战区补给线中断,现已数个小时过去,你们开始补救行动了吗?!” 诸多县府要员们低头不语,一副事不关己的做派。苏小曼对他们的这种反应愤恨之极,没想到这些国府官吏们除了捞银子之外一无是处,真乃党.国之悲哀! “两位长官……铁路破损毁坏的情况极其严重,维修需要大量材料银钱,而如今财政预算……”一个肥头大耳的穿着制服的要员为难道。 “啪!”一声巨响,吓得众人一哆嗦,宋载仁愤然拍着桌子:“给你两天时间务必通车,不然把你脑袋打放屁了!” 苏小曼眉头微蹙,这位土匪县长可真够霸道的。不过对这些满脑肥肠的家伙们仁慈,就是对牺牲者的不敬,现在只有用雷霆手段震慑才能让他们觉醒。 “暂编团内忧外困溃不成军,耿精忠谋反畏罪潜逃,徐州军法处即日调查问责——你们谁都别想独善其身!”宋载仁叉着腰右手按着枪把子,脸色憋得通红:“黄.局长给你们这帮王八蛋做出了样子,一夜之间全城草木皆兵……” 黄简人的老脸变成了紫茄子色,心里骂宋载仁八辈祖宗:这是在夸我呢还是打我脸呢?! “宋团长息怒,事情很复杂,只要大家同仇敌忾……”苏小曼欲言又止,脸色微红地看一眼宋载仁,心下不禁暗自佩服:果然是火爆脾气! “苏长官钱专员主持陵城大局,老子整肃暂编团进山打日本鬼子去了!”宋载仁冷哼一声快步走出会议室,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黄.局长,抓住日本特务可得知会一声,老子亲手毙了他……” 黄云飞紧随大当家的走出县府,传令暂编团警卫营立即集结,兵发二龙山。宋载仁做事一向果断毫不拖泥带水,他怕那帮诡诈的家伙们玩阴谋,别看现在头顶上带着乌沙,都是狗屁! 此时二龙山山寨气氛异常紧张,山寨外,数十名游击队员正在休憩,寨门紧闭望楼高悬,百步阶前戒备森严,后堂院子里戏台早已偃旗息鼓。聚义厅内,宋远航威严而立,旁边是老夫子,孙政委和齐军坐在右手端,一干土匪头目站在两侧。 “孙政委,此战您可辛苦了,我没想到日本人会分兵到九龙岭,失策啊!”宋远航苦涩不已,方才已经了解了九龙岭的战况,心里太过意不去,山寨兄弟没有及时支援九龙岭,丧失了一次绝好的围歼机会。 孙鹤山爽朗地笑了笑:“您太客气了,共产.党游击队以抗日杀敌为己任,当前形势错综复杂,徐州战事一触即发,陵城后方交通阻断,暂编团浑浑噩噩,日军借机潜入二龙山,宋先生要力挽狂澜——我想只有团结才能让我们变得更强大!” “说得太好了,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同仇敌忾奋起反击才能消灭进犯之敌!”宋远航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兴奋道:“孙政委一席金石良言让远航茅塞顿开,二龙山的兄弟们要跟共产.党游击队学习游击战法,一定消灭这股日军!” “大少爷,你让孙先生的队伍进来休息可好?方才礼让再三而不入啊,让大当家的知道了又该责怪失礼了。”老夫子暗自高兴,不得不佩服大少爷的远见卓识,妙计分化暂编团得手,以冯大炮之力压制了黄简人,现在又和共产.党游击队达成了共识,二龙山之围指日可破! 孙鹤山微笑摇头:“您多虑了,这是共产.党游击队的纪律,无论在队伍在哪,我们和宋先生都是同进共退的朋友!” 宋远航感慨万端,孙政委的话说道了自己的心坎上,这是他没有想过的。 “夫子,我决定即刻展开反击,消灭九瀑沟一带的高桥次郎突击队,有孙政委和齐队长在一定能取得胜利!”宋远航兴奋地看着老夫子决然道:“您和蓝伯父镇守山寨严加防守便可。” 蓝笑天微微皱眉:“远航,此事需谨慎考量啊,大当家的去陵城整编暂编团未果,黄简人是敌是友未明,加上二当家的损失了不少兄弟,恐怕不能急于求成,还是以坚守为要,待大当家的回来再做打算为好。” “兵贵神速,下午我和可儿被日军围困,险些酿成大错,从实战来看日军不善于山地作战,高桥次郎对二龙山地形不熟,相反这是我们的优势,以优势反击劣势定然会取得胜利!” “大少爷所言不错,我们可以清除活动在九瀑沟的敌人,确保燕子谷和黑松坡一线安全,既可以打击敌人的锐气,又能压迫他们的战略纵深。”老夫子沉思道:“不过有一点得仔细考虑,二龙山地狱广阔,地形复杂难辨,所谓优势和劣势在战场上是可以转换的,要想办法一击制敌并不容易。” “夫子和蓝先生说的不错,远航兄弟的策略也不无道理,当务之急是痛击高桥次郎突击队,让他们不敢轻易冒犯二龙山,为我们赢得战略打击时间。”孙鹤山真诚地说道:“老齐,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游击队对山地战自有一套灵活适用的办法,怎么样?” “政委,我完全同意!”齐军热切道:“这段时间憋闷得不行,日本鬼子一向骄狂过正,昨日如意湖山坳只打了一场接触战,不过瘾!” 宋远航深呼吸一下,本想亲自跟游击队去打仗,但眼下山寨的确如蓝笑天所言空虚得很,再则还有很多事情没处理呢,这次看来难以成行了。 “齐队长,有什么要求您尽管提出来,我全力支持!” 齐军苦笑着摆摆手:“兄弟太客气了!我想把燕子谷草庵静堂做游击队指挥部,一则作为山寨的前沿阵地,扼守进出交通要道,确保山寨后山的九瀑沟战略安全;二则与山寨形成掎角之势,相互支援守备,攻防兼具,对消灭山中的日军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孙鹤山早有此意。游击队驻扎山寨很不方便,虽然已经和宋远航达成了共识,但这里毕竟是土匪窝,三教九流各色人等繁杂,难免不出什么意外。 宋远航立即命令侯三准备军需给养,火速运往草庵静堂。孙鹤山和齐军则率领游击队退出二龙山进驻草庵静堂,一定要尽快布置防御工事和火力支撑点,研究歼敌计划。 山寨上下陷入紧张之中,几乎所有兄弟们都没有经历过这样的阵势,以往都是“打秋风”的出身,放几枪抢东西走人。现在却不一样,日军潜入二龙山,随时都有可能发动突袭。少寨主命令所有人枕戈待旦不能放松警惕,黑松坡的流动哨加强巡逻,而外围的固定哨卡早已全部取消,收缩防守范围,尤其加强后山防御,以免日军偷袭。 宋远航又安排两支精锐小队驻守九锁兽道,凭借天险阻击进犯之敌。蓝笑天的护院便是其中一支,不过率领护院的并非蓝掌柜的,而是蛮牛! 黄昏将至,二龙山山寨张灯结彩,一片祥和。今晚是大当家的好日子,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耽误了,尤其是宋远航还惦记着这事,目的估计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夫子,今晚或许会发生大事啊!”宋远航喝一口热茶凝重道:“日本人昨天折腾了一宿,炸了铁路隘口和军火库,今天又在九瀑沟和九龙岭兴风作浪,其目的昭然若揭。” 老夫子点点头:“他们想速战速决,高桥次郎以为对二龙山的情况了如指掌,却没想到形势瞬息万变。他未必能赢,我们也未必能输!” “日本人的目标是夺宝,而非是死心塌地地跟我们较量。”宋远航沉思片刻,无论是高桥次郎还是黄简人,这些家伙们只有一个目的:夺宝,一是南运之国宝,二是传说中的王陵宝藏。 南运国宝已不是什么秘密。黄简人耿精忠之流,暂编团的冯大炮、高桥次郎以及蓝笑天等人,都已经知道这件个秘密。唯一不知道的是国宝文物的深藏地点而已。 而最让宋远航头疼的是,徐州来的钱专员究竟何许人也?为何在这个节骨眼上上二龙山给父亲颁发什么委任状?难道又是诡计不成! 第二百九十八章 洛书难解 世界上最要命的过错是错过! 宋远航与苏小曼失之交臂,两个人甚至做梦都没有想到曾经一度即将重逢,却在短暂的风云际会之中不能相遇。也许这就是天意,也许是因缘注定。 参加拜贺的宾客们战战兢兢地度过一天,虽然有好酒好菜招待,也有逍遥楼的姑娘唱小曲,陵城出了名的戏子给解闷,但这些人无一不是如丧考妣忧心忡忡。作二龙山的人质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大战起来他们都得陪葬! 关键是这些家伙们都是家大业大,生怕荣华富贵一夜消散,几乎所有人都度日如年。好不容易挨到了红纱灯亮起来,一想到大当家的闹洞房才感觉轻松一些。但一看到外面土匪荷枪实弹,心情又低落到谷底。 聚义厅内早已布置得喜气洋洋,窗户上贴着大红喜字和对联,梁上高悬着红纱灯,神龛贡品一应俱全,后堂洞房之内装饰一新,几个老妈子里外忙活着。 后堂书房,宋远航和老夫子、蓝笑天正在说话,侯三忽然匆匆进来焦急道:“大少爷,按照规矩该接新娘了,但大当家的还没有影子那!” “陵城暗桩下午才发飞书,大当家的才启程不久,想必还一个时辰才能到。”老夫子抽一口烟凝思道:“三子,黑松坡的流动哨加强戒备,一有大当家的消息务必及时禀报。另外燕子谷那边也得小心点,不可掉以轻心!” 侯三凝重地点头:“军师,您判断一定会有偷袭的吗?日本特务石井清川被蛮牛给啃死了,一个高桥次郎敢攻山?” “日本人诡计多端,不保准……”老夫子欲言又止,他对山寨的防御力量虽然有底,日军若是强攻铁定讨不到便宜,但万一山寨内部有变才是最致命的,二当家的黄云飞便是一个变数! 侯三应了一声退出去。 宋远航擦着勃朗宁手枪心思沉沉地望着窗外:“吴先生研究了一天一夜洛书牌未果,心情似乎遭到极大的打击,我从落马坡回来的时候正赶上他出走八卦林,待找到他的时候已经半夜,吴先生坐在九宫八阵那块石碑上念念有词,失疯了一般。” 洛书牌玄妙古今几人能通?纵使是古人重生也不可能轻易解开。唯独如刘麻子之流误打误撞地读懂了假洛书牌,结果入了宋远航巧设的诡局。吴印子当然没有失去心智,只是一时急火攻心而已,但当小徒弟和黄毛鬼子迈克搅乱的时候,他忽然通窍了而已! 老夫子苦笑不已:“或许只有大当家的才明白吴先生为何要找阵眼去!二龙山的帝王陵的确是记载在洛书牌上,但要想解开龙穴之秘岂是一天半日就能达到的?” “夫子此言极是,那洛书牌叫什么名字?日月乾坤!其内含日月之精华乾坤之玄妙,以今人的愚钝想要开悟祖宗的智慧,无异于蚍蜉撼树啊!”蓝笑天对洛书牌只有残存的记忆,并没有实质性的了解,那种记忆乃是源自几十年前父亲的叙述而已。 日月合璧悟化乾坤,山河永固星魂斗转。宋远航对这种玄而又玄的高深理论实在费解,作为一名北大考古系的才子,他对新知的求解满腔热情,对古墓玄机却难有开悟。 这也说明了一个普遍存在的问题:古文化对天地自然的哲学思考远远高于科学理论,而现代人从书本上所学的知识是多么的教条!人的认知不可能超越时代,除非你是智者。 五行关系尚未捋顺的人竟然想弄明白奇门遁甲,结果只有一个——难得糊涂! “吴先生并没有说他开解了洛书牌,也没有告诉我龙穴具体位置,他只一路上叨咕四个字:不可思议,不可思议!”宋远航嘘叹道:“夫子,依您之见能否开解洛书牌的秘密?” “大少爷您是想开解呢还是不想开解?”老夫子凝神盯着宋远航,老脸露出一抹狡黠之色:“二龙山的传说已然揭开了一半,七大姓氏护卫王陵宝藏是不争的事实。拥有日月乾坤盘的是宋家,深藏山河定星针的是白家,还有青铜龙纹古镜的无名氏——此三家一体才可谋定龙脉之位置!” 蓝笑天不禁暗自看一眼老夫子,心下苦楚不堪。妻子米氏也是七大姓氏之一,十年前的一战惨死与九锁兽道,如今荒冢萋萋,寂寞孤单。而今却似命运轮回,只不过换了后人罢了。 宋远航长出一口浊气:“二龙山比我想象的复杂得多,古人的智慧岂是吾辈能开悟的?惟愿七大姓氏永远也不要聚首,如此一来任谁也找不到所谓的龙脉和龙穴,让王陵沉眠于地下,莫要让什么宝藏迷失了贪婪人的心智才好!” 老夫子心思沉沉地笑了笑:“蓝掌柜的以为呢?” “当务之急是如何阻止那些贪婪之辈,尤其是南运国宝,蓝某人曾一度把攫取宝贝为荣耀,现在看来竟然错了!”蓝笑天兀自叹息一声,踱到窗前望着血红的夕阳和闪烁的灯光,那种郁结在胸中的闷气似乎消失了一半。 或许妻子当初上山护宝本就是错误! 侯三抽调了几名体力彪悍枪法好的兄弟,在宋远航的率领下向燕子谷而去。 黑松坡深处的一处秘密营地,二十多名日军突击队员如临大敌,防御工事已经修筑完毕。此处背靠险峰绝壁,面对九瀑沟深山老林,是高桥次郎精心选择的临时营地。 “阁下,参谋本部回电!”野田匆匆走到高桥次郎近前,望着漆黑的背影低声道。 高桥次郎如老僧入定,坐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周围是灌木丛林,下方是绝壁悬崖,正对着夕阳落日,远望群峰连绵,耳畔似乎传来阵阵松鸣。 “世界上竟然有如此安静之所,如果没有身临其境的话我永远也不会相信!”高桥次郎深沉道:“泱泱大国华夏,九州问鼎中原,君不闻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金多少英雄?唯有静坐冥思方能开阔胸襟,也唯有开阔胸襟才能悟出自然之情怀。” 野田眉头微蹙:“田中先生已知悉任务完成,特祝贺阁下马到成功!” 高桥次郎淡然摇头,成功不过是一个过程,不会享受这个过程的人成功了又能怎样?石井清川顺利地完成了他的使命,为了帝国的胜利献出了生命,他成功了。 遗憾的是石井清川永远也享受不到成功的滋味,也许在他的眼中,成功是恐怖的,是绝望的,是难以接受的。一个人的成功不是成功,也许意味着个体生命的凋零。 所以中国有一句名言:一将功成万骨枯! 中国的智慧他不懂。 “刘先生说二龙山是风水宝地,一条青龙乃是接续龙脉,一条白龙之上天而来——野田君,中国人信奉龙的文化,你可知道龙脉为何?” “不知!” “龙脉乃山,乃水,乃金石,乃赤焰,乃自然万物!”高桥次郎似乎很享受自己的开悟成果,尤其是身临如此美景之中,他想起了中国的文化——对于一个自以为深得中华文化精髓的老牌特务而言,他为自己每一个细小的开悟都由衷的兴奋。 野田却兴奋不起来。昨日之战失去四名突击队员,但所取得的战绩斐然——炸毁铁路隘口,摧毁暂编团军火库,与对手打了两场遭遇战!而今日之战却让他恼火,九瀑沟一战竟然死了三名突击队员,最关键的是石井清川战死,而高桥次郎却对此束手无策甚至无动于衷。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阁下,田中先生命令……要速战速决,秋野组的实力是最强的,他不希望让最锋利的战刀锈蚀,更不想折断!”野田深呼吸道:“最新信息显示,秋野组在寻找临时营地的时候遭遇伏击,死亡三名帝国军人——当然,我没有报告给田中先生。” 高桥次郎微微点头:“田中阁下说错了,这世界上没有最锋利的刀,也没有最坚固的盾,中国文化之中早有定论,自相矛盾的故事也许你没有读过,但这就是五行文化的奥义,相生相克,轮回相序。成功和失败也是如此,所以中国文化之中有一句叫做胜不骄败不馁,你要牢记!” 高桥次郎睁开双眼,目光中露出一股凶顽之色,野田慌忙把电文递给高桥次郎,他看也没有看,竟然直接扔下了悬崖。 “战争瞬息万变,任何教条的部署都会束缚我们战的智慧!田中先生想必没有统帅千军的经历,唯有帝国的将军们才会有如此眼光。下一个目标是夺宝,野田君,你认为该如何策划行动?”高桥次郎起身走下青石问道。 野田略思索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嗯!你的意思是要雷霆出击吗?有些道理!二龙山此时内部空虚,无论是武器军需还是个人战斗力都不是帝国军队的对手,那些土匪不过是把枪当成烧火棍的角色罢了,只要雷霆出击势必一击破敌。” 野田心下不禁窃喜:“阁下分析得透彻!” “《孙子兵法》云,上兵伐谋,不战而屈人之兵!”高桥次郎不屑地冷笑道:“锋利的战刀不是斩草的,二龙山土匪如草芥一般下作,但我们要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所以,二龙山夺宝宜智取,而不宜强攻。” 野田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对高桥次郎这种自视甚高的做派有些看不惯。一个对中国文化如此的精通的人不会打胜仗,因为他没有野心! “阁下,我想二龙山的宋载仁现在该迎接新娘了吧?好戏即将上演,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高桥次郎快步走进临时营地,正看见刘麻子抽大烟,一副很享受的样子,不禁嫌恶地瞪了一眼:“刘先生,您给我唠叨唠叨龙山八景儿如何?” 第二百九十九章 上级指示 草庵静堂后山已经开辟成游击队的暂时营地,他们没有进驻草堂,这是共产.党游击队的规矩。齐军率领队员构筑简单的防御工事,安排固定哨卡,排侦查员去九瀑沟搜集情报,所有队员枕戈待旦,随时准备出击战斗。 草堂内,孙鹤山兴奋地握住李伦的手苦涩道:“终于见面了!我派老齐三进陵城与上级派来的同志接头未果,没想到您竟然飞到了燕子谷!” “孙政委,我也寻遍陵城找接头的同志,可天意弄人,每次都失之交臂!”李伦摘下眼镜感慨道:“赛宝大会之时我便到了陵城,期间林林总总发生许多事情,游击队战斗的消息也曾知晓一些,总感觉同志们就在身边,却神龙见首不见尾,若不是宋远航在其中穿针引线,我想还在找寻!” 孙鹤山深呼吸一下,给李伦倒水:“只知道来的是一位大记者,我想一定是位文质彬彬的弱书生,老齐专注地寻找戴眼镜的人,没想到您这么年轻!” 李伦腼腆地笑了笑:“同志们在如此艰难的环境下坚持打游击,我非常感动,我代表中.共南方局向同志们表示慰问和感谢!当前国内国际形势错综复杂,日本帝国主义悍然发动全面侵略战争,国民党蒋介石当局的防线不堪一击,东北沦丧,上海陷落,南京失守,华北告急,山河国破啊!” 孙鹤山是老党员,率领游击队在艰苦卓绝的环境下开展抗日斗争的经验十分丰富,但因消息闭塞对国内国际形势并没有全面掌握,李伦的一席话让他感到肩上的担子猛然加重! “游击队的艰苦自不在话下,现在是国共合作时期,我和老齐还指望国民党能提供军需给养呢,熟料从来没有获得过他们的支援!”孙鹤山愤懑道:“国民党暂编团就驻扎在陵城,我曾派人与之接洽过,那个冯团长满脑肥肠,以国府没有命令为由拒绝军需支援,我们只有依靠老百姓,这是唯一的出路!” “国共合作的政治意义大于实际意义,中央要求各级组织要正确认清当前斗争的残酷性和长期性,要坚持依靠老百姓的取得基层民众支持的方针,要在最艰难的环境中谋求突破,更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发挥共产.党人舍身忘我不怕牺牲的精神!”李伦坚定地望着连绵起伏的群山,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只要团结全国四万万同胞干革命,才能取得真正的自主和独立,才能让我们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 “您说得太好了!” 这就是当前国内战争形势,作为中.共南方局的特派员,李伦对国内形势有着深刻的认识。上级派他以南京日报社记者的身份到第五战区的目的,旨在传达中.共中央关于在全国范围内开展爱国统一战线工作,联络第五战区内活动的游击队组织,全力开展游击战争。 李伦平复一番情绪:“上级知道游击队的艰难,也了解当前斗争形势的残酷,但现在只是开始。为促成全民族统一战线的形成,党中央派出工作组分赴全国各地,南方局对统一战线工作当做当前一段时期的重要任务。陵城的情况很复杂,中央军暂编团偏安一隅,警察和民团相互倾轧,贪腐成性的国民党官吏豪无作为,还有二龙山等民间武装势力,可谓是良莠不齐,统一战线工作十分艰巨。” 孙鹤山凝重地点点头,特派员同志对陵城的情况了如指掌,实在难得。陵城各方势力的关系错综复杂,相互倾轧勾心斗角由来已久,游击队只能在夹缝中求生存,而随着战争形势恶化,统一战线工作的确困难重重。 “特派员同志,陵城的情况还不止于此,游击队为了斗争形势的需要,三番五次地同各方势力周旋,更有凶恶势力伪装成游击队偷袭打击二龙山之事发生,使得我们与地方武装势力的关系一度很紧张。”孙鹤山感慨道:“警察局和暂编团形成攻守联盟,打着剿匪的旗号肆意妄为,破坏国共合作,坑害当地百姓,日本鬼子才乘虚而入——此次增援二龙山可谓是来之不易啊!” 李伦对此心知肚明,宋远航这位同窗好友聪明绝顶,借父亲大婚之际合纵连横,分化暂编团,压制警察队,联络游击队,扣押乡绅人质,声东击西打击日本鬼子,到目前为止取得了相当的成效,但难言胜利。 如果一味地勾心斗角而不能团结一致消灭共同的敌人,任何投机取巧之举都将必败无疑!宋远航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就是统一战线,虽然在潜意识里他极力推崇之。 “老孙,晚些时候我们要召开扩大会议,明确战斗目标理清斗争思路,为消灭敌人打下坚实基础!”李伦凝重地看一眼孙鹤山:“此次行动的重要性和艰巨性远远超出想象,但却是一次很好的落实统.战的好机会,而且还有更重要的任务一定要完成。” “您指的是的南运国宝文物吧?” 李伦深呼吸一下,不无感慨道:“南运国宝文物是宋远航肩负的重要任务,南京沦陷前夕他冒着生命的危险把这批文物安全转运,想要运送到第五战区司令部,没想到辗转困在了陵城。情报显示,日军华北特务机关为抢夺这批文物出动精干力量已经潜入陵城地区。” 日本特务机关夺宝是任务之一,为配合徐州战区作战,切断后方军需给养,他们已经成功炸毁了铁路隘口。一切迹象表明,徐州之战迫在眉睫,南运国宝文物危在旦夕!李伦对此的分析是有相当道理的,日本特务不仅阴谋炸毁铁路,还实施了扰乱陵城经济治安,建立医院支援补给点,潜入二龙山阴谋夺宝。 日本人野心膨胀为所欲为,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依靠的不仅仅是野心,还有超强的武力和自信。面对穷凶极恶而诡计多端的敌人,唯有团结一心同仇敌忾,以血还血以牙还牙进行争锋相对的斗争才能取得胜利。 两人正在畅谈,宋远航率领一队人马到了草庵静堂。 “远航,你怎么下山了?”李伦诧异地望着面前这位曾经.文弱的同窗学友,一度以为他只是对考古发掘感兴趣的学究,没想到经历一番浴血之后变得成熟稳重了许多,尤其是肩负国宝南运之责,有勇有谋坚决斗争,这是共产.党人才有的特质! 宋远航惊异地看着孙鹤山和李伦,脸色涨得通红:“你们……小伦,你不是南京日报社的大记者,而是……” “而是什么?我是一名有良知的中国人!”李伦微笑地拍着宋远航的肩膀:“远航,你可是考古专业高材生,却偏离了专业成了国府押运专员,现在又成了占山为王的抗日英雄,我要浓墨重彩地大书特书这段传奇!” 李伦巧妙地止住了宋远航的话头,他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泄露自己的身份,因为成分复杂的人太多。 宋远航干笑两声:“都是日本人逼的!孙先生,这位是我在北平的同窗好友,北大才子李伦,现在是南京日报社的大记者,说话要小心哦!我率领兄弟们找齐大哥打游击去,你们慢慢聊!” 孙鹤山看一眼李伦微笑着点点头:“我们是才熟识的,相见恨晚啊!” “远航,我在南京的时候就听说过共产.党的游击战法,正在请教孙先生呢!”李伦苦笑不已,他不想让孙远航认为他是中.共的特派员,以免节外生枝。 “打游击可是大学问,当年老祖宗黄帝大战蚩尤的时候便是游击战,各个击破统一华夏,要想把日本鬼子消灭掉势必要采取正确的策略,不能满山钻胡乱打!” 宋远航志得意满地飞身上马,拱手笑道:“所以我要满山草木皆兵,让日本鬼子无处可逃!” “不要鲁莽,晚上来草堂喝茶。”李伦苦涩地笑道,他发现远航的身上有一种难得的血性和自信。 “一定!”宋远航打马向草堂后山飞奔而去,蓝可儿紧随其后,一片尘土飞扬。 那些跟随而来的二龙山兄弟们无疑对少寨主马首是瞻,甚至有一种天然的崇拜感:当初跟大当家的打秋风都没有这么豪气,难道抗日有这等魔力不成? “特派员同志,陵城的形势愈发复杂,宋远航要想安全地把南运国宝转移走,我想游击队一定要尽心出力,他是国民党的专员,您是共产.党的特派员,这才是国共合作吗!”孙鹤山爽朗地笑道。 李伦微笑着点点头,这是一个极其艰难的任务! 天色渐暗,从二龙山山寨到燕子谷的主路上,每隔十几米便立着红色纱灯,纱灯下都有两名暂编团士兵站岗,蜿蜒曲折的红色灯河漂浮在山间,站在百步阶上望去蔚为壮观,而山寨张灯结彩热闹非常,更是平添了几许喜庆祥和。 老夫子的心情却平静不下来。大当家的成了暂编团团长和陵城副县长,二龙山的实力无人能敌,但他已经不是二龙山的头人了。暂编团不会成为占山为王的土匪,而兄弟们很可能成为暂编团的人。 这是一种不可逆转的趋势。但老夫子笃定大当家的不会当这个团长和副县长,原因很简单:他只想守住祖宗的遗产! 所有头上的光环都是暂时的,只要身在山寨一天,国府就不会彻底信任宋载仁,钱专员就不会让他成为暂编团的最高指挥者。至于现在则是形势使然。 老夫子对此了然于胸。 “大当家的,消灭了日本人以后怎么办?” 宋载仁一愣,低头思索片刻,苦笑道:“得把小兔崽子的那批货帮运到徐州,老子还守在二龙山,尘归尘土归土!” “我担心国府不会轻易就此罢手,钱专员也不会轻易答应,一个团的军需给养都给了二龙山,能让你消停地占山为王?”老夫子苦涩道:“日本人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况且城里还一头饿狼!” “那就连狼一起收拾了!”宋载仁哈哈大笑:“三子,该迎接新娘子了吧?老子急着入洞房呢!”宋载仁飞身上马原地转了两圈:“军师,今晚山寨不设防,警卫营和游击队的兄弟们坐班我看谁敢动二龙山……” 三十多人的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出了山寨,八人抬的大花娇分外扎眼。二当家的黄云飞长出一口气,跟在宋载仁的旁边暗中扫视周围,心里莫名地紧张起来。若非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黄云飞曾一度以警察治安队大队长而自居,自以为得到了黄简人的赏识,甚至私自把堪合印信给了黄简人,可现在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矛盾! 第三百章 黑夜即临 黑松坡深处日军营地伪装巧妙,戒备森严。日军虽然不适应山地作战,但这支突击队堪称特种作战的精锐,是华北特务机关执行特殊任务的利器。 田中道鸣为尽快夺得南运国宝可谓是煞费苦心,在第一支突击队被全歼之后,不仅派出了老牌特务高桥次郎和石井清川率领野田组潜入陵城,还把秋野突击队作为增援急调二龙山。 高桥次郎对此甚为得意,尤其是石井清川死之后,挡在他前面的绊脚石终于清除。作为一名地质专家,石井清川缺乏专业的研究精神,而作为一名特工人员,他又少有谋略。 所以,石井清川死无足惜。 营地内,高桥次郎正襟危坐不苟言笑,秋野吉人面无表情低头不语。刘麻子刚一露头便看气氛不对,干笑两声退了出去,野田则急匆匆进来:“高桥阁下,我回来了!” “陵城情况怎么样?”高桥次郎深呼吸一下:“黄简人一定又会全城戒.严大造声势,这是他一贯的伎俩,目的无非是给外人看的。” 野田脸色紧张地点点头:“您所猜极是,非但如此,聚宝斋医院被查封,损失惨重!” 高桥次郎没有任何反应,心里却是一阵酸涩。聚宝斋医院从筹备到现在,他倾注了太多精力,这是继孙家老宅秘密仓库之后他所打造的又一个隐蔽据点,本想以此做掩护由点及面地建立行动网络,没想到还没等投入运作便告吹。 有些人是不会心痛的,比如石井清川,因为他是死人。 失败总是如影随形,让高桥次郎有一种挫折感。不过这也在他的预料之中,因为那些派来的人无一都是眼高手低之辈,没有敬畏之心! “孙又庭中风不治,宋载仁整编暂编团,黄简人缉拿耿精忠——高桥阁下,现在陵城已风声鹤唳,我们很难再次潜入了!”野田紧皱着眉头忧心忡忡地看着高桥次郎:“大家小巷传闻甚多难辨真假,我们该怎么办?” “很难潜入?”高桥次郎冷笑道:“只要把黄简人搞定,陵城的大门随时都会对我们开放,倒是孙又庭那根线有点可惜了,烂泥扶不上墙的角色,死不足惜!” “阁下您想拉拢黄简人?” “纵观陵城还有比他更好的筹码吗?一个自私贪婪又自视甚高的人是最好的工具,他有警察总队和治安团武装力量,身居警察局长多年人脉厚实,最关键的是黄简人善于做局儿!”高桥次郎阴阴地看一眼野田:“想办法胁迫他为我所用,把警察局作为据点谁还敢封?” 野田应了一声退出去。 “高桥君想长期在陵城活动吗?上峰命令要速战速决!”秋野吉人阴沉道:“我们没有太多的时间浪费在这里,战争的号角催促帝国军人要珍惜每一刻时间,矶谷廉介中将率第十军团北上多日,受阻于临沂,徐州之战随时都有可能进入白热化!” “秋野君的意思是想在最前线建功立业军功加身?你不要轻看此次任务,更不要以为这里的战斗无足轻重,帝国军队在前线势如破竹是预料之中的事情,没有必要羡慕!” 秋野吉人的刀子脸抽搐几下:“阁下的意思是说这里的任务要比前线的任务还重要吗?当帝国军人攻城略地的时候我们在这荒山野谷之中像老鼠一般,如何能证明军人的价值!” “每一名帝国军人都在为天皇服务,我们也不例外!”高桥次郎从怀中取出一个红珊瑚的手串捏了捏,手感十足,这种玩物绝无仅有价值不菲。但在陵城,比红珊瑚的手串高贵的宝贝比比皆是。 高桥次郎把手串扔给秋野吉人:“也许你仅知道此次任务是协助之责,却不知道我们是来为支哪南运国宝而来,每一件宝贝都独一无二,价值比这东西贵重百倍千倍,是送给天皇大人最好的生日礼物,你不感到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吗!” 秋野吉人拿捏着手串,脸色缓和了许多,他不知道其中的价值,但却了解支哪宝贝的贵重。 “时间已经不多了,但我们需要耐心应对!”高桥次郎阴沉地望着漆黑的林子叹息道:“当我距离目标如此之近的时候,才感到肩上的责任太重大,有些力不从心之感。石井君没有准确把握攻守机遇,二龙山一战将会证明这点!” “需要我做什么?” “发挥你的潜能,让突击队埋葬任何阻挡我们的人!” “这很简单!”秋野吉人碰了碰腰间的战刀:“支哪人的脖子比草芥还不如,刀不用出鞘就会让他们完蛋!” 高桥次郎冷笑一声,秋野吉人与石井清川犯了同一个错误:目中无人。不同的是,秋野是有潜能的武者,而石井清川则是莽夫。 “忘记失败是很可怕的,九龙岭之战这么快就忘记了?”高桥次郎不想打击秋野,只想让他知道二龙山的土匪诡计多端,宋载仁有勇有谋,比国民党暂编团的冯大炮和黄简人难对付多了。 秋野脸色尴尬不已,冷哼一声起身:“请阁下原谅我的自大,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好戏即将开眼,我的必杀技将会让宋载仁后悔没有跟我合作!”高桥次郎冷冷地瞪一眼秋野吉人:“你的任务是隐藏力量,就像锋利的战刀大多数时候都收在刀鞘里一样!” 宋远航和齐军率领游击队在九瀑沟搜索半天也没有发现敌人的踪迹,高桥次郎那支老狐狸好像人间蒸发了一般,连蛛丝马迹也没有找到。但宋远航深知,对手绝对不会放弃二龙山,也许就在暗处窥视也未可知。 天色渐黑之际回到临时营地。当务之急是理清思路重新布局,整合各方势力为二龙山所用。现在的形势对自己很有利,暂编团和游击队这两支实力最强的队伍无疑是二龙山最重的筹码,而宋远航更倾向于共产.党游击队。 暂编团残兵游勇不过是乌合之众而已,耿精忠叛逃,冯大炮畏罪,军法处把指挥权移交给宋载仁,但他并没有立即组织成强大的攻击力量立即投入围剿日军的行动,反而只调来一个警卫营给二龙山壮声势! 宋载仁以为山寨高枕无忧,实则却是危机四伏。 九锁兽道旁的一处隐蔽的山洞里,张久朝窝在干草堆里眉头紧锁看着燃烧的篝火,断臂空悬,右手捏着青铜龙纹盘,聆听着洞外风声。他在这里已经是第三天了,没有第二个人来过。 罗盘是老掌柜的遗物,为张久朝挡住了一颗致命的子弹。他忽然想起那段不堪的往事,率领兄弟们钻山的日日夜夜,竟然没有想到老掌柜的“诡计”——现在想来追悔莫及,老掌柜的始终在暗示他王陵宝藏的事情,而他的悟性太差,而且走错了路! 那个在他心里诅咒千万遍的家伙就在二龙山,他在这里等他。 其实张久朝对老掌柜的感激还不如那个青铜龙纹盘,直到现在他都没弄明白老掌柜的为何三番五次地让他探八卦林,也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究竟是对还是错。但仇恨却慢慢地累积,以至于兄弟们惨死之后变得更加偏激,他只记得恩人宋远航,还有仇人田基业,至于其他的已经全部重要——包括王陵宝藏! 人需要执着但不能偏激,有的人成功了往往归功于超乎寻常的坚持,而失败了才晓得偏激害死人。 张久朝是偏激而不是执着。 洞外的风声忽然加大,张久朝侧耳倾听片刻,空气中有一种隐约的土腥味。张久朝起身活动一下久坐不通血的身体,洞内死寂,只有火燃烧的声音。 冷雨突如其来,阴风变本加厉,外面传来一阵山猪的低吼之声。张久朝缓步走到洞外,阴风夹杂着冷雨迎面而来,却发现下面的兽道上闪过几条黑影! “老天爷咋这个时候下雨?坑死老子了!” 一阵粗鲁的叫骂声传来,张久朝微眯着眼睛盯着近在咫尺的影子,脸皮忽的跳了跳,是二龙山的土匪。他们很少来九锁兽道巡逻,由此可见山寨已经加强了戒备。 蛮牛正在谩骂老天爷之际,前面忽然闪出一个影子,吓得差点没摔个狗啃食,慌忙摘下枪:“你他娘的是人还是鬼?!” “下雨了。”张久朝面无表情地说道,冷雨打在脸上,很难受。 几个护院几乎惊掉了下巴:黑灯瞎火的这家伙怎么跑九锁兽道来了? “穿山甲?哈哈!多亏你还认得老子……”还没等蛮牛说完,张久朝转身进入山洞,在蛮牛看来就是“钻进”了石壁里,惊得目瞪口呆:“我说穿山甲你忘了老子把你背回山寨啦?” 张久朝若不记得这件事他是不会出来的。 蛮牛安排人手警戒,其他人进山洞避雨。 张久朝从黑暗之处拿几个芋头扔进了火堆:“你来这里干什么?” “巡逻!”蛮牛一屁股坐在草堆里:“这地方不错啊,老子在二龙山呆了十年都不知道这个山洞,你是怎么找到的?” 二龙山山峰众多,几乎每座山都得有几个山洞,张久朝几乎把这一带的山洞都钻遍了,三大禁区的情况他也略微熟悉,若不是有二龙山土匪在,估计帝王陵早就给找到了。 “山寨的情况怎么样?”张久朝面无表情地看一眼蛮牛:“九锁兽道不会有事,明天你不用巡逻了。” “很糟糕,日本鬼子遍地都是,下午和大少爷差点被擒住,好在老子吃了个鬼子把他们都吓跑了……”蛮牛哈哈大笑,几个护院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这家伙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张久朝冷笑:“九锁兽道不比其他地方,你敢吃人,这里却有东西敢吃你!” 蛮牛的脖子直冒冷汗,这家伙神神叨叨的有点不靠谱,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阴气,无怪乎是盗墓的,胆子可真大。防守九锁兽道是大少爷的安排,蛮牛不得不来,他在二龙山混了十年,这是第三次进入九锁兽道。 第一次是转移南运国宝到百丈崖天火洞,第二次是下午陪着大少爷清点货物,现在是第三次。 蛮牛掰着脚趾头思索着:“你说啥东西敢吃老子?放火上烤了!” 第三百零一章 牡丹的局 张久朝把铜罗盘揣在怀中,拍了拍胸口。现在他养成了一种习惯:罗盘必须放在心口才安稳些。张久朝不知道九锁兽道里有什么猛兽,以前钻山的时候遇见过独狼和狸猫——其实最要命的“野兽”是人! “九锁兽道的阴气很重!”张久朝面无表情地扫一眼蛮牛:“最多的是游魂,你敢碰?” 蛮牛吓的一哆嗦:“啥是游魂?你他娘的唬人也不看看老子是谁!” 几个护院都是练武的出身,对张久朝的话没半点感觉,这家伙在耸人听闻吧?二龙山虽然山高林密野兽众多,但也不至于有食人的野兽,不过张久朝的无厘头的两句话让所有人都紧张起来。 “龙山王陵,陪葬无数,几千年来那些冤魂不甘寂寞,夜里变会出来悠荡——最近更多!”张久朝脸色微变,洞外似乎传来几声夜猫子的凄厉叫声,又是死人的节奏! 蛮牛苦着脸:“吓唬人也得像一点吧?老子吃得好睡的香看不到一个游魂,你能看到?” “能!” “放屁!” “你回头看……” 蛮牛猛然回头,后面的洞壁上竟然出现一个影子,稍纵即逝。几乎所有人都惊得目瞪口呆:真他娘的邪性!还没等蛮牛询问,张久朝从地上弹起来,手中已经多了一个青铜龙纹盘,平放在手里,只见罗盘指针不停地抖动着,最终定住。 “玄冥乾位,游魂于北,阴阳相克,必有血光!” “啥意思……”蛮牛哪里能听明白张久朝的胡言乱语?起身茫然地抱着枪,空气中传来一种烤芋头的香味。 张久朝阴沉地望着九瀑沟方向:“山寨要出大事。” 燕子谷草庵静堂内,白牡丹虔诚地洗手敬香已必才呼出一口浊气来,轻轻地坐在软垫上,不断地捻着手串,脸色变得苍白:“吴先生,你还没有开解洛书牌?” 蓬头垢面的吴印子摇摇头,望着供奉在神龛之上的日月乾坤双壁和山河定星针发呆。吴印子曾经以为自己能够揭示洛书玄机,却没想到会如此难解,几日来他穷尽心思想要读懂洛书牌,没有任何进展。 前日忽然开悟以为能在九宫八阵里开解,到了八卦林阵眼之后才发现已经不可能。阵眼被破,八卦阵消失,那里是一片烂池塘。 此为天意使然,一介凡俗的吴印子如何能窥透天机? “白老板,你如此做法岂不让大当家的伤情?”吴印子幽幽地叹息道:“今天不是黄道吉日,阴雨必至实乃上苍定数,你与大当家的八字不合在先,何必自寻烦恼?” “我从来不相信八字!” “人不合也要天时地利,现在无一合者岂不会出大事?” “所以我才让翠柳替代我!”白牡丹的眉头紧锁,目光中露出一抹气色:“我最恨的是被欺骗,枉我坦坦荡荡以诚相待……” “你怎么笃定大当家的骗你?盗走两件宝贝的是蓝小姐,是大少爷的妙计,否则那两件儿东西就落入了日本人的手里!”吴印子苦涩道:“如果没有偷梁换柱之举,你岂不是真的冤枉得要死?” 禅香缭绕,虫鸣微微。 白牡丹眉头微蹙怒道:“你怎么知道是这件事?远航偷梁换柱是救我,怎么会怪罪大当家的?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是与二龙山的渊源啊!” 吴印子睁开老眼:“我错了?” “大错特错!你以为我如此小肚鸡肠不分是非?请问你十年前有无锦绣楼?十年前我在何处?十年前二龙山发生了什么?现在正在发生什么?”白牡丹起身气到:“十年前我从徐州城到的陵城,十年前二龙山被军阀讨.伐,十年前老掌柜的上山护宝,结果呢?” 十年前的往事谁还会记得?经历那场生死之战的究竟有几个明白其中的原因!事实是,十年前二龙山经历了一场夺宝与护宝的大战,一个团的军阀部队被老掌柜的引入八卦林困住,蓝笑天的夫人惨死在九锁兽道,宋载仁的众多兄弟死伤惨重,山寨几乎灭绝。 老夫子就是那个时候上的二龙山,吴印子也是从那时候成了老道,老掌柜的大隐于世不知所踪,锦绣楼一夜之间崛起——十年前白牡丹十七岁! “你认为是大当家的逼走了老掌柜的?那就大错特错了。”吴印子凝重道:“七大姓氏流传到清末民初早已不复存在,莫要说是隐藏在陵城这种话,鬼都不信。宋大当家的遍寻一辈子都没有笼络齐护宝人,老掌柜的是他请来的唯一一个,从那时候起才定下伺钟之责。” 老掌柜的伺钟,势必隐姓埋名。从此二龙山不会有他的影子,白牡丹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成了锦绣楼掌柜的,十年尘世她只感谢一人——宋载仁。如果没有二龙山就不会有锦绣楼,同样如果没有二龙山也不会有聚宝斋! 蓝笑天不是护宝人,更不是七大姓氏之一,但他夫人却是! 吴印子叹息不已:“世上本无恩怨,你想多了。若当初没有借宝盗宝之事你会隐在草堂还愿吗?” “咯咯!吴先生,当然会!”白牡丹忽然笑道:“也许你说的对,世态炎凉人情冷暖,我却感受不到半分,谁都知道我陵城一枝花白牡丹是何等的荣光,但谁知道我的痛苦?” “痛苦人皆有之,自古以来都是。”吴印子翻了一下眼皮奇怪地看着白牡丹:“你许的是什么愿?又是来还的什么愿?二龙山当下是多事之秋,大当家的处心积虑护宝,还有大少爷的南运国宝也要护卫!” 一线清泪飘落下来,白牡丹掩面而泣。 如果有第三个人在场,一定会被两人的谈话惊呆——一位是为二龙山苦心孤诣护宝的江湖术士,另一位是自备嫁妆甘做压寨夫人的红尘女子,竟然为十年前的恩怨争执不下! “吴先生也开始关心起我许的是什么愿要还什么愿来了?”白牡丹嘲讽地笑道:“我来二龙山近月,竟然无人问起过呢,今天真是受宠若惊了——借宝盗宝是真,许愿还愿也是真,我自备嫁妆来当压寨夫人呢还是真的,您说过只要鼓楼大钟一响护宝人就得上山护宝,所以我来了。” 吴印子苦楚地点点头,白牡丹没有说谎。山河定星针是她的宝物,也是开解洛书牌的关键。由此可知白牡丹是七大姓氏中最重要的一支,甚至与大当家的比肩。以自己对这件事的了解而言,白牡丹上山护宝一定是在履行家族的责任,不会有第二种想法。 “我许的愿是想知道我到底从哪里来?我究竟姓甚名谁!”如果有第二种选择能消除白牡丹的疑问,她决然不会做出如此牺牲。俗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但跟白牡丹许的愿比起来根本不值得一提:一个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道的人是不是最不孝的?是不是最不幸的? 无可否认,没有人能解答白牡丹的问题。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白牡丹不姓白! 那个能够解开白牡丹身世的人,已经死了。 吴印子苦楚难当:“所以你才设局……让大当家的寻找龙穴?” “宋家找了几十年未果,如果我不出现能否可以找到?” “不能!”如果没有山河定星针永远也无法找到王陵所在,吴印子对此心知肚明。其实白牡丹也是一样,她不知道家族的信物始终在她的身上,宋大当家的寻找了几十年的龙穴就在他的身边! 所以,作为一个局外人——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吴印子就是一个局外人,一个甘愿为宋载仁打造赝品勘验风水的江湖局外人,老夫子也是局外人,除了神秘的七大姓氏以外的所有人都是局外人。 解局需要局外人,这与“解铃还须系铃人”并不一样——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白牡丹深呼吸一下,感觉轻松了许多:“吴先生,无意之中我得知开启地下王陵的墓道必须七大姓氏共同才行,也就是说只要找到了龙穴开启了王陵之门,一切都会真相大白,也不枉我背负了家族的荣耀而不知。” 正在此时,外面传来一阵锣鼓之音。白牡丹和吴印子慌忙向外面望去,山坡下红灯蜿蜒而至,二龙山接亲来了,新娘不是白牡丹! 后堂清雅轩瞬时热闹起来,锦绣楼的伙计们忙前忙后,一溜红纱灯照亮了草堂院子,李伦和黄毛鬼子迈克从堂屋出来,二龙山雇佣的媒婆老妈子前呼后拥着新娘子跟在后面,吴印子的小徒弟点燃了鞭炮。 李伦抬头望一眼燕子谷热闹的场面,心下却苦楚不堪。这局儿做的有点大,女人心棉里针,宋载仁怎么会想到白牡丹的心思?人生如戏,人生如梦! 远航为此处心积虑,想以此引出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人,护宝精神可嘉,却没有考虑到后果。他不明白苦难的生命为何怒放?就如一个苦难的民族何以自强不息! 白牡丹的任性就在于此。她可以为达到自己的目的毅然决然地自备嫁妆上二龙山,可以面对一切世俗任务负重,可以背负重压轻描淡写嬉笑怒骂,也可以心思缜密地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人布设自己的局。 他要宋载仁记住今晚:自备嫁妆上门求亲的女人不是谁的菜,只有求之而不得才会让自恃义薄云天的男人俯首称臣。 爱是一种动力,同样恨也是如此。而在今夜之后,宋载仁也应该知道并非是白牡丹对他痴心妄念,而是反之。另一场更为隆重的婚礼也许在不久就会进行,但地点绝对不是在二龙山! 第三百零二章 夜娶新娘 凄风冷雨。一路飘摇。 大红纱灯蜿蜒所过之处犹如流淌的血液,在燕子谷草庵静堂的院外戛然而止。宋载仁回头望着十里长灯不禁感慨万端豪气在胸,一扫当年迎娶宋远航母亲时的寒酸和无奈,而今二龙山兵强马壮,成为陵城独一无二的势力,二龙山大局已定! 宋载仁此刻不屑去想潜伏在山里的日本人,那些杂碎在他看来不过是一群苍蝇,只要他愿意随时随地都能灭了他们。 二龙山是老子的地盘,舍我其谁! 黄云飞在后面冷眼望着九瀑沟方向,那里成了他的“死”地。日本人的伎俩十分卑鄙,杀了他的兄弟却留他一命放虎归山,心里总有一种难言的痛楚。 他想的是二龙山百宝洞藏宝,如果不是宝贝勾着他的心,早就脚下抹油溜之乎也了。二龙山的形势跟他毫不相关,甚至有一种被扒光的感觉,那种长久以来养成的骄横跋扈忽然收敛了许多,人也变得沉默起来。 “云飞,你不高兴?”宋载仁勒住战马回头瞪一眼黄云飞,脸上露出一种老谋深算的笑容:“老子知道小日本像老鼠一样躲在林子里偷窥,有种让他撒马过来,跟他干个痛快!” 黄云飞心里一哆嗦:“大当家的新婚大喜我哪里敢不高兴?只是昨晚在九瀑沟被日军突击队偷袭,死了几个弟兄心里不落忍。我要抓几个日本人祭旗!” “想打二龙山的主意简直是丧心病狂,先让他们蹦跶一晚,明日老子要杀鸡儆猴!”宋载仁不屑地冷笑道:“去看看白大妹子准备好没有,磨磨唧唧可不是她的个性!” 黄云飞飞身下马:“兄弟们,速度点啦,大当家的等不急入洞房了!” 人群一阵哄笑:“新娘子才上轿——走起!” 草堂大院立即热闹起来,锦绣后的伙计和老妈子们前呼后拥,新娘子身着大红绣金旗袍,头上蒙着盖头,碎步慢行,玲珑的身体婀娜生姿,踩着小马镫上了大花轿,身后一片鞭炮齐鸣。 草堂内,白牡丹面色苍白地望着远去的人群,忽然苦笑不已。多么荒唐的一幕!没有人知道上了花轿的人是谁,也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她会这么做,或者说那种报复的心理在作祟,让一贯不按常理出牌的宋载仁做梦也没想到,白牡丹会“放了他的鸽子”! 黑漆漆的人群犹如鬼迷心窍一般行进,蜿蜒的红色灯河逐渐收拢而去,飘散的冷雨让白牡丹变得落寞不堪。而此刻,宋远航正站在百步阶前眉头紧锁望着迎亲的纱灯,游击队寻遍九瀑沟也没有找到高桥次郎,那个老奸巨猾的家伙凭空消失了一般,不知所踪。 最危险的人不是那些整天骄横跋扈之辈,而是在无形之中给你致命一击的人。 高桥次郎显然并不简单! “暂编团和游击队加盟二龙山可谓是上了双保险,黄简人龟缩陵城绝对不敢惹大当家的,日本人成了过街老鼠窝在山里,只要堵住各交通要道就能把他们困死!”老夫子淡然笑道:“或许用不上几天,他们就知道二龙山是他们的死地。” “但愿如此!”宋远航苦涩道:“夫子,高桥次郎并非一无是处,二龙山也不是铁板一块,依靠暂编团不是长久之计,我怀疑徐州军法处的人别有用心,也许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也未可知——您不感觉委任状来得太突然了吗?” 宋远航之所以产生怀疑,是因为军法处并没有颁发委任状的权利,而且暂编团隶属汤恩伯的杂牌军,与中央军根本就是两个系统。一个是地方军阀武装,另一个是国府正规军——纵使是战时委任的话也轮不到徐州军法处特派专员,他看过委任状,完全是废纸一张! 二龙山似乎陷入了一种我为鱼肉的状态,即便宋载仁顶着暂编团团长和陵城县副县长的头衔,在宋远航看来不过是虚影罢了。 黝黑的林子发出阴森的气息,每个黑暗之处似乎都有一双锐利的眼睛盯着蜿蜒曲折的红色灯河,燕子谷主路上的接亲队伍和道路两旁闪烁的灯光融合在一起,显得异常诡秘。 时钟滴答地跳着,那种本就微弱的声音在闹哄哄的锣鼓声中就如蚂蚁的叹息。 黄云飞望一眼八抬花轿和旁边伴行于马上的宋载仁,一种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三子,山寨都准备齐整了?” “二当家的,都齐了!” “后山薄弱,恐遭偷袭,今晚我们得精神着点,日本人诡计多端,小心乘虚而入!”黄云飞苦楚道。 侯三小心地看一眼黄云飞:“少寨主安排共产.党游击队把守九瀑沟,您放一百个心好了!” 话音未落,只见队伍之中火光闪现,随即便是一声惊雷!剧烈的爆炸撼天动地一般炸响,地面为之晃动着,浓烟伴着火光淹没了队伍,送亲的人群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被剧烈的爆炸吞噬,残肢断臂连同碎石泥块纷落下来,转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剧烈的冲击波直接把黄云飞掀翻在地,惊恐之中回头望着冲天烈焰和血雨纷飞,心差点没吐出来,方才还在身边说话的侯三和几个兄弟不知道被炸到了什么地方,人群被炸得七零八落,人喊马斯乱作一团。 “大当家的……”黄云飞刚想爬起来,脸上的血直线流下来,抓了一把才发现是一块血肉模糊的残肢,双手哆嗦着拔出手枪,平时出枪甚快的黄云飞竟然拔了三次没有拔.出来:“保护大当家的!” 爆炸吞噬了一切。没有人知道在爆炸的瞬间,宋载仁是否逃出升天,甚至不会有人知道花轿里的新娘早已第一时间被炸成了碎片,前呼后拥的人群都在同时成了殉葬者——没有人能在如此威力巨大的爆炸中幸存! 黄云飞的耳朵“嗡嗡”炸响,瞪着眼珠子盯着爆炸之后的废墟和哀嚎的幸存者,忽然感到一阵眩晕,鲜血径直从鼻子里流出来,颓然地望一眼模糊的火光,才想起是谁发动了突袭行动。 没有受伤的暂编团士兵乱作一团,扛着枪调头就跑——没有人往山寨跑,而是钻山,或者是向陵城方向逃去!宋载仁所仰仗的增援力量不过是乌合之众,在危急关头甚至连组织有效的反击都不可能,这才是真正的悲哀! 李伦惊得目瞪口呆:出事了…… 燕子谷草堂后山,齐军立即率领游击队员冲出临时营地,望着远处冲天而起的火光不禁愕然,方才兄弟们还讨论着大当家的讲排场呢,转眼间怎么遭到突袭了?不是有暂编团的警卫营保护吗!齐军来不及多想,飞身上马向出事地点冲去。 吴印子冲出院子,白牡丹跑了几步便摔倒在地,冥冥中似乎感到大难临头一般,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大当家的,我对不起你…… 山寨望楼发出数声尖锐的哨音,各处哨卡的警报突然回应,一队马队冲出山寨向燕子谷疾奔而去。老夫子惊得目瞪口呆:“大当家的出事了!” 山寨里人群涌动,放哨站岗的兄弟们都涌入百步阶,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没有军师的命令不敢擅自出门迎战,几个小头目跑到老夫子近前:“军师,我们去救大当家去!” “少寨主已经去了,你们的任务是守住山寨!” “可大当家的危难……” 老夫子瞪着猩红的眼睛,老脸露出一抹杀机:“少寨主已经去增援了,任何人不得出山寨一步,统统回到各自岗位,加强巡逻以防不测!” 没有人敢违抗老夫子的命令。 这是一个黑暗的时刻。冷风刀子一样刮着宋远航的脸,黑黝黝的群山犹如鬼魅一般在眼前闪过,隆隆的爆炸声音犹如铁锤一般砸在他的耳膜上嗡嗡作响;红色的纱灯发出的红色如同鲜血一般流动,一路烟尘,一路狂奔,一路沉默。 日军临时营地的帐篷内,高桥次郎端着玲珑剔透的酒杯品尝着正宗的日本清酒,一股辛辣直冲头顶。锥子一般的眼神盯着猥琐的刘麻子:“这种TNT炸药爆炸威力惊人,一公斤便足矣毁掉那乘精美的花轿,有点可惜了陵城一枝花,我要姓宋的痛不欲生,斩断他的念想对我狠起来——唯有如此他才会明白与大日本帝国作对的可怜下场!” 刘麻子猥琐地一笑:“高桥先生果然厉害,有些人不想喝纯正的日本清酒,他们不是不喜欢喝而是无福消受而已。如果我告诉您按照中国人的老规矩,宋载仁一定会亲自迎接新娘的话,您不会吝啬再赏一杯烈酒的。” 高桥次郎兴奋地站起来:“你的意思是说宋载仁会亲自去燕子谷?那方才的爆炸岂不是正当其时!” “但姓宋的一向不按常理出牌,这次迎亲说不定打破老规矩也未可知,您不要太得意了。”刘麻子贱笑道:“不过明天就会知道,宋载仁是死是活就看你的运气了。” “我的运气一向很好!”高桥次郎不屑地给刘麻子斟满一杯清酒,目光落在他干瘪的脸上,诡笑道:“昨天你讲的龙山八景的传说很有意思,倘若真的找到了洞天圣境的话我还要重重加赏!” 二龙山处处是圣境,哪里有什么王陵洞天一说?刘麻子苦涩地笑了笑,仰头一口喝光杯中的烈酒,情不自禁地剧烈咳嗽起来。 燕子谷爆炸现场惨不忍睹,遍地残肢断臂血肉模糊,地面生生炸出了一个方圆十几米的大坑,迎亲的花轿连同新娘早成了碎片,那些前呼后拥的人都成了陪葬品。 黄云飞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望一眼蜂拥而至的游击队员咬着牙挣扎起来,慌乱之中把手枪扔到地上,踉踉跄跄地钻进林中,一晃消失不见。 第三百零三章 血海深仇 白牡丹吓得魂飞魄散,跑出草堂院子一下便扑倒在地,望着远处爆炸的火光和冲天的黑烟欲哭无泪,四散奔逃的人影逐渐模糊,不断炸响的枪声此起彼伏,冷雨砸在脸上一点感觉也没有,麻木的心仿佛被撕裂一般疼痛! 大当家的……白牡丹想喊却发不出声音,身体像被抽空了一般瘫软在地上,只感到眼前一条黑影晃动,随即便知觉全无。 惨烈的爆炸突如其来,迎亲的队伍损失惨重。被吓傻了的幸存者在黑夜中瑟瑟发抖,意识还停留在爆炸前的瞬间,方才还热闹非凡的迎亲队伍被炸得支离破碎血肉横飞,惊悚的一幕在他们的心里落下永久的烙印! 天堂和地狱并不遥远,中间只隔着时间。 吴印子把鞋都跑丢了,当他意识到已无法挽回的时候才想起供在草堂里的两件宝贝,吓得面如土色撒腿跑回草堂。日月双壁和乾坤定星针还在,白牡丹却踪迹皆无。 一切都是天意。大当家的不应该今晚娶亲,白牡丹更不应该做“偷梁换柱”的局儿以怨报德,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已晚。吴印子收拾利落转身出了院子,向爆炸现场飞奔而去。 二龙山后山百宝洞忽然闪出一条黑影,四处张望一下才急匆匆向前院飘去,速度之快令人咂舌,犹如鬼魅一般。黑影到了马厩里牵出一匹快马飞身上去,双腿夹住马肚子随手一鞭子,战马嘶鸣窜了出去。 “蓝掌柜的守好山寨!”老夫子催马奔下百步阶冲出寨门。 十里纱灯散发着血一样的红光,曾经一片喜气祥和现在看起来鬼气森森。尤其是回头望着张灯结彩的山寨,竟然如张开巨口的猛兽一般瘆人。 白牡丹却没有死。 老夫子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胸口犹如压着千斤巨石一般难受。他有一万个理由难受,但此刻都必须忍住——关于大爆炸的任何细节都不能轻易放过! 宋远航从马上直接摔到地上,翻滚几下爬起来才看清现场的惨状,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出血来。残肢断臂遍布荒野,血肉模糊的尸体横七竖八,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焦糊味道。 从现场可以看出来当时的爆炸有多猛烈,方圆二十多米范围内的人绝对无法逃脱。一线鲜血从宋远航的鼻孔中流下来,喉咙里似乎堵着一块棉布,呼吸急促而困难,眼前发黑头晕目眩,“哇”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远航哥!”蓝可儿一把抱住宋远航惊恐地喊叫着,却被魁梧的身体压倒在地,强自支撑住远航的胳膊和头颅,才发现心爱的人已经昏厥过去。蓝可儿的心犹如沉入了冰湖被冻住,脆弱的感情一下子决堤,泪混着远航的血流下来。 宋远航无法能承受如此沉重的打击,纵使在他的心里少有父亲的一席之地,但此刻的惨烈彻底把他击垮,急火攻心吐血痛晕!痛彻心扉的感觉无可体会,眼前全是父亲的影子,周围尽是父亲的吼声——声声泣血! 那个曾经为家族的荣耀苦守荒山一辈子的人,那个曾经处心积虑护佑祖宗遗产的人,那个一贯雷厉风行义薄云天的人,那个叱咤风云豪气万丈的人——已经远去,一切都已远去。 “远航哥你醒醒,宋伯父看你这样会骂死你!”可儿以柔弱的身躯拥抱着爱人,声音哽咽凄厉,泪水苦涩而绵长。她不想让那么多的人看到自己的男人如此不堪一击! 齐军和孙鹤山率领游击队赶到现场,立即部署防御,组织逃散的士兵警戒,防止被偷袭。但种种迹象表明,爆炸并非是敌人的火炮所致,方圆一里地之内没有发现鬼子活动的影子。 “老齐,远航的打击很大,恐怕不妙啊!”孙鹤山黯然地望着悲痛欲绝的宋远航和蓝可儿,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但理性地思考之后会得出一个极为合理的结论:发生这种事再正常不过,日本鬼子怎么能放弃天赐良机! 齐军苦楚地点点头,现在不是劝慰他的时候,他希望宋远航能彻底认清当前的形势,清醒地认识到抗日斗争的残酷性和紧迫性,而不是凭借一时的小聪明就能获得成功。 任何一场胜利都是用鲜血换来的,同样,任何惨烈的战斗都是以生命为代价。 老夫子快马赶到,同样被眼前惨烈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一个心冷如铁的江湖人竟然一时失语,握着翡翠烟袋的干瘪的手一用力,烟杆从中间折断,翡翠烟嘴掉落在地上摔碎! “大当家的……我来晚了一步!”老夫子“扑通”一下跪在泥地里,老泪纵横。原本不想让大当家的下山迎亲,他太累了。八卦林寻亲,陵城狙击战,收编暂编团,他两天一夜没有合眼。 更重要的是他不应该轻信白牡丹。女人心棉里针——女人怎么会自备嫁妆甘愿当压寨夫人?不是有深情厚爱便是有深仇大恨,只有大恨大爱的女人才会做出这种不合常理之事! 但现在他不能多说一句话,更不能透露相关的细节。老夫子悲戚地起身,命令立即清理现场,寻找大当家的尸体,治疗受伤的兄弟,安抚兄弟们加强戒备,以防不测。 “大少爷的情况怎么样?”老夫子捏住宋远航的手腕感觉一下脉息,才发现他的脉动飘忽不定,心血气滞淤积,急火攻心所致。从怀中掏出一支药瓶拿出两粒安神药给宋远航服下。这是他唯一所能做的,至于劝慰之举实在是有些多余。 蓝可儿擦一把眼泪:“远航哥,一定要给宋伯父报仇……二龙山不能垮,你是护宝家族的重要一员……日本鬼子设下陷阱害了宋伯父,这笔血海深仇可儿记下了,我要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老夫子痛楚不已,蓝可儿说的话正是他所想的。大当家的之所以遭此横祸完全是拜那些觊觎龙山宝藏的人所赐,日本人的嫌疑最大。但在没有确切证据之前,所有人都是怀疑对象——包括日本人,游击队,黄简人和白牡丹! “可儿……我冷……”宋远航牙关紧闭,如坠冰窟一般,意识逐渐清晰,残酷的现实让他的理智恢复过来,嗓子钻心的疼,身体虚弱不堪。 “远航哥……” “大少爷,这个仇记下了!”老夫子痛楚地握住宋远航的手,他的手冰凉,没有一点温度。 风在吹,雨在下,人悲鸣。群山静默,松涛低鸣,今晚对二龙山而言是大喜大悲之夜,他们所敬重的头人甚至没有留下一句话。所有人的心头都笼罩着浓重的阴云,悲伤和愤怒的情绪蔓延开来,猛烈的枪声冲破夜的黑暗射向天空! 善后是一件困难而痛苦的事情,孙鹤山和老夫子商量将收集的惨死遗骸运回山寨,紧急打造棺椁让他们早日入土为安。并派人火速进城通知军法处和黄简人。 令人惊异的是侯三竟然躲过了一劫,他与黄云飞距离不远,当两个人说话之际发生的爆炸冲击波把他掀进了水沟里,躲过一劫。当齐军找到他的时候见他浑身鲜血淋淋,以为必死无疑之际却发现还有一口气。 侯三是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也是仅有的见证诡异爆炸的人,可谓是不幸中的万幸! 处理爆炸现场持续到第二天中午,光天化日之下的情景更是惨不忍睹。 吴印子忙着超度事宜,心里却为大当家的感到不值!说不清为何发生这种事,也许是天意使然,他所能做的只有燃烧纸钱敬香招魂,祈祷大当家的和那些惨死的人天国平安。 “买噶的……愿上帝保佑活着的人平安!”迈克俨然成了吴印子的助手,不断地在胸前画着“十’字祷告。 老夫子一夜之间白发倍增,瘦削的老脸冷若冰峰,深陷的眼睛盯着地面塌陷的巨坑沉默不语。这种爆炸超出了他的想象,除了日本人的重炮或是航弹以外想不出其他的爆炸物。 而事发当晚,二龙山上空没有日本人的飞机出现,这里是第五战区的侧后方,远离正面战场;也没有听到重炮的轰隆之声。爆炸突如其来,没有人能躲过,从这点来看爆炸物早已埋在了人群之中。 孙鹤山组织召开紧急会议,部署下一步作战方案。针对二龙山发生的惨案以及陵城铁路先遭到日军破坏的事实,他认为日军是有预谋、有步骤地破坏徐州战区后勤补给线。 而这支日军的目的性更强:不择手段抢夺南运国宝!高桥次郎破坏铁路线只是其中的目的之一,夺宝才是最终目的。 “老孙,目前日本鬼子的气焰太嚣张,一定要想办法找到其主力迎头痛击,决不能让鬼子的目的得逞!”齐军的眼中布满血丝,他为二龙山发生的惨案扼腕痛惜,也为未能阻止惨案发生而感到愧疚。 在他看来,宋远航最大的失败在于过于使用计谋,让日本鬼子有了可乘之机。对待敌人要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无情——这是战争准则!而宋远航很显然没有这种准备,二龙山的人也没有对战争的残酷有理性的认知,导致发生如此惨剧。 “鹤山同志,宋载仁之死显然是日本人的阴谋,二龙山群龙无首会给他们可乘之机,即将形成的大好形势完全丧失,我们要做好打硬仗的准备!”李伦神色凝重道:“当前最重要的任务是确保山寨稳定,我上山协助宋远航处理善后,你要小心应对以防不测。” 一石激起千层浪,那些对二龙山宝藏垂涎欲滴的势力会即刻卷土重来。无论是日本人还是陵城警察局的黄简人,还有隐藏在陵城周边的各种江湖势力都会躁动,他们认为最佳的夺宝时机已经成熟,二龙山将会陷入更大的危机之中。 尤其是那些本就成分复杂的土匪,宋载仁在的时候俯首帖耳不敢造次,一旦压制解除就会原形毕露,非但不能形成合力反而会成为压垮二龙山的致命稻草。以宋远航的阅历很难具备重整旗鼓的实力,南运国宝和二龙山的地下宝藏将岌岌可危。 诚如李伦所言,二龙山的土匪大多数是破落的农民子弟和江湖浪子,落草为寇不过是混口饭吃,他们看中的是宋载仁的义薄云天和二龙山的地理位置,一旦山寨前途暗淡危及自身利益,他们的选择无非是离散而去。 人往高处走,水向低处流,树倒猢狲散是早晚的事。 只是现在还没到散伙的时候,还有一线希望寄托在少寨主的身上,而在爆炸发生后的几个小时内,便有人已经脚下抹油溜之乎也了。 第三百零四章 蠢蠢欲动 宋载仁之死不啻于超级强震,让二龙山元气大伤,山寨损失惨重人心不稳,大多数土匪都在观望之中。消息传到陵城所引起的震动不亚于孙又庭中风身亡,成了街头巷议的焦点话题。 陵城警察局内,黄简人听到宋载仁被炸身亡后,差点从椅子上滑到地上,大脑一片空白:剿匪多年日思夜想的事情的竟然突如其来,以为是在做梦! “局座,消息绝对真实,暂编团警卫营跑回来的兄弟亲口说的,二龙山损失惨重,宋载仁被炸的连肉渣都没找到!”二狗子添油加醋地说道:“当晚宋载仁亲自接亲,八抬大轿抬着白牡丹走到燕子谷弯道的时候发生了大爆炸,跟日本人炸铁路隘口那样的威力,鬼哭狼嚎死伤无数!” 黄简人摸了一把老脸,顺便捏了捏酸疼不已的下巴:“可惜了!” “可惜啥?您不是老想着剿灭宋老鬼?现在一绝后患省心了事!” “我是说的可惜了陵城一枝花!”黄简人苦着脸呵斥道:“好好的锦绣楼老板不当非得当压寨夫人,现在倒好,鸡飞蛋打不说还丢了卿卿性命!” 二狗子一脸贱笑,他以为局座为少了一个强大的对手而惋惜呢,原来还惦记着那个娘们。 黄简人眼珠子一转,立即起身穿好制服快步走出办公室:“我要去锦绣楼一趟!”宋载仁被炸身亡绝非小事,他可是新委任的暂编团团长和陵城县副县长,孙又庭中风死后宋载仁成了实质的县府大员,现在他死了导致陵城群龙无首,这几个机会岂能错过?! 锦绣楼内外戒备森严,军法处宪兵连把守住各处关键位置,赵国诚坐镇一楼负责警戒。好端端的锦绣楼成了临时军管之地,生意当然是没法做了,但伙计们还得伺候着,一天的花费支出不菲,伙计老七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关键是街面上疯传二龙山大当家的被炸身亡,白老板也炸得死无全尸,伙计们还哪有心思干活?都想抽身上山看看去,怎奈军法处不准。 二楼雅间内,苏小曼正襟危坐,目光冷峻地看一眼钱斌:“宋载仁一死二龙山群龙无首,陵城驻军一盘散沙,日本人虎视眈眈,若铤而走险强行夺宝的话,南运国宝危在旦夕了——这种情况绝对不允许发生!” 钱斌揉着太阳穴:“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我的思维有点跟不上啊!昨天还豪气云天今日竟然入土为安了,难怪徐处长说陵城就是一个火坑,跳进来容易翻出去难!” 苏小曼眉头微蹙:“陵城偏安一隅,军统局在这里没有联络点,当初也未曾想到这里的形势会这么复杂,调兵恐怕来不及了,我们必须当机立断上山夺宝。” “报告已经打上去了,石沉大海。”钱斌叹息一声:“华北方面日军南下突破黄河防线占领山东半壁,济南失守泰安失守,第五战区火烧眉毛,李宗仁将军调兵遣将忙得不亦乐乎,国军浴血抵抗却节节败退,一再退守拱手让出国府生命线,韩复榘被蒋总统诛杀也未能稳住战局,现在汤恩伯也在重蹈韩的覆辙,谁能能顾得上小小的陵城?” 钱斌所说的北上日军便是华北方面军板垣征四郎的第五师团,板垣征师团沿陇海铁路气势汹汹一路南下剑指徐州,而华东方面日军矶谷廉介第十师团北上津浦线,日军南北夹击华北与华东交汇之地徐州,其战略目的昭然若揭。 第五战区汤恩伯第二十军团正在归德增援徐州的路上,彼时藤县之战还没开打,徐州战区已然是兵火燎原,前线厮杀正酣,处于第五战区大后方的小小陵城自然是感受不到,冯大炮的杂牌暂编团被日本特务袭扰之事实在是微不足道。 钱斌老谋深算地点点头:“南运国宝在二龙山无疑,苏小姐的判断绝对正确,但我们的手里无兵可用,国诚的一个宪兵连如何能剿灭日本正规军?” “我们可以整编暂编团,两个营的兵力足够了。”苏小曼提高声音,心里有些焦急起来,南运国宝危在旦夕,军统调查组主要任务就是夺回国宝转运之,总不能以无兵可用为借口毫无作为。 当前陵城的形势错综复杂,各方势力为夺宝费尽心机。日军突击队连续发动两次突袭,彻底打乱了苏小曼的计划。她曾经一度想让宋载仁成为陵城一方将领,借夺宝之机挫败日军的图谋,没想到宋载仁的屁股还没坐稳便被日本人谋杀,形势急转直下。 钱斌无奈地苦笑道:“苏小姐没有实战经验,当然不知道优势和劣势之间到底相差有多大!驻扎陵城的是地方杂牌军,从武器装备到战术素养完全不能跟中央军相比,更不能跟日军相提并论,那些家伙甚至还没有开打就脚下抹油了,谁愿意当光杆司令?不过进驻二龙山甚至想办法收编山寨武装的确是重中之重,这符合我们的利益。” “我想派国诚上山,怎么样?”苏小曼急切地思索道:“二龙山必须有我们的人,不管形势多复杂都不能放弃,而且要捷足先登把握主动权,否则一旦日军抢了先机,我们所做任何都会徒劳无功!” “苏小姐此言极是,我也正思考这个问题,我想……能否让黄.局长担当此任?” “他?”苏小曼冷哼一声,她对黄简人没有太好的印象。黄简人手握警权是陵城炙手可热的人物,他出面处理二龙山爆炸一案当然是最合适不过。但苏小曼从黄简人联合暂编团耿精忠围剿二龙山一事便看出了端倪:姓黄的不想剿灭土匪,一心想着发大财,甚至垂涎南运国宝! 如果让黄简人上山无疑会引狼入室,最重要的是她担心黄简人乘虚而入抢占国宝,然后来个死无对证。钱斌见苏小曼脸色难看,心知黄简人一定没戏!黄.局长太过刁钻,奸诈有余而憨厚不足,不足以重用。 关键是黄简人的小舅子耿精忠大逆不道谋反叛逃,缉拿归案铁定是死路一条! “老钱,你出面上山慰问,我和国诚立即整顿暂编团,可以让黄简人出动警察治安队和县民团武装,打着破案的旗号前往二龙山,如何?” 钱斌点点头,也许这是一个不错的办法,若等到徐州方面派员接管暂编团定然是遥遥无期,日本人早就夺宝远走高飞了。不过此去二龙山危险极大,不容小觑啊。 正在此时,赵国诚敲门进来:“苏小姐,钱先生,黄简人求见。” 苏小曼和钱斌相视一眼:“不请自到,看来咱们可得小心了!” 黄简人出了警察局便命令侦讯处特别行动大队立即集合,兵发二龙山燕子谷——一定要快!二狗子深得其中奥妙:宋载仁被炸身亡这么大的案子,局座能坐视不管?一来是探听虚实,二来想看看二龙山是不是一盘散沙了,三来做个顺水人情,此为“兔死狐悲”是也。 所以黄简人带着巡逻队亲自到锦绣楼拜访军统调查组,想要出师有名必须得到调查组的首肯。毕竟宋载仁与一般的毛贼草寇不同,他可是国府备案了的抗日英雄,虽然草莽了一点但威名不虚! 怡馨园茶馆临窗的雅座,一双锐利的眼睛盯着黄简人进了锦绣楼,野田的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笑容,随手付了茶钱走出茶楼。茶楼伙计慌忙收拾好桌子便开始“打茶围”。 都说闲时莫论政事,但对于二龙山宋大当家的被炸身亡之事似乎不在“政事”范围之内——毕竟他才任暂编团团长不到一天,县长的位子还没焐热便一命归西,这对向来闭塞的陵城老百姓而言无疑是最好的谈资。 “我说可惜了陵城一枝花,这压寨夫人的洞房还没有进就香消玉殒,这么大的家业还撑着呢!” “你懂个屁?没看见锦绣楼被军管了吗!” “人家那是临时入住,没见过国军征用楼子的,陵城之外都打得血流成河了,前几日军列成天成宿地运补给,看来徐州快保不住了……” “你他娘的扯远了,铁路隘口被炸毁没见冯大炮伤心,倒是逃之夭夭享清净去了!” “享个屁清净?被军法处抓去了徐州铁牢,没准这会早就吃了子弹壳!” 赵掌柜的缓步走出柜台,瞪一眼伙计:“都给老子干活去!闲谈莫论政事,有能耐你去打小日本子……” 野田回头瞪一眼一帮无聊的支哪人,那种骨子里隐藏的傲慢与残忍暴露无遗。只要他愿意,可以把整个陵城闹得天翻地覆,甚至率领突击队一举荡平陵城。 至于二龙山上那些乌合之众,在此之前他和高桥次郎一样不敢轻视,但宋载仁被炸死后他才发现,原来支哪人都是一个德行:外强中干,勾心斗角! 东城区大街萧索寂寥,大概是因为这里是陵城的富人区,又是县府大员的宅邸之处,警察局有两支巡逻队二十四小时巡逻。孙县长家的宅邸昨天被黄简人查封,一干伙计老妈子被驱赶出去,贴上封条不得任何人拆封。 孙又庭罪责深重:当裸官吃空饷,贪污受贿贪赃枉法,勾结日本特务扰乱经济!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孙又庭只不过是为了几个小钱把鼓楼老宅租给了田基业,为田中道鸣造访冯团长穿针引线,无意之中获得了“聚宝斋”医院的四成干股而已。 第三百零五章 笔刀诛心 坚强的人不会让别人看见自己的痛苦,智者一定会痛定思痛想办法力挽狂澜。对于宋远航而言,一介书生曾经浴血抗争,从北平到南京,从下关码头道陵城二龙山,一程艰辛一程苦,一腔热血一腔愁,却从未低头! 爱人离散,兄弟牺牲,父亲惨死——重重打击纷至沓来,他不忘初心逆流而上。血色山河不在噩梦之中,就在自己的身边,就在二龙山上。这里是宋远航童年时候的乐园,也是他的悲苦逃离之地,而现在却成为爱与恨的平衡交汇处。 夜色阑珊,冷风依旧。百步阶前十几口朱红棺椁一字排开,在红色纱灯之下显得极为凝重诡异。张灯结彩的山寨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更换纱灯,面对大当家的惨死大多数兄弟们都在悲痛中沉默——那是一种更可怕的力量! 山寨并没有因为宋载仁惨死而分崩离析。其实几个月来,他们已经习惯了没有大当家的主政的日子,宋远航的威望在此前已经达到了相当的高度——那些因取悦于黄云飞而首鼠两端的人,在追随黄云飞预谋不轨之际全部葬送在九瀑沟。 二当家的黄云飞无意之间竟然做了一件好事! 后山九瀑沟上残破的木亭之中立着三个黑影——宋远航,李伦和老夫子。正如李伦所预料,宋远航遭到沉重打击之后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昏迷一天一夜才缓过这口气来。 蓝可儿始终守着心爱的男人,泪已流干,恨满腔仇,柔情不见。那是一种难以抑制的痛苦折磨,她今生今世都无法排解。即便父亲和李伦等人如何劝慰,可儿都无动于衷地守在远航的身边,以女人特有的爱守护心上人。 此刻,她已经安然睡去。 “大当家的喜欢百宝库,他说那里是最安全的,我想把他们放在里面,虽然黑,但很安稳。”老夫子摸了一下腰间,才发现翡翠烟袋已经不见,心里空落落的,望着形单影只的宋远航叹息道。 李伦沉默不语,他不想突兀地给出自己的建议。当务之急是如何让山寨稳定而不至于一盘散沙,这对山寨至关重要,对确保南运国宝安全至关重要。 “吴先生说距离解开龙山藏宝已经不远了,乾坤双壁与山河定星之间的关系极为玄妙,大当家的若在世的话或许能解开其中的秘密,毕竟宋家曾见证过龙山的历史——我答应他住进大当家的山洞卧房,那里很隐蔽也很安全。” 宋远航望着对面漆黑诡秘的九瀑沟,耳边传来阵阵风声,夹杂着瀑布的轰鸣,那是一种极为特别的声音——江水东流,渔火幽幽,踏歌而行,轻舟已过。他忽然想起一首诗: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何处江海?余生何凭! “夫子,我很累。”干裂的嘴唇一动便沁出了血,沙哑的声音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布满血丝的双眼泪水已干,僵硬的身体似乎被掏空一般身不由己。 李伦苦楚地看着宋远航的背影,平静道:“远航,人生百般苦难都要去品尝,世间几多冷暖甘苦自知。宋伯父走了,留给你的岂止是悲伤?南运国宝危在旦夕,龙山王陵守护无人,共产.党游击队倾力相助,山寨兄弟们翘首以盼,还有不少暂编团的兄弟们不离不弃——你要振作起来!” 人生苦短,此恨绵绵。宋远航岂能不知这些道理?当务之急是重整旗鼓固守龙山天险,是强力出击剿灭日本鬼子报仇雪恨,是冲破重重难关转运南运国宝完成恩师的遗愿! 拿什么重整旗鼓?凭什么剿灭倭寇?如何杀敌报仇雪恨?山寨的兄弟不足依靠,暂编团不足为信,剩下的唯有共产.党游击队……他们行吗? “蒋公曾云,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兵;毛润之曾言,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我们便可以重新集聚内心的力量,报家仇雪国耻!”李伦的声音铿锵有力,这是他最想对宋远航说的话。 执笔为刀,此刀诛心。 宋远航微微地闭上眼睛,任由清泪流下。他何曾不想投笔从戎大杀四方?何曾不想剿灭倭寇建功立业?做为浸染新文化思想的年轻人,宋远航亲历了南京保卫战的血雨腥风,南运国宝文物是同胞们用生命保护到现在的! 老夫子心里暗自佩服李伦博学多才,心底不禁泛起重重波澜,隐藏在记忆深处的热血似乎被重新点燃,浪迹江湖多年沉淀的激情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李先生说的极是,国难当头忧患日近,山寨上下要团结一致,拼死也要保护大少爷安全转运!” 宋远航回头盯着老夫子,棱角分明的脸上突现一抹冷峻之色。 “传我命令,棺椁全部请入百宝洞,封锁交通要道秘不发丧,请共产.党游击队孙政委和齐队长上山议事!” 三人转身走出木亭,宋远航咬着干裂的嘴唇,沁出血丝。他不想做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只想报仇雪恨做一个孝子——以弥补当初对父亲的不敬,承继宋家祖辈的责任。 聚义厅内,蓝笑天心烦意乱地来回踱步,偶尔望一眼外面陈列的棺椁,心像被针扎了一般疼痛。玩了一辈子鹰的宋载仁到头来被鹰啄瞎了眼,非常明显的阴谋竟然蒙蔽了心智——日本人想要得到的东西能善罢甘休吗?高桥次郎处心积虑的目的就是要你的命! 蓝笑天对高桥次郎的目的极为了解,赛宝大会期间所发生的一幕幕足矣证明,日本人想要的并不是什么子虚乌有的王陵宝藏,而是远航从南京押运来的国宝文物。黄简人三番五次联合剿匪的目的,不是想彻底剿灭二龙山匪患,同样也是那批南运国宝。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宋载仁遭此无妄之灾皆因此而发,唯有诸如冯大炮、孙又庭和耿精忠之流,无意之中成了搅屎棍,以为自己聪明绝顶实则是掩耳盗铃,死的死亡的亡,二龙山成了他们的灾难之地。 “爹,远航哥呢?”蓝可儿从内堂书房中出来,脸色苍白焦虑不安地看着父亲:“方才还在书房,恍惚之间便消失了踪影……” 蓝笑天叹息不已,难得苦命的女儿如此痴心对待宋远航,他急火攻心尽显颓废,比起宋载仁而来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十年前二龙山被军阀讨.伐之战,宋载仁率领山寨上下重挫一个团,而宋远航现在却对不了几个日本人! “可儿,注意身体要紧!”蓝笑天心疼肝疼地关心道:“远航被夫子和李先生请出去散心,排解一下愁苦也是理所当然,山寨这么一摊子事情需要他打理呢。” 蓝可儿落寞地点点头,揉捏着太阳穴坐在椅子里发呆。 正在此时,宋远航三人快步走进聚义厅,可儿关心备至,宋远航的内心忽然滋生无限愧疚,却沙哑得说不出话来。李伦苦楚地看着眼前的一幕,感慨万端。 女人是男人的疗伤良药,宋远航却不知道还有一位一往情深的苏小姐已经到了陵城,而且上了二龙山在山寨呆了两天——天意弄人的是两人竟然失之交臂! “蓝掌柜的,大少爷的意思是今晚入葬,秘而不宣。”老夫子征求蓝笑天的意见,毕竟他是宋载仁的兄弟,为了二龙山倾尽所有。蓝家与二龙山渊源颇深,是二龙山的一部分。 七大姓氏分崩离析百年,重新聚首护宝几无可能。大当家的为此努力了十年,在即将成行之际却撒手西去,不能不说这是一个千古遗恨。 蓝笑天点点头:“也许入殓百宝洞是最好的归宿!” “我正有此意,但风险颇大,还需要婉转一些才行。”老夫子叹息道:“山寨人心惶惶,我不想再出现二当家的那种事情。二龙山再也经不起折腾了,我们要抱团取暖啊!” 老夫子从腰间取出一支手枪放在几案上:“这是在爆炸现场找到的,经过鉴定是黄云飞的家伙,里面还有三颗子弹,说明在出事之前他曾经开过枪,但大当家的没有中枪,蹊跷得很!” 李伦眉头微蹙,那个满身邪气的家伙着实令人匪夷所思。他没有和黄云飞接触过,但却掌握不少关于他的秘密,也许这些秘密只有李伦才有所掌握。 蓝可儿星夜潜入锦绣楼盗宝,后院莫名其妙失火,放火人便是黄云飞;赛宝大会当日,宋远航妙计引蛇出洞,日本人抢走国宝赝品,黄云飞当时是保护宋载仁出城,晚上却出现在警察局;他曾经数次进出陵城全无阻挡,当然与二龙山土匪的威名有关,但也说明黄云飞与守城的县民团和警察队极为熟悉! 以上种种足以证明黄云飞的确是一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家伙,宋载仁始终没有看透他的嘴脸被蒙蔽的心智而已。 宋远航拿起枪仔细看了看,扔给李伦,言外之意是让他鉴定鉴定。李伦扫一眼枪身,退出子弹夹看了看:“手枪没有炸过的痕迹,弹夹没有损伤,枪管膛线正常——我怀疑……” 老夫子凝重地点点头:“李先生目光如炬分析得十分正确,二当家的这把枪并没有遭到爆炸冲击,也就是说如果没有离身的情况下,他绝对不会死!” “黄云飞枪不离身,睡觉都会抱着枪!”蓝可儿愤然道:“难不成宋伯父罹难是姓黄的搞的鬼?爆炸现场显示是迎亲的花轿被做了手脚!” 这是最有可能的推测,蓝笑天和老夫子曾达成共识,日本人在没有空中打击、没有动用重炮的情况下,唯有两个途径炸死宋载仁:一个是对花轿动了手脚,安放了威力巨大的定时炸弹;另一个是迎亲的队伍之中混进了奸细,引爆了炸弹。 高桥次郎不会愚蠢到在花轿安放定时炸弹的地步——宋载仁一向不按常理出牌,谁知道他什么时候迎亲去?高桥决意除掉宋载仁以达到制造混乱的目的,他有很多机会,但都没有动手。不是不想动手,而是时机未到。 他所选择的时机,是让二龙山从幸福之巅一下跌倒无妄深渊的那一刻! 第三百零六章 入洞为安 二龙山百宝洞乃是山寨第一禁地,唯有三个人知晓进入古墓的密匙——其他人只听过传闻,从没有见识过百宝洞的真容。宋载仁甚至不容许山寨的兄弟私下议论此事,连二当家的黄云飞都无权进入。 蛮牛是其中之一,但他是个浑人。 此刻蛮牛正咧着大嘴趴在棺椁上嚎啕大哭,不知道哪口棺椁是大当家的,他便挨个哭,伤心欲绝。看得山寨的兄弟泪如雨下,难受不已。 吴印子急匆匆地走进聚义厅,手里提着做法的铜罗盘和桃木剑,小徒弟打着素白气死风灯紧跟在后面,迈克的手里拿着一本《圣经》,右手在胸口不断地画着“十”字,默念着福音书。 宋远航披麻戴孝目光呆滞,蓝可儿的头上也带着孝布,面色悲戚地站在远航的身后。 “大少爷,时辰已到,请大当家的上路吧!”吴印子小心地看一眼宋远航和老夫子低沉道:“明日还有雨,此刻月正明,若不提早上路我担心大当家的会看不清黄泉路,恐风雨必至归路难行啊!” 老夫子点点头:“大少爷还有话跟兄弟们说,今晚的法事因陋就简,想必大当家的不会怪罪。” 九口棺材两侧燃着数盏气死风灯,兄弟们手持火把肃然静立两侧,百步阶下寨门望楼上挂着白色灯笼,而从百步阶到后山一路上都有举着火把的兄弟把守,整个山寨笼罩在苍凉悲壮之中。 外面忽然响起单调而悲切的的唢呐声,声音时而悲凉低徊时而高亢愤怒,缭绕着山寨回荡在山间,荡气回肠催人泪下。宋远航湿润的眼睛变得模糊不清,心里百般痛苦和愤怒被点燃,目光忽然变得冷漠锐利起来! 众人跟着宋远航走出聚义厅,一阵冷风迎面吹来,连同悲凉的唢呐声音似乎一下便钻进了宋远航的心底,看着乌黑发亮的棺椁和燃烧正旺的风灯,宋远航缓步走下台阶,咬着嘴唇,布满血丝的眼睛似乎瞪出血来。 老夫子上前两步扫视众人:“兄弟们,一会就要送大当家的上路,按老理是要办法.会超度亡魂,择吉日选风水穴入土为安,但大当家的死不瞑目啊!” 沙哑的声音似乎洞穿了所有人悲痛的心,几句话让兄弟们滋生出无尽的悲凉。陵城古镇向来最注重的三件事:生辰,大婚和入土,每逢这些日子都要大操大办,以示对祖宗理法的敬重。而今天却不同,二龙山甚至还没有准备好办这样异常令人揪心的丧事。 “扪心自问,宋大当家的毕生行善义薄云天,开山门立山规几十年,嫉恶如仇胸怀大义,方圆百里之内无人不知我二龙山乃是替天行道遵行大义,无人不赞大当家的有勇有谋慷慨积德之榜样!”老夫子的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挥着拳头愤怒道:“积德行善之人不得善终,宵小之辈逍遥法外,人心何在?天理何在?正义何在?” 所有人都暗自点头,老夫子所言是实话。大当家的义薄云天行善积德是事实,山寨的兄弟哪个没有得他的好?但人有旦夕祸福,月有阴晴圆缺,遭此横祸实在让人始料未及。 人心向善是自然规律,尤其是宋载仁死的太惨烈,让所有兄弟们都想起了他的好,不禁有人痛哭失声,而以蛮牛最为悲痛。由此可见他与宋载仁的感情是何其深厚! “兄弟们,值此天地同悲之际,少寨主有几句掏心窝子的话跟大伙唠唠。”老夫子黯然回头看一眼宋远航,见他的气色有所缓和了一些,心才略微放下一些。 宋远航直勾勾地看着九口棺椁,喉咙里仿佛堵着棉布一般难受,认真地扫视着每个兄弟的脸庞,良久无语。蓝可儿紧张地看着心爱的男人,泪在眼圈里打转,心里着急却表达不出来! 蓝可儿想劝慰几句,却不知从何说起。她太善良,太伤心,太善解人意——她不过是一个未曾见过大世面的“千金小姐”,现在却成了宋远航唯一的亲人和依靠。蓝笑天对女儿的心情自然是理解,但心里却多了些许隐忧。 宋远航一步一步走到棺椁旁,伏地磕头。从第一口棺椁一直磕到最后一个,没有说话,没有哭,表情僵硬而痛苦,却强忍着悲痛没有落一滴泪。 齐军和孙鹤山凝重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唏嘘不已,没想到曾经叱咤风云的宋载仁竟然以这种方式谢幕。宋远航的伤痛刻骨铭心,从他漠然的动作里,能够看出来隐藏在他心底的愤怒和仇恨,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激发出来——这是他重新振作的第一步! “夫子,开银库!”宋远航冷静看着老夫子:“将所有银元钱币都分给兄弟们……” 老夫子一愣:“少寨主……库里银元不多了。” “蓝伯父给我三万银元,全部给兄弟们分了!”宋远航决然道:“除去惨死的兄弟们的抚恤以外,山寨一分不留。”宋远航不想让他们的父母妻儿饱受丧子之痛后无依无靠雪上加霜,更不能让活着的兄弟们再有后顾之忧。 “好!”老夫子点点头,这些钱是山寨的命根子,但人若是没有了要钱何用?! “开山门!家有父母者,有妻儿者,有牵挂者,得银钱后立即下山。”宋远航满脸肃然地扫视一番众人:“请符合条件的兄弟自动出队,去银库领银钱,每人五十元!” “好!”老夫子从怀中掏出花名册扔给一个土匪头目:“遵照少寨主的意思办理,不得有误!” “军师,这……山寨有难哪个兄弟能走?都是跟着大当家的闯江湖的兄弟,谁能见利忘义见死不救!”土匪头目激动地喊道:“兄弟们你们愿意下山吗?” “执行命令!”老夫子不由分说呵斥道。 花名册在手,很容易分出符合上述三个条件的人。但大多数人都不愿意此刻离开,毕竟追随宋载仁多年,在宋家蒙难之际怎能不顾江湖道义选择离去? 但少寨主命令已下,那些符合条件的兄弟虽然出队,没有人去银库取钱,更没有人下山。老夫子命人把钱搬到百步阶,强行分发下去,尽管他们的情绪很激烈,却无人敢抗命。 宋远航一向说道做到,不会收回命令。几乎所有人都被少寨主这种决然的做法感到既钦佩又疑惑不解:当下二龙山正是用人之际,本来人手就捉襟见肘,两天之内损伤三十多兄弟,其中二当家的追随者二十多人全死了。 他们应该为此庆幸,脱离二龙山去除土匪之名,从此江湖路远,也许永远不再相见。老夫子却暗自佩服宋远航:这个做法相当明智,此为以绝后患之举! 人多不见得能报仇,要想雪恨务必抱有决死之心。宋远航此举会强力凝聚山寨人心,大幅增强山寨实力,为下一步行动做好充足准备。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为了不让兄弟们重蹈宋家的覆辙,这种做法是最负责、最人道、最理性的。 宋远航没有别的选择,他不想让自己的不幸重演,更不会让无辜的兄弟为自己的仇恨而牺牲——余下者想走的不会挽留,留下的倍加珍惜——他要组建一支铁血敢死队,血洗日寇,以牙还牙! “开武库!”宋远航望着剩下的一百多兄弟,每个人他都相当熟悉,尽管他到山寨的日子并不长,但经过两个多月的朝夕相处,每一张面孔都在他的心里,这些兄弟也是父亲当初最为倚重的力量,他们全部留了下来。 二龙山的武器库经过前一段时间的充实,在宋远航的运筹下已经相当可观:德国造的自动步枪,中正式38步枪,手榴弹,捷克轻机枪,还有五门山炮,弹药储备也很惊人——宋载仁在混乱之中把暂编团的军需挑拣精华都运上山。倘若再给宋载仁多一点时间,他会让二龙山武装变成一支铁军! 这是宋远航赖以报仇雪恨的绝对力量,他要把最好的装备给他们,在武器装备上比肩日军突击队。 山寨笼罩在一种神秘的气氛之中,灯光闪烁火把燃烧,照亮漆黑的夜,每个留下来的兄弟都沉默地盯着少寨主宋远航,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出奇的一致! 义愤填膺,同仇敌忾——这是宋远航所期待的。 李伦苦涩地看着这位曾经弱不禁风的同窗好友,心下不禁感慨万分。从一介书生到二龙山少寨主,他的经历独特而艰难。他所背负的不仅仅是宋家血仇,更有满腔国恨。 “夫子,开百宝洞!”宋远航走到棺椁前磕了三个响头,捧起陶盆决然地摔在地上,纸钱在夜风中飘飘而落,蓝可儿手执灵幡,跟在宋远航身后,俏脸苍白冷峻,目光中透出一抹狠色。 吴印子挥动罗盘和桃木剑高声喊道:“起灵!” 凄凉的唢呐声骤然响起,划破了冷寂的夜空,山寨里响起了一阵阵悠长而尖锐的哨音。而山寨之外跪倒了一片,那些被“驱逐”的兄弟们涕泪满衫长跪不起,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跪拜大当家的。 燃烧的火把照亮了后山,蜿蜒的火光形成一条长龙,兄弟们抬着九口黑色的棺椁一字排开,在黑夜之中默默前行。百宝洞外戒备森严,老夫子和蛮牛已然打开了伪装洞口的库房,里面便是宋载仁所说的“八百年古墓”的百宝洞。 古墓入口的机关门洞开,里面已经燃起了长明灯。这里是二龙山禁地中的禁地,世代以来从未对外泄露过的秘境。今晚却迎来九口棺椁和一群心怀仇恨的人。 李伦、孙鹤山和齐军在洞口外止步,眼前的情景诡秘而庄严,让人有一种窒息之感。那里是二龙山的禁地,他们绝对不会涉足其中。这是礼节,也是一种尊重,更多的是信任。 “远航终于挨过了这一关!”齐军长出一口气叹道:“老孙,这是我所参加的最难忘的葬礼,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孙鹤山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山寨的形势稳定下来是最重要的,游击队驻扎燕子谷,与二龙山遥相呼应,即刻展开全方位防御,以免敌人乘虚而入。从某种意义上而言艰苦的战斗还没有开始,日本人的目的没有达到,定然会变本加厉,我们任重而道远啊!” 第三百零七章 零点会议 九瀑寒潭。 透过飞流激荡的飞瀑水幕,一双阴鸷而落寞的眼睛望着二龙山方向的点点火光,因扭曲变形的刀子脸变得冷漠生硬。沉重的喘息让黄云飞的胸口憋闷得要死,吐出一口血痰后靠在洞口石壁上,整个人淹没在诡异的黑暗之中。 这是九瀑寒潭的秘密,属于黄云飞自己的秘密。 刘麻子曾说过九瀑沟乃龙山八景之二龙戏珠,曾经有一条蜿蜒曲折的廊桥暗道贯通九瀑沟,与九条飞瀑形成了“清白双龙戏珠”的奇特景观。“青龙”早已在百年前被毁,留下一条深达四五米的暗沟遗迹。 如果当日宋远航和蓝可儿继续沿着暗沟行走,会终将寻到“青龙”之秘——一条通往九瀑中心的暗道。黄云飞在逃离爆炸现场之后已无出路,他想过远走高飞,却贼心不死。并非是想为宋大当家的报仇雪恨,而是仍旧惦记着百宝库! 世界上有两种人最可怕:一种是心中阴暗却装作伪善,口蜜腹剑笑里藏刀杀人于无形;另一种是狡诈多段多行不义,却有过人的本领超强的忍耐力,他的生存目的是要别人死。 黄云飞就是第二种。 知晓九瀑寒潭秘密的兄弟都在“打秋风”的时候被黄云飞杀了,不留任何痕迹,没有谁会怀疑。爆炸之夜他无处可逃,便拖着受伤的身体一头钻进了荒沟,打开密道口藏在石室之中。 世上再无“草上飞”,黄云飞之名连同那个钻营十年的寨主之位的荒唐梦都被炸得烟消云散。他要想方设法找到日本人,不是为了报仇,而是合力夺宝! 警察局侦讯处特别行动大队已经抵达黑松坡,入夜的老林子鬼气森森,隐约传来的哨音吓得他们立即停止前进。这帮家伙们心知肚明,此地是二龙山的地盘,宋载仁虽然死了但虎威犹存,再者谁知道他是“炸死”还是“诈死”? 日军突击队就游荡在深山密林之中,还有传说中神出鬼没的共产.党游击队,加上正在火头上的二龙山马匪,若是撞见了擦枪走火岂不是倒了血霉? 而信誓旦旦马上就到的黄.局长到现在还没看到影。 黄简人此刻可谓是春风得意,一切迹象表明军统局调查组对他快刀斩乱麻的行动十分满意,甚至许诺二龙山案子结束之后把他推上县长的宝座! 县府大院戒备森严,一场勾心斗角的会议正在上演。争夺的焦点当然是县长之位,那些手眼通天却智商低能的县府要员们都摩拳擦掌,甚至在孙又庭中风而死之后便开始了运作——本想亲赴徐州的那些人在得知前线激战正酣的时候,不禁迁怒于国府,荒唐至极。 宋载仁死的真是时候,这帮家伙几乎大动干戈起了内讧! 苏小曼和钱斌面对那些为一己之私而吵得面红耳赤的县府要员们,只做冷漠旁观:都以为县长是肥差,却没有想到陵城已经被驾到了火山口,一旦喷发将会全部死无葬身之地。 “诸位,从即日起由黄.局长代理县长之职是最为稳妥的,你们哪一个可以剿灭二龙山日寇?哪一个又能安抚山上的马匪?谁又能稳住陵城大局?”钱斌斜着眼不屑地扫视一眼众人:“如果不能,就执行我的命令,违者以通敌叛国反革命罪论处!” 全场立即熄声,这顶帽子扣得太大了。 苏小曼起身急匆匆走出会议室,黄简人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苏小姐,有我在陵城乱不起来,我向您保证!” “黄.局长,继续高压搜捕潜入陵城的日本特务,督促铁路线加紧抢修,组织车辆打通陵城至徐州的陆路交通,不能让军需物资压在陵城——这点很重要!”钱斌思虑极细,消息显示已经有一列货运列车滞留在陵城一线超过二十四小时了,这是极其严重的情况。 冷风扑面,夜色幽深。苏小曼心情沉重地走下台阶,焦虑地思索着。情报显示二龙山已经陷入混乱之中,若不及早采取行动将会贻误战机,后果不堪设想。 二龙山聚义厅内气氛沉重,火把燃烧的劈啪声音清晰可闻。供桌上摆着猪头果品和陈酿女儿红,香炉中香火正旺,禅香缭绕飘散,正中间摆着宋载仁的灵牌,宋远航率领众人跪拜已必,立即命令山寨各处哨卡全力警戒,以防不测。 零时已过,宋远航才感到浑身疲累不堪。接二连三发生的变故几乎让他一蹶不振,急火攻心之下嗓子肿痛封喉,几乎说不出话来,连尿尿都带着血,咽吐沫刮得嗓子剧痛无比——身体上的折磨与精神上的打击让这位曾经自傲的考古才子痛苦不堪,而摆在他面前的困难如同一座难以翻越的高山。 他已经没有后路,前进一步是刀山火海,后退半分则坠入万丈深渊! “孙政委和齐大哥为何不在?”远航皱着眉头看着老夫子问道。 “少寨主,二位长官说回燕子谷部署防御,明日会上山拜谒。” 蓝笑天微微颔首,苦涩道:“贤侄,他们想得周到实在难得。若没有游击队震慑把守,日本人或许狗急跳墙攻打山寨,后果不堪设想啊!” 宋远航忽的感觉一丝温暖,冰冷的心颤抖了一下,凝重地点点头:“大恩不言谢,诸位挚友乃是宋家的恩人,拼我一死也实难报答。现在山寨的形势初稳,更大的困难将至,我们要做好妥善安排应对才是。” “少寨主此言极是,龙山血仇天高海深,内忧虽然暂缓,但外患时刻临近。日本人包藏祸心,一定是因为见不得大当家的势力渐盛羽翼丰满,才痛下杀手,目的无非是夺宝。”老夫子黑着脸阴沉地扫视众人:“我追随大当家的十年有余,从击溃军阀入侵成功护宝,到今日惨遭谋害国宝日危,星辰斗转光阴不复,吾愿以死为大当家的报仇雪恨!” 老夫子一向言语不多,但今天却是例外。作为宋载仁的军师存在的老夫子,身份神秘自不必说,却是性情中人。宋远航深知,他是江湖中人,素有侠义之心,更懂得知恩图报,与父亲乃是生死之交,说出这番话并不意外。 “我想听一听各位的意见。”宋远航低头沉思片刻说道:“日寇夺宝执行不择手段,突击队的战斗力远超过我们,敌强我弱;但二龙山地形复杂有天险可凭,兄弟们骁勇善战善于打游击,只要应对得法定然能将劣势化为优势,消灭顽敌是迟早的事!” 李伦暗自点头,远航终于开始思考如何积极进攻了,这是多么的难能可贵!一味地防守是守不住二龙山的,更保护不了南运国宝,唯有与敌人进行殊死搏斗才可捍卫宋家的尊严。 这是不容争辩的事实。 “陵城的力量不容小觑,黄简人的警察队和县民团狼子野心,虽然有国府专员压制,也只是暂时的。我担心军统局的人突至陵城并不是什么好现象,他们一来便发生了这么多的变故!”蓝笑天心思沉沉地看着宋远航:“宋大当家的惨死与他们息息相关,千万莫让假象蒙蔽了双眼——当下的形势是除了共产.党游击队以外,不能相信任何人!” 老夫子暗自点点头。不能不说蓝笑天的心思缜密,怀疑得有理有据,他对钱斌和那位奇怪的“苏长官”突临山寨早就有所警觉。大当家的被突如其来的荣誉光环蒙蔽了双眼,暂编团团长和陵城副县长的头衔不过是镜花水月,想学宋江招安,却惹来杀身之祸。 水满自溢,月圆则亏,自然规律使然。 “故此,陵城不可轻易放弃,蓝家商行已经准备好大批物资需要运出来,另外还要有底靠的人常驻陵城,只一家暗桩是完全不够的。”蓝笑天叹息一声:“此事十年前已经注定。” 老夫子苦涩地点点头:“此事就麻烦蓝掌柜的了,十年前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大当家的和米夫人的在天之灵会保佑二龙山报仇雪恨的!” 可儿面色苍白地看一眼父亲,欲言又止。父亲从来不轻易提及往事,尤其是母亲惨死之事,这对她并不公平,甚至有些残忍。这位“陵城南霸天”的蓝家大小姐,经过一番变故之后竟然成熟了许多。 “吴先生,您看呢?”宋远航沉默片刻才沙哑道。 龙山宝藏之秘到现在已然闹得满城风雨,各方势力垂涎已久蠢蠢欲动,本想设局让他们死心,没想到却适得其反。估计那些家伙们早已等的不耐烦了,山雨欲来风满楼,该来的一定会来! 吴印子掏出三枚铜钱放在桌子上:“请大少爷卜卦,问天便知。” 李伦奇怪地看着吴印子干瘪瘦削的老脸,这位奇人可真是愚钝到家了,形势十分明了的情况下还问什么天?日本鬼子就在二龙山,敌人近在眼前,老天爷能帮你劈了他们? 答案是否定的。老天爷发怒劈人不会先辨别一下国籍,或是分清善恶的。 宋远航犹疑一下,抓起铜钱:“七大姓氏护佑龙山王陵,千年之后分崩离析,陵城之百姓不以保护龙山为责,反以盗墓取宝为乐,收藏之风盛行的背后,恐怕不是逐利所能解释的。盛事收藏,现在是乱世。” 这是不争的事实,日军的铁蹄已然踏破华夏山河,前线血染故土,后方则万物丧志!宋远航把铜钱轻轻地放在桌子上,起身淡然地摇头,痛苦不已。吴印子盯着三枚铜钱,老脸不禁变得异常难看起来! 第三百零八章 患难真情 宋远航和李伦当然对吴印子卜卦问天持怀疑态度,但蓝笑天和老夫子却笃信不疑。与刘麻子不同的是,吴印子是以“三帝钱”问卦。即以乾隆通宝、道光通宝、光绪重宝三枚铜钱为道具,通过摇卦而得卦象,然后解卦。 “吴先生,我替远航哥摇卦!”可儿抓起铜钱抱在胸前,微闭双眼许愿良久,清泪飘落若许,看得蓝笑天心痛不已。 李伦暗自叹息,远航与蓝可儿“青梅竹马”,熟料他的心爱之人现在就在陵城。女人的命运前途未卜,纵然情投意合有怎能长相厮守?感情之事有时候是说明明白的,以李伦对宋远航的了解,他若是得知苏小曼之事,又会左右为难,甚至耽误了国宝南运也未可知。 “此为少阴,请蓝小姐再摇。”吴印子在纸上记下一笔。 蓝可儿遂又抛出了铜钱,屋内响起一阵铜钱撞击的声音。宋远航沉默地看一眼神色严肃的蓝可儿,心下不禁苦楚万分。可儿明显消瘦了很多,面色苍白,目光凝重,疲态之中带着无限虔诚,似乎自己的命运都在几枚小小的铜钱之中似的。 “夫子,目前山寨上下虽然达成了一致,武器装备也都装配稳妥,但战斗力相当脆弱。日本突击队乃是陆军精锐,实战经验异常丰富,想要剿灭却不容易。”宋远航心思沉沉地望着聚义厅外的旗杆黯然道:“没有强悍的战斗力就不能有效攻击,就如一杆长枪,材质、工艺等都过关了,但枪尖却是钝的。” “远航说的对,山寨武装虽然武器装备很好,但战力远不及游击队,他们有厚实的底子却没有凝成合力——是那种精神上的团结力,你们缺少战术战略指引,恐怕会面临较大的困难。”李伦忧心忡忡地应道:“远航,我建议让齐队长训练这支武装,交他们游击战法以应对强敌。” 宋远航摇摇头:“来不及了……” 这支队伍从未经过正规的军事训练,李伦所说的那些战术战法更无从谈起。父亲平时并不注重训练,“打秋风”或是闯陵城凭的是一股狠劲,没有遇到真正的对手而已。 “把齐军调到山寨协助如何?” “孙政委那边怎么办?”宋远航早有此意,却难于启齿,毕竟共产.党游击队已经帮了很大的忙。 李伦淡然一笑拍了拍远航的肩膀,低声道:“只要你能足够的信任他们,游击队绝对是可以依靠的力量!” “小伦,你何时与游击队结下的关系?难道是……”宋远航心中疑虑重重,并非担心李伦会对自己不利,而是他的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李伦是共.党分子。 “志同道合而已!”李伦深意地看着同窗好友苦笑道:“你还不了解他们,他们是四万万同胞的希望,星星之火燎原之处都有共产.党人的身影,全中国的老百姓都知道有一个毛泽.东,都知道有共产.党。从东北到江南,从云贵川道陕甘宁,神州大地上遍布他们的足迹,雪山与平原,城市与农村,黄河上下,长城内外!” 宋远航默默地点头:“你是共产.党?” “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共同抗日才最关键!远航,你我同窗四载聚散匆匆,路不同艰难却相同,道不同理想却一样——一腔热血几度春秋?不忘初心振兴华夏才是我们的责任。”李伦凝重地道:“蒋委员长说一寸山河一寸血,国民革命军浴血前线抗日卫国,共产.党人也是如此,所以才有了震惊中外的国共合作!” 当务之急彻底消灭潜伏在二龙山的日寇,顺利转运南运国宝文物,确保龙山王陵不被破坏——这是恩师的重托,也是作为国府文物押运专员的职责所在。至于联合谁依靠谁,宋远航并没有太多的顾虑。 陵城的形势之所以复杂,是因为此地偏安一隅,旧警察、旧军阀、黑势力相互勾结,更有日本人加入,让本就复杂的形势变得更加混乱。几方势力都在盯着二龙山这块肥肉,想要确保文物安全转运谈何容易?而埋在地下的国宝文物更是令人堪忧! “远航哥,卦象出来了!”蓝可儿兴奋地挽住宋远航的胳膊柔声道:“且听听吴先生说辞!” 宋远航紧皱眉头,老夫子、蓝笑天正在聚精会神地看着卦象,李伦和宋远航相视一眼苦笑不已,仿佛三枚铜钱能摇出二龙山的未来似的。尤为荒唐,但不可笑。 中华文化源远流长,在以农业立国的千年之间,华夏子民总结出一套预测未来的哲学——《易经》。不可否认的是,老祖宗无论做什么事都要问卦,其内心的想法其实很简单:趋吉避凶而已。 吴印子淡淡地叹了一口气:“夫子,蓝掌柜的,这是履卦!” 履卦乃是易经六十四卦中第十卦:如履虎尾,险中求胜。 蓝笑天紧张地点点头,老脸不禁松弛下来。履卦虽然不好,但仍有一线生机。与二龙山当前的形势甚为吻合,宋大当家的一死山寨没有分崩离析已经是奇迹了,内忧消除总比一盘散沙要强得多。 他深知如履薄冰的感觉,这么多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蓝小姐方才是许的是什么愿?”吴印子收起铜钱眉头微蹙看着蓝可儿和宋远航问道。 蓝可儿脸色一红,小手抓紧了宋远航的小臂,嗔怒地瞪一眼吴印子:“不告诉你,远航哥说你的任务不是问卦唬弄人,而是快些解开洛书牌找到王陵墓道的龙穴,不让日本人和黑狗子得逞!” 蓝可儿一语中的。 吴印子老脸一红,正色道:“大少爷,洛书牌完全是一个残局,我冥思苦想三天三夜,以为在九宫八阵里才能开悟其中的玄秘,却忘记了当日乃是乙卯月乙巳日,时辰不对何以开解?定星针所指引的不清不明,恐怕……除非……” 所有人都看着吴印子,这位宋载仁所信赖的风水大师竟然欲言又止,说了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开启王陵,宋大当家的会保佑龙山王陵安然无恙!”老夫子满脸愁云惨雾,吴印子若真的找到了地下王陵却是一件坏事,千年古墓会遭到无妄之灾。 夜已深,风正冷。 蓝可儿和蛮牛陪着宋远航检查各处哨卡,并吩咐伙房加宵夜,熬制姜汤御寒。所有兄弟们都感动得热泪满眼,这也是他们坚持留下来与二龙山共存亡的理由。与大当家的相比,少寨主宋远航更有悲天悯人之情怀,关键是他能体恤兄弟们的疾苦,是骄横跋扈阴狠毒辣的黄云飞无法相提并论的。 后山九瀑沟木亭里,宋远航落寞地立在冷风之中,飞瀑之音隐隐传来,有一种空灵之感。他想起了当初与父亲在这里打靶,为了验证“徐州四海商行”的武器装备,父亲的枪法出神入化,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但还是触逆父亲而负气任性。 “四海商行”拜山做生意是黄简人设的圈套,骗抢二龙山两大车古董,父亲差点被暗算。宋远航陷入良心责备之中,现在想起了往事才知道父亲苦心孤诣着实不易。 一双温暖的小手紧紧的扣在宋远航的腰间,温软的身体轻轻靠在宽厚的背上,一缕雅香随风飘散,啜泣哽咽的声音微微传来,蓝可儿的呼吸有些急促——长久以来憋闷在心底的情感如决堤一般无声地倾泻出来。 那是一种难言的委屈。当她全身心地依恋着男人的时候,远航却不辞而别。五年的等待让可儿思念成疾,他恨那些忘恩负义的登徒子,打遍陵城一条街。 她不敢相信抱着的男人就是曾经所爱、日夜所念的心上人——甚至对这个词难以启齿——他还是她的远航哥。 “远航哥,知道我方才许的是什么愿么?”蓝可儿喜极而泣,泪水如断线一般流下,来不及擦拭,不敢松开手:“吴老道算错了……” 宋远航握住女人的玉手,百感交集! 在这个凄凉的晚夜,蓝可儿终于鼓起勇气在心上人面前哭泣。 这是一种幸福。 而另一个女人却坠入了无边的黑暗——她忏悔,没有与大当家的同归于尽同眠共穴;她悲绝,锦衣玉食之外没有人知道的心酸;她仇恨,命运在即将转弯的之际让她坠入无妄深渊。她想死却没有死的的勇气,她想活,却深感比死更加困难! 陵城西南乱葬岗依然是诡秘凄清,充满葬气的坟茔地不时冒出鬼火来。此处是死地,少有人来的死地。来的都是死人。 清风庵大殿内忽然传来一阵古怪的“哒哒”声音,破烂不堪的殿内亮着一盏微弱的油灯,火苗忽闪几下将要熄灭之际,一双干瘪如通鹰爪子的手护住,一声叹息。 才走一个罪孽深重的冤家,现在又来了一个!老尼姑坐在黑乎乎的小凳子上喘着粗气,如果这个不来,那个也不会走。 这是她的规矩。 “你叫什么名字?”老尼姑看一眼蜷缩在角落里目光呆滞的白牡丹叹息道:“所有送到清风庵的女人都是这样,红尘没有后悔药,面壁思过几诚心?我劝你还是想开点——天明还要进城化斋,否则你我就成了饿死鬼。” 白牡丹蓬头垢面惨不忍睹,如果不是穿着白色绸缎的袍子,没有人知道她曾经的生活怎样。进清风庵的女人大多是穿着旗袍来的,无一例外。 白牡丹没有名字,她从小就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 第三百零九章 未雨绸缪 暂编团惊变让这支杂牌军成了一盘散沙,好在建制还在,军需粮秣并没有遭到更大的打击,宋载仁运走一部分之后便被强力封存。钱斌以徐州军法处专员的身份入驻暂编团,整肃军纪稳定军心,以确保铁路沿线交通之顺畅。 苏小曼连发三封电报,请求徐州方面快速增援陵城,却石沉大海无一回复,只好亲自整顿这支即将散伙的部队。这是她手中唯一能够利用的武装,要想与日军突击队对抗,手里必须要有王牌。 暂编团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但苏小曼和钱斌未免一厢情愿,到了团部召集军中骨干议事之际,才发现杂牌军内部是何等的混乱。大部分士兵已经三个月没有发军饷,军需粮秣所剩无几,军火库几乎被完全摧毁,清理抢救出来的部分枪支弹药少得可怜。 装备如此羸弱的军队何以与日军对抗?更让苏小曼头疼的是这些杂牌军素质极差,训练水平低下——可见冯大炮平日是何等的无能与渎职! “两位长官,暂编团现状堪忧啊!当初冯团长在的时候,整日游手好闲钻营私利,不思训练进取更无长远眼光,上面不发军饷他就倒卖军火中饱私囊,苦的是我们下层军官!”警卫营参谋副官愤愤不平大吐苦水,说的基本是事实。 苏小曼并不了解这支杂牌军的来龙去脉。 国民党军事委员会成立六大战区,陵城隶属徐州划归第五战区管辖,司令长官是李宗仁将军。8.13淞沪大战之后,山东省主席韩复榘镇守济南防御黄河防线,其麾下二十万杂牌军实力雄厚。但韩复榘深知军阀斗争的要义,蒋委员长号令他死守济南不得后退,日军板垣师团沿陇海铁路南下,在蚌埠、周口等地与国民党第五十一军于学忠部、第二十九军张自忠部血战,国军节节败退,张自忠将军以身殉国。 韩复榘想要保存实力必须避开日军锋芒,所以才违令主动放弃济南城,二十万大军退守泰安,日军兵不血刃地占领济南,以胶济线为依托迅速占领山东半壁,而韩复榘则又放弃泰安退守曹县,最后越过黄河,导致日本海军占领青岛,使国民党丧失了胶东半岛制海权。 而冯大炮的这支暂编团便是韩复榘所辖的杂牌军,部署距离徐州一百五公里处的陵城,第五战区成立之后按照辖属地划分给第三十一集团军汤恩伯部。 彼时,汤恩伯正在河北、山东战场浴血奋战。半个月后,汤恩伯所部越过鲁南直插徐州,增援在藤县拼死守城的王铭章部,无奈日军攻势凶猛,增援迟缓未至,王铭章师长战死沙场。 陵城暂编团发生的这点事如何能惊动前线军政大员?当徐州参谋部接到陵城急电,一周之后才给予回复,而后才紧急派出国民党第六十军参谋长马逸紧急增援陵城——陵城从偏安一隅的大后方变成了抗敌前线。 苏小曼气得杏目圆睁脸色苍白:“军中如此混乱难道就没有人管制?第五战区军法处为何置身事外!” “苏小姐,现在可是战时!前线每日死伤无数,地盘无时无刻不在发生变化,军法处哪有心思管这个?”钱斌苦笑不已:“再则暂编团是杂牌军,不是中央军——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谁管了谁就得出钱,国府才不会当冤大头,杂牌军大多归属地方小军阀,蒋委员长的原则是只要你抗日既是爱国,武装可以随便发展,要钱一文也没有!” “二位长官说的对,冯团长想要军饷比登天还难,但是要军需武器弹药却很简单,只要派车去人就能领,所以——您懂的!” 苏小曼紧皱眉头陷入沉思,这是她所遇到的一个棘手的难题。没有军需给养可以就地解决,没有武器弹药可以从徐州急运,但没有军饷朝谁要?难道向南昌行营张主任要吗? 钱斌心烦意乱地捏着太阳穴:“冯团长拍拍屁股溜之乎也,留下一堆烂摊子让我们收拾!” “其实军饷的问题很好解决,只是……”警卫营营参谋小心地看着钱斌,言不由衷地苦涩道:“只是犯了为人的忌讳啊!” “你有什么好办法?” “冯团长喜好古董收藏,黄.局长和蓝会长都是他的座上宾,这次走的匆忙,保险柜里估计有不少干货……” 苏小曼紧紧地盯着众人,斩钉截铁道:“传我命令,查封冯团长遗物,起获古董文玩充作军饷!” “是!”警卫营营长立即兴奋起来,率领几个中层军官立即展开所谓的“行动”——其实在冯大炮逃跑之后,他的私人保险柜早就被警卫营私藏起来,宋载仁只当了一天的团长,还没有来得及向他汇报便去了西天,警卫营正不知道该怎么处置呢。 钱斌苦笑不已道:“忙来忙去,竟然为他人作嫁衣裳,何苦来哉?” “老钱,当务之急是稳定军心整肃军纪,暂编团警卫营的人素质并不高,由此可知这支军队是何等混乱!”苏小曼气到:“今日中午你务必抵达二龙山,暂且观望一下情况,我的态度是收编二龙山土匪,即刻追索南运国宝,事不宜迟啊。” 苏小曼担心的不无道理,在徐州的时候已经嗅到了战争的味道,而陵城距离前线不远矣,若徐州沦陷必然殃及陵城,届时夺宝并安全转运恐怕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了。 钱斌立即率领赵国诚及部分宪兵启程赶赴二龙山。 警察局侦讯处特别行动大队止步黑松坡,气得黄简人暴跳如雷差点毙了队长二狗子! “你他娘的没长脑子啊?让你兵发燕子谷勘验爆炸现场,这么多人窝在黑松坡干甚?!”黄简人打了二狗子两个嘴巴吼道。 二狗子吓得面如土色:“局座……” “老子现在是陵城县代理副县长!” “恭喜局座荣升县长!”二狗子一惊一乍地捂着火辣辣的脸惊喜道:“您有所不知,昨夜我们到了黑松坡便听到了土匪的警哨,跟以前的不太一样——响了好长时间,我担心那帮丧心病狂的土匪一时失了心智,咱们的损失可就大了,这里可是宋载仁的地盘!” “放屁,现在都是老子的地盘——宋载仁老东西已经化成稀泥了,你怕他就不怕我毙了你?”黄简人怒不可遏地骂道:“立即兵发燕子谷,等等,先派代表上山说明来意,就说本县长要拜谒宋大当家的,不要引起误会!” 二狗子擤了擤鼻涕,眼珠子一转不知道派谁去好,苦涩道:“您要先礼后兵?” “你小子的脑瓜还算灵光,窝在黑松坡你就不怕日军突击队打你的埋伏!”黄简人冷落着老脸飞身上马:“你他娘的别愣着了,上山之事估计也办不来,老子亲自上山拜谒!” 黄简人有这个胆量?有! 他与宋载仁是冤家对头,但有一句话说得好:冤家宜解不宜结,宋载仁罹难西去让他少了一个对手,但发财的机会也到头了,如果趁机拔了二龙山这颗钉子,南运国宝和王陵宝藏不都是我的囊中之物了么!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黄简人当然知道独上二龙山绝对不是什么好事,但他有足够的理由这么做——二龙山的情况都装在他的心里呢。 燕子谷草庵静堂冷冷清清,后院清雅轩之内禅香犹存,却已是人去楼空物是人非。吴印子的小徒弟抱着老大一堆烧纸,迈克神父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望着燕子谷下的清溪,不禁感叹世事无常。 “买噶的,为什么要烧这么多纸?难道宋大当家的要在天国学习练字吗?”迈克捧着《圣经》翻看:“万能的上帝啊,保佑好心人旅途平安吧,我以苍生的名义向您保证,宋大当家的一生积德行善,没有违背神的意愿……” “你啰嗦什么!这些钱是给宋大当家的路费,你以为黄泉路那么好走的?小鬼挡道得到一些小恩小惠变会让大当家的好受点,也好让阎王爷好好照顾一下,别发配到十八层地狱里遭罪!”小徒弟狠狠地瞪一眼迈克:“黄毛鬼子,你别整天唠叨你的上帝,上帝要是开眼的话让那些恶人先死——这世界哪有什么上帝?人死之后必须先到阎王爷那登记,然后受苦受难,再六道轮回!” “买噶的,你们真厉害,敢向鬼行贿!”迈克翻了一下眼皮落寞不已。 燕子谷爆炸现场已经基本恢复了原貌,炸坑被草草地填上,但周围依旧狼藉不堪,紫黑色的血污偶尔可见。吴印子在大当家的蒙难处设法坛一处,日夜焚香做法超度亡魂,今日是第三天。 一声尖锐的哨音突然响起,数十秒钟后警告的哨音此起彼伏起来,惊得吴印子紧张兮兮地望着黑松坡方向:“快点报告游击队去!” 小徒弟撒腿如飞向草堂后山跑去。 宋远航从西厢房快步走出来,侯三兄弟的伤情稳定了不少,只是耳朵还听不到声音,可见当时的爆炸威力是何等的剧烈。老夫子正站在百步阶旗杆之下:“少寨主,黑狗子进山了,怎么办?” “多少人马?” 老夫子摇摇头:“黄简人亲自带队,现在已经到了燕子谷,我们是不是部署一下?”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宋远航对黄简人及陵城警察没有半点好印象,姓黄的是彻头彻尾的伪君子,首鼠两端脚踏两只船的家伙,他来二龙山估计是探听虚实的,未必敢真动二龙山。 “黄简人十有八九是上山拜谒的,我不见!”宋远航沉思道:“夫子,吴先生的法事要做几天?” “七七四十九天!” “头七过后就撤掉吧……父亲是不会埋怨的。”宋远航命令蛮牛牵出马飞身而上:“我出去散散心,有事报警!” 后山寨门洞开,宋远航和李伦快马飞出。这里是通往燕子谷的一条近路,他要去看看齐军,商量让他当“大炮头”的事儿。不过宋远航的心里一点底也没有,毕竟孙政委曾经说过,共产.党游击队不搞这一套。 第三百一零章 扩大会议 百里二龙山沟壑纵横山高林密,藏一支百十人规模的武装不在话下。都说二龙山的土匪神出鬼没,其实对于游击队和日军突击队而言也是一样。只要窝在偏僻之处减少活动频次,很难被发现。尤其是九瀑沟、八卦林的深处罕有人至,多年以来始终把持在宋载仁的手里,成了谈之色变的禁区。 宋载仁一死,三处隐蔽的禁区依然没有人进入,当地的老百姓还一时没有适应过来,加上二龙山的土匪山规束缚,没有人愿意冒险进入龙山禁地。 三匹快马出了后山窄道,转过两个大岭便到了燕子谷,草庵静堂破败依旧,后院清雅轩人去楼空,现在成了游击队的临时指挥所。宋远航和李伦一过清溪孙鹤山便知道山寨来人了,和齐军一起迎了出来。 “兄弟,山寨有事?”齐军拉着宋远航的手狐疑地问道。 宋远航苦笑:“我和小伦出来散散心,看看游击队训练!” 李伦深意地点点头:“远航看游击队训练是假,请高人上山才是真!” 孙鹤山微笑着摇头,这个特派员敢讲真话,直截了当不拖泥带水,想必二龙山遇到了难以解决的问题才是。便爽朗地笑道:“游击队是老百姓的队伍,都是扎扎实实的老百姓,没有什么高人名士,唯有游记战士!” 众人相互礼让进入清雅轩,勤务员倒茶递水无微不至,气氛甚是融洽祥和,唯有宋远航低头不语。 孙鹤山深知这位“大少爷”可不是那些土匪可比的,胸怀翰墨志存高远,肩负保护南运国宝押送转运之使命,如今虽然困顿却只是暂时,组织要求竭尽全力帮助转运文物,务必要完成这一艰巨的任务。 “远航,有什么事情您就直言相告,共产.党游击队竭尽所能提供帮助!”孙鹤山诚恳地注视着宋远航正色道:“南运国宝文物滞留陵城多日,日本鬼子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当前情势不容你抱有任何幻想,唯有奋起战斗才是唯一出路啊。” 宋远航沉沉地点点头:“孙政委此言极是,但不仅仅是南运文物转运的问题,龙山王陵安全问题尤为重要,文物可以转运,古墓焉能移动?日军侵入二龙山的目的十分明确,一为夺宝,二为盗墓,三是战略前移,为徐州之战提前布局。” “远航看得透彻!”李伦不无感慨,没想到远航有如此判断和远见,如果没有全局观的人是难以看清形势的,日本人侵入陵城夺宝不假,但也有借机布控特务网络为即将的战争做准备的因素。而纵观陵城上下,从地方大员到普通百姓,还没有人意识到战祸即临,这才是真正的危险。 孙鹤山和齐军也不断地点头,深感陵城形势诡异,表面上风平浪静,而实际上却波诡云谲危险万分。且不说各方势力聚焦二龙山宝藏,仅铁路线遭到破坏一事便暴露出深层次的问题。 但又有几人为此殚精竭虑? 暂编团作为常驻陵城的军事武装负有防御之责,却军纪涣散不务正业一盘散沙,现在连指挥官都畏罪潜逃了,还指望他们抗日救国?军人的荣耀早已抛到了脑后!陵城警察总队和县民团更是反动无能致极,黄简人之流不过是自私自利的小人而已。 陵城把持在这些人的手里,焉能不乱! “远航兄弟,共产.党游击队的实力不是最强的,所有游击队员都出身穷苦,没有什么军需给养,武器装备简陋而粗糙。但在党的领导下我们建立了最团结的游击大队,敢于同任何进犯之敌战斗到底!”齐军凛然道:“深奥的理论俺不懂,就认一个死理,国家有难匹夫有责!” 李伦微笑着点点头:“老齐的理论修养还是不错的吗,孙政委功不可没啊!” 齐军憋红了老脸苦涩不已:“特派员同志,关键是老孙一跟我讲理论问题俺就带人去打游击去了……” 宋远航的心头一震,锐利的目光盯着李伦,脸上露出一抹浅笑:“特派员同志!” 孙鹤山的脸色一变,老齐不说话还好,一说话保准漏洞百出。看样子宋远航还不知道他这位同窗好友是共产.党特派员呢,老齐一下便暴露了他的身份! 齐军立即意识到自己犯了个致命的错误,脸红得跟猪肝似的:“政委……特派员……哦不,李先生大记者,我好像没说错吧?” 有些事情是越描越黑,越解释越误会,齐军本想找个合适的理由,却适得其反,肯定了李伦就是共产.党特派员,气得孙鹤山手足无措面色极为难看。 “老齐,交给你一个任务,上山训练山寨的兄弟,训练不出来拿你是问!”孙鹤山狠狠地瞪一眼齐军,恨铁不成钢地怒道:“短时间内必须见到效果,否则别跟我吹嘘你的游击战术!” 李伦浅笑着稳稳地坐下,与宋远航目光碰撞的瞬间,心下感慨万千。同窗四载,离散经年,每个人都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之路。自己选择了革命的道路,历尽千辛成为一名共产.党人,把梦想隐藏在心底,追求革命的理想从未停息。 宋远航选择了钻研学术,他尊重好友的选择。但国难当头,民族危亡,神州华夏容不下一方干净的书桌,怎能安心学术?学为国家,术业专攻,没有国家哪有安心术业! “孙政委莫要生气,老齐习惯了直爽,若憋在心里面倒是受罪。远航是国府专员不假,但更是我的同窗挚友,离别多年如今又在一起共患难,可谓是天意啊!” 宋远航苦楚不堪地点点头,他对这位执笔为刀才气横溢的同窗好友多了几分敬重,是出于骨子里的那种,没有掺杂半点私心。现在想来,李伦来陵城绝非是他所说的到第五战区采访战情那么简单,作为一名革命者肩负着神秘使命。若不是当初在锦绣楼的一番恳谈,也许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是“统一战线”,也不可能与共产.党游击队交集。 天意使然,命中注定。 李伦有意把革命的思想传递给宋远航,只是他做的太过隐蔽巧妙,在潜移默化之中便让宋远航的思想发生了变化,现在是水到渠成。 “远航,今晚召开游击队扩大会议,你是国民党代表,现在是国共合作时期,所以我诚意邀请你聆听,提出宝贵意见和建议!”李伦收敛了笑容等待宋远航的应答。脸上全然不见了往常的随和之色,显然他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过的。 做出这个决定并不容易。 孙鹤山和齐军正襟危坐,不苟言笑。上级派特派员到陵城一定是有重要安排,尤其是适逢二龙山之难,这是当前最紧要的任务。 思想交锋并没有想象中的激烈,宋远航拱手施礼:“能够参加你们的会议我深感荣幸,但我并非是以国府专员的身份参加,而是作为二龙山的少寨主,可否?” 李伦深知此话的含义。在宋远航的心里,报仇雪恨仍然是第一位的,父亲的惨死对他的打击很大,短时间内是无法接受并走出这段阴霾的。如此也好,在统一战线下与他合作会更顺畅一些,没有了官场上的那些羁绊会让他放松很多。 “可以!”李伦淡然一笑:“首先,我代表共产.党游击队对你表示热烈的欢迎,能够与二龙山兄弟们合作保护南运国宝更是深感荣幸。任务艰巨,困难重重,闲话不谈,现在开会!” 孙鹤山拿出一个红色小本打开,认真地记录,齐军正襟危坐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打乱了特派员的说话节奏。关键是方才出言不甚,差点酿成大错。他是打仗的好手,却不善于做地下工作。 “我先向各位通报一下当前的斗争形势,以便明确我党近一段时期的任务。从卢沟桥事变到8.13淞沪抗战,无情地击碎了蒋介石与日谋和的大梦,去年(1937年)8月,党中央在陕北洛川召开会议,会议通过了《抗日救国十大宣言》,阐述了我党抗日救国主张,实现了第二次国共合作。”李伦推了一下黑边眼睛正色地看一眼宋远航:“12月13日南京沦陷,远航是亲历者,短短十天的时间,古都南京血流成河哀鸿遍野!” 宋远航眉头紧皱一言不发。下关码头浴血奋战的一幕历历在目,楚连长的影响尤为至深,每每梦中仍然心痛不已。 “第二次国共合作来之不易,是党中央从战略全局考量所做出的一个重大的决定,影响广泛而深远。也标志着全民族统一战线的形成。12月底,蒋介石终于承认了共产.党在抗日斗争的重要地位。”李伦拿出一本小册子递给孙鹤山:“为贯彻落实统一战线精神,中央社会部派出力量对基层组织进行传达,一方面是要基层党组织时刻以大局为重,要掌握好斗争方向方式,要及时做好团结斗争准备,更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给日寇以最沉重的打击!” 孙鹤山兴奋地不断点头,这是他所最需要听到的消息! “目前,全国的斗争形势更为紧迫,日军集结重兵开始全面侵华,党中央毛主席号召全党同志要认清当前严峻形势,在民族危亡时刻进行坚决的革命斗争,晋察冀抗日根据地成为一把锋利的尖刀,进行了艰苦卓绝的抵抗,对敌人的后方进行坚决打击,阻断敌人的交通线,破坏敌人军需补给,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 “党中央号召,在统一战线方针的正确引领下,组建抗日根据地,实施灵活的游击战术,沉重地打击敌人,这是我们当前一段时期的重要任务!” 孙鹤山兴奋地看着李伦:“你是说要在陵城建立抗日根据地?” “不止是陵城,党中央要求全国各地都要建立抗日根据地,呈现遍地开花之势,让日寇身陷全民族抗战的漩涡当中,我们有能力保卫自己的国家,中华民族从不缺少智慧消灭侵略者!”李伦斩钉截铁地凛然道:“党中央以晋察冀根据地为依托,成立了鲁南、鲁西、鲁中抗日根据地,这是距离我们最近的党的武装力量!” 齐军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建立抗日根据地狠狠地打日本鬼子,我齐军誓死战斗到底!” “所以我们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这次游击队果断出手协助远航打击日军便是很好的一次合作,相信在我们的精诚合作之下,一定会消灭潜入陵城的这股日军。”李伦握紧拳头砸在桌子上愤然道:“困难不小,迎难而上!” 李伦兴奋地起身踱到窗前:“陵城的斗争不仅仅是远航你一个人的,确保南运国宝安全转运是我们共同的责任,保护龙山王陵古墓不出意外是我们的重要任务,我们共同的敌人是日寇。所以要有大智大勇更要团结一心,才能消灭敌人!” “李伦同志的话让我振奋更感觉责任重大啊!”孙鹤山神情严肃道:“游击队到陵城半年多,对陵城的斗争形势有所了解,但不全面。我想是太过于谨慎了,没有领悟中央的精神实质,李伦同志的一番话让我茅塞顿开。要想取得对日寇的胜利就要发动全民战争,不断扩大游击队的规模和活动范围!” “孙政委理解的不错,我们要依靠人民的力量建立抗日根据地,就像你们在王庄所做的那样——但要方远眼光,把陵城当成王庄来经营,才能取得更大的优势!” “游击队与山寨兄弟同仇敌忾,让日本鬼子尝尝游击战的厉害!”齐军兴奋地拱手诚恳地看着宋远航:“远航兄弟,我想听一下你的意见!” 宋远航的心里早已翻江倒海,恨自己的消息实在太闭塞,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故宫里钻研考古学术,并没有真正关心国家大事。历经这一段刻骨铭心之后,他才了解到当前的革命斗争形势。 “非常感谢你们能够坦诚相待,作为一个考古专业的学生我想我的思想太落后了!”宋远航沉默片刻:“小伦是我的榜样,还有齐大哥和孙政委,有你们的倾力相助,南运国宝文物一定能够安全转运,龙山王陵也会得以保全,这是恩师的遗愿。” 如果再给宋远航一次选择的机会,他会毫不犹豫地投笔从戎,加入到这个充满光明正义和共荣梦想的游击队之中! 第三百一十一章 野心勃勃 黄简人成为陵城县代理县长并不出乎老夫子的意料。纵观陵城各方势力,黄简人是出类拔萃的。如果大当家的在的话,黄简人忙到死也轮不到他主政陵城。 但事实很残酷! 二龙山聚义厅内,钱斌和黄简人毕恭毕敬地拜谒宋载仁的灵位,洗手敬香完毕落座,老夫子和蓝笑天陪在左右。不管这两个家伙安的什么心,老夫子不能把人家赶出去,本来想谢绝拜谒,考虑到钱斌的身份和势头正劲的黄简人,老夫子还是笑脸相迎。 蓝笑天面沉似水,二龙山风云突变让他一度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如果宋载仁之死第一个遭到沉重打击的是宋远航的话,蓝笑天无疑是第二位! 他舍弃的太多,虽然都是身外之物。除此之外,还有埋藏在心底最隐蔽之处的痛苦——十年前夫人惨死二龙山,十年后女儿追随宋远航而来。 一切都如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的一般,让他疲于应对。蓝笑天设局儿主动败了聚宝斋,亲手葬送万贯家财,毕生所累积的藏品全部变卖,所得钱财全部给了宋远航——几万大洋存款和数万大洋的粮食药品武器弹药! 这些是二龙山翻身的本钱,也是蓝笑天送给女儿的嫁妆。 “二龙山遭此横祸让我始料未及啊!”钱斌面色沉痛地叹息道:“虽然与大当家的交往不多,但接到调查任务之后便对大当家的敬佩不已,身在荒山鼎力抗日,歼敌数十而不张扬,反观暂编团那帮混蛋的所作所为简直就是在犯罪!” 黄简人的老脸红一阵白一阵,这话该不是说给老子听的吧?此前曾经联合耿精忠数次剿匪,赛宝大会设计捕杀宋载仁,好在都没有成功,否则岂不成了残杀抗日英雄的罪人? 钱斌这句话当然是说给黄简人的!冯大炮和耿精忠畏罪潜逃,暂编团分崩离析,宋载仁一死只剩下警察队和县民团武装最为强大。加上又被选为代理副县长,黄简人的野心势必膨胀,变着法的打压他才是钱斌的所想。 拉拢黄简人是稳定陵城之首选,不断敲打乃是提醒他不要忘乎所以。一拉一打的法子实在高明,作为军统南昌特训站战术教官的钱斌,应用起来驾轻就熟。 黄简人跟钱斌比起来自然是小巫见大巫,他一撅屁股拉几个粪球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钱专员,黄县长,二龙山遭此不幸实在匪夷所思,大当家的为人义薄云天有勇有谋,就是因为灭了一支日军突击队便惹祸上身遭遇阴谋暗算!”老夫子眉头紧锁,话音沉重道:“高桥次郎和石井清川一手策划了阴谋爆炸案,此仇不报枉为兄弟。” 钱斌不断地点头,暗中观察老夫子,这位宋载仁的左膀右臂绝非等闲之辈,整个山寨的运作全在他一人。钱斌想起前几日的寻宝大会,估计也是出自老夫子的手笔,只玩了个“三关定宝图”的把戏,便把所有心怀不轨的势力玩得团团转! 暂编团的冯团长受困八卦林,导致铁路隘口和军火库被日本人摧毁,耿精忠畏罪狗急跳墙,以下犯上逼走冯团长,暂编团成了没有牙的老虎。而黄简人似乎也没有讨到便宜,警察队止步于九瀑沟而不敢造次,晾了小半夜才去驰援耿精忠。 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 黄简人伸出大拇指唏嘘短叹:“夫子重情义,宋兄九泉之下瞑目矣!前日突闻噩耗我恸伤不已,宋大当家的前程似锦之时竟然惨遭阴谋,我立即请求钱专员和苏长官派员上山吊唁,勘验凶案现场,找出真凶缉拿归案,也算我不枉与大当家的相识一场。” 蓝笑天的心下大骂黄简人八辈祖宗!如果姓黄的有这个好心的话太阳会从西边出来,数月以来黄简人三番五次围剿二龙山,设下阴谋抢了人家两车古董,赛宝大会使出浑身解数诛杀宋载仁,现在又上山假仁假义地拜谒,果然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黄简人早已注意到山寨土匪纪律松散,望楼上都没有人站岗了,百步阶周围也没看到几个人,与之前举办“寻宝大会”之时大相径庭,此所谓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二龙山在几天之内就衰败如斯,可叹,幸甚! 此乃示弱之举。 黄简人的特别行动队一进黑松坡山寨就已经知道了,老夫子思虑再三决定采取内紧外松的策略,撤掉九曲十八弯的流动哨卡,拿掉望楼的观察哨,隐藏实力迷惑黄简人,目的是让姓黄的放松警惕之心,暗中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只要黄简人动手,老夫子就先下手为强——先发制人总比受制于人强得多! 黄简人剿灭二龙山乃是既定方针,不以宋载仁生死与否为条件。剿灭二龙山不是目的,目的是夺宝。 “夫子,宋大当家的案子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以慰他在天之灵。”黄简人苦楚不已地扫一眼神龛上的灵牌:“我与钱专员诚心实意上山拜谒,总得让我们看看大当家的吧?” 老夫子心下冷笑,姓黄的这是不放心啊,以为二龙山在玩什么阴谋诡计呢。 “此桩公案已有定论,爆炸现场与铁路隘口使用的炸药同为一种,均为日本人所为。当日在九龙岭和九瀑沟发生了两场激战,日寇石井清川伏诛!”老夫子面无表情地看一眼黄简人:“黄.局长,您有能力破案,不知能缉捕案犯归案否?” 老夫子并不搭里黄简人要看大当家的尸骨,却抛出这个棘手的问题,黄简人的老脸黑红不定,日本人的嫌疑最大,甚至可以板上钉钉了,老子怎么知道田基业和金智贤两个混蛋玩意是日本人?倘若知道了早就先狠狠地宰肥羊,然后给扔进铁牢里邀功请赏了! “此案已经立下,不管是什么人,陵城警察绝对不会袖手旁观!”黄简人义愤填膺地站起身,拱手怒道:“陵城数百警力,加之县民团武装,不日之内将兵发龙山,围剿日军突击队,一定要给大当家的一个交代,请老夫子和蓝会长拭目以待!” 钱斌皱着眉头,黄简人信誓旦旦实在有些可笑。身为陵城一方治安大员,竟然对日本人的潜入无知无觉,孙又庭与日本人勾搭成奸你熟视无睹,赛宝大会上白牡丹的宝贝光天化日下被抢劫,明眼人一看就是日本人干的,就你黄简人不知道?! 老谋深算如钱斌之流,不管如何姓黄的曾经孝敬他三根金条和一对翡翠镯子呢,有些事情是不能胡乱掺和的,这叫“规矩”。其实黄家人岂能不知道这个“规矩”?先期试探着给钱斌一些小恩小惠,不过是投石问路之举,若是能取得他的支持更好,二龙山宝藏将会唾手可得。 利益面前无敌友,良心背后有阴谋。 “黄.局长……哦不,是黄县长!”蓝笑天老脸一红,冷笑道:“国府专员钱先生给做个见证,黄县长指灯发誓要缉拿日本人归案,我蓝笑天先替宋大当家的谢谢您的好意,这是您给二龙山开的空头支票吗?铁路隘口是日本人炸的,暂编团军火库也是日本人摧毁的,冯大炮一个团的正规军都拿日本人没有办法,以您的实力又能怎样!” 这一嘴巴子打得响,让黄家人猝然发蒙。蓝笑天说的句句实话,言外之意:黄简人是在胡说八道!蓝笑天的性格如此实在出乎老夫子意料,一向温和向善的蓝掌柜的没想到是刀子嘴,一针见血,一语中的。 黄简人阴险地冷笑:“蓝会长的质疑很有道理,黄某人有点自不量力了!鄙人统领警察六百七十五人,枪不多炮没有,手榴弹倒是有几颗;县民团治安队一百五十人,武器装备是老套筒加鸟枪,兵不强马不壮,但有一点您别忘了,当前是全民抗战时期,我一纸命令就可全民皆兵……” 蓝笑天不屑地扫一眼黄简人:“黄县长有这个本事实在是临城百姓之大幸,不管是全民皆兵还是草木皆兵,我想听听您的高见!” “坚壁清野,围剿案犯!” 钱斌有点听不下去了,老脸阴沉不定:“黄.局长真的可以组织一千人的围剿力量?” “鄙人不才!” “暂编团还有两个营的兵力,如此看来还是有胜算的。”钱斌起身肃然道:“只是军需给养用度是个大问题啊,如何解决?” 老夫子淡然地望着聚义厅外百步阶前的旗杆,对黄简人的话根本没有上心,心下却泛起波澜。黄简人可以调动的兵力的确有这么多,他是在吓唬二龙山吗?这对二龙山的压力不小啊! 没有人相信黄简人说的是真话,一个眼高手低的家伙怎么会成为将军? “我还可以透露一点私密消息,钱专员连续发出三封急电,徐州方面的确是坐不住了,据传将会派第六十军参谋马逸前来陵城坐镇,马将军的王霸之气你们大概不了解!”黄简人志得意满地瞪一眼老夫子:“几个日寇岂在话下?螳臂当车作茧自缚尔!” 钱斌的心猛然一震,眉头微蹙心里却警觉起来。六十军参谋长马逸要来陵城?这个消息无疑是爆炸性的,三封加急电报没有把徐州军法处的给催来,倒是来了一个自以为是的地方军阀。 钱斌不露声色地看一眼志得意满的黄简人,脸上露出一抹杀机! 第三百一十二章 激烈对峙 人有漏嘴,马有失蹄。 黄简人暂时代理副县长之职,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私欲立即膨胀,隐藏在其骨子里的劣根性暴漏无疑。以前总是受制于人,上有孙又庭和冯大炮压制,下有匪首宋载仁掣肘,不得不夹起尾巴做人。 如今的形势大不一样,孙又庭和宋载仁一命归西,冯大炮畏罪潜逃,黄简人成了大浪淘沙剩下的“金子”,马上有了“土皇帝”范儿,说话都变了味道,半个眼皮都没把二龙山和日本人放在眼里。 他有理由膨胀——陵城警察治安队和县民团武装都在他的掌握之中,现在又县长乌沙加身,自然应该知道怎么“嘚瑟”最好。 黄简人上山的时候便注意到山寨发生的细微变化:屋檐下的红纱灯换成了素白气死风灯,聚义厅门口站岗的土匪戴孝,书房内的书案浮了一层细灰——宋载仁肚子里没几瓶墨水却最喜欢在书房里窝着——由此可见宋老鬼归西是板上钉钉的事。 另外,他在燕子谷勘验爆炸现场的时候也注意到周边炸得惨不忍睹,荒草树木里面还有黑色的血迹,可见当时爆炸范围相当大,宋载仁难逃一死! “宋大少爷可安好?发生这么大的不幸令人扼腕啊!”黄简人的三角眼露出惋惜之色:“我想见见新晋的少寨主,商议商议如何破案制敌。” “大少爷亲自率人勘验吉穴去了,不在山寨。”老夫子不冷不热地应道:“按照老理,大当家的要停灵七日才入土为安,但事情来的太突然,连一处好的吉穴都没来得及选定,大少爷也是悲伤过度出去散散心,想必一时半会也回不来。” 钱斌心下狐疑不定。几天前便听说宋载仁有位大少爷,却神龙见首不见尾,从未谋过面,心里倒是有一种想见一面的冲动。 “原来如此!”黄简人阴阴地看一眼老夫子,诡笑道:“二龙山处处是吉穴——此地乃是上古龙穴之位,难不成大少爷为宋大当家的寻找绝佳的风水宝地吧?” 二龙山的确是一块风水宝地,但绝对不是处处吉穴,宋载仁被炸死的地方便是大凶之地。宋载仁的迎亲队伍是刚刚过了草堂前的清溪,在三岔路口遭到爆炸身亡的,陪死的就有十多人,重伤者更多。 那里是“剪刀毂”的形状,一条清溪横断“剪刀”把,预示着过河断头刀,现在吴印子就在那儿招魂呢。老夫子对此深信不疑,加之吴印子头头是道的分析,更确信那里是大凶之地。 “吉穴难寻,不想让大当家的在那边遭罪!”老夫子不冷不热地应道:“大少爷只想报仇雪恨,黄.局长若能主持公道的话最好,不过日本人是来者不善,想要缉拿归案谈何容易?倘若黄.局长能有朝一日灭了日本人的话,大少爷定然会重谢。” 黄简人就是猴子精,老夫子的话一出口就知道怎么回事:让老子打头阵当炮灰吗?日军正规军的战斗力无人能敌,不要说是警察治安队,就算暂编团也得甘拜下风,否则何以一夜之间便炸了铁路隘口摧毁了暂编团军火库。主持公道不过是痛快一下嘴而已,宋老鬼死得其所,跟老子没一点关系! 钱斌对黄简人此行的目的有些怀疑,他打着“破案”的幌子诈唬半天也没拿出个方案来,东拉西扯大摆迷魂阵,给军统调查组看的吗?苏小姐的目的是稳住二龙山,为夺宝做好最坏的打算,以现在山寨的实力和能力而言不堪一击,能否立足都是问题。 钱斌心里焦急表面上却淡定如初,待黄简人说得满嘴白沫子的时候,才不悦道:“说一千道一万不如钻山破案——黄.局长若能真的灭了日军突击队的话,我保荐你县长之位坐实!” “钱专员……”黄简人一看到钱斌阴沉的脸色才感到脖子有点发凉,汗毛孔里的冷汗“唰”地流出来,心下发沉:现在还他娘的不是县长呢!姓钱的这是在敲打老子吗?看来只耍嘴皮子不管用啊,关键时刻得“顶上”去。 无非是贿赂而已,这对黄简人而言再简单不过。黄简人尴尬地拱手干笑:“钱专员说的对,我这就回城调兵遣将,明天兵发二龙山剿灭日军突击队,给大当家的一个交代!” 黄简人正要解释之际,外面忽然一阵混乱,众人慌忙走出聚义厅,转到后院正看见二狗子率领十几名侦讯处警察被人拦在拐角处,剑拔弩张火药味十足。 “怎么回事?”黄简人阴狠地瞪一眼二狗子:“怎么跟山寨的兄弟对峙起来了?不懂规矩的玩意!” 二狗子梗着脖子脸红脖子粗,啐一口拦住他的人回头禀报:“局座,生要见人是要见尸,咱按照程序办案是为了宋大当家的好,这帮玩意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不让咱取证!” “二狗子你他娘的装哪门子的大半蒜?大当家的尸骨未寒你要开棺验尸?我看你是想进百宝洞想疯了吧!”二炮头富贵怒容满面地骂道。 何富贵是山寨二炮头,黄云飞死里逃生藏匿山中,他才有了出头之日,取而代之成了大炮头。富贵的枪法也是了得,与老黑、老幺和侯三的关系不错。大当家的惨遭横祸,该驱逐的被驱逐,留下来的都是死心塌地跟大少爷的兄弟。 让黑狗子入寨已经给了黄简人天大的面子,二狗子蹬鼻子上脸非得开棺验尸,一下惹怒了众人,几个兄弟挡在后山入口死活不让进。 老夫子阴沉地注视着十几个警察,心里清明得很:富贵说得没错,黄简人上山破案是假,探听虚实才是真。若任其胡来的话这家伙的就会变本加厉,若断然拒绝无疑会直接得罪黄简人。 这是一个两难的抉择。 钱斌不动声色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明白了几分。山寨虽然遭到沉重打击,但人家早已有所准备,内紧外松的策略难道姓黄的没看出来?以为二龙山不设防任由你胡来?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大当家的生前有令,任何人不得擅闯百宝洞,现在他人虽然不在了,但规矩还在,还望黄.局长见谅。”老夫子的话软中带硬,言外之意不言自明:姓黄的的你的手伸的有点长! 黄简人阴鸷地看了看何富贵几个人,忽然干笑道:“兄弟们跟警察队有点儿小过节众所周知,还望各位以大局为重,狗子查验是按程序走的,既然山寨有规矩不准那就算了!” “局座,取证可是技术活,不能凭他们的嘴皮子动一动就让咱白跑一趟不是?再者……仅凭燕子谷炸个坑就断言宋大当家的被炸死了岂不是荒唐可笑!”二狗子无事生非的功夫可谓学得炉火村情,他的目的就是要煽风点火,局座已经下定决心先礼后兵,只要他一声令下,任谁也挡不住! “你他娘的放屁!”富贵用枪指着自鸣得意的二狗子,瞪着猩红的眼珠子愤怒地吼了一声:“再满嘴喷粪的话把你脑袋打放屁了!” 何富贵身后的老黑、老幺和几个兄弟立即操起了家伙,气氛瞬间紧张起来,吓得二狗子脖颈直冒凉风。这帮家伙可是亡命徒,一言不合就动刀枪,啥事都干得出来! 黄简人的脸被打得“啪啪”的,虽然以前被宋载仁打脸的时候多得是,但现在姓宋的死了这帮家伙还是一样蛮横无理,不得不说是宋载仁调.教有方啊。 老夫子摆了摆手,怒道:“都给我退下!黄.局长是上山破案的,不是跟你们玩命的……” 何富贵冷哼一声,放下手枪退后两步,面带不善地瞪着黄简人,根本没把姓黄的放在眼中。 黄简人深知强行开棺验尸绝无可能,若是真要动起手来吃亏的一定是自己,二狗子这几个烂蒜根本就是贪生怕死之辈,而对面那几个土匪一看就是亡命徒。一脚踢到铁板上的滋味可不好受,关键不是脚疼,而是心疼肝疼! “都给我滚出山寨去!有能耐给老子钻山打日本子去……”黄简人怒气冲冲地骂道:“宋大当家的尸骨未寒,兄弟们的心里不顺自然可以理解,二狗子不会办事在先,有得罪之处还望兄弟们海涵海涵!” 钱斌暗中观察后山情况,发现依山而建的一趟库房门口都有人把守,心下狐疑:难道此处就是百宝洞? “诸位都息熄火,当务之急不是内斗干耗,重整旗鼓同仇敌忾才是正道!”钱斌阴沉地瞪一眼十几名警察:“你们还在这里干什么?没听到黄.局长的命令撤出山寨钻山破案吗!” 二狗子翻了一下眼皮,无奈地挥挥手:“收队!” 一场不大不小的冲突以二狗子退出山寨而告终。老夫子暗自长出一口气,山寨的形势急转直下啊,黄简人这道梁子算是结定了,指望他们破案简直是异想天开,这帮狗娘养的只会落井下石。 “宋大当家的生前可有过话,持有堪合印信能够进入百宝洞——黄.局长让步不小,二龙山也应该拿出诚意来吧?”钱斌气定神闲地笑了笑:“寻宝大会还未落幕,好事刚开始便戛然而止,谁也没想到我会以这种结局拜谒百宝洞啊!” 钱斌小心地从怀中掏出一枚黑不溜秋的堪合印信,煞有介事地叹息不已。黄简人的老脸忽然变得捉摸不定,钱斌从哪得到的印信?寻宝大会还未等进行就出了事,难道他也有“内线”? 黄简人一向自视甚高,根本没把徐州来的两位长官放在眼里,总以为自己才是陵城的“土皇帝”,只要嘴皮子动一动,二龙山有的是黄云飞那样的内线。却没有想过钱斌和苏小曼乃是专精特工出身,搞一个堪合印信简直是易如反掌。 蓝笑天安地看着钱斌手里的印信,脸色微变,心下不是滋味:给你印信可不是现在拿出来的,当初是为了寻宝大会才故意奉送的,现在都闹出人命来了你拿出这东西有何意义? “哈哈,钱专员厉害!”黄简人红着老脸苦笑道:“以为只我能得到这东西,没想到您捷足先登,不巧的是我也有一枚印信,看来进入百宝洞拜谒宋大当家的只有你我二人啊,此乃天意吗?” 黄简人也拿出了黄云飞奉送的印信。 二龙山各处禁地并没有放置印信,但令老夫子没想到的是黄简人和钱斌竟然同时拿出来,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局面变得诡异起来,若拒绝他们进入百宝洞显然不妥,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不能以大当家的生死与否做判断。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宋远航煞费苦心设局儿破解二龙山之围虽然有所成效,但代价是显而易见的。山寨之人没有一个是葫芦脑袋,都在变着法的设局做套,就看谁高明。 设局者画地为牢,入局者作茧自缚! 老夫子打了个手势,何富贵等人立即退到两边,让出一条窄路。 “大当家的一言九鼎,山寨规矩不容打破,寻宝大会善始善终,只要二位喜欢,随时可入百宝洞!”老夫子面无表情地看一眼蓝笑天,老脸浮现一种奇怪的笑容:“百宝洞里没有宝贝,只有蓝会长所赠大当家的盛唐琉璃盏,二位若是喜欢可以出资够得,怎么样?” 蓝笑天窘迫地点点头,现在是刀驾到脖子上,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硬着头皮往前走,不过主动权是掌握在自己的手里的! 第三百一十三章 古墓惊魂 凡是陵城人都想见识一下二龙山百宝洞的真容,黄简人对之尤甚。传闻匪首宋载仁把毕生的所得的宝贝都藏在里面,但真正进入古墓之中的人少之又少。到现在为止只有寥寥数人而已:老夫子、蓝笑天、吴印子、白牡丹、宋远航和蛮牛。 之所以神秘是因为传闻百宝洞本身就是一座规模不小的古墓,但从来没有人提起过墓中的情况,众人皆对此守口如瓶。而相对于外界而言,愈是如此则愈加神秘。 钱斌和黄简人无疑是幸运的。如果宋载仁不死,如果老夫子不以信诺为本的话,他们二位也不可能进去。两人都脸红心跳了半天,看着老夫子从腰间拿出一串钥匙,打开那扇普通得掉渣的库房大门,“咣当”一声巨响,惊得黄简人汗毛顿时竖了起来。 库房里昏黑模糊,外面的光线只能射入两米远,一股强烈的腐.败气息冲鼻而来。老夫子点燃油灯缓步走进昏暗的库房之内,钱斌刚进入库房,视觉忽然昏黑,后面又传来咣当一声,大门立即紧闭,心不由得震颤一下。 老夫子不知道从哪摸出的火把,在油灯下点燃:“这里是百宝库入口,小心点脚下,别弄醒了大当家的!” 黄简人打量着库房,两侧摆放着十几口窄口大肚的瓦缸,空气中飘散着浓重的臭咸菜的味道。宋载仁该不是在百宝洞里做咸菜吧!黄简人小心地跟在老夫子的身后,一行人随即淹没在昏暗之中。 钱斌掀开一口大缸的盖子,被一股酸臭气息冲得直咳嗽,一个圆形的东西直接浮上来,借着火把光亮看得十分清晰——但还是吓了钱斌一大跳,以为是人头呢,仔细看一下原来是葫芦瓢! “山寨生活清苦,这些是兄弟们冬天的主菜!”老夫子头也没回冷哼一声,沙哑的声音古怪得很,明显对钱斌的举动有些不高兴。 钱斌尴尬地摇摇头:“兄弟们很艰苦啊!” 库房纵深二十多米,除了咸菜缸以外其他杂物遍地,地面狼藉不堪。所过之处带动烟尘飞起飘散,空气瞬间污浊起来。黄简人不禁眉头紧皱,屏住呼吸仔细观察周围的情况,右手习惯性地按在腰间的枪套上,生怕发生意外。 不会有意外,百宝洞里除了死人之外别无他物。 一座石门挡住了去路,石门前摆放着神龛和香炉,黄简人往神龛上看一眼,不禁吓得面如土色——一颗血淋淋的猪头正摆在神龛之上,猪头前面还供着数不清的灵牌! 如果没有老夫子在前面挡着,黄简人几乎一头撞在神龛上。二龙山这帮土匪太他娘的邪门了,这里摆猪头干甚?黄简人惊惧地后退了两步,腿肚子有点发酸颤抖,汗毛口张开,冷汗“唰”的一下流下来。 “黄.局长稍后!”老夫子把火把递给黄简人,挽起袖子在黑暗的角落里摸出一捆香点燃,插在香炉之中,然后拍了怕衣襟袖口,拱手便拜:“大当家的,有人来看您来了。” 石门简陋,看不出有任何装饰花纹,残破的边角昭示着所谓的古墓绝非华丽——甚至极为粗糙。这种石门在陵城多得是,跟八卦林的那方断龙石相比寒酸得多。 如果说那块断龙石是帝王陵墓所有,眼前的石门堪称“寒门”百姓的家当。老夫子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转身走到昏暗的角落里,撤掉门栓,用力推动石门,死寂的库房内立即传出令人牙疼的摩擦声音,随即一股浓重的阴气扑面而来! 钱斌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两步,差点撞到蓝笑天的身上,脑门上立即沁出了冷汗:这就是百宝洞? 他以为二龙山百宝洞是何等的恢弘神秘,宋载仁究其一生所藏之宝近在奢华的大墓之中,至少不要这么寒酸吧?两块残破不堪的青石板怎么能与“百宝洞”之名相配! 心里落差越大对人的打击则越大。尤其是黄简人,当老夫子推开石门之际,举着火把向里面照,老眼瞪得溜圆想看清里面的境况,不由自主地走进洞内。 巨大的诱惑让他有一种窒息的感觉,传说中的百宝洞就在眼前,让他产生一种错觉:眼前便是一口口暗红乌黑发亮的棺材,一字排开直到尽头,距离黄简人最近的棺材只有两米远,再走两步就得踢上! “啊?”黄简人惊得退出石门,脸色苍白冷汗直流,呼吸急促而沉重:“这里……这里……怎么全是棺材!” 钱斌凝重地望着一排九口大棺材,忽然感到一阵口干舌燥,心率有些不齐,胸口隐隐作痛:“大惊小怪成何体统共?这里本就是坟墓!” 百宝洞怎么会是这个样子!黄简人的老脸憋得通红,使劲咽了口吐沫,硬着头皮走进去,老夫子和钱斌也跟了进去。唯有蓝笑天站在原地,冷漠地望着棺椁,深意沉沉地看一眼老夫子,心下疑惑不已。 老夫子跟黄简人玩了一招“障眼法”而已,山寨里这样的“古墓”有很多,随便进入任何一个库房都会给人一种错觉,以为是真正的“百宝洞”!这也是宋载仁防范之法而已。不过老夫子的心思极细,整整九口棺材都弄到这里来了,着实不易。 “黄.局长以为百宝洞是什么样的?古色古香雕梁画栋还是铺金贴银金碧辉煌?大当家的发现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很让黄.局长失望吧!”蓝笑天冷漠道:“当初这里面的确藏了两大车的宝贝,不过早就被大当家的倒腾出去换武器弹药了,不仅弹药没换回来还被人家黑吃黑差点丢了性命!” 黄简人的心头一沉:姓蓝的这是在点拨老子吗?抢两车古董怎么了?老子若不是倒霉的话姓宋的早就一命归西了,哪轮到日本人动手! 老夫子一言不发地看一眼黄简人,举着火把走进去,脚步很沉,心情更是糟糕透顶。望一眼破烂不堪的穹顶叹息一声,单手扣在一口棺椁上,发出“砰”的一声,惊得黄简人哆嗦一下。 “蓝掌柜的说的不错,现在这里成了临时停棺之所,二位所要看的盛唐琉璃盏成了大当家的陪葬,看看也好!”老夫子的话音方落,手指扣住棺材下沿,轻轻一抬,脚下立即腾起一片灰尘,棺材钉子与木板摩擦的声音随即传来,订的死死的棺材盖板缓慢而动! 老夫子就然单手不用任何工具就把棺材盖打开,此等功力实属罕见,钱斌不禁心头一动:二龙山果然是藏龙卧虎,此人绝对不简单。 一股腐臭味道冲鼻而来。 “黄.局长可以过来看看!” 黄简人向前凑了凑,一眼便看到棺材里面黑乎乎的碎肉和乱蓬蓬的头发,吓得老脸几乎变形,慌忙捂住嘴转身跑了出去。老夫子淡然地叹息一声,把棺材扣好,狠狠地拍了一掌,恢复原状。 无论是谁都会有这样的反应,榨成碎块的尸体停放三天之后就会发生腐.败,盛放尸体的棺椁必须严密才行,否则腐.败得更快。而黄简人自认为见过各种各样死法的尸体,什么枪打死的,刀砍死的,上吊跳河自杀的——没有哪种死法能跟这里的相提并论。 钱斌紧皱眉头仔细观察着古墓的洞壁和地面,上面覆盖了厚厚的一层灰尘,每走一步都会扬起来,加上腐臭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让人几乎无法忍受。回头见黄简人和蓝笑天已经出去了,才凝重地叹息一声:“希望大当家的尽早入土为安,让活着的人少一些痛苦罢!” “在没有消灭日本人之前,大当家的不会入土为安。山寨的兄弟们同仇敌忾报仇雪恨,可叹竟然有人捕风捉影,怀疑爆炸案的真实性!” “我以军统调查组专员的身份向您保证,苏长官正在整肃暂编团兵力,不日即将抵达二龙山,希望我们能合作愉快。”钱斌淡然道:“当然,我们出手是源自正义和良心,宋大当家的是抗日英雄,国府应该全力协助报仇雪恨——请您仔细考虑为要。” 老夫子看着钱斌转身而去的背影,这句话是他最想听到的。但他不相信什么正义和良心——尤其是动则以此自居的国府要员! 黄简人扶着仓库大门恶心了半天,差点没把心肺给咳出来。钱斌面无表情地走出来的时候,赵国诚带着宪兵连已经到了,钱斌挥了挥手:“我们走!” 黄简人恨得压根直痒痒,本以为能大开眼界看看百宝洞,结果吃了一盘子苍蝇,已经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至少现在他想立马打道回府。 老夫子和蓝笑天站在百步阶上望着匆匆而去的背影,露出一抹不宜察觉的担忧之色。 “夫子,您这招障眼法好像很管用!”蓝笑天唏嘘不已地叹息道:“黄简人一石两鸟,既想探听虚实又惦记着百宝洞,这下他可以死心了!” “未必!”老夫子忧心忡忡地摇摇头,骗黄简人易如反掌,但那个钱专员似乎看出了什么门道?军统调查组重整暂编团兵发二龙山究竟是何目的?难道真的是出于正义和良知? 这世界上最靠不住的便是这两样。 “蓝掌柜的,你的堪合印信差点酿成大错,若非远航早有预见,巧用移花接木之法迷惑他们,这一关未必能过。” 蓝笑天的老脸苍白无色,苦涩道:“夫子不要怪罪蓝某,当日我是着急拉拢他们才出此下策,没想到后来的发展竟然不可掌控,二龙山不能树敌太多,而钱斌敌友未明,以为此举可能对大当家的有所帮助呢!” “蓝掌柜的多心了,当下的形势谁都掌控不了,日本人虎视眈眈,正在酝酿下一步攻击计划,仅凭山寨这点力量恐怕难以保全啊!”老夫子摸了一下空空如也的腰间,想要抽一口烟缓解一下紧张情绪,却无奈地摇摇头:“我去看看伤员,山寨的药品不多了,恐难以为继。” 这是二龙山所面临的最现实的问题,随着与日军突击队的接火,难免会出现更多的死伤,真正残酷的对决远没有到来! 第三百一十四章 整肃军纪 冯大炮巧取豪夺而来的家当被变卖精光充当了军饷,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处心积虑积攒的钱财为了他人做嫁衣裳。当然放在清风庵最珍贵的宝贝早被宋载仁取走了,这是他的救命本钱。 不过苏小曼对这帮温饱思淫.欲的家伙没有半点好感,饷钱发下去后转身的功夫人跑了一半,军纪涣散得令人触目惊心。把这样奇葩的队伍放在陵城镇守铁路线不出问题才怪,可见耿精忠畏罪内讧绝非偶然。 “苏长官,铁路线那边来消息说要一周时间才能修好恢复正常通车……”警卫营营参谋抱怨道:“一周时间日本人足矣下了徐州,乖乖!” 苏小曼强自压住心头怒火,恨不得把负责的家伙给毙了! 前线战火燎原,军人浴血奋战,每日伤亡不计其数;而后方却在勾心斗角阴谋算计,日本人都打到鼻子底下了还在尔虞我诈,简直是伤天害理! 营参谋见苏小曼的脸色难看,知道是被气的,不得不讪笑道:“苏长官压压火气,陵城偏安一隅,老百姓们没有危机感,杂牌军散漫惯了积弊甚深,工兵营的死伤了大半如何能及时补充?加上徐州战事紧张人心涣散……” “别说了!传我命令,工兵营务必在二十四小时内修复破坏的铁路,我通知黄.局长动员全城之力支援,不得有误!”苏小曼不满地打断他的话:“今晚夜训,违者军法处置!” 营参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转身传达命令,出了团部才发现这是不可能完成了任务。不禁叹息一声,立即命令手下进城通知那些去楼子里吃喝嫖赌的兄弟们立即归队,否则军法伺候。 钱斌整理一下风纪扣,端起热茶小饮一口,舒展一下筋骨靠在沙发里,脑子里全是二龙山“百宝洞”里恶心的画面,不禁眉头紧皱起来:“暂编团不堪重用,一群乌合之众只能坏事,烂泥扶不上墙就不要扶,二龙山义匪的纪律都比他们严整!” “现在形势紧迫,依靠宪兵连和山寨之人显然不现实,我的想法是联合警察治安队和县民团,以暂编团为主力前锋,黄简人为辅助增援,全力围剿日军突击队!”苏小曼斩钉截铁地说道:“为今之计只有如此才能阻止日本人夺宝,除此之外都是幻想,只能贻误战机。” “计划不错,实施困难!”钱斌不想给苏小曼泼冷水,暂编团当先锋无异于以卵击石,警察总队为增援更是无稽之谈,黄简人心怀鬼胎老奸巨猾,万一关键时刻脚下抹油了,暂编团就成了火上烤的肥羊。 苏小曼眉头微蹙望窗外连绵起伏群山暗影,深呼吸道:“再困难也要完成夺宝任务,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今晚务必潜入二龙山,立即派员与他们接洽,可以坐下来谈判!” 钱斌淡然若素地笑了笑:“谈什么?要他们把南运国宝双手奉还吗?就算二龙山答应我们的要求,要安全转运何其困难!前有日本狼后有警察队,万众瞩目啊,还没等运出山寨估计就得玩完——我的意思是务必要确保万无一失,当务之急并非是找日军突击队决战,而是设局套牢黄简人和二龙山。” 苏小曼心下一沉,快步走到书案前拿起卷宗,钱斌的话犹如醍醐灌顶,忽然想起在聚宝斋医院搜来的资料,资料显示黄简人占有医院两成干股! 也就是说黄简人与日本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至于究竟达到了什么程度还不得而知。钱斌敏锐的职业洞察力让苏小曼折服,方才只想着如何消灭日军突击队,而没有想到这层关系。 “该杀!”苏小曼气得俏脸通红:“国府任命的都是什么官?管理混乱不堪不说,汉奸国贼一抓一大把!孙又庭公然投日,警察局长与日本人关系不清不明,冯团长只顾捞钱财——国之悲哀!” 钱斌正色地点点头:“这才是当下之现实,日本人潜入陵城的目的就是夺宝,所以才会有蓝笑天、孙又庭、黄简人、冯团长之流落入他们的圈套,孙又庭因此丧命,蓝笑天被逼上二龙山,而黄简人以手中的权利为筹码跟日本人合作,才导致宋载仁惨死二龙山节节败退。” 该怎么办?苏小曼感觉头昏脑涨,错综复杂的厉害关系让她陷入矛盾之中,当初主动请缨执行转运任务之时没有想到会如此困难。始料未及的是小小的陵城竟然充斥着这么多的势力,若想成功完成任务的确需要费一番脑筋。 “老钱,明日准备召开临时军事会议,共商讨敌大计,最好邀请二龙山主事参加,您看怎么样?” “开会解决不了问题,各方绝难达成一致——关键是我担心泄露计划——一切失败都是从内部瓦解的!”钱斌正色道:“兵者,诡道也!现在比试的是谁的手腕高超,而不能按常理出牌,消灭日军固然重要,但一定要分清敌我,采取合纵连横之策方能摆脱我方劣势。” 最难的就是设局! 苏小曼早已厌倦了那些尔虞我诈,虽然经过军统特训班专业训练,但她的骨子里还摆脱不了军人家庭的那种气质——忠诚守诺,重情重义。 “好吧,我知道该怎么做!”苏小曼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名状的冷峻。经过磨难才会成熟,忍受痛苦方知无情。要想完成任务必须遵从丛林法则,若要给远航报仇,势必要做出牺牲。 “还有件事,黄简人今天无意中透露出个消息,徐州派员来陵城现在正在路上,是六十军的参谋长马逸,又来了个土鳖军阀!”钱斌不满地低声道:“这个马逸我不熟,但听张主任点过一次,名声不太好,当初军统局曾经调查过他,没抓住什么把柄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马逸……”苏小曼眉头紧锁:“我们为什么不知道这件事?” 问题就出在这上面,军统局调查组连续发了三封电报催促派员,按理说应该向苏小曼回执电报才是,诡异的是黄简人竟然最想知悉了消息。 陵城警察局,黄简人像一只老狗一般窝在沙发里,疲惫以极。二龙山之行让他陷入一种错觉之中,平素以为二龙山土匪不过是乌合之众,今天看来不仅如此,那帮家伙是一群不知死的鬼。 血淋淋的猪头,黑漆漆的棺材——还有棺材里那堆惨不忍睹的碎肉死尸,一切都古怪陆离,尤其是老夫子徒手开棺材那一幕让他印象深刻。都是些什么人?宋老鬼到底死没死?难道那地方就是二龙山百宝洞?真他娘的邪门了! “报告!” 二狗子没有敲门便冲了进来,吓得黄简人差点摔到地上,紧绷的神经忽然松懈下来,额角细汗密布:“你能不能稳当点?火燎屁股似的赶去投胎吗!” 二狗子吓得面如土色,见局座脸色蜡黄,额角细汗淋漓,不禁讪笑道:“局座,您这几天累得都肾亏了,多加休息才好!” 黄简人狠狠地瞪一眼二狗子:“少来这套,有屁快放!” “天降吉运啊局座——容我抽根烟喘口气再跟您禀报!”二狗子满脸贱笑抓起桌子上的烟卷点燃,吐出一串眼圈之后才神经兮兮地笑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黄简人抓起茶杯扔了过去:“是不是锦绣楼娘们那点事儿?” “您真是人精!”二狗子贱笑道:“白牡丹香消玉殒,横死燕子谷陪葬,可锦绣楼的买卖还在……只要您玩个手段岂不是发了大财!” 黄简人阴沉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他娘的你是老子肚子里的蛔虫啊,赏!” 锦绣楼伙计老七正百无聊赖地靠在柜台里打着算盘,噼里啪啦一阵把算盘丢在旁边,看一眼账本上的进项不禁叹了口气。锦绣楼的买卖说败家了咋就败了呢?白老板不幸之后留下如此庞大的家业,谁能享受得到?谁敢享受! 按照常理,二龙山应该派员接管,白牡丹虽然是名义上的老板娘,但宋大当家的也有干股红利,无疑是最后的接管人,但现在却是无任何消息。 伙计老七正在胡思乱想,一辆军车停在门口,宪兵连的赵国诚打开车门,苏小曼和钱斌下车走了进来,留守的宪兵立正敬礼,外面戒备森洋。 “伙计,这是租金!”赵国诚扔过一支黑色的袋子,砸在柜台上发出好听的金属之音。 伙计老七陪着笑脸苦涩道:“长官,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老七愿意为您效犬马之劳!” “从今儿起,锦绣楼不再营业,直到我们走。”赵国诚指了指门口的招牌:“下了招牌吧!” 伙计老七立即跑出锦绣楼摘了幌子,心里却不是滋味。白老板一死树倒猢狲散,好端端的楼子成了军管重地,找谁说理去? 钱斌打了个哈哈坐在椅子里,老七慌忙沏茶送水,苏小曼缓步上楼。 “老七,宋大当家的公子经常来锦绣楼?”钱斌翘着二郎腿有意无意地问道。 “长官,您这话让我没法回答!宋大当家的总来照顾生意,没的说的,大少爷来过两次——您别烫着嘴!这些话不应该我们伙计插嘴,但心里难受啊……” 钱斌阴鸷地看着老七:“有点不明白,直白点说。” “几个月前大少爷突然回来的,第一次来锦绣楼是和他的同窗好友聚会……白老板为此还哭了一鼻子呢!” 苏小曼忽然停下脚步,扶着楼梯扫一眼正在和伙计打成一片的钱斌,心下苦笑:老钱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锦绣楼那个漂亮的老板娘来了?女人滥情男人闷骚,没有不偷腥的汉子!不过苏小曼恍然所悟,白牡丹在二龙山被炸死了,自古红颜多薄命,战乱年代时事日艰,发生这种事实在让人唏嘘。 “伙计,白老板因何哭鼻子?” “宋大少爷和那位当记者的李先生久别重逢,满腔热血慷慨激昂地纵论国是,白老板想起了死在北平的亲弟弟……” 苏小曼叹息一声走进雅间,满脑子都是如何夺宝的事情。要想尽快完成任务不能依靠任何局外人,尤其是黄简人和二龙山的土匪,想要从他们的手里取回南运国宝,无疑是虎口夺食。 老钱有一句话说得特别有道理:为完成任务可以牺牲任何利益,可以不择手段巧取豪夺,也可以瞒天过海坑蒙拐骗,就看你的本事了! 宋载仁为护宝瓦解了暂编团和警察队,日本人为夺宝炸死了宋载仁,而黄简人又计杀了孙又庭——设局布线伏脉千里,诡局的奥义在于达到最终目的,而非通过何种手段。 苏小曼漠然望一眼窗外,陵城的水很深,现在入局还有点为时过早,先把暂编团收入麾下解决自身势力之不足,再找一个引子瓦解二龙山。至于黄简人之流已不再话下,对一个官迷和财迷而言最好的诱惑便是一个虚幻的承诺。 第三百一十五章 阴霾扫净 残阳如血,山谷死寂。 燕子谷后山游击队临时营地,深山老林子里不时传出几声夜枭的低鸣,一名持枪的游击队员警觉地站岗放哨。侦查员小刘从九瀑沟里钻出来,拍打几下身上的尘土擦下热汗长出一口气,向营地急匆匆走去。 草庵静堂院子里,孙政委亲切地拉着李伦的手凝重道:“此去陵城还需多加注意安全,每天的形势都瞬息万变,尤其是日本特务潜入之后一定会不择手段地搞乱陵城,还有徐州来的人敌友未明,一有情况务必联系城内的同志,他们会提供最直接的帮助!” “情况的确很复杂,我会尽快完成任务的。”李伦苦笑不已,老孙哪里知道那位苏长官不是别人,正是宋远航的初恋女友?也许现在不能称作“初恋”——宋远航真正的初恋是那位蓝小姐! 李伦复杂地看一眼一言不发地望着九瀑沟方向的宋远航,深知他还没有彻底从父亲惨死的悲痛中解脱出来,现在还不能告诉他整件事,心下却不禁痛楚起来。 李伦拍了拍远航的肩膀,两人的双手紧握在一起,四目相对瞬间彼此都已心照不宣。曾经四载同窗如今成了并肩作战的战友,这种情谊深厚而弥足珍贵。 “患难见真情,远航刻骨铭心!”宋远航深呼吸一下望着连绵起伏的群山,如血残阳即将落幕,幽暗的黑夜如约而至。其实人生也是如此,朝朝暮暮日月轮回,任何人都是这轮回里的行者,只要心中有信仰,脚下才会有路。 路却坎坷,行走日艰。当他与李伦重逢的时候从未料到会遇到如此困难,以至于让他陷入了无尽的黑暗和痛苦的深渊之中。 “山河破碎之际,唯有振作精神奋起抗争一途;举步维艰之时,切记还有正义与信念的追随者!你是否还记得岳飞的《满江红》?”李伦的脸上充满一种虔诚之色:“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宋远航的眼中涌出泪水,肆意而流,心潮澎湃,转身拉住孙鹤山的大手:“孙政委,共产.党游击队是一支有雄心有抱负的队伍,我宋远航能在危难之中得到你们的鼎力支持是今生所幸!” “宋先生言重了,我们是劳苦大众的队伍,革命让我们走到了一起,不惧惊涛骇浪,不惜牺牲一切,满腔热血杀鬼子,一心一意救中国,有游击队在一定会协助你完成使命!”孙鹤山也激动道。 齐军爽朗地笑着握紧宋远航的手:“远航兄弟浴血冲出南京城,一路护卫国宝文物颠沛流离,我齐军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你做的是千秋大事!咱中国人讲究一个缘分,难得志同道合一同干革命,我就一个句话送给你——值!” 孙鹤山苦笑不已:“老齐,你不是送给宋先生一句话吗?怎么只剩下一个字了!” 齐军满脸通红:“俺肚子里哪有那么多墨水?这一个字还是憋了半天才整出来的呢!” 众人有说有笑地走出院子,蛮牛此刻牵过一匹快马正等在那里,而蓝可儿焦急不安地来回踱步,当听到笑声之后脸上才挤出一抹妩媚的笑容:远航笑了! 可儿做梦都想让心爱的男人笑,但每当面对远航的痛苦之际,她的心更加痛,是那种被针扎的感觉。她想过独自去复仇,为了心爱的男人,也想过代替他承受所有的痛苦——爱一个人,就要让他欢喜——这是蓝可儿最朴素的想法。 但这对于一个内心保守外表泼辣的女人而言,无疑是一个不小的困难。 李伦看到蓝可儿矫健的身影,心忽然被刺痛了一下! “远航,你的可儿都等不及了!” 宋远航心思沉沉地笑了笑,心里却泛起一种难以释怀的苦涩。可儿明显瘦了很多,脸色有些苍白,但能从她的眼中看出来女人特有的欣喜和幸福——他忽然发现自己亏欠可儿的太多了! 李伦飞身上马拱手笑道:“诸位留步,改日相聚!” “我已经命令沿途的流动哨暗中保护了,以免发生意外。”宋远航向可儿使了个眼色:“我们送李先生一程!” 宋远航和蓝可儿也飞身上马,三匹快马冲下山坡,扬起一阵烟尘,片刻之间便消失在血色的夕阳下。 齐军心思沉沉地望着远去的背影:“远航是重情重义人啊!” 孙鹤山点点头,这位二龙山“公子哥”的表现出乎他的意料,无论是从知识才学还是为人做事等方面,完全不是那些肤浅之辈可比。这在落马坡王庄的时候他便对宋远航有很深的印象,实在难得。 对于宋远航而言,近段时间经历的种种无疑让他成熟了很多。他深刻地认识到世态炎凉尔虞我诈,也理解了父亲的宽厚慈爱、可儿的痛苦隐忍和友情的深沉博大。这对他而言是一笔弥足珍贵的财富。 “报告!”侦查员小刘满头汗地跑来:“孙政委,齐队!” “什么事?”孙鹤山转身凝重地打量着小刘急切道:“是不是有了鬼子的消息?” 小刘胡乱地擦了一把热汗,从怀中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递给孙鹤山:“在九瀑沟发现的!” 齐军一把抓过来展开,看了半天弄得满头雾水:“政委,这上面写的是……啥玩意?” “齐队,你肚子里那点墨水还是省省吧,明显是日本鬼子画的字!”小刘无奈地揶揄道:“还是请政委解读一下——我怀疑鬼子还在九瀑沟,根本没跑远!” 孙鹤山接过纸凝神仔细观看:“果然是鬼子的电报纸,但这上面写的咱看不懂!” “小刘分析得对!”齐军立即兴奋起来,抓住侦查员的胳膊:“在哪弄到的?” “九瀑沟……” “具体位置!” “距离寒潭不算远,我钻进老林子悬崖边上拉屎,这东西挂在树梢上的。”小刘苦笑道:“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下来,摔得我五迷三道的。” 孙鹤山心思沉沉地看一眼齐军:“加强戒备!方圆五里之内布设卡子,重点围绕山寨,不要主动出击,伺机而动!” “是!”齐军挥了一下手,把电报纸揣好,拉住蛮牛的手:“蛮牛,向山寨发警报,让远航回山。” 尖锐的哨音立即响彻燕子谷,不多时远处传来回应之声,盘旋许久而不散。这是二龙山最具特色的警报系统,只要一处哨卡发出警报,在九曲十八弯巡逻的兄弟们就会立即传递出去! 齐军和蛮牛立即飞身上马去追宋远航,而孙鹤山回到草堂部署五里哨卡事宜。在没有确定敌人具体活动区域的情况下,孙鹤山采取了以静制动的策略,毕竟游击队所面临的是穷凶极恶诡计多端的日本鬼子。 孙鹤山知道该如何打鬼子! 暂编团团部戒备森严,宪兵连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气氛凝重而紧张。苏小曼一身戎装威风凛凛,脚下一双黑色的小牛皮靴子擦得锃亮,走起路来发出一阵有节律的“哒哒”声音。 而紧随其后的钱斌军容严整,后背微驼,走起路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如果看不到人是绝对听不到他的声音的,老牌特工范十足。 “苏长官!”赵国诚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褐色老脸火辣辣的发烫,不知道什么原因,他看一眼苏小曼就会不由自主地呼吸困难,大概是得了“恐惧症”! 苏小曼微微点头:“人都齐了么?” “营参谋说差不多齐了!” “到底齐没齐?”苏小曼眉头微蹙,快步向校场走去。 赵国诚望着苏小曼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慌忙跟了上去保护:“暂编团这几天几乎快残废了,死的死伤的伤跑的跑,工兵营那边不知道人数多少,警卫营差不多齐整了,步兵营还有百十多人,一营基本全被耿精忠损失殆尽了!” 杂牌团的编制本就不充足,冯大炮主政的时候有三个营,一营是步兵营,负责军火库安全和巡道线安全;二营由骑兵连、工兵连、辎重连、通讯连等杂糅组成一个营;而警卫营则有团部警卫连、特务连和一支卫生队组成,负责团部安全警卫、任务侦查和卫生医疗等事物。 冯大炮为了多得军需给养,还弄出个虚构的“加强营”,有迫击炮连、平射炮连和机车牵引连——杂牌团有两门30MM的迫击炮,和六门平射炮,所谓的机车牵引连不过是拉大旗扯虎皮的角色,长官着骡马队而已。 杂牌团上述营连人数严重不足,本来战时编制是一千多人的战斗团,被冯大炮经营得乱七八糟,最好的时候也不足千人。经过此番折腾,每个营不足二百人! 去除修铁路的工兵连人口,苏小曼所能控制的队伍也就五六百人——还不足战时国军一个加强营。 “立正——”赵国诚见苏小曼和钱斌站稳了,才虎吼一声下达指令,校场上的噪音立即戛然而止。 苏小曼巡视着“三个营”的兵力,不禁气不打一处来:若是当初知道冯大炮把暂编团经营成这样,立即拉出去给毙了! “还差多少人没有归队?”苏小曼眉头微蹙看一眼旁边站着的警卫营参谋:“即将展开夜训拉练,没有归队者军法处置!” “报告苏长官,城里的都通知到了,能来的也就这些人了——不少人得到了军饷都不干了!”营参谋无奈地汇报到:“三营六百六十八人,工兵连和部分步兵连被我派去修铁路,余下人等听从您的指挥调配!” 钱斌的鼻子差点气歪了,按照国府军事委员会的战时编制,正规团得达到两三千人,一个师团超过万人,这几个人竟然能称得上团?难怪日本人轻易偷袭得手。 “今夜实战整训,兵分两路,一路巡查铁道线,另一路兵发二龙山!” 钱斌脸色阴晴不定:“骑兵连、炮兵连、特务连、通讯连、卫生部也要整训拉练!” 营参谋愕然不已:“苏长官,二龙山可是土匪的地盘,万一引起冲突了咱们铁定吃爆亏……” 整个校场陷入一片嘈杂之中,这些家伙们平日里基本不训练,在冯大炮的治下基本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唯一的任务便是巡查铁路线,干着巡道工的活,享受军队的待遇。一听要兵发二龙山整训,立即陷入混乱之中。 “谁不想整训请出列!” “苏长官,老子的任务是保护铁路线,不是剿匪!”一个兵痞吊儿郎当地走出队列,把枪杵在地上面带不善道。 “砰!”兵痞被一枪撂倒,惊得营参谋愣在一旁,脖子冒凉风冷汗“唰”的流下来。军法处可不是吃素的,这帮玩意太把自己当盘菜了! 校场一片死寂。方才还乱哄哄的人群立即陷入沉默之中,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三道四的。钱斌面无表情地扫一眼在地上抽搐的兵痞,把手枪插在腰间,宪兵连把尸体抬了下去。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前线之军人浴血而战,而你们呢?军纪涣散军心浮动,甚至夜训拉练都要讲条件——日本人跟你讲条件吗!”钱斌咬牙切齿地盯着众人:“为何要上二龙山夜训?为何不肯进山拉练?为什么那么多的托辞?原因只有一个——畏战!” 钱斌的话不无道理,暂编团驻扎陵城一年有余,主守防卫之责,但一年来没有打过一次仗,没有进山剿匪,更没有上前线参加对日作战。作为城防军,他们没有起到保境安民之责;而作为后方增援力量,他们没有守护好铁路要隘。 畏战的心理让他们成为一支金币其外败絮其中的乌合之众,在冯大炮的经营早已忘记了自己是军人,早已蜕变成某些人攫取利益的筹码! “蒋委员长坐镇武汉行辕调兵遣将,第五战区烽火燎原,日军即将兵临城下,今天这里是徐州的大后方,也许.明日就成为对日作战的最前线!”钱斌提高声音愤怒道:“枕戈待旦唯恐不及,马革裹尸誓死捍卫,畏战者比被战所累,唯有同仇敌忾!” 第三百一十六章 巧取豪夺 夕阳渐隐,冷风徐徐。诺大的校场陷入一片死寂之中,所有人都垂头不语,空气中充满一种难以形容的愤懑味道。钱斌一通慷慨激昂的训话让他们无地自容——此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长此以往让他们产生了一种错觉:战争距离太遥远,发财才是正道! 这就是暂编团的现状,没有人可以改变。究其原因是多方面的,杂牌军不受国府重视是最主要因素,作为地方武装势力他们不被纳入国军序列,也不执行国民革命军的建制——而最关键的是杂牌军隶属于地方军阀,保存自身实力为要。 譬如被蒋委员长诱捕枪毙的韩复榘,为保存实力而违抗死守济南的军令,二十万大军撤出济南退守泰安,又违抗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将军“原地守土积极防御”的命令,撤出泰安退守曹县,导致日军长驱直入占领了山东半壁,夺取胶济线和青岛制海权,抗日防线遭到沉重打击。 济南失守之后,所谓的“第六战区”名存实亡,蒋介石不得不撤销战区收缩防线,第五战区的压力陡然增大。以至于不得不急调云南军阀龙云和四川的刘湘驰援第五战区。而如今的徐州之困愈演愈烈,大战一触即发,钱斌之所以愤怒指责暂编团无所作为,也是预料之中的事。 作为一名战术指导教官,钱斌早就看透了徐州的形势。蒋委员长没有把嫡系部队放在这里就足矣说明问题,以抗战之名削弱桂系实力而已。这里面的水很深,不是一个小小的军统特训班教官所能左右的。所以,要完成夺宝的任务依靠这些杂牌军出力无疑是痴人说梦。 但现在唯一能够调动的部队只有着一支杂牌军,苏小曼和钱斌没有任何选择。苏小曼望着行动起来的各营部队长出一口气,总算镇住了他们,否则将有内讧的危险——耿精忠内讧逼走冯团长,已有先例可循,不得不防啊! 锦绣楼门前中街两侧忽然出现大量的警察巡逻队,全副武装气势汹汹地把中街封个严严实实,混乱的行人避之不及钻进了巷子,却被里面早已埋伏好的警察给驱逐了出来。 二狗子拼命地吹着哨子:“无关人等立即撤出中街,违者法办不赦!” 老百姓哪里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帮黑狗子们坏事做绝,招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十几分钟之后热闹繁华的中街已经没了人影,唯有惊魂未定的店铺伙计探头探脑地观察外面发生了什么,却被吓得缩回去。 一辆黑色的轿车飞驰而过,后面尘土飞扬,在锦绣楼门前停下,黄简人鬼气森森地望着黑底金字的牌匾,老脸立即浮现出贪婪的笑容:白牡丹香消玉殒,这里成了无主的肥肉,若不是及时拿下锦绣楼岂不是太对不起那个骚娘们了! “报告局座——哦不,黄县长,已经彻底包围了锦绣楼,日本特务一个也跑不了了!”二狗子兴奋得语无伦次,跟一条刚刚咬完人的疯狗一样,看一眼就恶心半年。 人如其名! “不错!真不错——看来不晋升你的大队长头衔显得我黄简人太不仗义了,哈哈!”黄简人叼着卷烟下车:“狗子……刘大队长,锦绣楼的伙计摆弄明白没有呢?” 从狗子变成了刘大队长,二狗子差点没乐疯了。慌忙敬了个不三不四的礼:“报告县长,那些个杂七杂八的伙计全被拘押,兄弟们正在搜查田基业和金智贤的房间!” “好!”黄简人信步走进锦绣楼。 一干伙计全部被警察扣起来,惊慌失措地看着黄简人走进来,才意识到锦绣楼发出大乱子了。伙计老七看见黄简人,心里不禁骂八辈祖宗:姓黄的吃相太难看了,白老板的尸骨还未寒呢就抢上门来了! 楼上遍布警察,所有房间的门口都有人把守——唯独苏小曼和钱斌的客房房门禁闭,两名荷枪实弹的警察戒备。二狗子办事可真牢靠,军统调查组不是那么好惹的,他们住店可以,锦绣楼我是收定了。 “黄.局长……这是闹咋样?锦绣楼奉公守法经营……”伙计老七的话还没有说完,便挨了一个嘴巴,嘴角立即留下一线鲜血,两名警察拳打脚踢一通才悻悻罢手。 二狗子从里怀掏出一张纸扔到地上:“这是搜捕令,睁开你的瞎眼好好看看——锦绣楼窝藏日本特务,白牡丹与之狼狈为奸,事实清楚明白,你们还敢不认账!” 伙计老七的心里一沉,目光中透出一股愤恨。这叫什么来着?落井下石?墙倒众人推!白老板活着的时候跟县府大员们的关系融洽,未见你黄简人敢说个不字,人走茶凉啊,锦绣楼败落已经是无可挽回。 自从军法处入住锦绣楼之后,二楼那些风尘女子基本被清除干净,而住店投宿的客人基本拒之门外,唯一留下的房间便是李伦那间,是苏小曼特令允许的。没有人知道其中的原因。 高桥次郎租住的房间被翻得乱七八糟,大小箱子找到七八个,都被搬到了楼下。二狗子率领侦讯室特别行动队亲自搜查了两遍,确定没有发现可疑之后才下楼。 所有箱子都被打开,里面的东西摆满了地面,其中有不少赝品古董和衣物,这些东西高桥次郎没有来得及带走——关键是他之前没有暴露身份,自从身份败露之后还没有回来呢。所以被黄简人捡了个大便宜! 其中一支箱子里面装的日文报纸书籍和电报纸——石井清川太过大意了,这些东西是最直接的证据。也说明这位少佐级的特务傲慢之极,根本没有当特务的潜力和资质。 “局座,铁证如山啊!天王老爷来了也改变不了白牡丹勾结日本人的事实——老七,你他娘的看见没有?都有谁跟姓田的混蛋玩意里通外国了,说实话!”二狗子抓起一本书砸在伙计老七的脑袋上恶狠狠地骂道。 黄简人眉头微蹙瞪一眼二狗子:“死者为大你都不懂?白老板到底是咱陵城的一枝花,她也不知道姓田的是日本特务——把伙计们都给放了,跟他们没有一毛钱关系,军法处查处聚宝斋医院的时候就应该查封锦绣楼,现在烫手的山芋给了老子,倒霉透顶!” 二狗子立即明白黄简人话中的含义,局座这是玩“嫁祸于人”的诡计呢,聚宝斋医院被查封是军统调查组干的,打死了几个日本特务,当日田基业和金智贤要是在的话估计也得一块给收拾了。按照这个逻辑推断自然不难想到锦绣楼一定会步聚宝斋的后尘。 锦绣楼的伙计们简单地收拾一下便被驱赶出锦绣楼,一个个垂头丧气地望着黑狗子们起获的赃物忙得热火朝天的场面,不禁都叹息不已:英明一世的白老板怎么小事精明大事犯糊涂?葬送了卿卿性命不说还彻底败家了。 黄简人阴沉着老脸走出锦绣楼,长叹不已:“世间再无白牡丹,陵城更无锦绣楼啊!” 楼门落锁,封条贴牢。 伙计老七望着趾高气扬而去的黑狗子们气得直哆嗦,一帮强盗地痞流氓——比二龙山土匪还招人恨的黑狗子!其实世道就是如此,人心叵测多时,不是白牡丹招惹了谁,而是巨大的利益实在诱惑人,倘若黄简人不动锦绣楼,也会有白简人、黑简人等找上门来。 “兄弟们,树倒猢狲散,求财别来锦绣楼了!”老七气得把那本烂书砸到大门封条上,从怀中掏出一支黑皮钱袋子掂了掂手:“诸位,自从月前白老板进山还愿到今天,锦绣楼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当初打算的最坏情况是入不敷出,没想到白老板尸骨未寒黑狗子又查封了锦绣楼,这是军法处前天的赏钱,大家分了吧!” 老七是跟猛子一样的老伙计,平素白牡丹对他们极好,长此以往对锦绣楼很有感情。白老板惨遭横祸锦绣楼又被黄简人查封,让老七心灰意冷,把所剩无几的银钱都分了下去。 门庭冷落车马稀。曾经繁华得不可一世的锦绣楼成了陵城的一个传说,伙计老七落寞地站在冷风之中,无助地仰天长叹:什么世道! 一个挺拔的身影缓步走到锦绣楼门前,站在台阶下望着大门上的封条,李伦脸色异常平静,这是他所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对于白牡丹而言,所有的不幸都源自这座不知从何而来的锦绣楼,现在尘归尘土归土,他不会再为此而烦恼。 李伦拾起角落里的烂书,拍了拍灰尘,苦涩道:“七兄弟,黄简人为何查封锦绣楼?” “黑狗子污蔑白老板私通日本特务——真他娘的没天理了,那两个赖在锦绣楼的混蛋玩意真是日本人,赃物都拿走了才查封了饭店。要我看是黄简人相中了锦绣楼,找个机会给霸占了!”伙计老七气得直哆嗦,忽的想起了当初老板娘摆了一道“仙人跳”想宰肥羊的事情,不禁一跺脚:“老子上二龙山找大少爷去,血洗警察局夺回锦绣楼!” “有这种事?真是穷凶极恶无法无天……” 伙计老七甩一下袖子背着破包袱:“李先生,您的东西还在里面呢,想要的话去警察局——不过姓黄的王八玩意估计两眼一抹黑,认钱不认人,告辞!” 李伦叹息一声摇摇头,陵城的形势有点儿不对味了,黄简人知道那两个古董商是日本特务,也知道白牡丹跟他们没有半点联系,却无中生有嫁祸于人! 诚如伙计所言,查封是假,巧取豪夺才是真。 怡馨园茶楼赵老板正抄着手站在楼里面发呆,李伦信步走进茶馆要了一杯西湖龙井,小心地拿起那本烂书拍了拍灰土,不禁愣住! 第三百一十七章 龙山游骑(一) 黄简人的专车路过聚宝斋,硕大的牌匾早被摘下,光秃秃的门楣露出青瓦房檐,大门上的封条犹如脸上的刀疤一般,丑陋之极。好端端的聚宝斋数月之间便破落如斯,让人不禁喟叹。 “局座,您有想法?”二狗子一脸贱笑望着聚宝斋门市:“这里可是陵城的风水宝地啊,蓝掌柜的这些年没少发大财,要不咱弄到手也开一间古董行?” “没那份闲心!”黄简人收回视线靠在座椅上,捏了捏太阳穴,感到有些疲惫。连续多日没有正经八百地休息了,本来计划喝完二龙山的喜酒送走军统调查组那两尊神以后好好修整两天,没想到接连发生的事情让他始料未及。 最让他惶恐不安的是耿精忠竟然来电话了! 专车还没到警察局,东城门执勤的县民团治安队副队长李显何狗刨兔子喘地来禀报,说暂编团兵发二龙山了,迫击炮都运走了。黄简人惊得目瞪口呆,用力掐了一下太阳穴:“这么快?怎么没通知警察局!” “局座,您还嫌快了?要我说军统调查组的昨天就已经坐不住了,上蹿下跳地要给看日英雄报仇,您可想好了,万一他们跟土匪火拼了咱们岂不是捡了大便宜!”二狗子瞪着三角眼分析道:“暂编团没有剿匪的先例,就凭他们能干出什么大事来?再者说您不是见识过二龙山白宝库了吗?穷得溜光……” “你懂个屁?快点传令特别行动队,随时准备接应——是他娘的接应!”黄简人怒目瞪一眼二狗子,军统调查组无利不起早,当初想方设法上山就目的不纯,这次借着暂编团优势一举拿下山寨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宋老鬼积攒了一辈子的家财怎么可能就两车古董?当年传闻他发掘古墓就有好几座! 黄简人的智商显然比二狗子高得多。现在还没到跟军统调查组掰脸的时候,他们围剿二龙山是假,占据山寨才是真。宋远航那个小兔崽子不是国宝协理专员吗?那批货铁定在二龙山。 这点毋庸置疑。先有日军突击队潜入陵城夺宝结果被宋老狗给收拾了,后有出高桥次郎和石井清川的特务组来陵城设局夺宝,宋载仁被炸死便是天大的阴谋,目的当然还是那批南运国宝。况且还有龙山地下王陵勾搭着黄简人,作为陵城炙手可热的人物,他没有理由不加入夺宝战团去分一杯羹。 二十多人全副武装的警察特别行动队在二狗子的带领下星夜出城,清一色的马队气势汹汹地向二龙山方向飞奔而去。 二龙山山寨戒备森严,寨门望楼上不时闪过放哨的黑影,大门前新增了数排木障。不仅如此,齐军下午一进山寨便吩咐立即重筑防御工事,用装粮的麻袋装填上土石做成简易堡垒,堡垒修筑得相当规整,在山寨哨卡各处都新增了防御工事,整个山寨俨然成为坚固的堡垒! 齐军的目的很明显:对日本鬼子作战没有退路,先守住山寨为要,伺机出动骑兵突击为辅,游击队在外围机动作战——如果有可能的话,务必找到日军突击队的主力,坚决予以歼灭。 微弱的灯光发出昏暗的光,聚义厅内有一种说不出的紧张味道。蓝可儿小心地看一眼面无表情的宋远航,眉头不禁微蹙,她从未见过远航如此严肃沉重,冷峻的脸庞如刀削的一般坚硬,能够感觉得出一股煞气就要喷薄出来。 “这封日军电报的意思是速战速决,全力配合主力协同作战——诸位,日军的目的昭然若揭,他们已经等不及了。”宋远航一点一点地把电报纸撕碎,扔在地上:“今晚是大当家的罹难第三天,敌人还没有发动进攻,想必正在酝酿之中,大战即将上演!” 二炮头何富贵盯着地上的纸屑,布满血丝的眼中射出一道凶狠来:“少寨主,兄弟们都听您的,什么时候动手您就快定夺吧!” “老子早想再吃两个日本鬼子,两天没吃人有点憋得慌!”蛮牛早已按捺不住瓮声瓮气地骂道。 蓝可儿的脸色变了变,想笑却笑不出来,一想到蛮牛把人啃死的那一幕心里直发毛,手心汗津津的。她不敢“吃人”,但是敢杀人! 眉头微蹙呵斥道:“日本鬼子的肉可好吃?吃了一个还想吃第二个,几十几百的日本人你都能吃了?日本人的机枪不是烧火棍!” 老夫子阴沉地瞪一眼蛮牛:“现在齐兄弟是游骑队队长,蛮牛要听从指挥,不能擅自行动,日本人在九瀑沟活动的可能性最大,少寨主曾说过后山是最薄弱的地方,蛮牛、老黑你们两个负责把守,不得出现任何问题!” 正在此时,外面传来一阵悠长的哨音,富贵的脸色一变转身奔出聚义厅,警报的声音久久地在山寨上空回荡,有人进山了! “少寨主,黑松坡方向,不少人!”何富贵惊疑不定地回到聚义厅:“九锁十八弯的兄弟已经准备好了……” “能确定是黑松坡?”宋远航一手按住枪把子,右手握紧拳头盯着富贵:“鬼子绝对不会出现在黑松坡,那里是进入龙山的交通咽喉要道,周围林子不深,山坡太缓不易于隐藏。富贵,通知九锁十八弯的兄弟耐住性子,看清楚是谁再动手!” 九锁十八弯,处处鬼门关。 这是二龙山最为仰仗的进山要塞,黄简人和耿精忠联合围剿二龙山的时候,甚至连燕子谷都通不过去——燕子谷是第四道关口,通往徐州方向的主路在燕子谷岔开,绕开了二龙山隘口。 二炮头立即跑到外面吹响了哨子,通知黑松坡的兄弟小心行事,不得擅自行动。 宋远航收拾好枪支弹药,快步走出聚义厅:“夫子,守好山寨,我们出去会一会鬼子!” “注意安全,不要碰硬。”老夫子凝重地看一眼宋远航:“鬼子要想冲破十八弯估计得踩着尸体进来!” 齐军凝神望着夜色幽深的山影,宋远航分析得不错,日本鬼子绝对不会暴露行踪的,黑松坡距离山寨太远,唯有从陵城方向来的暂编团和警察队才会路过那。难道他们这么快就兵发二龙山了? “远航兄弟,我怀疑是暂编团进山,否则不可能大张旗鼓。” “姓钱的贼心不死就别怪我宋远航不客气了!”宋远航飞身上马原地转了两圈:“兄弟们,黑松坡的人先让他折腾去,如果暂编团的人拜山,一律不见!” 一队人马冲出后山寨门,片刻之间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远航哥,你不认为暂编团是来帮助咱的?”蓝可儿紧皱着眉头抓紧缰绳紧随宋远航身后,忐忑不安地望着黑黝黝的山林,每一处暗黑之处都似乎有一双贼眼在盯着自己看一般,心下不禁警觉起来。 山风过耳,痛苦于心。此刻远航超越了丧亲之痛,痛已经化作仇恨的种子埋在心底,只等待以敌人的鲜血浇灌那枚种子,迸发出来的仇恨将会撕碎任何仇敌,把他们的尸骨化作齑粉! “可儿,除了山寨的兄弟和共产.党游击队,不会有任何人帮助我,也不可能有人帮助。”陵城的势利小人们正在幸灾乐祸地看二龙山的热闹,暂编团和警察队绝对不会是朋友。尤其是黄简人,宋远航对他的为人太了解了! 何富贵背着步枪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老幺、齐军和十几名兄弟紧随其后,远航和可儿并排在中断被保护起来——龙山游骑队如暗夜中的幽灵一般冲出山寨卡子口,转过一道弯向九瀑沟方向飞驰而去。 黑松坡哨卡发出的警报及时而准确,当暂编团先头骑兵连抵达黑松坡的时候,暗哨立即发现并发出警报,流动哨撒腿飞奔去报信。而骑兵连在冲进黑松坡三岔口之后忽然放慢速度,山林中回旋盘绕的隐隐哨音让他们惊惧不已! 这里可是二龙山土匪的地盘,黑灯瞎火的千万别中了埋伏。大多数当兵的从未参与过剿匪,但早就听说过二龙山土匪是何等的厉害,耿营长联合警察队剿匪两次均以失败而告终,暂编团军火库和营部被土匪攻击数次,冯大炮却不敢大张旗鼓地触怒宋载仁——那个曾一度成为暂编团团长的传奇土匪头子。 先锋骑兵连原地戒备,后续步兵连队修筑工事,迫击炮连架设高炮和平射炮,而此刻辎重连还没有出发!暂编团夜训实在让人匪夷所思,整个成了一字长蛇阵,纵贯团部逶迤到黑松坡,一盘散沙无疑。 苏小曼对这样的军队实在无言,总不能把那些拖后腿的家伙们全拉出去毙了吧?与其慢不要紧,一定要造出气势来,否则仅以军法处宪兵连的战斗力不足以完成终极目标。 帐篷内灯光昏暗,钱斌抚平崭新的地图皱着眉仔细观看。这是暂编团提供的地图,从来没有用过,冯团长似乎把这东西当成了古董收藏了! 团参谋和几位营级军官沉默无言,冯大炮从来没有这样整训拉练的,搬家一样。难道中央军打仗也是这样吗?冯大炮从不轻易拉练,但也没闲着,至少还成立了巡道队——这是冯团长在位所做的唯一一件“正经事”。 不过结果比较悲催! “钱专员,二龙山易守难攻是出了名的,九锁十八弯就是鬼门关,必须得用迫击炮炸他个稀巴烂,运用瘫痪战法消灭其有生力量……”团参谋满嘴吐沫星子喷的到处都是,却没发现身后苏小曼射来的嫌恶的目光。 钱斌阴森森地瞪一眼团参谋:“你要用瘫痪战法消灭谁?日军突击队才是他娘敌人,而不是二龙山义匪!” 团参谋的冷汗滴答下来,本来想嘚瑟一下,结果一脚踢到了铁板上,感情人家不是来攻打山寨的,而是打日军突击队的——谁他娘的说二龙山只有土匪来的?我不打死他! “这地图挂在墙上都成了古董了,你们钻研过没有?”钱斌点燃一支烟翘着二郎腿严肃地看着几个营级军官:“都发表一下专业意见,我和苏长官是外行,想跟各位好好学习学习。” 所有人都噤若寒蝉,军法处宪兵连保护的人物绝不简单——他们可是军统局的! 军统局如雷贯耳,杂牌军们是无法有幸接触的。原因很简单:没资格!按照这个逻辑,下午被枪毙的那个兵痞着实有点小幸福——总比死在土匪的枪口下荣幸得多。 “诸位,二龙山盘踞的日军突击队难道不是最好的训练目标?身为军人最遗憾的是不能征战沙场——当我从南京地狱逃脱出来的时候,便下定决心要跟日军决一死战,知道是为什么吗?”苏小曼漠然看一眼地图,也许有些人永远也不会懂得其中的道理。 沉默,令人窒息。 “二位长官,二龙山土匪都歼灭日军突击队乃是正义之举,我暂编团消灭这股日军为宋团长报仇雪恨是理所当然的责任——退一万步而言,军人不战死沙场是可耻的!”团参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义正言辞。 他说的慷慨激昂,只是不知道有没有这个本领。苏小曼整理一下风纪扣沉稳道:“你们联名写一封信给二龙山,就说暂编团联合他们剿灭进犯之敌,我们扼守陵城至徐州的交通要道,采取坚壁清野的战术阻断日军退路!” “要让他们相信我们的诚意,这点很重要。”钱斌老谋深算地看着苏小曼:“我相信日本人早已等得不耐烦了,要想夺取二龙山势必采取速战速决的策略,我们只作壁上观足矣。” 苏小曼微微颔首,战略的问题要用战术来解决,与其占领二龙山莫不如让他们打到两败俱伤,暂编团大张旗鼓地做出攻击之势不过是搅浑水,然后才好浑水摸鱼! 第三百一十八章 龙山游骑(二) 日军的临时营地一定在九瀑沟附近,否则就无法解释那张电报纸的来源。九瀑沟山高林密,险峰处处,更有数条兽道分布其中,沟壑纵横地形极其复杂,任何一处黑暗之地都有可能是绝佳的隐藏之处。 高桥次郎怎么可能会出现如此低级的错误?那份电报纸无疑会暴露行踪。宋远航一路沉思多时,无法判断日本人的用意。但有一点是一定的:速战速决是敌人既定的战略,最有可能的情况便是发动突然袭击。 二龙山正面险峻,易守难攻,加之齐军重新部署防御工事,九锁十八弯的任何一处哨卡都会让敌人死无葬身之地。而后方则要脆弱得多,尤其是九瀑沟方向,数条兽道为敌人发动突袭提供了可能——前提是高桥次郎得认定国宝就在山寨里! 最好的防御便是进攻。这是宋远航和齐军的共识,所以一发现敌人的蛛丝马迹,两人便出奇一致地做出反应:摸摸敌人究竟是什么路子。 马队穿过燕子谷后速度慢了下来,何富贵打了一声呼哨,不多时山谷之中便有了回音。 “少寨主,不能前行了!”何富贵勒住缰绳四处观望一番:“卡子口的兄弟说黑松坡被封住了,咋办?” 齐军犹疑地看一眼宋远航:“兄弟,一定是陵城警察队或是暂编团,日本鬼子绝对不敢这么干。” “城里暗桩并没有传来消息,黄简人的警察队和县民团都在城里呢,暂编团一群乌合之众,冯大炮和耿精忠跑了以后群龙无首,谁能整编队伍?” “当然是徐州军法处那帮人!”齐军思索道。 宋远航点点头,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见过那位钱专员究竟是何许人也,更不知道是敌是友。不过从招安二龙山一事而言,钱专员对二龙山似有所图——李伦说他是来调查黑松坡歼灭日军突击队一事的,委任顺理成章——从这点而言,钱专员至少不是二龙山的劲敌。 正在此时,流动哨卡钻出老林子跑过来:“少寨主,暂编团封锁黑松坡交通要道,挖壕沟设路障修筑工事,迫击炮都架上了,骑兵连就在三道弯驻守,不前进也不后退,不知道要干啥!” “多少人?”齐军脸色一变问道。 “看不出来有多少,黑松坡的流动卡子退守燕子谷,他们说从陵城到黑松坡的路上全是暂编团当兵的,蚂蚁翻蛋一样——暂编团把家底都运进了二龙山,该不是要攻打山寨吧?” 宋远航阴沉道地看一眼齐军:“齐大哥,我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行,姓钱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谁都不知道,万一对你不利后悔都来不及!”齐军断然拒绝,立即命令何富贵传令九锁十八弯卡子口做好迎战准备。 蓝可儿凝神道:“远航哥,暂编团封锁黑松坡不容小觑,他们是想搂草打兔子一起收啊,日军突击队会不会狗急跳墙发动突然袭击?” “嗯,有这种可能。”宋远航心思沉沉地点点头:“立即收缩防御,注意暂编团动向,如要强闯九锁十八弯的话立即予以痛击!” 空寂的山谷之中立即回响起尖锐的哨音。 “暂编团封锁黑松坡是一件好事,至少不用担心日本鬼子跑了!”齐军嘿嘿笑道:“咱们干点正经事去吧,高桥次郎没准这会都等不及了。”齐军一想到打鬼子就莫名地兴奋起来,飞身上马原地转了两圈。 宋远航苦笑不已:“齐大哥,你不怕暂编团攻打山寨?” “黑松坡乃是陆路交通要道,之所以放弃是因为山寨力量不足,现在有人替咱守着何乐而不为?鬼子在没有得逞之前不会考虑放弃突击行动,我们所能做的只有一件事——让鬼子知道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足矣!” 蓝可儿微微点头:“齐队长的意思是让他们火拼吗?真是个好主意!” “前提是得找到鬼子才行!”宋远航打马向前追上齐军喊道:“如果碰到鬼子我才舍不得给暂编团,报仇雪恨!” “兄弟,现在情况是敌强我弱敌暗我明,一定要善于把劣势化为优势才行,我们的优势在于熟悉地形,正好利用这点把鬼子引到黑松坡,让他们打起来才好看!” 宋远航咬了咬牙,齐军说的有道理,不能意气用事而葬送了大好机会,坐山观虎斗总比自己孤注一掷好得多——另外二龙山一定要保存实力,做好艰苦战斗的准备。 游骑队绕过燕子谷行至九瀑沟边缘地带已经无路可走,众人下马隐藏好坐骑,何富贵、老幺两人带路钻进了林中。站在高处可以望见九瀑沟全貌,漆黑的老林子里传来一阵松涛之音,隐约可看见山寨后山的灯火。 “少寨主,此处是九瀑沟北岸,西侧是燕子谷,东侧十里路是九锁兽道一线天和百丈崖,对面便是山寨后山。发现电报纸的地方在九瀑沟内,按照这几天的风向判断鬼子应该在北岸!”何富贵拔出砍刀在前开路,老幺和几个兄弟断后掩护,齐军和蓝可儿则在侧翼。 游击队侦查员说电报纸是在树枝上发现的,足以证明绝不是随便丢弃在地上的,何富贵分析得不错,敌人应该藏匿在某处高地上。高桥次郎在九瀑沟吃了个爆亏之后,不会选择在沟里面隐藏,太容易被包饺子。以高桥次郎的多疑性格而言,甚至会跳出九瀑沟才对。 何富贵等人钻山习以为常,而宋远航和蓝可儿却吃了不少苦头,尽管有人开路,走得也是极为辛苦,用不了多少时间便已经是大汗淋漓。宋远航喘着粗气望着阴暗的老林子,不时传来夜枭的声音。 正在此时,前方忽然隐约传来一声沉闷的枪声,众人立即停下脚步,齐军打了个手势:“有情况!” 何富贵一下愣住,盯着漆黑的林子,心却无限下沉——这枪声……好熟悉! 队伍立即呈扇面散开,宋远航和蓝可儿在中路找好狙击位,忐忑不安地望着漆黑的林子,竖起耳朵听了半天,那声奇怪的枪声之后便再无任何响动。宋远航似乎产生了一种错觉一样,尽管他知道前方定然隐藏着敌人。 也许就是日军突击队! 何富贵快速撤到宋远航所在的位置:“是驳壳枪……少寨主,您听清没?” 通过枪声便可以判断对手的枪支型号,这是一名枪手必备的素质。何富贵是山寨的二炮头,枪法自然不错,但他的听力也超乎寻常。很少有人能通过枪声细微的变化判断出对手是谁,而他却能。 并非是辨别枪支型号,而是开枪的人! 何富贵紧张地盯着前方的老林子,手枪保险已经打开,喘息之音悄然息止,周围顿时陷入一片死寂之中。足足有十几分钟,没有任何异常发生。 汗水浸透衣衫,冷风一吹不禁打了个寒战。宋远航警觉地后退两步,挡住蓝可儿的视线,轻轻地拍了一下可儿的肩膀,双汗津津的小手抓住宋远航的胳膊:“别乱动,我在狙击呢!” “凭声音判断枪响之地距此千米之外,我们没有危险。”宋远航长出一口气轻声道:“只有一声,显然是个独行侠!” “未必,万一是日军突击队开始行动而枪走火呢?黑暗之中最易隐藏,敌人也是!”蓝可儿气乎乎地低声道。 宋远航尴尬地点点头:“有这种可能。” “远航,我有一种不好的感觉——咱们应该撤退!”齐军喘着粗气移动过来:“可儿判断对了一半,也许只是一个人,而他对此处的地形十分熟悉。” 冷汗“唰”地流下来,宋远航疑惑道:“何以见得?” “鬼子潜行的时候绝对不会打开保险,何以会擦枪走火?除非有一种情况——不是鬼子!”齐军打了个手势:“大家小心点,撤!” 蓝可儿不情愿地放下举了半天的手腕,关上保险:“齐大哥,不能撤,机不可失啊!” “我们撤到九瀑沟入口处打埋伏……” 周围死寂异常,何富贵依然趴在原地未动。方才的枪声让他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九瀑沟北岸日军临时营地一片漆黑,寂静的山林之中唯有山风逡巡而过。高桥次郎坐在青石上冥思,山风过耳,松涛阵阵,脸上却露出一抹惊骇之色。 他的后面站着一个人影,不是秋野吉人,也不是野田,而是——黄云飞! “突破我的防线的人绝无仅有,你是怎么做到的?” 黄云飞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不堪,唯有那支手枪依然光亮如新。这是他赖以生存的本钱。周围的黑暗之中有不少潜藏的狙击者,那种轻微的喘息声和被压着的树枝折断的声音清晰可见——虽然那些东西已经成了腐殖质,但对于黄云飞而言都听得清溪无比。 “高桥阁下,我是来找你干大事的,不是偷营的。” “我很好奇,那些潜藏者的功力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高桥次郎是一个疑心深重的人,而且他喜欢刨根问底。 黄云飞不屑地瞪一眼高桥次郎:“投石问路而已,枪声足矣混淆视听,声东击西的伎俩虽然很拙劣,但足矣让你的人失去判断力——不过他们的忍耐力超强,没有反击,否则的话会引来二龙山的人。” 一个人如何能做到声东击西?他在说谎!不过能够突破三道日军突击队防线精准地找到临时营地的人,绝对有跟他合作的资格。高桥次郎起身活动一下筋骨:“你在山腰便开枪投石问路,而我的人被枪声所吸引,你却摸上来——厉害!” 黄云飞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知道裂口处一定会渗出血丝。不过这些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带伤找到高桥次郎的临时营地。这里的确极为隐蔽,二龙山的人基本找不到——九瀑沟悬崖峭壁并非都是天险,有的地方也是死地,譬如这里。 三面悬崖绝壁! “为什么杀了宋载仁?”黄云飞阴森地盯着高桥次郎,有一种开枪的冲动。燕子谷大爆炸险些没把他给炸死,宋载仁就没有那么幸运了,炸得尸骨无存。 高桥次郎诡笑道:“有些人很自以为是,凭借二龙山天险便能阻挡大日本帝国军队横扫一切吗?我与宋载仁交涉已久,他却视我如无物,所以必须付出代价——况且如果不出去他,你有机会打开百宝洞吗和地下王陵吗?” 黄云飞咬了咬牙,即便是杀了宋载仁也不是那么容易就找到王陵宝藏的。 “我们合作?” “当然!” “怎么合作?” “各取所需!” “你知道我要什么?”黄云飞独自走进帐篷里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拿起一支罐头用刀打开,大快朵颐。 高桥次郎站在外面,阴沉的老脸不禁露出诡诈之色。黄云飞的确有些能力,比宋载仁识时务多了,只要能得到他的帮助,支哪国宝唾手可得。至于王陵宝藏,也要染指一番! “无非是百宝洞里的宝贝,你知道宋载仁一辈子攒了多少宝贝——只要你能协助我拿到南运文物,我可以兵不血刃地拿下二龙山,百宝洞里的东西都是你的,怎么样?” “不怎么样!”黄云飞把罐头盒子捏扁扔在地上:“二龙山现在戒备森严,游击队驻扎燕子谷枕戈待旦,你怎么拿下山寨?” “只要你答应我的条件,怎么攻打山寨不用你费心。”高桥次郎阴鸷地盯着黄云飞的影子,二龙山山寨虽然易守难攻,但要看怎么攻打,两架飞机足矣炸平二龙山! 第三百一十九章 龙山游骑(三) 临时营地之外闪出几个幽灵般的影子,野田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高桥次郎面前:“阁下,枪声来自……” “查出枪声来源却没有抓到人?”高桥冷漠的声音有一种穿透力,野田是他最信任的突击队长,却没有挡住一个土匪。是黄云飞的手段太巧妙还是野田组都是蠢猪?高桥次郎心里最清楚不过:黄云飞的诨号是“草上飞”,突破三道防御轻松之极。 野田不相信黄云飞如此轻易地撕破了自己的防线,但事实是他正在帐篷里用餐! “卑职无能!”野田恼火地盯着帐篷里的家伙,恨不得一枪毙了他。 高桥次郎转身望向二龙山山寨,隐隐的灯火在黑夜里闪烁,距离如此之近却不敢轻易发动攻击,担心中了土匪的埋伏得不偿失。如果石井清川还活着,他会毫不犹豫地派一支突击队强攻山寨后山,夺取山寨的控制权。 而现在,他手里的牌还没有打完,至少还有一个黄云飞没有好好利用。他是一把尖刀,能轻易地撕开二龙山的防御。 “你认为该如何突击山寨?是从九锁十八弯正面攻击还是搞偷袭?偷袭的地点如何选择——还有,你确认百宝洞就在后山吗?”高桥次郎沉稳地看一眼酒足饭饱的黄云飞,脸上浮现一抹阴险之色。他看不清黄云飞的脸,却能感到他身上那种十足的匪气。 “二龙山最擅长的是偷袭!”黄云飞不屑地扫一眼高桥身后站立的野田,呼出一口浊气来:“无论是正面攻击还是后方突袭,都不足以拿下二龙山,而且我断言你们根本无法通过九锁十八弯!” 野田咬了咬牙:“何以见得?” “那里处处是鬼门关——除非山寨主动放弃防御倾巢出动围剿你们,否则只要死守,你们没有获胜的希望。” “八嘎!帝国军人不容你污蔑……”野田抽出军刀横在胸前:“只要高桥阁下下达攻击指令,我保证二龙山荡然无存!” “吹牛要靠本事,而不是嘴!”黄云飞漠然地望着远处隐约的灯火,淡然道:“兵分两路进攻,一路为九锁十八弯,另一路是九瀑沟山寨后山。” “你要分兵?”高桥次郎眉头紧皱,这种策略他早已想过,佯攻山寨正面以牵制二龙山的防守兵力,后方突袭才是真正主力,让二龙山顾此失彼进退失据,这是一个不错的战术。 但他并没有急于实施。秋野吉人的主力部队深藏九龙岭群山之中,高桥次郎不想让这只精英突击队过早地暴露。各方势力群聚二龙山,谁的实力强谁就获得山寨的控制权,但高桥次郎的目的不是控制这座荒僻的山寨——只要南运国宝一到手,他会第一时间撤离此地。 与信奉武力征服的石井清川不同的是,高桥次郎更像一个老奸巨猾的猎人,能够准确洞察猎物的一切动向并做出最有利的判断。现在是他打出第二张王牌的时候,机会也许就在眼前。 “二当家的策略不错,什么时候动手?” 黄云飞望一眼漆黑的九瀑沟,思索片刻:“也许我们有更好的办法……” 方才从九瀑沟钻出来的时候,黄云飞便听到了流动哨卡发出的警报,让黄云飞紧张了半天:有人要偷袭山寨!他的第一判断便是日军突击队和黄简人的警察队、县民团,但无论是谁偷袭山寨,都对他百利而无一害! 今晚的机会不错,如果不是黄云飞打定主意找到日本突击队搞联合的话,他会毫不犹豫地去火中取栗浑水摸鱼。但那样做太过冒险,也不符合黄云飞投机取巧的性格。 高桥次郎兴奋拍了拍黄云飞的肩膀:“只要能攻陷山寨,你便是头功!我会向南京方面为你邀功请赏——怎么样?” “我只要百宝洞!” “好!”高桥次郎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转头对野田下达命令:“听从二当家的指挥,分兵两路,今晚拿下二龙山!” 野田的脸上涌现一抹浓重的杀机,他不相信仅凭黄云飞上下嘴唇一动就能攻克九锁十八弯,更不相信二龙山土匪是豆腐渣做的一触即溃。 临时营地闪现出二十多名突击队员,全副武装严阵以待。 “野田突击队迂回至黑松坡卡子口,引不明武装至燕子谷三道弯,注意不能碰硬,且战且退引君入瓮!”黄云飞冷然看一眼野田:“在燕子谷要洋装阻击一阵,为另一路突破九瀑沟防线赢得时间。” “你确认黑松坡有不明武装?”野田冷哼一声不满地质问道:“燕子谷驻扎着游击队,如果不小心中了埋伏腹背受敌,我们如何能够逃脱?” “能不能逃脱是你的本事——三道弯是进入山寨的必经之路,二龙山的人不会坐视不管,只要让他们接火就算大功告成。”日本人的野心很大但胆子太小,如果真的被包了饺子就怪你们是废材,老子不管你生只管你怎么死! 野田气得七窍生烟,若是在以往早就一枪毙了黄云飞,而现在,他是高桥阁下最为信任的人。之所以能够得到高桥次郎的赏识,除却阴狠之外,野田的执行力是一流的,立即率领突击队执行黄云飞的指令。 这是一次极其荒唐又冒险的行动,对二龙山地形不甚熟悉的野田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究竟要面对怎样的敌人。 黄云飞志得意满地笑道:“高桥阁下,我们现在可以兵发九瀑沟,胜利已经向您招手了!” “但愿如此!”高桥次郎阴鸷地看一眼黄云飞,指挥突击队立即展开行动,直指九瀑沟。 黄云飞的话不足完全相信,但听起来却充满诱惑。高桥次郎更希望二龙山陷入各方势力争夺的漩涡,他便可以从中渔利——当然,他更想挥师突击队直接控制二龙山,那样无疑为成功夺宝增加了更多的可能。 整个二龙山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没有人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情况,也没有人知道就在这诡异的寂静之下,各方势力已经开始了一番惊心动魄的角逐! 九瀑沟入口黑松林里,宋远航正靠在一株黑松下面望着九瀑沟北岸的山峰,一阵冷风吹过发出阵阵飒飒声音。何富贵的话在他的耳边始终环绕着:那枪声好像是二当家的黄云飞! 他不确定凭借枪声便能判断开枪人的身份,但却听出来那枪声是驳壳枪发出的——黄云飞用双枪——而在燕子谷爆炸之中只找到了他的一支枪,人生死不明。如果富贵判断准确,黄云飞没有被炸死而的话,事情将会变得十分糟糕。 黄云飞无疑是一颗定时炸弹。 宋远航听从了齐军的战术安排:游骑队沿着九瀑沟兽道分三段布置,借助九瀑沟天然地形优势部署防御,采取引君入瓮关门打狗的策略,消灭进犯之敌于九瀑沟之中。而山寨后方的防御早已经布置好,蛮牛和老黑会率领兄弟们形成最后一道防线,给闯入者以致命一击。 “远航哥,想什么呢?”蓝可儿脸色暗自一红,有一种火辣的感觉。近段时间可儿可谓与宋远航朝夕相处,经历了数次生死考验,每一次都是那么刻骨铭心,而每经历一次都有一种大难不死的感觉,以至于她的心理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远航沉吟半刻,望一眼在黑暗中匍匐的蓝可儿,心里不禁苦楚不堪:“我在想……你不应该跟我遭这份罪!” 蓝可儿温柔地“瞪”一眼宋远航:“我喜欢!当年我母亲就是这样过来的——这是一种信仰,我爹告诉我的。” “什么信仰?”宋远航对蓝可儿这种无厘头的回答感到五味杂陈。他不相信一个养尊处优惯了的千金小姐跑到深山老林里是因为“信仰”二字。远航的内心竟然一阵激动,她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女人,也是一个体贴温柔的妻子——当然她发起疯来让他难以接受! 一幕幕荒唐的画面犹如发生在昨天,宋远航竟然不能相信蓝可儿会成为自己并肩战斗的战友! “是护宝!” 宋远航以为可儿会说“革命”二字,没想到她会以“护宝”为己任,上升为一种信仰而坚持。这是一种发自内心而目标不甚明确的行动,隐藏在可儿心中的那个“信仰”应该传承于母亲,但却不知道这种行为已经不是简单的“狭义”之举,而是一种反抗。 人一旦产生反抗的思想就会付诸于行动。但宋远航宁愿相信这是可儿比较单纯的想法而已,一旦这种想法与他的行动相契合,便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可儿曾说过,她会保护好自己的男人。 种种迹象表明,七大姓氏护佑龙山王陵并非仅仅是传说,而是千年前的一个约定,宋载仁也是如此,只是比其他姓氏家族更为偏执而已。可叹的是直到他死的那一刻,也不知道这种宗族传承的责任在经过千年演化之后,已经发生了改变。 这种改变被冠以“革命”的名义! “我想……有朝一日我们应会离开二龙山!”宋远航凝眉望着漆黑的天空,才发现今夜无月,也不见星星的踪影。 蓝可儿的心头惊颤一下,冰凉的泪不听话地流下来,并非是失落而是因为感动:他终于说出了期望已久的两个字——我们! 蓝可儿曾经以为永远也见不到心上人,却在机缘巧合下久别重逢;曾经以为他的心早已飞到了别的女人身上,却历经艰难困苦又回到了自己的身旁;曾经以为自己的守候将会是镜花水月,却未曾料到患难之后他们又满怀温暖地开始! 可儿任由泪水留下,感受着这刻的温暖。她不去想“有朝一日”究竟是哪一天,也不去想离开二龙山后究竟要往何方——从现在开始,她已经与心爱的男人捆绑在一起。 这对于可儿而言是一种应得的幸运,而对苏小曼而言无疑是更大的不幸。人的一生便是在幸与不幸之间穿梭,或者说是从一种不幸向另一种不幸过渡。 山风过耳,松涛阵阵。一种极其细微的声音忽然传来,是荒草折断的声音——唯有心思极端细密的人才会感知到——不是听到! “远航哥,有人!”蓝可儿回头打了个手势,顺势轻轻地打开保险,盯着坡下的林子,心狂跳起来。 宋远航翻身隐藏到树后,屏息静听。漆黑的林中给人一种错觉,风吹枯枝折断的声音清晰可闻,松涛阵阵,虫鸣过耳,却感受不到任何异常。 人往往对噪音没有免疫能力,而对静寂却极端敏感。死寂是一种危险的讯号——当你的神经绷紧之际,你会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而此刻外界的任何异常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尤其是深藏的危险就会被感知到。 黑夜幽深的山谷中忽然传来若有若无的哨音,惊得宋远航的神经在那一刻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他不明白哨音暗示着什么,却知道一定会发生状况——那是流动哨卡所发出的告警讯息。片刻之间,隐约的哨音忽然变得清晰起来,不知道是山谷之中的回音还是北岸老林子里传来的。 何富贵不知什么时候钻了出来:“少寨主,流动哨发现可疑情况,黑松坡方向!” “北岸发出的哨音是什么意思?” “那是传递信号的……表示平安无事。”何富贵感觉到头皮发麻,汗毛孔张开,冷汗不由自主地流下来:“是二当家的……” 他不相信黄云飞还活着,他陪同大当家的去接亲,应该护佑在左右,大当家的被炸死他怎么会幸免?无论如何他都是距离大当家的最近的人。 不过事实是二当家的枪完好无损,甚至没有烧灼的痕迹。方才的枪声更为可疑,只有二当家的打枪才会反手压低枪管,轻叩扳机瞬间击发,这是打“快抢”的技巧,所以枪声会压得很低。而这“报平安”的哨音又佐证二当家的还活着! 活人不可怕,死人活了才可怕。 九瀑沟入口的兽道忽然闪过几条人影,“平安哨”再一次响起——距离虽然很远,但尖锐的哨音犹如在耳边“爆炸”一般,清晰可闻。何富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珠子死盯着兽道上晃动的人影,心差点没吐出来:那不是二当家的又是谁?! “想办法通知后山的兄弟!”宋远航拔枪打开保险猫着腰摸到蓝可儿的狙击位:“可儿,不要轻举妄动,放他们进口袋!” 第三百二十章 鏖战龙山(一) 黑松坡入口第一道弯为九锁十八弯始端,二龙山后山百丈崖为终止,绵延几十里山路,屏障天成,各具特色。宋载仁在二龙山经营了几十年,九锁十八弯已经成为二龙山自成一体的防御体系。 以燕子谷三道弯岔路为界,向前是通往徐州地界的交通要道,上山之路则是真正的九锁之匙——东侧则是八卦林,西侧是九瀑沟,唯有中部一条险途成“之”字绵延而上:老虎峪——牤牛槽——回龙涧! 峰回路转,林绕山间。回龙涧上方便是大片开阔地,直望二龙山百步阶。平时不设卡子这条路走起来都会让人惊心动魄,悬崖峭壁伴随左右,深山松林环绕身边。倘若设卡狙击的话,进犯之敌唯有抱头挨揍的份。 没进过二龙山不知道九锁十八弯的凶险,以至于十年前军阀进犯的时候,宋载仁在此地成功狙击,老掌柜的将军阀残余部队引进八卦林,困住一个团的兵力。 此为二龙山前山屏障,亦称“锁三弯”。二龙山后山亦有“三弯”:九锁兽道,涧眼一线天和百丈崖。其实九锁兽道自九瀑沟数条兽道延伸而形成,沟内兽道在此地归为一条险途——九锁兽道。当年蓝可儿的母亲米夫人把守九锁兽道,对抗江湖中的夺宝势力,血战一天一夜而惨死在此处。 九锁十八弯自古就是二龙山赖以生存的天然屏障,每一处天险都见识过大战! 宋远航对此再熟悉不过,他在山中生活了十年,记忆尤深。而现在这队日军走的是“外线”——九瀑沟兽道。如果没有黄云飞带路,鬼子仅凭地图是绝对不敢贸然走这条路的,地图上没有兽道。 九瀑沟是二龙山禁地,山寨大多数人都不敢涉足。 十几条纵横相措的兽道隐藏其中,沟深林密,兽道复杂,神出鬼没。大白天进入九瀑沟都感觉鬼气森森,更别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九瀑沟也是二龙山惩戒触犯山规之所,里面不知道埋葬了多少白骨! 二龙山便有把人扔进九瀑沟的山规,让人不寒而栗。 宋远航回头望一眼猫着腰钻进黑暗之中的何富贵,轻灵如狸猫一般,黑影跳动几下便消失无踪,周围又陷入沉沉的死寂之中。十人的狙击队能否取胜宋远航的心里没有底,最关键的是因为黄云飞投敌。 后悔没有把他弄死,现在终于养虎为患。父亲精明了一辈子,竟然没有看出来他是一条喂不饱的白眼狼,他曾言黄云飞是二龙山的顶梁柱——四梁八柱之首! 而就是这个“顶梁柱”成了二龙山的死对头,不仅骄横跋扈祸害山寨,还勾结日本人卖国求荣,这是宋远航最恨的。如果老天有眼,今夜一定要抓住这个混蛋祭旗。 一丝若有若无的哨音忽然传来,竟然是来自后山方向。宋远航立即紧张起来,富贵开始行动了。他不知道这种悠长的哨音究竟是什么意思,但能猜到绝对是诱惑黄云飞的。 蓝可儿打了个手势:“远航哥,他们钻进九瀑沟了!” “不要急!”宋远航把褂子掖在腰间,反手握着勃朗宁手枪,轻轻地打开保险盖,摸了一把腰间挂着的几枚手榴弹:“等回复哨音,准备好信号弹!” 可儿紧张地点点头,额角细汗密布,秀发粘在鬓角,如虫子爬行一般难受。这是她第一次参加实战,而且是星夜狙击战,没有任何经验。她发现自己所学的那些所谓的“功夫”没有一点用处——目标不会如靶子一样让她打,更不会坐以待毙。 这是一场生与死的考验。 兽道隐藏在漆黑的荒沟之中,茂密的灌木丛林高可没人,幽暗的松林深邃无边。高桥次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四处观察着,想辨清周围的状况,看了半天却徒劳无功——松涛微鸣,风声飒飒,一丝若有若无的哨音忽然闯进耳中,不禁惊得冷汗“唰”的流下来! 黄云飞停下脚步,用短柄的砍刀砍几下碗口粗的黑松,暗夜之中传来的哨音极其诡异——那是二龙山经常用的“和平哨”!是流动哨通知山寨里的人“平安无事”的讯息的。之所以诡异,是发哨人似乎有意隐藏某种不安的情绪,若有若无,断断续续。 “二当家的……” “嘘!”黄云飞压低声音瞪一眼高桥次郎,日本人就是一群瞎家雀,若是换做老子狙击你们,现在早就成死尸了。山寨里有谁能够阻挡得了我,宋远航还是老不死的?乳臭未干的小兔崽子不过是个摆设,没有他老子给他撑腰是个屁? 人家的出身好,整天顶着“大少爷”的名号招摇——现在估计应该是寨主了吧?黄云飞咬着牙愤恨不已,如果没有小兔崽子二龙山便是老子的。而现在一切都已经发生改变,果子熟了被人家摘走了,而自己却白白给宋载仁当了十年的狗! 黄云飞吐出一口浓痰:“风向不对,哨音古怪,不在寨中,必在山里!” 俗话说“逆风点火,顺风听音”,这哨音为何逆风听得如此清晰?之所以会有若有若无的效果,一是因为山谷地形所致,老林子阻挡哨音的传播;二是发音人有意而为之,含在掌中发出的声音可以随意调节,在传递出“平安无事”的哨音之后又息止,如此反复才会出现断断续续的现象。 高桥次郎哪里知道其中的奥妙?二龙山土匪在长期实战之中形成了一套自成一体的传讯规矩——根据哨音的长短、断续、轻重、节律而传递各种情况。 这是一种古老的传输信息方式,黄云飞对此早已烂熟于心。除此之外还有一套独特的警告方式——钟鸣鼓音。鼓早已被砸烂了,也没有人会敲出信息来。钟鸣始终还保留着,山寨百步阶西厢房前面挂着一块尺许长的生铁,只要击打便会发出悦耳之声。 山寨不会轻易敲钟,钟声一响势必是到了危急关头。而且敲钟人是指定的,便是老夫子。黄云飞深知宋载仁一死,唯有老夫子才可担起山寨主心骨之责,而那个狗少不过是个幌子而已。 高桥次郎紧张地退后两步,打了个手势,十几名突击队员立即卧倒,有两个家伙慌不择路甚至滚到了旁边的沟里面,发出极大的动静,而后举着枪一动也不敢动——良久,才挪动几下找好狙击位,却不知道究竟要往哪个方向攻击。 “二当家的,怎么办?”高桥次郎就地卧倒,拔出小手枪盯着黄云飞,强自镇定情绪大气不敢出,忽然有些后悔起来。 跟随黄云飞冒然发动突袭行动显然有点突兀,本来的计划是精心策划攻击策略,调动野田突击队到达预定位置,采取阵地战的方式大举进攻山寨。 黄云飞的突然出现打破了高桥的部署。这其中有大部分原因是高桥投机取巧的心理所致,黄云飞的计划更接近于他想奇袭二龙山的初衷,却没有想过二龙山是卧虎藏龙之地,面对如此变故能没有防范吗? “等。”黄云飞在黑暗之中冷然道:“我倒要看看山上的几头烂蒜还有什么能耐!” 他不是等待对手出击。他在等下一个波次的讯息哨音,等辨明了埋伏在九瀑沟防线的人主动出手,等野田小组发动突袭的枪声。作为一个优秀的猎人,只有比猎物更多的耐心才能麻痹猎物,才能在第一时间发出最致命的一击。 敌人消失在沟壑之中,许久没有发现行踪。宋远航盯着方才所见的那条兽道,不断地推测着可能的路线。这种推测完全没有意义,九瀑沟内沟壑纵横,小型野兽出没的地方极为诡异——譬如山狸猫,譬如野猪,譬如土狼。 二龙山地域没有大型的野兽。 一阵隐约而悠长尖锐的哨音忽然传来,惊得高桥次郎从地上弹起来:“又来了!” 这段时间他对各种杂乱无章的哨音已经习以为常,每次听到这种声音都是感到浑身起鸡皮疙瘩,总感觉敌人就在身边,甚至时时刻刻感到阴暗的老林子和灌木丛中有一双双眼睛在盯着他。 尤其是前日在九瀑沟发生的那场遭遇战,石井清川被“啃”死!那个恐怖的画面时常走进他的脑海,闪现在眼前,挥之不去。血淋淋的场面让他深受刺激! “黑松坡方向报警,野田组被发现了。”黄云飞看一眼高桥次郎漠然地笑了笑:“也许几分钟之后就会发动突袭,我们只等待最佳的进攻时机,不要急于求成。九锁十八弯够他受的!” 八嘎!高桥次郎在心里面暗自骂了一句,事实证明这家伙绝对居心叵测,对于帝国军人而言是一个极大的威胁。也许不应该如此信任一个心狠手辣而又忘恩负义的土匪——这对夺取二龙山并没有好处。 不过当务之急是攻上二龙山夺取控制权。如果真如黄云飞所言,山寨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就如一个被重创的武林高手到了悬崖边缘,只要动一动手指,他就会坠入无妄的深渊。 但愿他能是那个给二龙山致命一击的人。 “我们走!”黄云飞挥动着手里的枪:“你们不要在后面鬼鬼祟祟的走路,那样更容易被猎人射杀!” 邪恶!十几名突击队员抱着日式38步枪,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黄云飞后面亦步亦趋,生怕走错路遭到伏击。 刘麻子喘着粗气吓得浑身瑟瑟发抖,这段路不知道跌了多少个跟头,老家伙满脑子都是怎么溜走,哪有心思跟上队伍?他也分了一杆步枪,不过却不会用! 等待被射杀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与等待击杀异曲同工! 第三百二十一章 鏖战龙山(二) 蓝可儿双手握枪,腰间挂着百宝囊,走起路来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多,彼此相互碰撞难免发出声音。只好腾出手捂紧背囊侧着身子猫着腰跟在宋远航后面,汗水滴答下来却无暇顾及。 目标已经深入九瀑沟,完全暴露在游骑队的打击之下,宋远航却没有急于下达攻击信号。这不是一场简单的狙击战,宋远航在寻找最佳的攻击时间和方式。 黑松坡卡子口被暂编团堵住,燕子谷埋伏着共产.党游击队,而九锁十八弯的狙击力量足够——敌人不可能只这点人马攻击山寨,虽然不知道有多少鬼子,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炸毁铁路隘口摧毁暂编团军火库的是同一伙人。 高桥次郎绝对不会正面攻击,很有可能采取多路进攻的战术。敌人想要速战速决务必要倾注全力打一场大仗。而这个时间点选取也有很大讲究。敌人要考虑正面攻击的压力,九锁十八弯的防御是最强的,宋远航不担心正面的战斗,却担心敌方主力攻击九瀑沟。 这里是山寨防御最薄弱之处。就攻防而言,正面对抗可攻可守,山寨的兄弟不惧怕任何强攻,只要敌人敢于碰硬兄弟们定然会还之以颜色。而后山却不同,九锁兽道是最关键的防守位置,宋远航派蛮牛镇守,因为哪里通向九锁十八弯终极之地——百丈崖。国宝文物保存在百丈崖的古洞之中! 宋远航之所以要死守山寨是有一定的考量的,务必要把高桥次郎阻挡在九锁兽道之外,以确保百丈崖万无一失。要想达到这个目的,必须采取诱敌之策。 如何诱敌?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暂编团出手! 就在宋远航思索之际,燕子谷方向的空中忽然划过一道惊艳的红光,犹如流星划过优美的抛物线,在空中炸开,彩虹爆裂一般,随即发出一声沉闷的炸响。 还没等宋远航反应过来,蓝可儿矫健地冲道宋远航的前面,探手摘下一枚“地瓜”手榴弹,随后一道黑影便飞了出去! “轰!”火光乍现,一声巨响,威力巨大的手榴弹在前方三十几米的地方轰然爆炸,而蓝可儿矫捷地窜到坡上,双枪并发,枪声随即大作。 宋远航惊得目瞪口呆:“可儿!” “我看见鬼子了!” 一枚手榴弹已经飞了出去,同样划过一道黑影,爆炸声随即传来。山坡上爆豆似的枪声响起,战斗立即拉开帷幕。宋远航想要阻止蓝可儿鲁莽的行为却慢了半拍,蓝可儿已经冲出了十几米远,匍匐在有利位置,向爆炸的硝烟里面疯狂射击! 宋远航从来没见识过可儿冲锋时的状态,现在看来竟然不输于任何一名真正的战士——她从来没有经历过正规的军事训练,战术配合之类的更是无从谈起。也许这就是战斗的本能使然,蓝可儿见红色的信号弹之后第一时间便发起了攻击。 蓝可儿连续扔出两枚“地瓜”手榴弹,炸得草木乱飞,硝烟弥漫,地面震颤不已。而在中段埋伏的齐军望着信号弹落下的一瞬间,愕然不已,本能地掷出一枚手榴弹,在锁定的目标范围炸开了花! 方才还死寂的九瀑沟陷入了剧烈的爆炸之中,“轰轰”之声连续不断,一通手榴弹之后,密集的枪声大作,荒沟内顿时火光四起,浓烟滚滚尘土飞扬,枯枝碎石飞上了空中纷落下来。 高桥次郎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担心遭遇狙击终于变成了现实,所有突击队员分散卧倒胡乱射击,但碍于身处灌木丛的兽道之中,失去了林子的掩护,竟然一时丧失了还手能力! “八嘎!撤到林子里——快撤!”想第一时间撤到林子里谈何容易?沟壑纵横的地形让鬼子无所适从,沟内全部是灌木丛,林子在山坡上——难道要发动攻击吗? 手榴弹爆炸的威力虽然巨大,但杀伤半径却有限,弹片和子弹横飞,形成密集的杀伤网,打得高桥次郎抬不起头来。命令虽然下达了,突击队只能就地匍匐,举枪开始反击。 齐军借着灌木丛微弱的火光,盯着模糊的黑影扣动扳机。而旁边的兄弟则不计代价地掷出手榴弹,轮番的爆炸在高桥次郎的周围炸响。 “掷弹筒——掷弹筒!”高桥次郎哇哇怪叫,滚到沟里面下达命令。他深知如果不在第一时间顶住猛烈的攻击,仅凭这几个队员万万不能全身而退,而此刻他才发现黄云飞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去了。 野田小组配备了四支掷弹筒——这是一种杀伤力巨大的武器,仅次于迫击炮!日本人为了弥补手榴弹和迫击炮之间不能全覆盖的弱点,弄出了“掷弹筒”这种奇葩的武器,专属攻击掩体目标。 高桥次郎本来想以掷弹筒作为突破手段,摧毁二龙山九锁十八弯坚固而危险的卡子口,现在却被动地用于炸山坡老林子,真是大材小用了。 这是野田唯一能想到的全身而退的办法。日军配备的是89式掷弹筒,这一装备乃是1929年装备军队的(此年份为日本神武历2589年,故称作89式),野田突击队除了配备日式轻机枪以外,杀伤力最大的便是掷弹筒。 鬼子立即摘下掷弹筒,一个家伙半跪着把掷弹筒驾在地上,另一个鬼子装弹,因为紧张的缘故,榴弹差点掉到地上,吓得高桥次郎骂了一句:笨蛋! “轰!” 一声炸响,地面为之颤动,榴弹在百米之外的山坡上爆炸,碎石纷飞树木折断,目标林子立即遭到毁灭性打击——不管榴弹是否命中目标,爆炸威力显然不是手榴弹可比的! 89式掷弹筒是轻型迫击炮的进化品,在日军武器装备之中举足轻重,是打击堡垒掩体的最佳武器。可惜的是高桥次郎用错了地方,射程超过二百米的掷弹筒竟然打不到眼皮底下的龙山游骑队,榴弹在宋远航身后百米之遥的林子里爆炸。 高桥意识到中了二龙山的埋伏,要想乱中求生务必要在第一时间撤出战斗,否则发生任何减员将会是毁灭性的。对于高桥而言,任何一个突击队员都是他取胜的筹码,唯有妥善保存自身实力才有可能在这场夺宝大战中取得最终胜利。 两枚榴弹发射出去之后,高桥次郎便发现有些不妙;手榴弹依然围着突击队爆炸,枪声未见息止,不禁疼痛不已——撤! 命令还未等下达,忽然贱了一脸鲜血,用手一抹黏糊糊热辣辣,却感觉不到疼痛,负责保护的警卫一头栽倒在地。高桥次郎抓过步枪打了一梭子子弹,调头就钻进了沟里。 “给老子顶住,谁也不许撤退!”黄云飞在地上翻滚着声嘶力竭,却没有人听懂他的话。 黄云飞在信号弹升空的瞬间便意识到出现大问题了:山寨里没有红色信号弹,甚至没有信号弹!当第一颗手榴弹在距离他二十几米之处爆炸时,他就钻进了沟里,几乎被灰土和腐殖质给埋住。 此刻叫嚣是因为他发现了掷弹筒的神奇威力,如果用这东西攻打后山的话将会无往而不胜。他对后山的防御太了解了——只要不是老不死的守后山的话便有取胜的可能。 作为山寨掌舵的,老夫子绝对不会死守后山,而山寨的那些鱼鳖虾蟹没有一个能入他的法眼的——二炮头何富贵不过是跟在他后面闻屁的。 所以,黄云飞不仅是一个狡诈的杀手,更是疯狂的赌徒。 枪声依然密集,游骑队没有任何放弃的迹象,扇形的包围圈把敌人罩住往死里打。这种气势上的占优让他们自信能获得胜利,虽然大多数子弹都白白地消耗掉了。 宋远航观察着战场形势,狙击战已经取得了初步胜利,至于战果不得而知。敌人并没有组织起像样的进攻,借两枚榴弹爆炸逃出了包围圈。 “兄弟,鬼子撤退了!”齐军气得一跺脚:“信号弹打得太不是时候了,还有几步就到了伏击圈……” 宋远航抹一把汗水凝重地望着坡下荒沟:“谁发的信号弹?” “从方向判断应该来自二道湾,那里是暂编团骑兵连所在地。”齐军仔细思索道:“鬼子分兵行动想玩声东击西的诡计,却不料遭遇骑兵连——指挥暂编团的家伙是个混球,打山地战能发挥骑兵的优势吗?我们应该追着鬼子打!” 宋远航微微点头:“孙政委也一定准备好了!” 何富贵率领几个兄弟打扫战场,缴获一支89式掷弹筒,六发榴弹。掷弹筒是单兵作战装备,可以两个人操作,每个人配备八发榴弹,两个人十六枚。鬼子逃窜之际不禁丢弃了掷弹筒,还把榴弹也丢下了。 对宋远航而言这是一个不错的礼物! “少寨主,打死两个鬼子,没见到受伤的!”何富贵扛着掷弹筒兴奋不已:“这玩意是啥东西?威力太他娘的大了,要是被轰上一准见阎王。” “兄弟们怎么样?”宋远航低声询问道。 “伤了一个,腿肚挂花了!” “可儿负责包扎,立即送回山寨!”宋远航握着勃朗宁望一眼漆黑的老林子命令道。 蓝可儿心有余悸却又兴奋异常,很紧张也很奇妙,她喜欢与心爱的远航哥并肩战斗! 第三百二十二章 鏖战龙山(三) 宋远航命令一个兄弟送伤员回山寨,虽然不情愿但别无选择,宋远航的命令必须彻底执行。今夜之战来得太突然,宋远航在匆忙之中虽然做了一些准备,但心里并没有底。 日军突击队的攻击力相当强悍,如果打阵地战的话连暂编团也讨不到任何便宜,所幸高桥次郎并没有做好强攻的准备,在黄云飞的蛊惑下仓促做出偷袭行动计划,却遭到了强力伏击。 游骑队在九瀑沟成功伏击鬼子不过是双方第一次交锋而已,宋远航占据地形之利发动突然袭击,而此战的首功非蓝可儿莫属——当无名信号弹发出之际,紧张要命的蓝可儿扔出了第一枚手榴弹! 齐军擦了一把热汗:“小鬼子被咱打个措手不及没有发动像样的反击,这不符合他们的战术,地形不熟是原因之一,偷鸡不成蚀把米!” 宋远航微微点头。游骑队占了地形之利,尤其是兄弟们对山地战极为熟稔,“打秋风”的底子是最大的优势。不过今夜对山寨有兴趣的人不只是高桥次郎,黑松坡卡子口的暂编团虎视眈眈,或许黑狗子也会来凑热闹——黄简人无往而不利,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按照之前的计划,宋远航想让鬼子和暂编团互殴,游骑队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迂回穿插打游击,给鬼子背后插刀子,以最小的损失获得最大的战术优势。 “现在的形势有点复杂,咱们该藏起刀子盯紧点……”话音未落,燕子谷方向隐约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和手榴弹爆炸的声音,宋远航立即拔出手枪:“鬼子遭到游击队劫击了!” 齐军一拳砸在树干上:“葫芦口有游击队暗哨,老孙捡了个大便宜——富贵开路,给小鬼子背后捅刀子去!” 何富贵正在摆弄着掷弹筒:“齐队,这玩意是啥家伙?威力跟洋炮似的呢!” “掷弹筒!”齐军应了一声猫着腰钻出老林子。 何富贵把掷弹筒背起来兴奋不已:“少寨主,一会试一下这玩意的威力,让鬼子也尝尝……” 二龙山游骑队的每个队员都是精挑细选的,不仅要枪法如神,体力也强悍。这些常年钻山“打秋风”的土匪打起仗来都有一股“猛劲”,不要命! “齐大哥,这就是游击战术吧?”宋远航喘着粗气跟在齐军的后面,体力有些不济,不过精神正在亢奋之中,钻山跑路脚下生风。方才激烈的伏击战打得酣畅淋漓,敌人毫无还手之力,宋远航在心里总结着其中的经验,对齐军巧妙的部署更是赞叹不已。 “游击战术第一要务是游动击杀,游而不击是撤退是逃跑;击而不灵活游动则会陷入阵地战!”齐军脚下生风兴奋道:“游击队的装备与鬼子相差很大,没有捷克轻机枪,没有火炮支援,更没有强力的大后方,只有灵活地打运动战,在游动之中展开突袭、伏击和偷袭才会取得胜利,也能保存我们的实力,这是游击战术致胜的法宝!” 齐军说不出高深的游击理论,凭借实战经验加上孙鹤山平时灌输的游击思想,讲出来也是头头是道。 “齐队说得没错,兄弟们打秋风也是游击战,打得过就往死里打,打不过就扯呼!”何富贵急行还不忘摸一下冰凉的掷弹筒,兴奋得爱不释手:这玩意要是打秋风的话,一亮出来就妥活了! “原来你们打秋风还有个这么好听的名字!”蓝可儿有口无心地笑道:“他们早就成了游击队员了……” 宋远航憨笑一下,不由自主地拉住可儿的小手,冰凉的感觉刺得他心痛不已。可儿脸红心跳却没有摆脱——在这样一个热战之夜,在如此荒凉的深山丛林,她竟然与心爱的男人成为并肩作战的战友。 有什么能比跟远航哥在一起幸福呢?! 燕子谷的枪声愈加清晰起来,从枪声的密集程度来看,战斗打得十分激烈。宋远航心跳加速,低声道:“可儿,注意隐蔽,枪弹无眼啊!” “远航哥……”蓝可儿的心底滋生起难以名状的情愫,这瞬间的幸福莫不是自己长久的期待么?而这种幸福不知道会延续到什么时候,也许是瞬间,也许是永远。 “咱们不是来跟鬼子拼命的——只当打秋风,让暂编团跟鬼子玩玩!”宋远航兴奋道:“打游击孙政委更专业,打秋风咱们略胜一筹,多缴获掷弹筒为我所用才是正道。” 齐军苦笑摇头,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宋远航虽然饱学知识的高材生,又是国府文物协理专员,但还是没有摆脱父亲宋载仁的影响。也许他太过于乐观,没有对抗日战争的残酷产生深刻的认识,更没有树立正确的革命理想,不知道为谁而战! 思想决定理想,角度决定高度。 宋远航此刻全身心地投入战斗的动力很单纯——报仇雪恨和转运国宝。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已经超出了这个范畴,在风起云涌的抗日形势下,他的一腔热血正在发生着积极的变化。 暗夜之中忽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声,脚下的大地颤动不已,耳中一阵蜂鸣! 众人停下急行的脚步,齐军震惊地望着燕子谷方向,天空中升起一团浓重的黑烟,却看不到火光。这是迫击炮爆炸的声音,齐军对此十分熟悉,而游骑队员却显得惊骇异常——爆炸比日军掷弹筒发出的榴弹更猛烈。 “暂编团动用迫击炮了!”齐军惊诧地自语道,战斗打得有点混乱,游击队有被炮击的危险。 宋云航对迫击炮声十分熟悉,南京保卫战的炮声音犹在耳,血淋淋的战斗记忆尤存。而下一刻便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暂编团很可能伤及无辜! 炮弹不长眼睛,尤其是对二龙山地形不熟悉的暂编团,他们的战术无非是以迫击炮和平射炮为先导,一阵狂轰滥炸打破敌方阵地,以此掩护步兵突击行动——往往迫击炮过后,最惨烈的阵地战就要打响。 “齐大哥,立即通知孙政委撤离燕子谷!”宋远航焦急地喊道:“前后夹击堵住鬼子的退路,然后撤到九瀑沟跳出炮击范围……” 燕子谷后山游击队临时营地,孙鹤山正在战壕中指挥游击队员伏击从九瀑沟方向突然出现的敌人,坡下伏击圈内手榴弹爆炸发出轰隆之声,德国造的步枪子弹形成一张扇形的火力网,打得敌人抬不起头。 这是游击队进驻临城以来发动的一次比较激烈的战斗,比起前几次打黄简人和耿精忠的联合“杂牌军”来猛烈的多——关键是都是德国造的家伙! 正打打得激烈之时,侧后方忽然炮声隆隆,浓烟腾空而起,孙鹤山惊得心下一沉:敌人的增援部队杀来了吗?侦查员并没有侦测到侧后方敌人的行踪啊! 燕子谷后山之外便是通向黑松坡的二道弯,正在暂编团的迫击炮的打击范围之内。暂编团这门唯一的60迫击炮射程两公里左右,是山东兵器局生产的法拉博郎迫击炮仿制品。冯大炮调至陵城驻守之际装备了两门60迫击炮,其中一门在军火库,被日军突击队摧毁。 “政委不好了,侧后方出现敌情!”一名队员气喘吁吁地跑来喊道:“人数不详,攻击力惊人,好像是鬼子……” “坚决顶住!”孙鹤山咬着牙齿发出指令,坡下的敌人扔下几具尸体后仓皇地钻进了林子,步枪的杀伤力大打折扣。如果侧后方被敌人攻击的话将会造成很大的伤亡。 关键是暂编团的迫击炮没长眼睛! 孙鹤山命令五名游击队员压制住小股钻进林子的敌人,沿着弯曲的战壕向侧后方阵地跑去,密集的枪声在耳边炸响,子弹在头顶呼啸飞过。 “手榴弹压住打!”孙鹤山趴在战壕边缘观察一番,才发现敌人在对面沟壑的林子里,与临时营地的高度差不多,距离较远而已。齐军当初考虑到侧后方有可能遭受攻击,特意在这里修筑复合沙袋狙击掩体工事,下面与战壕相通,虽然敌人的攻击很猛烈,却难以突破防线。 一阵剧烈的爆炸在沟壑边缘响起,树木折断碎石纷落,火力骤然加强,对面的枪声暂时压制下去。 与孙鹤山对峙的正是野田组。野田率领突击队迂回到二道湾,也就是黑松坡与燕子谷之间的弯道天险。不巧的是二道湾卡子口的流动哨已经撤走,宋远航的目的是让暂编团在三道弯之外驻扎,预留充足的战略缓冲区,防止暂编团突袭。 野田组在二道弯与暂编团骑兵连遭遇接火,骑兵连发出信号弹请求步兵增援——他们哪里打过什么山地战?更不想冒险去打阵地战,所以跟野田组僵持了十几分钟后便开始溃退! 暂编团的战斗力跟日军正规部队相比差得太多,从某种意义上而言竟然连游击队都不如。他们在陵城驻扎的半年多基本处于无仗可打的“养老状态”,骑马都费劲,遑论阵地战?骑兵的特点是进攻速度快撤退也快。野田组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便拿下了骑兵连营地,却与增援的步兵连短兵相接。 野田组不过十几个人,面对人数绝对占优的暂编团惊得目瞪口呆,但还是发起了疯狂狙击,凭借彪悍的战斗力竟然压制住十几分钟而毫无败象,若不是对手动用了六零炮和平射炮的话,野田有信心吃掉两 连的兵力! 第三百二十三章 鏖战龙山(四) 燕子谷炮声隆隆,三道弯山坡上下枪声阵阵。孙鹤山对营地侧后方突然出现的敌人早有防备,立即组织队员展开了坚决反击。临时营地内的简单工事是齐军指挥修筑的,在关键的狙击位都设有沙袋防御掩体,战壕纵横相措,既有攻击防御火力点又设有通往林中的退路。 这是游击队在实战中总结出的经验,虽然防御工事比较简陋,但实用性非常强。在各段火力点都有充足的弹药,可谓是进可攻退可守。游击战术的关键在于“游击”,不能跟敌人打阵地战,但现在孙鹤山别无选择! 正面突击的敌人被打进了对面的林子里,而侧后方的敌人占据了一定地势优势——野田组依托树林的掩护对游击队阵地进行疯狂的进攻。 手榴弹是游击队最好的打击武器,尽管杀伤半径有限,但可以轻松覆盖敌人的火力点,十几枚手榴弹爆炸的杀伤力更为惊人,往往可以摧毁敌人固守的阵地,杀伤敌人的有生力量。 孙鹤山紧张地观察着战况,正要下达命令之际,炮弹在耳边忽然炸响,耳朵瞬间蜂鸣,强力的冲击波竟让把他掀了一个跟头,泥土石块倾盆而落! “政委,上刺刀吧!”侦查员小刘匍匐过来,擦了一把满脸血污喊道。 “不行!暂编团的瞎眼炮漫无目的地打,还有平射炮搅和,咱们吃亏!”孙鹤山咬着牙抛出一枚后榴弹,后面又跟着三枚弹影,林子里传来几声剧烈的爆炸声。此刻跟鬼子去拼刺刀显然是不明智的,从战势上看双方势均力敌,而从攻防而言,鬼子更占优势,一个冲锋过来游击队没有退守的地方。 “杂牌军那帮混完玩意,炮弹打老鼠那?弄不好把咱们的临时营地都毁了!”小刘望着营地冲天而起的黑烟和火光愤怒道:“政委,这仗没法打了,咱们打鬼子而杂牌军轰咱们的阵地——莫非他们跟小鬼子是穿一条裤子的?” 战情的确有点复杂,孙鹤山一时也判断不出怎么会出现这种状况。九瀑沟方向的十几个鬼子与侧后方的鬼子显然采取了分兵合击的战术,我方依托简易工事的伏击有腹背受敌之虞,而暂编团的火炮增援显然毫无目标而言。 “传我命令,撤退!”孙鹤山挥动手枪吼道:“放弃阵地,跳出攻击圈,避其锋芒迂回三道弯从斜插鬼子的后方!” 小刘愣了一下,平时打这种阵地战从不退缩的孙政委,今天怎么没有命令肉搏呢?按照游击队的规矩,手榴弹先导削弱鬼子的火力,然后便一个冲锋下去跟他们玩命的。 “快,传令!” “是!” 轰! 一发炮弹在临时营地爆炸,大半个营地瞬间陷入一片火光浓烟之中,碎石纷飞,脚下的地面颤动不已,游击队员卧倒在地。孙鹤山只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身体凭空被冲击波震飞了出去,眼前一片漆黑,晕死过去。 “政委!政委……”侦查员小刘奋力冲过去抱住孙鹤山,双手满是鲜血,心立即凉了半截:“医务员——政委受伤了!” “撤退……立即撤退!” “孙政委!鬼子就在咱面前,老子跟他们拼了……同志们,上刺刀杀鬼子!” 孙鹤山死死地抓住小刘的手,满脸鲜血呼吸有些不畅起来。他不相信铁打的身体会被小小的冲击波给打败了,更不相信距离那么远的炮弹能炸伤他。 小刘瞪着猩红的眼珠子发出一声怒吼,连续抛出两枚手榴弹,然后背着孙鹤山冲进了壕沟里,几名游击队员随后跟进掩护,阵地两端共室内的队员且战且退。 齐军没有想到经过精心设计的防御工事挡住了鬼子的前后夹击,却无法阻挡暂编团的火炮攻击,在游击队刚刚撤出阵地之际,两枚炮弹把游击队阵地炸平!如果他们没有及时撤退的话,游击队将会遭到灭顶之灾。 游击队撤到预定地点的林中,回头望着陷入一片火海的阵地,不禁惊出了一身冷汗! 枪声忽然变得更加激烈,一团团火光凭空乍现,林子似乎燃烧起来,轰隆之音不绝于耳。孙鹤山沉重地喘息着,大口的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军装。 “孙政委!医务员……王德利!快给政委包扎伤口,快!”小刘抱着孙鹤山心如刀绞,身经百战的铁打汉子怎么会受伤?政委怎么能受伤! 王德利是游击队唯一的一名卫生员,老孙受伤的第一时间他已经进行了简单的处置,此刻打开医药箱拿出绷带和药品,快速地撕开孙鹤山被鲜血浸透的衣服,绷带已经染透,鲜血依然在流淌! “政委,你要挺住!”小刘痛苦地吼道:“小鬼子就在咱眼前,你看着同志们给你报仇……” 孙鹤山抓住王德利的手,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药……不多……告诉老齐……坚持到底就是胜利!” “孙政委!” 王德利痛苦地怒吼震撼着每个人的心。轻伤不下火线,拼死杀鬼子——在这个漆黑的夜晚,在这场残酷的战斗中,孙政委坚决地狙击重创了夹击而来的鬼子,却没有想到会被暂编团的火炮重创。 生命的华光一点一滴地溜走,就如光阴一般从每个人的身边溜走。孙鹤山用血肉之躯诠释了一名共产.党人不畏牺牲的战斗精神,也用坚强的意志的捍卫了军人的荣誉! 炮声隆隆,犹如野兽的怒吼;枪声阵阵,恰似疾风暴雨。侦查员小刘指挥同志们立即向九瀑沟迂回,执行孙政委避其锋芒的战略,直插燕子谷敌人的后方。 黑松坡暂编团临时营地内,苏小曼盯着展开的军事地图眉头微蹙,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骑兵连汇报说遇到了强力阻击,不知道是那部分人马,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这群贪生怕死的混蛋几乎没有进行抵抗便败下阵来! 苏小曼知道暂编团不堪一击,却没料到号称战斗力最强的骑兵连竟然连二龙山的马匪还不如!当初宋载仁消灭了日军一个突击队,而骑兵连百十号人被敌人杀得狼狈而逃。 钱斌端着油灯站在旁边:“苏小姐,炮兵的确是摧毁敌人有生力量的不二之选,但过早投入战斗会造成不必要的损失啊!燕子谷前山是草庵静堂,是二龙山的地盘;后山则有共产.党游击队驻扎,他们是二龙山的坚定支持者,伤了谁都对我们进驻山寨不利。” “战争会死人天经地义,不会因为是马匪还是游击队的身份而不同。”苏小曼冷然道:“暂编团若是驻扎燕子谷也是一样,唯有实力才是决定战斗胜利的因素——无论敌人还是我们,无一例外!” 钱斌的脸色阴晴不定,他感觉苏小曼的性格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那是历经杀伐会产生的一种气质。苏小曼此前是高知分子知识精英,在特训班里不是最出色的,但却是最适合执行夺宝任务的人。 因为她是考古学专业学出身,性格沉稳而内敛,淡泊命令从不倨傲,心思缜密雷厉风行,她不会为了一时的胜利而沾沾自喜,也不会为了一时的挫折而轻言放弃。 她是军统局特训班近几期培养的最优秀的学员! 钱斌放下油灯,侧耳倾听外面轰隆隆的炮声,紧张地咳嗽一下:“二龙山地势险要绝无仅有,日军绝对不会仓促强攻,按照战术考量只有两种进攻策略可供选择,第一是采取正面牵制实施佯攻策略,后山九瀑沟是其致命弱点,防御面积大,战线拉得长,二龙山防不胜防,前后失据首尾不能相顾;第二是采取声东击西之法,辅以内线里应外合,佯攻与否取决于实战需要,若正面强则采取佯攻,若是若的话日本人呢会假戏真做,变佯攻为犀利的攻击,让二龙山防不胜防。” 苏小曼微微点头表示同意钱斌的分析,这两种策略早已深思熟虑多时,之所以没有确定是否为其一,是因为他们并不掌握日军突击队的某些重要信息。包括敌人的数量、武器构成、战术手段等等。 二龙山的形势则更为不妙——宋载仁被炸身亡之后继续确立新的领导者,而山寨无人能够扛起这面大旗。但这些恰恰是苏小曼所期望的,只要控制二龙山便能找到南运国宝文物,无论以何种手段都是值得的。 “此战之后再无二龙山!”苏小曼淡然地望着漆黑的夜,炮声很远,似乎淹没在松涛之中。而现实却是前方正在进行着激烈的厮杀,暂编团所有重型武器都已经投入了战斗。 一场战斗取胜的关键并不是由武器所决定的,而是人。 钱斌点燃一支烟:“苏小姐,二龙山的宝贝不仅仅是南运国宝那么简单,无论是黄简人还是冯团长,或是日本人,他们所觊觎的是龙山王陵地下宝藏——或许这是一场荒唐梦,但您不想探一下究竟?灭了二龙山容易,想知道宝藏的秘密可就难了!” “我们的任务是南运国宝,其他不论!” 钱斌的脸上露出一抹不悦之色。南运国宝固然重要,但各方势力所争夺的地下王陵才是一块肥肉! “报告!”一匹快马飞驰而来,营参谋飞身跳下来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燕子谷三道弯已经被攻下,步兵连抵达三岔路口,请钱专员指示。” “撤出三岔口,围而不攻!”钱斌若有所思道:“送信上山的人回来没?不要让二龙山认为咱们借刀杀人——对了,查明白敌人是谁了没有?是山上的土匪还是日本人?” “报告钱专员,查明白了……二道弯袭击骑兵连的是日军突击队,但奇怪的是他们都穿着警察的制服,有点奇怪啊!莫非是伪装想混进二龙山的?” 苏小曼走出帐篷,隆隆的炮声让她紧张而烦躁,恍然又回想起在南京血战的那一幕。下意识地抬头望一眼漆黑的夜空,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道,可以想见明日的二龙山将会是怎样的一种景象! “日本人诡计多端,伪装成警察也不足为奇!”钱斌掐灭烟蒂冷然道:“苏小姐的信该送到二龙山了吧?如果猜得不错的话,老夫子或许正在列队迎接暂编团上山呢,现如今形势大变,只有暂编团才是他们的靠山!” 苏小曼碰了一下腰间的勃朗宁手枪:“老钱,上前方看看去!” “前方战事正酣,危险得很!” 苏小曼没有说话,而是拉过营参谋手里的缰绳飞身上马,原地打了个转:“今晚的整训拉练究竟是怎样的结果只有检查之后才知道。” 一骑绝尘,苏小曼未等钱斌回应,已经只身闯入暗夜之中,迎着炮声的方向飞驰而去。她不喜欢杀伐,也不喜欢夜战——但心里总有一种你难言的不安笼罩着。 事实也是如此。暂编团火炮增援步兵连队攻击所谓的日军突击队,却将燕子谷驻扎的共产.党游击队的阵地给炸平了,孙鹤山政委在轰炸中壮烈牺牲。而野田组遭到重创,黄云飞和高桥次郎则率领残兵败将落荒而逃! 最诡异的是,营参谋所查明的在二道弯遭到第一波次打击的“穿警察制服”的敌人,并非是野田组,而是真正的陵城警察——黄简人第一时间派出的侦讯室特别行动队。 二狗子率领别动队走的是如意湖近路,天黑之后终于抵达了黑松坡,探明了暂编团以夜训之名进攻二龙山。这可是火中取栗好机会,二狗子指挥别动队绕过二道弯想要伺机而动,半路却碰到溃败下来的骑兵连,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便接了火。 骑兵连虽然被日军突击队打得一败涂地,但面对武器装备和战术素养都堪称“垃圾”级别的警察队,实力立即显示出来。结果警察队被动挨打了十分钟,只有招架之功没有坏手之力,扔下几具尸体便钻进老林子里,逃之夭夭。 钱斌立即率领警卫连保护苏小曼,防止发生意外。待看到了那几具警察的尸体之后,钱斌不禁暗暗叫苦,却没有点明,按照营参谋的说法草草了事,将错就错也许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别动队惨遭重创着实给黄简人一个响亮的嘴巴,偷鸡不成蚀把米,二狗子率领残兵败将在黑松坡猫了几个小时,炮声息止之后才狼狈地原路返回陵城。而此刻黄简人却正在逍遥楼鬼混! 第三百二十四章 痛失知己 黄简人气得七窍生烟,他所仰仗的警察精英别动队损失惨重,毛都没得到。当二狗子禀报说暂编团炮轰二龙山的时候,黄简人预感到军统调查组此次来陵城不是调查什么黑松坡案子的,而是借机夺宝! 陵城是我黄简人的天下,即便是夺宝也轮不到军统局的人,但他们掌握暂编团杂牌军,实力不可小觑。黄简人如坐针毡思索该如何破局,为今之计只有等待一途,若是率领警察队和县民团强行攻打二龙山几无把握,钱斌那个老东西能坐视不管吗? “局座,暂编团打日本人没有能耐,炮轰警察队太阴狠,不教训教训他们不知道谁是陵城的地主!”二狗子添油加醋地骂道:“当初军统局求您的时候跟孙子似的,现在倒反客为主六亲不认,死了那么多弟兄不能就这么完事……” 黄简人翻了一下眼珠子:“你能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军统局掌控暂编团,一次拉练就把二龙山给平了,难道咱们也要攻打二龙山把他们撵走不成!” 警察队和县民团这点儿人还不够人家一通炮轰的呢,若要是真起来绝对吃亏,弄不好头上的乌沙都得丢。黄简人老谋深算地思索片刻:“耿精忠信誓旦旦地说回陵城,有了他的助力想必会更有把握。” 二狗子冷哼一声:“局座,耿营长回来能怎么样?无枪无炮还不是指望您给他撑腰?现在这世道是实力说了算,甭管谁当政,枪炮才是祖宗!” 黄简人深呼吸一下点点头,二狗子所言不虚。二龙山苟延残喘,绝对不能让他们还阳,更不能让暂编团和土匪联合起来,否则真就要大势已去了。 刺耳的电话铃声吓了黄简人一大跳,抓起电话刚想骂娘,里面忽然传来耿精忠的声音:“姐夫,老子过三天就挥师陵城,你出门二里地接老子进城……” 黄简人气急败坏地把电话摔在桌子上,这个混蛋玩意竟然敢在自己面前称“老子”! 为今之计只能釜底抽薪,让军统局知难而退。而要安抚手下势必一件棘手的事,那几个死鬼的抚恤金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不过再心疼也得出。 黄简人阴沉着老脸:“每人一百大洋的抚恤金,这就去办!” “局座,有点多吧?” “你他娘的要是挂花了老子给二百!” 二狗子贱笑不已,转身出了办公室。黄简人小心地把房门关严落锁,从保险柜里拿出一支银色镶金边的盒子放在案头,这是他的“小金库”,几十根搜刮来的金条和珠宝首饰,摆弄半天才心疼肝疼地选了五根金条和一对翡翠镯子。 军统局姓钱的就是一只喂不饱的白眼狼,东西收了不办人事,到头来枪口往里打六亲不认。是该好好地教训一下他们了!但究竟怎么教训军统调查组,这事儿得好好策划一下,军统局是专门设局的,要想弄倒他们一定要高人一筹才行! 锦绣楼门对面的街头拐角之处,一个身穿青灰色道袍的女人在风中瑟瑟发抖,目光呆滞地望着锦绣楼大门上的封条,久久没有反应。蓬乱的头发遮住了清瘦的脸庞,那双曾经清澈无比的眸子里充满了愤怒和无奈,冷冷的眼神盯着锦绣楼,苍白的脸色露出一抹难以名状的痛苦和没落。 白牡丹的手里拎着破烂的菜筐,在锦绣楼前面驻足了十几分钟后才离开。几天的功夫,曾经是陵城最繁华的锦绣楼变迅速衰败,毫无征兆也毫无理由。 街头疯传着二龙山各种传闻,最离奇的便是锦绣楼白老板以身殉情的段子——各种版本的消息满天飞——白牡丹这才意识到,世上早已再无白牡丹,她已经被死亡了。 堂堂陵城一枝花的白牡丹已经成为街头的笑话,注定会被所有人遗忘。或许看到锦绣楼的时候会想起里面的姑娘如何水灵和善解人意,饭菜是如何的精致和美味,白牡丹是如何的凄苦云云。 人过留名,雁过留声。但在白牡丹看来,这一切宛如浮云过眼,不会在世间留下一点痕迹。 二龙山百步阶前停放着一口朱红棺材,神龛上供奉着灵牌和香炉,还有血淋淋的猪头和三色供果及面点。宋远航蹲在棺材头前烧着纸钱,苍白的脸上胡子拉碴,瘦得脱了相一般,眼中布满血丝,沉默之中透着难言的痛苦和沉默。可儿躲在人群之中忽然一阵心痛! 齐军的手里捧着一捆点燃的香插在香炉之中,因悲伤愤怒而变形的脸阴沉冷肃:“老孙,此仇不报我齐军枉为游击队队长!” 一年多时间的朝夕相处让齐军和孙鹤山结下了深厚的感情,他是一位坚定的共产.党人,是一位足智多谋的游击队战士,更是一位重情重义的长兄。在孙鹤山的率领下,这支队伍赢得了当地老百姓的尊重,不断加入的百姓子弟成为游击队员,队伍不断地壮大,实力不断增强,成为一支远近闻名的抗日力量。 在艰苦卓绝的环境下,孙鹤山成为这支队伍的灵魂人物,更是不可多得的指挥者。为协助二龙山保护南运国宝文物,他率领游击队与各种反动势力做坚决的斗争,伏击进犯之敌,阻击鬼子突击队,却牺牲在暂编团的炮火之下! 宋远航痛苦不堪,泪水不由主地倾泻而下。他想起在落马坡王庄与孙政委朝夕相处的一幕幕,想起老孙教他游击战法的音容笑貌,也想起昨夜惊心动魄的鏖战。 孙政委在强力狙击敌人的两面夹击之时遭遇暂编团炮轰,临时营地被炸平,防御工事所在的半个山坡被夷为平地,游击队及时跳出了火炮攻击范围,又迂回攻击进犯老虎峪的日军,血战到黎明才撤回二龙山! 惨烈的战斗持续了一夜,宋远航率领游骑队途径燕子谷的时候才发现游击队的营地遭到暂编团的炮击,断壁残垣狼藉不堪的营地已经完全被摧毁,游击队遭到重创。 暂编团只打到了燕子谷便停止了进攻,日本鬼子在老虎峪接火之后便逃之夭夭,途中遭遇游击队的狙击和游骑队的偷袭,狼狈钻山而逃。 “少寨主,吉时已到,起灵吧。”老夫子面色悲戚地沙哑道“后山俊秀钟灵,孙政委一定会得到安息!” 宋远航瞪着猩红的眼睛望着连绵起伏的远山,心如刀绞。 “一定为孙政委报仇雪恨……今夜突袭黑松坡,打烂暂编团!” 二龙山的上空响起一阵剧烈的枪声。齐军摘下军帽向老孙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清泪潸然而下:“老孙,待消灭了鬼子我再来向您汇报,你安息吧!” 黑松坡暂编团临时营地,钱斌愁容满面地坐在凳子上,手里掐着半截烟头,黑着脸瞪一眼营参谋:“二龙山不收信?什么意思!” “钱专员,昨夜都打乱套了,送信的一过三道弯便被打死了——二龙山的土匪不讲规矩,不给任何解释的机会,信根本送不出去啊!”营参谋苦着脸埋怨道:“再者昨夜的训练打得太激烈,步兵营想要突破老虎峪易如反掌,上峰怎么下令撤退了?” “那是苏长官的命令,与我无关!”钱斌不耐烦地冷漠道:“也许这是一个错误,我们始终想跟二龙山搞好关系,尽力避免与之发生直接冲突,但事与愿违啊!” “真是妇人之仁!” “小心被听到毙了你……” “钱专员,兄弟们苦战一夜为的啥?还不是荡平二龙山!冯团长当初或许与宋载仁有城下之盟,兄弟们才没有进犯,现在与当初不一样,唯有决绝攻击才是正道,否则土匪们发起疯来我们会吃苦头的!”营参谋脸色苍白地说道。 钱斌正要开口,苏小曼缓步走出帐篷盯着营参谋:“你说冯团长与二龙山有城下之盟?” “苏长官,我说的是或许……”营参谋吓得面如土色慌忙敬礼:“昨夜的炮击炸了燕子谷游击队的临时营地,特务连的兄弟侦查回来说是炸死了一个当官的!” 冯大炮究与游击队到底有没有约定不得而知,但他当权的时候的确没有跟黄简人联合围剿二龙山。至于耿精忠偷偷摸摸调兵协助他姐夫是另外一回事,冯大炮为此暴跳如雷,差点毙了耿精忠。 钱斌紧皱眉头犹疑不定,昨夜之战打得有点太乱套,在不清楚敌人目标位置的情况下一通狂轰滥炸,眉毛胡子一把抓,结果捅了马蜂窝! 苏小曼完全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既然炸了游击队也就炸了,当务之急是控制二龙山,以免让日本人捷足先登。但现在二龙山无疑对暂编团痛恨之极,送信的都给打死了,还怎么沟通? “传我命令,收缩防线坚壁清野,派人侦查日军和二龙山情况,一有异常立即禀报不得有误!”苏小曼孤傲地望一眼二龙山方向漠然地下达命令,只要暂编团坚守黑松坡卡子口,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取得效果。 二龙山土匪每日的吃穿用度是不小的开支,枪支弹药也极其有限,待储备用尽了定然会出山进城购置,机会随时都会出现!想要夺宝也不急于一时,正好利用这段时间整固防线,做打大战的准备。 孙鹤山壮烈牺牲显然对游击队是一个不小的打击,尤其的大队长齐军,在老孙的坟前做了许久,直到天色将晚,才被宋远航亲自迎回聚义厅。 “齐大哥,昨夜一战凸显山寨能力之不足,依托天险自保有余但缺乏进攻反击手段,长期以往山寨会陷入孤立之中,对扭转局势百害而无一利。”宋远航巡视一番众人凝重地叹息道:“孙政委没牺牲前,游击队扼守燕子谷之咽喉,本以为可以与山寨形成犄角之势,相互支援配合痛击敌人,但没想到暂编团会在背后捅刀子!” 齐军沉默片刻,这就是当前的形势。无论是暂编团还是日本鬼子,都对二龙山虎视眈眈,昨夜之战不过是一个开端而已。任何坚固的防御都不可能一劳永逸,尤其是面对火炮攻击之时,简单的游击战术将无能为力。 齐军沉默不语。 “齐队长,游击队与山寨兄弟兵合一处是最好的选择!”二炮头何富贵大大咧咧地说道:“山寨的粮食和弹药储备还有不少,足够兄弟们对付几天的。再者外围的形势千变万化,让他们先狗咬狗一嘴毛再说!” 老夫子微微颔首:“富贵说的有道理,暂编团昨夜的轰炸撕开了脸皮,日本人也伤亡惨重,游击队营地被炮轰大多是因为二道沟的骑兵连遭到了不明攻击,不能不引起我们的关注。富贵说二当家的率领鬼子进攻后山九瀑沟,未见其人,不能辨明真伪,倘若真的是黄云飞,他以触犯了山规,任何兄弟都要见而诛之!” “军师,一定是二当家的!”何富贵咬牙切齿,恨得牙根直痒痒:只有二当家的才能干出这种忘恩负义的事! 第三百二十五章 囚笼计划 聚义厅内的气氛略显紧张,何富贵一提起二当家的黄云飞的名字,众人无不切齿痛恨。那个被大当家的视为干儿子的家伙成了日本人的走狗,背叛山寨助纣为虐,成为山寨安全最大的威胁。 宋远航黯然地扫一眼众人,一夜鏖战让所有人都疲惫不堪,尤其是游击队的兄弟们,打了两场惊心动魄的伏击战,体力消耗甚重,当务之急是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齐大哥,游击队的兄弟们驻守后山九瀑沟和九锁兽道一线,吃穿用度一律由山寨解决”宋远航苦涩道:“那里是山寨防御的重中之重啊,放别人我不放心!” 齐军点点头:“日本鬼子的目标在于控制二龙山,昨夜分兵行动已显露出其野心。山寨正面防御虽然完善但绝对不能掉以轻心,暂编团虎视眈眈是一个不小的隐患,若两者发动联合突袭恐怕山寨将会无以应对。” “暂编团是不会跟日本人联合的!”宋远航紧皱眉头看着齐军:“冯大炮走之后的暂编团已经失去了战略目标,现在掌控在钱斌的手里,成了打劫二龙山的工具。但钱斌是徐州派来的军需署理专员,抗战形势日紧他是不会冒身败名裂的风险的。为今之计是摸清他的战略意图,利用暂编团消灭日军突击队。” 老夫子抽一口旱烟:“少寨主和齐队长分析得都不错,暂编团虎视眈眈,日本人上跳下窜,黄简人首鼠两端——他们的目的无非是南运国宝,山寨之危险不足惧,兄弟们可以拼个你死我活,但南运国宝一日不成功转运就会一刻面临危险!” “还有龙山王陵,人可以远走高飞,二龙山王陵怎么办?宋伯父苦守一辈子就是保护王陵安全……”蓝可儿痛苦地看一眼宋远航:“为了守护王陵我们付出了那么多,若是落入虎口后悔都来不及——远航哥,山寨的兄弟们拼死也要守住二龙山!” 这是宋远航最为担心的。七大姓氏守护龙山王陵千年,期间经过无数的风雨磨难,父亲为之付出了一生的心血,现在却风雨飘摇岌岌可危。要想保护南运国宝安全转运,要想护佑龙山王陵惨遭涂炭,唯有与敌人血战到底! “我去看看受伤的兄弟们,九锁兽道一线要增加防御工事,还有在一线天和百丈崖也要布置流动哨卡,以免鬼子狗急跳墙!” 九锁兽道一线的防御之所以是重中之重,其原因不言而喻——南运国宝文物藏在百丈崖的古洞之内,那里是宋远航死守的最后防线。齐军凝重地走出聚义厅,忽然感到肩上的担子重了许多。 这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宋远航和齐军并肩而立,望一眼连绵起伏的山峦,如血残阳即将西沉,阴暗的冷风逡巡过耳。一如昨晚的天气,心情却早已不似昨日。 “老孙说过一定要帮助山寨转运国宝文物,那是老祖宗留下来的遗产,可他……”齐军的眼睛湿润了,政委的音容笑貌一如昨天,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他牺牲的事实。 宋远航痛苦不堪地拍了拍齐军的肩膀:“孙政委坚持民族大义,摒弃一切不合时宜的斗争思想,为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死而后已!” “死而后已!”齐军强忍悲伤苦涩地点点头:“兄弟,山寨现在的情形很不妙,黄云飞被日本鬼子收买成了汉奸,助纣为虐罪不容诛,要想办法除掉他才是当务之急!” “夫子已经撒下人马去侦查了,只有摸清日军的情况才能知己知彼,我想为孙政委报仇的日子不会太远。”只有除掉黄云飞才能让日本人成为瞎子和聋子,否则将会贻害无穷,但又谈何容易?黄云飞神出鬼没功夫了得,诈死之后便杳无音信,如果不是昨夜乱战之中发现蛛丝马迹,谁能想得到他还活着? 宋远航心事重重地回到聚义厅,一干头目已经出去巡视防御情况,厅内只剩下了老夫子、吴印子、蓝可儿和何富贵四个人。 “少寨主,军师决定要坚壁清野,专属防御不是长久之计啊!”何富贵焦急地说道:“山寨的状况不容乐观,一下子多了几十人,还有十多个伤员,缺粮少米缺医少药,大当家的囤积的全是武器弹药,不顶饭吃啊!” 俗话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宋载仁当初是屁股决定脑袋,大把撒银子购置武器弹药,却没考虑周全,粮秣医药匮乏得很。加之医药是军管物资,陵城之内鲜有货源。平时没有伤员的时候显得无足轻重,一旦打起仗来便开始告急。 “远航哥,我想回一趟陵城,聚宝斋里有药品货物!”蓝可儿焦急道。 “此事还需仔细考量,现在暂编团封了黑松坡卡子口,扼守交通要道想要囚住咱们呢!”老夫子叹息一声,当初让出前三弯是处于战略考虑,毕竟山寨人手有限,不能铺开了部署兵力,而现在才发现交通要道的重要性。 宋远航的嗓子疼痛难忍,接连发生的事情让他措手不及,但当稳下心思考之际才发现许多事情都没有想好,甚至有些部署命令根本是错误的。譬如放弃黑松坡卡子口的决定。 “这件事还要从长计议!”宋远航喝一口热茶沙哑道:“专属防御问题,坚壁清野问题,医药粮秣问题,除掉黄云飞的问题,还有侦测鬼子营地、清除黑松坡交通要道等问题,都要统一考虑。” 老夫子微微颔首:“少寨主考虑的极是,山寨还有数日粮食,因此不急于一时。当务之急有两个,一是专属防御,二是清除黄云飞。日军电报要速战速决,所以着急的是日本人,而不是我们;暂编团军心不稳是事实,其战斗力不济也是事实,单纯依靠火炮是不足以攻陷龙山防御的。” “日本人欲达成速战速决之目的,务必有黄云飞的支持,所以要想办法除掉他!”宋远航沙哑道:“至于暂编团的威胁也不足惧,想办法让他们相互残杀才好……富贵,派人日夜侦测日军的营地,一经发现立即汇报,不得打草惊蛇!” 何富贵立即兴奋起来:“少寨主您放宽心好了,兄弟们都是二龙山土生土长的爷们,山山水水钻了几百遍,找几个鬼子不在话下!关键是我担心兄弟们忍不住啊,打秋风打习惯了难以自制,别把鬼子当秋风给打了!” “富贵,远航哥让你侦测到鬼子的营地然后想办法透露给暂编团!”蓝可儿脸色一红:“不过可得记住了别打草惊蛇,鬼子的枪可不是烧火棍……万一搂不住火可以引到黑松坡的!” “哈哈,可儿小姐的计策真心不错!”何富贵拱手告辞:“我率领游骑队的兄弟这就出发,明天一早回来复命。” 宋远航苦涩不已,日本人诡计多端不会轻易上当,昨夜被暂编团的火炮和步兵连打得找不到北,又遭到游击队的重创,暂时一定会避其锋芒,绝对不敢碰硬。 有黄云飞加盟,高桥次郎省了不少心,虽然昨夜之战甚是狼狈。让高桥次郎恼火的是此战损失了五名突击队员、一支掷弹筒和几枚榴弹。高桥率领残兵败将抵达秋野的秘密营地的时候,才感觉心里有了十足的底气。 秘密营地堪称“豪华”——战壕坑道纵横相措,依山而建的掩体十分隐蔽,借助山洞搭建的临时指挥所稳固坚实,秋野吉人在两天的时间便修筑起攻守兼备的秘密堡垒,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高桥阁下,昨夜二龙山炮声隆隆,激战一夜,我本想出兵增援却又担心遭到土匪偷袭,派员侦测得知战况有利于我方,才隐忍未发,还请多加谅解!”秋野吉人毕恭毕敬地说道。 野田冷哼一声,暗自恼羞不已:如果秋野突击队及时出现在战场上,一定会将暂编团和二龙山土匪打个落花流水,岂会造成收尾失据顾此失彼的局面? 高桥次郎微微颔首:“秋野君深得临战指挥之要义,一定要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昨夜乱战之所以失了方寸错在没有妥善谋划,本以为声东击西攻陷龙山匪寨,却不了暂编团在背后插了一刀!”高桥次郎阴沉地看一眼黄云飞,不屑地笑道:“不过二当家的成功穿插诱敌,夹击游击队后及时跳出战场偷袭了老虎峪,而暂编团是大炮打蚊子,却重创游击队,实在是精妙绝伦!” 黄云飞的老脸臊得通红,按照自己的预估昨夜应该能突破九瀑沟防线,至少也能杀上二龙山后山,却未曾料到半路遭到伏击,近在咫尺的胜利化为泡影。 “高桥先生,最大的威胁是暂编团的火炮,黑松坡卡子口被切断,交通受阻才是现实威胁。”黄云飞气急败坏地说道:“一定要打掉火炮才有可能干掉暂编团,否则这里有被炮轰之虞。” 秋野吉人冷眼打量一下黄云飞,不屑道:“暂编团是不会主动攻击秘密营地的,他们最大的愿望是回撤陵城团部,而不是在黑松坡成为众矢之的!” 高桥次郎微微点头,老谋深算地笑道:“二当家的可曾明白秋野君的意思?留着火炮攻打山寨才是正道,我们只需要等待便足矣——不过还有一件儿顶重要的任务要你完成,只有你才能胜任!” “请高桥先生明示,黄云飞万死不辞!”现在黄云飞和高桥次郎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要想得到百宝洞必须依靠日本人,而日本人要想破掉二龙山也必须依靠黄云飞。黄云飞早已经看到了这一点,所以变得更加乖巧起来。 “派你去一趟陵城,逼迫黄简人就范!”高桥次郎阴险地看着黄云飞正色道:“我不想他呆在城里养尊处优,最好能组织警察队和县民团,配合暂编团围剿二龙山,这样我们便可渔人之利了!” 黄云飞瞪着三角眼思索片刻:“我什么时候出发?” “随便什么时候,我要亲自同去,确保完成任务!”高桥次郎老谋深算地笑道:“黄简人这张牌一定要好好利用,现在他是主政陵城的一方大员,手里资源颇多,不要触怒他便可,不过可以略施小计让他受制与我们!” 野田阴阴地点头,如果石井清川还活着一定不会同意高桥次郎这样的行动计划,他会毫不犹豫地拟定强力攻击计划,以重兵发动决然的进攻,砸烂二龙山山寨,夺回南运国宝。 时间已经不多了。夺宝行动比之前的计划晚了月余,高桥次郎深知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重要,天皇陛下的生日即将临近,若不及时采取果断行动的话上峰势必怪罪。没有人能担得起这个责任,田中先生也不能。 高桥次郎对目前的形势心知肚明:二龙山已经成了孤城一座,暂编团扼守黑松坡卡子口,摆开进攻的阵势吓阻土匪,秋野突击队驻扎山寨西北九龙岭与八卦林的交汇之地,向东南可袭击燕子谷、黑松坡,向北可以随时摧城拔寨灭掉二龙山。 现在的形势对高桥次郎极为有利,不必担心宋远航偷运南运国宝。退一万步而言,除非二龙山与暂编团联合起来,否则将会遭到灭顶之灾。高桥次郎对此不以为意,若是昨夜之前,他们的确有联合行动的机会,而现在联合之门已然关闭。 同是国民党专员的宋远航绝对不会放过毫无战术能力的钱斌,虽然他是军统训练营的战术教官,可打起仗来毫无章法,一通狂轰乱炸把大好的形势给葬送了! 第三百二十六章 破局之计 重兵围城,破局无计。 经过一天的修整,山寨的兄弟们和共产.党游击队队员的体力得到了很好的恢复。宋远航亲自率领何富贵等人加强巡视,蓝可儿伴随左右,所到之处受到所有人的欢迎和拥护,令宋远航欣慰不已。 山寨凭借天险可以固守防御,兄弟们同仇敌忾的战斗情绪更是难得,但固守终究不是办法,坐以待毙绝非是唯一的选项,一定要尽快化解局势才行。 侯三的伤势好了许多,能下地溜达几步,但耳朵已经彻底聋了,可见当时爆炸的威力是何等强悍。 “少寨主,二当家的并没有死!”侯三用手比划着腰间:“他的枪完好无损,我的枪早被炸飞了……爆炸之前的几秒钟我还和他聊天呢,看着他被炸飞的,我被炸到了山坡上!” 宋远航看一眼何富贵,他凭借那一声特殊的枪声已经判断出黄云飞没有死,加上侯三的证据,两者相互印证足矣坐实了这件事。 黄云飞必须死,否则山寨将会遭到灭顶之灾! “兄弟,这件事我们已经知道了,您当务之急是疗伤静养,我会想办法破局的。”宋远航拍了拍侯三的肩膀苦涩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山寨不会放弃每一个兄弟!” 侯三的眼圈通红,哽咽地点点头。作为一名游击队员,他经历过各种各样的困苦和磨难,多次死里逃生,却无力改变什么。昨天他在孙政委的坟前呆了一下午,默默地陪着战友直到天黑。 聚义厅内,老夫子召集了几名身怀绝技的兄弟正在恭候宋远航,吴印子也在其中。这位十年前便已经加入山寨却长久以来游离山寨之外的吴先生,此刻更显凝重和不安。 世事轮回,十年前的一幕又将重演,而这次更为严重。大当家的一死,山寨倒了半壁,黄云飞叛逃让二龙山倒了顶梁柱,日军潜伏二龙山随时都会发起攻击,暂编团坐镇黑松坡堵住了山寨生命线,山寨到了危急存亡的地步。 宋远航一行人等匆匆而归,众人勉强寒暄一下便陷入沉默之中。 “少寨主,这几位兄弟身怀绝技,您随便挑拣两个随身护卫,以防不测。”老夫子心事重重地说道。 “陵城一行凶多吉少,诸位要有心理准备。城里暗桩传信说黄简人攫取陵城县长的位置,全城戒.严搜捕日本特务和山寨兄弟,暗桩也已经撤了,仁和旅店关门防止裁害,行动变得难上加难。”宋远航凝神扫视着精挑细选出来的兄弟黯然道:“说说你们的绝技,我选人!” “少寨主,我们哥几个都是神枪手,飞檐走壁毫不含糊!”老黑挺胸而出大大咧咧地笑道:“我还有一个绝活——力抗千斤——不过得吃饱了!” 聚义厅内发出一阵哄笑,气氛变得轻松起来。宋远航微微颔首:“力气有时比枪法更重要,杀人有时候是不用枪的,擒拿格斗怎么样?” “我会摔跤……”老黑脸色一红,根本看不出是什么颜色来。 “黑兄弟,你留在山寨更合适!”摔跤不能杀人,宋远航需要的是那种一击致命的角色,比如黄云飞那样的人。 兄弟们都以为少寨主相中了老黑,没想到他第一个便被淘汰,不禁惊奇:少寨主这是闹咋样?老黑可是山寨里最彪悍的存在! “少寨主,我去吧。” “去你的大马勺!”老黑涨红着老脸喷了老幺一脸吐沫:“你丫的枪法差得太远,能保护少寨主?当初老子可是专业劫道的,你他娘的不过是个剃头匠!” 老幺的剃头的功夫了得,山寨兄弟们的头都是他摆弄的。老底被揭穿,老幺非但没有生气而是浅笑一下:“老黑哥,你以为少寨主挑人是去单挑陵城黑狗子吗?山寨之围不能日久,要寻求破局之道,我比你多的是鬼点子,而且还有一手剃头的功夫……” “哈哈……”老黑差点没笑断气了,指着老幺笑得说不出话来。 宋远航却没有笑,而是定定地看着老幺:“你剃头的功夫不错?” “嗯!我还有一个特长……” 老黑不等老幺的话说完,便抢先笑道:“少寨主,这小子能拿得出手的绝技就剩下一肚子坏水和两张嘴唇子了!” “那就老幺兄弟了!”宋远航苦涩道,不是每个人都有一肚子坏水的,比如老黑就不行,足智多谋的人才不可多得,而又能说会道的就更完美了。老幺说得对,此去陵城不是单挑黄简人的,而是执行特殊任务。 特殊任务就必须特殊的人才,老幺很特殊,特殊到宋远航有些难以置信。 老黑不在耻笑,而是变成了嫉妒。眨巴眼睛不屑地看一眼老幺:“老子得巡山去了,兄弟要替大当家的保护好少寨主,否则老子这辈子放不过你!” 老幺拱拱手:“老黑哥承让了……” 众人苦笑不已,当初大当家的在的时候就这种状态,现在还是如此。并非兄弟们心里没有少寨主,而是实在是太在乎他了。老夫子唏嘘叹息一声:“老幺,你去准备准备,天黑就出发。” “没啥准备的,就带一把剃头刀!”老幺深呼吸一下,拱手告辞走出聚义厅。 “大少爷,你想出了退敌的计策?”吴印子疑惑地问道。 宋远航摇摇头,黯然地坐在椅子里,蓝可儿早已准备了一杯热茶,轻轻地放在桌子上:“润润嗓子吧,嘴唇都裂出血了。” “不碍事!”宋远航苦楚地看一眼女人,心里却生出一丝温暖来。淡然苦笑道:“吴先生,王陵龙穴定位怎样了?” 吴印子老脸一红,摇摇头:“鄙人愚钝老朽,辜负了大少爷的期望!九宫八阵阵眼被破以后,我想不出该如何破解日月乾坤双壁的办法,现在只能寄期望于山河定星针的暗示,但自从白牡丹被炸身亡之后,找不到能解开定星针秘密之人了。” 宋远航的心痛楚不堪,眼圈泛着微光叹息一声。白老板可谓是命苦的女人,身为七大姓氏之一,传承了祖宗的责任,却混迹红尘半生,失去了父母双亲和亲弟弟不说,在大婚当日却香消玉殒,让他难受不已。如果可以违天改命的话,绝对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老夫子的眼皮一跳,老脸露出一抹诧异之色:“吴先生,您的意思是白掌柜的知道定星针的秘密?” “老掌柜的当年曾言,护陵的七大姓氏都有祖传之秘,外人是不得而知的。白牡丹既然拥有山河定星针,必然传承祖宗的秘密,这是毋庸置疑的。”吴印子苦涩道:“也许她不自知,也许是她有意隐瞒——但无论怎样,都已经无法改变了。” 白牡丹并没有死。 也许这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道这个秘密——吴印子和老夫子。白牡丹与吴印子彻夜清谈,道出新婚之夜“偷梁换柱”的初衷,也正因为此才逃过一劫。 吴印子没有公开这个秘密,并非是出于私心。他相信劫难,白牡丹的劫难还没有结束,也许正是这个原因才不能轻易破解龙山王陵的秘密。 王陵之秘还没有到开启的时候,此为天意使然。 大当家的遇难之后,白牡丹便消失不见。也唯有一个人才知道她现在何处,但老夫子也没有捅破这层薄纸,冥冥中注定会有如此不堪的因果关系。 老夫子暗自碰了碰腰间的“七星锁”,眉宇间露出一种难言的苦涩:“少寨主不要着急,吴先生一定会想办法找到王陵龙穴的。” “找不到正合我意,山寨如今身陷危机,如果此时龙穴现身才是最大的灾难!”宋远航起身拱手:“三日之后我便回来,山寨大小事物就交给夫子打点了,一定要以固守为要,不可轻举妄动。” 老夫子和吴印子点点头,宋远航缓步走出聚义厅,蓝可儿乖巧地跟在后面:“远航哥,什么时候下山?” “现在。” 老幺已经准备好了马匹,三人收拾利落,后山寨门洞开,三匹快马出了山寨绝尘而去。 残阳如血,冷风萧瑟。一抹血色阳光透过破败的窗子射进阴暗的清风庵大雄宝殿里,白牡丹捧着三根禅香跪在蒲团软垫上,苍白而清瘦的脸庞冰冷如雕刻一般,落寞的眼中透出一股倦意。 再也没有灵动的目光,也没有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傲然,唯有落寞冰冷。红尘多仇恨,世上无牡丹! 殿外传来一阵“哒哒”的声音,大门发出一阵令人难受的吱呀声音,长长的阴影投在地上,老师傅坐在小凳子上喘着粗气:“今天你好像心事重重,发生什么事情了?” 苍老的声音犹如泥塑发出来的一般,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没有。” “没有才是假话,与昨天相比你的心里更加不安。”老尼姑呼吸像拉风箱一般满是杂音,干瘪的老眼盯着白牡丹不屑道:“锦绣楼被霸占了,身外之物而已,没什么可心疼的。宋大当家的前次扔下一袋子大洋,他早就知道会发生这些事情,跟冯大炮一样留心眼呢……因果报应而已!” 第三百二十七章 重返陵城(一) 白牡丹落寞地垂头不语,残阳余晖扫过她苍白的脸庞,几分钟后便消失不见。她不相信什么因果报应,如果有报应的话,黄简人、耿精忠之流早应该下地狱,怎么现在还活着?! 有些人活着就是为了祸害别人的。 老尼姑阴森地瞪一眼白牡丹:“不信可以,生活还得继续,明日去陵城买米买菜,早些回来才好。” “哒哒”的声音再次响起,一阵冷风吹散白牡丹蓬乱的头发,抬眼望着大殿外面模糊的影子,心不禁冰冷起来。 聚宝斋和锦绣楼相继败落,陵城中街的繁华景象失色了不少。老百姓在津津乐道坊间传闻之际才发现这点,唏嘘之余难掩落寞的心情,尤其是锦绣楼被查封这段公案更让人匪夷所思。 一个身穿深蓝色棉袍的影子在聚宝斋门前停下脚步,盯着大门上已经被风吹破了的封条,视线有些模糊起来,冷风过眼,竟然流下几滴泪。蓝笑天双手拄着文明棍定定地看着面目全非的聚宝斋,老脸不禁浮上一抹悲戚之色。 这里曾是陵城的繁华所在,竟日宾客盈门日进斗金,而现在却破败如斯,人虽在物已非。辛苦半生积攒的聚宝斋在两个月的时间内便灰飞烟灭,徒留满心的遗憾挥之不去。 有朝一日还能东山再起吗?若是他再努力余生或许还有一线希望,但宋老鬼已经西去,这种可能性聊胜于无。蓝笑天阴鸷地看一眼大门上的封条和漆黑的聚宝斋,咬了咬牙转身而去。 怡馨园茶楼二楼雅间内,李伦怡然自得地一边品茶一边看着手头的报纸。报纸是一周之前的,新闻早成了旧闻。楼上茶客稀疏,大概是因为对面的锦绣楼关门影响了茶楼的生意,那些平时在锦绣楼消费的公子老爷们不知道都去哪了。 “哎呦,我当是谁!原来是蓝老爷——好久不见啊……好久不见!”赵老板夸张似的点头哈腰笑道:“这是那股香风把您给请来了?” “我约了人!”蓝笑天冷然看一眼赵掌柜的,提棉袍拾级而上。 赵掌柜的慌忙命令伙计沏一杯上好的西湖龙井,仿佛只有这样的待遇才能对得起叱咤风云的蓝笑天,不过蓝笑天对饮茶没有任何兴趣,放下文明棍坐在李伦的对面,摘下礼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从怀里掏出一块大洋放在桌边。 “蓝掌柜的,您真准时!”李伦欠了欠身淡然一笑:“一场倒春寒淬不及防啊,汽温又降了。” “不只是陵城降温,二龙山都到了冰点!” “何以见得?”李伦饶有兴致地笑了笑,给蓝笑天斟茶:“黄简人封了锦绣楼,起获不少赃物,白老板做梦也没想到有些钱是不能赚的!” 蓝笑天冷哼一声:“不是白老板没想到,是想到了有意为之而已——你找我有事?” 锦绣楼的事情还是不谈论为好,一提起锦绣楼势必涉及聚宝斋,两人对此都心照不宣。李伦对此心知肚明,却偏偏从锦绣楼谈起。蓝笑天则对此冷淡,直奔主题。 “我对那批赃物感兴趣,找您来就是为了这个。”李伦端起茶杯荡了荡杯盖:“前日暂编团兵发二龙山进行战术演训,炮声隆隆了一宿,大有炸平山寨的气势,早上黄简人的别动队狼狈归来,可见遭到了重创啊!” 蓝笑天的老脸凝重地盯着桌面,眼中空无一物的模样,但心里却苦楚不堪。前日他一夜未眠,担心二龙山发生大事,便联络人打探消息,却没有任何讯息。可见黄简人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去二龙山浑水摸鱼结果惹了一身骚。 “山寨怎么样?” 李伦摇摇头:“今晚就会知道消息,我担心远航撑不住局面,不过您放心,只要暂编团不撤山寨就高枕无忧,日军突击队不会轻举妄动。” “什么时候能破局?暂编团堵在黑松坡是司马昭之心,山寨腹背受敌撑不了多久。暗桩已经撤了,不知道山寨究竟怎么个情况!”蓝笑天这两天都急得火上房了,却得不到任何消息,他所知道的仅仅是暂编团兵发龙山整训之事,但炮声轰隆了一宿,哪里是整训?分明是强攻。 “所以我才急着找您来,那批赃物里面有日本人的发报机,都被黄简人给搜走了,只要您能想出办法弄到手,山寨的困局迎刃而解!”李伦眉头紧皱低声道:“当务之急是消灭日本人,暂编团完全可以不必在乎。” 蓝笑天凝思片刻,昏花老眼算计着李伦的话,心里才有了些底气,喝一口热茶润了润嗓子:“要做局儿才行,黄简人老谋深算,他知道发报机是最直接的证据,所以……” “所以只看谁做的局儿高明了!” 蓝笑天微微皱眉,黄简人是做局儿的高手,要想从他的手里骗取发报机谈何容易?但这件事必须得办成,否则不禁山寨不保,连宝贝女儿都得搭进去。 “若是大当家的在知道会怎么做吗?”蓝笑天戴上礼帽起身望着窗外:“他会血洗警察局!” 李伦苦涩地点点头,他相信蓝笑天的话,也相信宋载仁若是在世的话一定会血洗陵城。不过已经时过境迁,二龙山在遭到连续打击之后已经元气大伤,不要说是血洗陵城,连自保都不容易。 “我会尽量想办法。”蓝笑天深深地看一眼李伦,深邃的眼中忽然变得捉摸不定起来:“你应该去暂编团一趟,也许钱斌和苏长官会给你一分薄面!” “何以见得?”李伦苦笑着摇摇头,心下却是一震:蓝笑天果然心思玲珑,难道他看出什么端倪了?本想一会便出城去找苏小曼,现在的形势不能再拖延了,万一日军突击队攻破山寨一切将悔之晚矣。 届时宋远航将无法力挽狂澜,苏小曼也会遗恨终身。他不想眼看着两位同窗挚友发生如此悲剧而坐视不管,但也不能贸然地采取过激的措施。有时候身陷局中而身不由己,如履薄冰之后才是如临深渊。 以苏小曼的实力不足以保护南运国宝,反而宋远航更适合这个角色。并非两人的道不同,而是形势所至。 “东西到手我会通知你……”蓝笑天转身下楼而去。 李伦临窗望着中街,蓝笑天的背影在寂寥的街头一闪而过,落寞而凄凉。小小的陵城水深不可测,每一个在其中的人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这是混乱年代中国人的缩影。 悲伤之至,悲哀已极。 也许现在只有李伦这条管道是通畅的,他是南京日报社的记者,奉命到第五战区采写军情报道——也许那位兵发二龙山的军统调查组组长苏小曼早已等不及了! 蓝笑天满心乱绪,设局儿诱骗黄简人谈何容易?他现在是陵城的“土皇帝”,握有军政大权——尽管陵城警察队和县民团不值得一提,黄简人的头上乌沙也只有芝麻粒那么大,但对于老百姓而言,他依然高高在上的所在。 “老爷,您才回来?”回到蓝家大院,管家老张早已恭候多时,见蓝笑天终于回来才放下心,慌忙接过礼帽和拐杖:“陵城要变天了,您还不知道!” “变什么天?陵城的天早就变了!” “这次可不一样——传闻耿精忠明天要进城,黄简人都忙热蹄子了——姓耿的的祖坟冒了青烟,造反有理啊!” 蓝笑天紧皱眉头坐在书案前,打开保险柜拿出一支黑色的漆木盒,瞥一眼老张:“说具体点,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爷,街面上疯传第五战区又派来一支军队驻扎陵城,说是第六十军参谋长马逸亲率,耿精忠不知道怎么弄得摇身一变成了什么团长,明日就入城!”老张莫名惊诧地低声道:“黄简人今天下午精挑细选护卫队,明日出城二里地恭候暂编团大驾——您说这是什么世道呢?营长都当不好的玩意咋能当团长!” 蓝笑天的脑袋嗡嗡直响,这消息太具有爆炸性了。耿精忠畏罪潜逃才几天,怎么又杀回来了?而且还混了个团长——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看来黄简人的翅膀又硬起来了。 蓝笑天捏着太阳穴低头思索片刻,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弄到日本人的发报机,而不是什么耿精忠衣锦还乡进陵城。如果放在当初这件事根本不算事儿,几根金条就可以搞定,现在却不然——黄简人看中的是龙山宝贝,不是金银珠宝。 能用钱搞定的事儿就不算事! “聚宝斋暗道隔层还有一批古董没来得及取走,看来陵城要彻底乱了,再不拿走恐怕成了别人的菜了!”蓝笑天打开黑色的漆木盒苦涩道:“乱世的黄金盛事的古董,虽然不值几个钱但也不能便宜了那帮黑狗子。” 老张惊诧不已:“老爷,难道您……” “这些金条是最后的本钱,我想用它做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儿!” “您要做啥事?难道要赎回聚宝斋!” “聚宝斋本来就是我的,何谈赎回二字!” 老张苦楚不堪地摇摇头:“现在可是贴了军法处的封条了……黄简人拿您问罪实属侥幸,万一发生不测神仙都救不了咱。” “没那么严重,聚宝斋雀巢鸦占有目共睹,田基业占了聚宝斋开设医院的时候,孙又庭占四成干股,黄简人占了两成干股,我呢?狗屁没有——军法处的钱斌和黄简人不是傻子,怎么会处置我?”蓝笑天思索道:“现在马逸参谋长驻扎陵城,以姓黄的操行势必要巴结一番才是,耿精忠与他貌合神离,这下得势了估计会有一番好戏上演!” 老张思考了半天才拍了一下脑袋:“您想借黄简人的手开启军法处的封条,顺便取走暗格里的古董?” “聪明!”蓝笑天神秘地笑了笑,把黑漆木盒扣上拍了拍盒盖:“马逸是谁我不知道,但我保准他认知这个!届时我以陵城商会会长的名义拜访他,聚宝斋岂不又回来了?” “这个有点冒险——您别忘了耿精忠最了解陵城的形势,还有他姐夫……” 蓝笑天冷笑道:“我断言耿精忠一回来最先遭殃的是黄简人,而不是我蓝笑天!当初他是靠着他姐夫鸡犬升天的,以耿精忠睚眦必报的个性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如果可能的话,又是狗咬狗一嘴毛!” “有这个可能!”老张心有余悸地看一眼蓝笑天:“老爷,咱们该怎么办?” “放出风去,黄简人是属狗的,顺着气味就会找上聚宝斋,拆了封条咱们就大功告成!” 这是蓝笑天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黄简人是那种忘恩负义之辈,他之所以敢查封锦绣楼而不把军法处放在眼里,是因为钱斌他们实力不够,另外军法处封了聚宝斋本身已经威胁到他的利益,查封锦绣楼不过是扳回一局罢了。如果可能的话,黄简人会再下一城! 第三百二十八章 重返陵城(二) 陵城东城门大街行人寂寥稀疏,不少铺子都已打烊收工。战乱之际没有多少生意可做,偏安一隅的陵城虽然相对影响较小,但黄简人连续一个多月的全城戒.严让城内生意一落千丈,弄得全城民怨沸腾怨声载道。 宋远航把褂子掖在腰间,扫一眼冷落的大街,眼中露出茫然之色。蓝可儿伴随左右,一身清水的装束不施任何粉彩,倒是让人感到清爽可人。而老幺则身着一身蓝色棉袍,戴着黑色礼帽,手里拎着黑色的小牛皮箱子,一副外来客的模样。 “远航哥,怎么找黄狗子?难道闯警察局!”蓝可儿眉头微蹙看一眼宋远航忧心忡忡道:“姓黄的最喜欢去锦绣楼逍遥,这会锦绣楼被封估计没的去了。” “他会来找我!”宋远航冷然望一眼中街方向,繁华的城镇才几天就败落了,陵城所发生的巨变与中国其他众多小城所遭遇的一模一样,在战乱年代没有任何一地能够独善其身。除了东北以外,但那里早就沦陷了! 三人沿着东城门大街慢行,蓝可儿挽着宋远航的胳膊,姣好的面容浮上一丝幸福之色,但心里却始终是悬着的。她担心会冲出一支警察巡逻队,姓黄的什么都干得出来,不得不防。 “老幺,抓紧机会隐藏起来,中街兴隆场子铺是个不错的选择,那里人流多消息盛,多加留意注意安全就行。”宋远航深呼吸一下,这种守株待兔的做法是不得已而为之,要想搅动陵城形势势必要善于借势。 如何借势?借谁的势?宋远航的心里早形成了一张图表:暂编团扼守黑松坡卡子口虽然是对山寨的威胁,但也是日军突击队最重要的牵制力量,高桥次郎遭到伏击之后之所以没有立即发动反击,很大程度是因为此。 只要暂编团在一天,山寨的安全就会有保障。宋远航的判断与李伦如出一辙,但这并不意味着山寨高枕无忧,一旦这种平衡被打破,日本人的攻击会立即到来——而且一定是惨战! 左右山寨生死存亡的不是暂编团,也不是日军突击队,而是宋远航。 “没问题,兴隆场子铺是陵城上讲儿的地儿,我以前可不敢高攀——当初大当家的剃头都是先占了整条街来此的,那里的老板我最熟悉。”老幺说话的声音很低,但语速却很快,扬了扬手里的皮箱子:“一把剃刀走天下,老板见着咱得磕头!” 一个曾经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剃头匠而已,牛皮哄哄的跟国际美容师似的。蓝可儿不禁苦笑:“老幺哥,现在你的身份不是去颐指气使,而是谋一份差事!” “小姐说的是……”老幺脸色一红,拱拱手:“明儿请二位上门一见,兴隆场子铺定然开大门迎接!” “不必了,我们只有三天时间,抓不住机会就得走人。”宋远航微微皱眉:“有消息传到蓝家大院,我在那里恭候。” 老幺嘿嘿一笑,快步走远。 蓝可儿挽着宋远航的胳膊娇嗔不已:“远航哥,肚子饿翻天了,该吃完饭了呢!” “我们去逍遥楼……” “啐!” “真的是去逍遥楼!” “大男人去那种地方不得好死……”蓝可儿的俏脸憋得通红,狠狠地掐了一把宋远航的胳膊:“若是要,我给!” 这种话蓝可儿平生第一次跟男人说——而且纵使在心爱之人面前也说不出口,所以说出来的声音很别扭,跟蚊子哼哼似的。脸上火辣辣地疼,彷如被人搧了一个嘴巴似的。 宋远航心头痛楚不堪,轻轻地握住可儿的玉手,冰凉的感觉瞬时传来,不由得心慌起来:“你的手很凉!” “你要是敢去逍遥楼,小心我翻脸不认识你!” “你想多了……碰碰运气而已。” “是桃花运?咯咯!”蓝可儿温柔地靠在远航的胸前,两人缓步向鼓楼大街方向走去。 蓝可儿真的想多了。陵城的楼子很多,但不出东西两条街:一条是中街较为高端场所,以锦绣楼为代表;另一条是西城区的烟花柳巷,低挡的窑子铺,以逍遥楼为最。 白牡丹一死锦绣楼被封,逍遥巷雀巢鸦占成了炙手可热的寻花问柳之地。宋远航当然不是去碰桃花运的,他要找一个人! 陵城警察局值班室内,二狗子打了个哈欠邹了一口烧酒,满口喷着酒气,显然是喝了不少。醉眼朦胧之际,却感到后腰被顶了一下,疼得他刚要叫唤,嘴却被塞了一块什么东西,气息骤然不畅起来,竟然一下就晕了过去。与此同时,大门站岗的警察被拽进了屋内,绑了个结实,死人一般给塞到桌下。 “给你十分钟时间,十分钟后撤离!”野田拍了拍手,整理一下黑色制服快步走出值班室。 黄云飞阴鸷地盯着野田的背影,脸上露出一抹不屑的笑容。十分钟时间还不够跟黄简人寒暄的呢,蠢贼难道不知道中国人的规矩不成?先礼后兵才是待客之道! 黄简人正在办公室里枯坐。忙活了一大天,为的是明日出城二里地迎接新来的陵城驻军长官——说穿了还不是迎接那个不成器的小舅子?他不知道耿精忠畏罪潜逃了才几天就出息到什么样儿,但有一点心知肚明:姓耿的来者不善。 黄简人的担心不无道理,他太了解耿精忠的性格了。如果说他是“奸熊”是高看他,但绝对不是“蠢驴”!陵城铁路隘口被炸、暂编团军火库出事之后,耿精忠非但没有戴罪立功之心,反而内讧诛杀冯大炮,自己当时犯了个错误! 如果耿精忠毙了冯大炮,重整旗鼓杀回二龙山,现在就不是这个局面。军统调查组就不会利用暂编团做大做强,自己也用不着整天提心吊胆看人眼色——更进一步而言,拿下二龙山夺宝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现在却被动之极,偷鸡不成蚀把米,失了控制二龙山的机会还被姓钱的反咬一口,气还憋在心头出不来很难受。当务之急是稳住耿精忠打通关系,但也一定要见机行事,不能着急,俗话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黄简人痛苦地闭上眼睛,一幕幕刀光剑影闪现眼前,枪炮蜂鸣在耳边回响,心下不由得苦楚难挡:堂堂警察局长竟然会向一个地痞流氓低头,虎落平阳被犬欺,真是岂有此理! “局座,我回来了!” 熟悉的声音传来,惊得黄简人立马睁开了老眼,一束强光忽然射在黄简人的脸上,瞬间致盲! “哈哈!一个人也不嫌寂寞?警察局大院站岗的形同虚设——这有点不合您的心意啊!”黄云飞收回强光手电冷笑着关严房门插上门栓,吊儿郎当地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叼着烟卷看着目瞪口呆的黄简人一言不发。 黄简人差点吓傻了,见鬼一般愣在当下。布满血丝的老眼惊恐地瞪着黄云飞:“你……究竟是怎么回事?”黄简人的脑子有点不够用,思索了半天才明白黄云飞没有死,而且还活生生地坐在自己的面前从容淡定地抽烟! “老子我还阳了,在地府走了一遭阎王爷说日子还长得很,出来就进城找您混口饭吃!” “高……实在是高人转世!”黄简人木讷地起身,却感觉到心被把刺了一刀一样疼,面色苍白而呼吸急促,裤裆里有一股热流倾泻而下,随即又坐在椅子上,定了定神:“云飞,本座以为你跟宋大当家的一同西去了!” “人很脆弱,死过几回就知道有多难了!”黄云飞冷肃地看一眼黄简人,自顾吸一口烟吐出两个眼圈:“也难怪局座惊讶,燕子谷惊天爆炸差点送老子上西天,但事与愿违啊,凭着一身草上飞的功夫和惦记着警察大队长的位子,没舍得死!” 黄简人如梦初醒:黄云飞诨名“草上飞”,没被炸死乃是天经地义——没准惊天爆炸就是他弄出来的,怎么会轻易死?不过这事儿应该跟他商量商量啊,作为警察治安队队长怎么可以无组织无纪律擅自行动?! “炸死宋载仁除去陵城一大祸害,你——居功至伟!”黄简人伸出大拇哥笑道,老脸几乎扭曲变形,笑跟哭似的,让人毛骨悚然。 黄云飞啪啪打了自己两个嘴巴,掐掉烟蒂拍了拍腰间的盒子炮,苦恼之际地看着黄简人:“局座,您理解错了!我黄云飞再混蛋再不是人,怎么敢做违背天理之事?大当家的不是我弄死的,而是日本人……” 黄简人冷笑不已,这话打死他都不信! “您还真别钻了牛角尖,老子从来不说假话,当日大当家的率兵平息耿精忠叛乱,我是后援接应;到燕子谷迎亲白老板的时候我陪在左右护驾——天地昭昭日月可鉴!”黄云飞有点急,虽然除掉宋载仁解决了他心头之患,但良心上终究绕不过感情这道坎。 人是感情动物,丧尽天良的人也会有感情。 黄简人抹了一把老脸,皱着眉懵懂地点点头:“我信……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黄云飞缓步走到窗前打开窗子深呼吸一下,野田正站在大门岗哨的位置兢兢业业地站岗放哨,没有任何人发现其中异常,心下不禁冷笑:老子要想办的事天王老子也拦不住! “局座,跟您混饭吃脑袋不用搬家吧?”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黄简人最重情重义,当初冯大炮落难有求于我,放了他一条生路,大家都是混世而已,没有必要那么认真!”黄简人起身定了定心神,踱了几步瞄了一眼黄云飞的背影:“从现在开始,你就是陵城警察局治安队加上县民团的双料大队长,有我一天在就没有人敢动你!” 黄云飞回头看一眼墙上的挂钟,十分钟的时间早就过了,野田并没有走的意思。当然,这家伙现在估计着急得火上房了,老子偏不走,让狗.日的看看老子的能耐。想及此,拔出腰间的盒子炮照着门岗上方的灯就是两枪。 枪声一响,黄简人本来脆弱绷紧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下来,裤裆里一股热流:“我先上厕所,回头给你接风洗尘!” 警察局内一片混乱,野田还没反应过来,周围一阵大乱,十几名警察抱着步枪冲了出来,乱喊一通,枪声大作。野田下意识地扣动扳机,然后便转身溜到了街上,一晃之间便消失无踪。 黄云飞吹了吹枪管,狗.日的也是贪生怕死之辈,还他娘的是突击队队长呢! 逍遥巷,一男一女缓步走进逍遥楼,老鸨慌忙起身迎接,却被冰冷的枪管顶住了下巴,惊得面如土色踢死筛糠。宋远航慢条斯理地望一眼破烂不堪的土鳖楼,一股难闻的骚气扑鼻而来。这地方藏污纳垢,是那些流氓地痞最喜欢之地。 “你是要银子还是要命?”声音很冷,不容置疑。但从蓝可儿的嘴里说出来有点不伦不类,开玩笑一样。 老鸨吓得哆嗦着睁开老眼:“二位这是闹咋样?逍遥楼嫖女人要银子不要命……” 第三百二十九章 重返陵城(三) 宋远航暗自看一眼因紧张而面红耳赤的蓝可儿,心下不禁好笑:这种事儿估计只有土匪流氓才能做得出来,让可儿做有点大材小用了。不过老鸨子倒是紧张得要命,达到了预期效果。 “二龙山的黄云飞在不?什么时候在?这几天来过没有?”宋远航从怀中掏出一支黑色羊皮袋子扔在柜台上:“他是逍遥楼的常客,该不会不认识吧!” 老鸨子惊魂未定地打量着宋远航,怎么又来一个找二当家的?月前有两个家伙把人从被窝里揪出来,差点闹出人命来,从那时候他就没来过逍遥楼。 远航虽然乔装出行,但骨子里还是“文化人”,好在这阶段在山寨里日久,跟兄弟们混熟了,也沾染了些许的匪气,但跟老幺之流还差得远。 “你们找二当家的?他……好久不见了!” “看见了给个话,我在西城仁和旅店。”宋远航扫一眼破烂不堪的楼上,里面传来打情骂俏的污言秽语之音,脸色不禁红了一成,却扫见可儿俏脸飞霞尴尬万端。 老鸨子瘫坐在地上,惨白的老脸犹如被吸干了血一样,无力地挤出两滴泪刚要大骂却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抓起桌子上的钱袋子在耳边晃了晃,小心地隔着门向外面张望,却发现没有半个人影。 “远航哥,黄云飞怎么会进陵城?按照老黑哥的判断,他现在应该钻山跟日本人混在一起呢。”蓝可儿抓紧远航的胳膊轻轻地掐了一下:“听没听到我说的话?逍遥楼里面没有你要找的人!” 可儿的分析宋远航岂能不明白?但他更了解黄云飞的个性,他是那种离不开女人的人,这种人最大的爱好就是玩女人,逍遥楼是他的欢乐窝,死里逃生第一件事应该是找老相好的叙叙旧,至于跟日本人联合起来攻打山寨不过是权宜之计而已。 一个已经被认为炸死的人怎么可能抛头露面?黄云飞城府极深,但也别太高看他,在日本人面前他就是一条狗,一个待落的棋子而已。他知道如何才能让自己的价值发挥到极致,也知道日本人就是一条饿狼,随时都会把他杀掉像扔死狗一样抛弃。 所以,他不可能在山里面呆的太久。 夜长梦多! “远航哥,回蓝家大院看我爹怎么样?”蓝可儿夸张地笑道:“肚子饿翻天了,陵城大街小巷的铺子你又不让我进,只好回家喽!” 打遍陵城无对手的“南霸天”回到陵城,对于那些最喜欢嚼舌头之人而言,是一个不错的话题。估计蓝大小姐一现身就得被吐沫星子给淹着,这对执行任务百害而无一利。 “从现在开始,你不得离开我半步!”宋远航冷然瞪一眼可儿,声音不高但不容反驳。 “你是我的男人……” “所以你应该听我的!” “你……”蓝可儿气得无言以对。 宋远航不想与可儿争执,任何言语的冲撞都有可能伤到她,他不想伤她的心。在男人的心底总会有一个角落留给最亲爱的女人,宋远航也不例外,而现在那个角落属于蓝可儿——本属于另一个女人的位置在长久的疼痛和苦闷之后,化为一缕微尘,淡泊在记忆深处。 江湖路远,永不再见。 警察局办公室内,黄简人擦着冷汗垂头不语,对面沙发上的黄云飞把玩着盒子炮笑道:“局座,现如今的形势不太明朗,三方势力胶着角力,暂编团看似一家独大,实则是强弩之末,冯大炮畏罪潜逃扔下乱摊子,姓钱的和那个苏长官怎么可能长久?” “他们可是军统局的人!” “军统局的咋了?老子就一个土匪,他能把我怎么样?当初还不是他们玩花样分封功名给宋载仁,姓宋的若不是贪图怎么可能落得这步田地——教训啊!” 黄简人微微点头:“你想说什么就直言相告,我是直肠子听不惯噱头。” “我在跟您分析形势,一定会让您耳目一新茅塞顿开,不用点拨就知道该怎么做!”黄云飞点燃一支香烟,露出满嘴大黄牙,斜着眼看着黄简人,不屑道:“我一人能顶您半个县民团,这点您承认不?” “承认!”黄简人不得不承认黄云飞有些能耐,他说什么就随便说,只要掌握在我的手心里就成。 “二龙山现在岌岌可危,四周虎狼环嗣,日本人是志在必得,难道您还没看出来?我再提醒您一句,高桥次郎曾放言您占有聚宝斋医院两成干股,死鬼孙又庭占四成——可惜了他死了!”黄云飞得意洋洋地吐出一口烟雾,贱笑道:“大势而言,南京失守之后日本人乘胜追击,顺江而下由津浦线北上直逼第五战区,您知道速度有多快?朝发夕至!” 黄简人不得不承认这点,所以在黑松坡日军突击队被二龙山土匪消灭之后,日本特务立即潜入了陵城,而其秘密突击队神不知鬼不觉地抵达二龙山。这是不争的事实。陵城虽然偏安一隅,但那是相对于徐州和第五战区而言,如若从南京顺江而下,则是门户洞开。 “山东省主席韩复榘拱手让出山东半岛和青岛被老蒋诛杀,第六章战区不攻自破,从安徽一线南下的日军沿着陇海线气势汹汹,已经抵达了临沂一带……” “云飞,韩复榘被杀跟咱可不搭边!”黄简人眨巴一下老眼,一个土匪狍子知道的还挺多,如果照黄云飞这么白唬下去,东北沦陷还跟老子搭边呢。 黄云飞冷笑一声:“田基业和金智贤究竟是什么身份?也许您还不知道吧,一个是日本驻华北特务机关的高级文化特务,另一个是华北驻屯军参谋本部的地质特务——您动动聪明的脑子想一想,他们为何而来!” 黄简人摇摇头。他并非是不知道日本人为何而来,无非是为了那批南运国宝——日军突击队突然出现陵城抢夺宋远航押运的国宝,却被二龙山匪首宋载仁消灭了,关键是黄云飞怎么知道得这么详尽,这是很可怕的事情。 老谋深算的黄简人忽然茅塞顿开:原来军统局调查组来陵城也是为了南运国宝这件事! “云飞啊您就直说好了,我脑袋要爆炸了!”黄简人掐着太阳穴苦恼不已地无奈道:“小小陵城竟然招来这么多的祸端,还不是宋远航转运的那批文物?小日本子跟无头苍蝇似的一通乱折腾,军统局的也来凑热闹,难不成老子享几天清福……” 黄云飞冷笑不已,老家伙在跟我玩欲擒故纵的诡计呢! “要做墙头草不是容易的事,别说是冯大炮的暂编团,就算是第五战区总司令都抵挡不住日本人,您还没看明白形势?只顾着陵城这块油灯大的地方,无疑是画地为牢作茧自缚!” 黄简人阴沉地瞪一眼黄云飞:“难道要我警察队和县民团去前线抗日?要钱没钱要饷没先饷,凭几头烂蒜和老套筒就别丢这个人了!” “您聪明!”黄云飞伸出大拇指正色道:“当务之急并非是抗日,那是中央军的活儿,您可得想好了退路,否则可就不妙了。” “退路?”黄简人的退路就是见机行事,暂编团得势了他就靠着暂编团,日本人得势了他就溜之乎也,打死不当汉奸是原则,是大义,是他娘的良心。 黄云飞好像是没有良心。 “退路在这儿呢!”黄云飞拍了拍胸脯,打了个饱嗝:“小日本子不是要南运国宝吗?驴脑袋打出狗脑袋跟老子不想管,炸死了宋大当家的无非是削弱山寨实力而已,然后呢?日本人不会这辈子跟二龙山靠下去吧?那龙山王陵宝藏不就唾手可得了么!” “你想用南运国宝换龙山王陵宝藏?” “是他娘的用命换!”黄云飞阴狠地瞪一眼黄简人,嘴皮子都磨薄了才说道正题,老家伙若是不答应自己的条件的话,就让日本人除掉他! 夜色漆黑,冷月高悬。黄简人发现他说的有些在理,只是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却一时想不出来哪里有问题,不禁苦笑:“云飞,咱们还是去逍遥楼吃饭喝酒为要,给你接风才是正事儿!” “您到底想通没有?我可是您的大队长,后路安排好才是要紧事,娘们天天有……” 黄简人起身整理一番制服,戴好警帽摸了摸腰间的撸子:“都是正经事,俗话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国军抗日我双手赞成,打二龙山的日本人还是要的……把他们打跑了咱们才好发大财吗,哈哈!” 毋庸讳言,黄云飞乃是心思玲珑之辈,投日与抗日虽然一字之差,但失之千里。黄简人不愧是老油条,始终不说联合之事——其实这也是出于私心,抗日仿佛是天边的事,谁料到会突然来到眼前?若是暂编团增援部队势力强大了,把小日本灭了也说不定。 在没有最终决战之前,谁都没有把握吃掉对方。黄简人和黄云飞无疑是最成功的投机分子,见风使舵的本领连三十年老船工都未见得如此纯熟。不过,两个人已貌合神离却是不争的事实! 第三百三十章 重返陵城(四) 中街兴隆场子铺乃是陵城远近闻名的理发店,门楣霓虹闪烁,门口立着“红、蓝、绿”三色旋转光柱,离老远就知道是剃头的地方,走进一看招牌下还挂着因风吹日晒老就不堪的幌子,上面写着“理发”二字。 晌午的阳光分外刺眼,初春的寒冷让街上的行人来去匆匆。老幺提着黑色小提箱推门而入,斜着眼扫一下店里的生意,才发现没有客人——关键是没有认识的客人。 “客官,您要理发?”小伙计提着开水壶跑了过来,肩上搭着一条长毛手巾点头哈腰地笑道:“正午八点才正式开业,您早了,剃头的师傅们还没上马呢!” “早了?”老幺不屑地踱了几步,冷笑不已道:“什么时候剃头担子成了气候?大白天的不照顾生意去哪跑骚!锦绣楼?早他娘的查封了,该不是滚逍遥巷子吧!” 小伙计尴尬地看一眼老幺,觉着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兴隆场子铺可不比挑担子走街串巷的剃头匠,这的伙计见过大世面,陵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是老主顾。孙县长,黄.局长,蓝会长,冯团长,白牡丹等等——这些风云人物好久都没有剃头了。 估计也来不了了! 老幺把小箱子放在地上,挽起棉袍袖子:“把老板招来,有点事儿聊聊!” “您这是……剃头还是理发?” “有啥区别吗?” “我看您这箱子有点眼熟!”伙计放下暖水壶一头雾水:“该不是过水的师傅吧?” “少废话,伺候局儿的这么多事!”老幺摸了摸剃得发青的下巴眨了眨小眼睛:“老子就是个剃头的师傅,咋?不收过水的陆客?” 小伙计麻溜提起水壶转身就走:“您是那路的客?小店用不起!” 老幺咽了口吐沫,小兔崽子你是有眼不识泰山,老子要是提大当家的得吓尿了你丫的。不过现在不比当初,大当家的来剃头都是封了半条街的,商银够场子铺折腾半个月的。真是狗眼看人低的世道! “在你这玩过场子活每日进项多少个把头?” “过场子活”就是打短工的活计,老幺以前没入山寨的时候便是以此为生,陵城大小场子铺都趟编了,好的时候干三四天,坏的时候一两天,有钱了就去吃喝嫖赌,银子花没了就再赶场子干活。 “月中!”小伙计懒得理老幺,虽然此人看着有些与众不同,没有挑担子,但也不以为意。见过多了这种人,就是混口饭吃而已。 “月中?”老幺冷笑一声:“司务师傅呢?你那只眼睛看我像是赚月中那点儿干瘪钱的!” 这是剃头行业的“隐语”,也就是行话。三教九流都仰仗于行走江湖,久而久之形成了不成文的江湖俚语。土匪有黑话,拜山必须懂隐语,老幺是此中行家。在剃头的行当里面,也有这种规矩,要问剃头师傅赚多少银子,同行之间必用“行话”交流。并且以“牛、月、汪、则、中、辰、星、张、崖、足”十个字代替阿拉.伯数字一到十等数字,彼此交流毫无障碍。 老幺问的“一天多少个把头”,意思是一天能收入多少。小伙计一出口也说的是隐语,一来想探探老幺的虚实,这年月骗子遍地都是;二来是给他一个提醒,所谓“月中”就是两元五角。 还不够老幺剔牙的呢! “司务师傅多少把头?” “那要看您的本事了,当初二龙山宋大当家剃一次头出手就两块大洋——您的舒筋活计怎么样?单看耳当然没那么多!”小伙计瞪一眼老幺不屑道:“您要是当上司务师傅的话,一天中分都有可能……” 中分——五元的把头。这对一个剃头师傅而言是不小的诱惑,不过别忘了还得“六.四分成”,场子铺老板是六,剃头师傅是四。这就是规矩。 老幺抹了一把下巴:“小虾米,告诉你掌柜的,就说来了个场子活司务师傅六.四分成,过后和你三七开,你就当伺候局儿的,咋样?” 小伙计惊得眼珠子差点没掉地上:天上掉馅饼的事儿不是天天有的,好家伙这人一开口就是三七开,吓唬人的吧?别废话,来人了! “是不是师傅还得看手艺——您先干着,我伺候好了再跟掌柜的报账!” 还他娘的敢跟掌柜的报账?掌柜的要是知道二龙山的老幺大爷来兴隆铺子做司务师傅的话都得吓尿了!老幺并不答话,脱下蓝色棉袍搭在衣架上,打开小提箱拿出漂白了的洋布围裙抖了抖系在腰间,捧出老四件儿宝贝工具——推子、剪子、剃刀和梳子,在指尖上感觉一下剃刀的锋利度,又在小牛皮的剃刀布上褙了褙,感觉锋利了许多,才抬眼看一下客人,早就坐在转椅上了。 不过老幺的眼角收缩了小半圈:怎么是蓝掌柜的?! 蓝笑天疲惫已极,靠在转椅上都不想说话,更没有看到理发师傅是谁。蓝笑天对老幺并不熟悉,但老幺却认得这位山寨的土财主。小伙计慌忙端盆送水,试探水温,然后让蓝笑天净手洁面,一套下来忙得满头大汗。 “蓝会长,您要什么样式的?飞机头还是空中堡垒?”老幺讪笑一下看一眼镜子里闭目养神的蓝笑天问道。 “狗屁飞机头?小日本子的飞机头那么难看!”蓝笑天冷哼一声:“顺溜着理,全套的。” 小伙计看在眼中乐在心上,蓝掌柜的有对少日子没来兴隆店了?全套下来怎么也得中分把头,弄不好蓝老板一高兴就是一块大洋,就看这家伙的手艺怎么样了。 老幺应了一声,右手拇指上套着剪子,中指和食指捏着梳子,嘴里叼着剃刀,轻轻地理了一下蓝笑天花白的头发,心里不禁感慨万端。想当初叱咤风云的聚宝斋掌柜的怎么变成了如此颓废的老者?如果大当家的不出事儿的话能沦落到这步田地吗? 蓝笑天与二龙山颇有渊源,山寨的兄弟们都知道其中的奥妙,却没有人说破,原因就在于蓝家乃是山寨真正的衣食父母。聚宝斋、锦绣楼、仁和旅店,宋家粮行等等店铺,都有大当家的干股,现在却是物是人非。老幺不禁暗自叹息一声,打起精神运剪如飞,看得小伙计目瞪口呆! 黑松坡老林子暂编团驻地戒备森严,原木设置的路障重重叠叠,路口被封得水泄不通。赵国诚神色凝重地望一眼高坡上的人影,脸色不禁冷肃异常,苏长官这几天看起来清瘦了许多,往日那种迷人的粉彩似乎在一夜之间便消失不见。 男人一向对女人的光彩十分在意,尤其是苏小曼这样的女中豪杰,赵国诚从来没见过。钱斌说苏长官的父亲是国军的高官,但不知道是哪一位?赵国诚胡思乱想着巡查宪兵连部署防御情况。 坡顶的山风很硬,吹到脸上会不由自主地发颤。 苏小曼一身戎装,披着草绿色的毛呢风衣,穿着擦得锃亮的小牛皮军靴,腰间别着撸子和勃朗宁手枪套,枪把露在外面,乌黑锃亮。她出身于军人世家,尤其是受到当团长的父亲影响颇深,再加上南昌特训营的历练,气质超凡脱俗。 “本想杯酒为你接风洗尘,未了戎装以待,还请李先生见谅!”苏小曼眉头微蹙看一眼李伦的背影,苦楚不堪地轻叹道:“当日我便认出你来,恐引起外人误会揣测,故隐忍而未发,大才子千万勿要见怪!” 声音很生涩,完全没有当初同窗之时的泰然和温婉,李伦甚至感到生硬之中夹杂着一丝冰冷,很遥远的那种冷。如果苏小曼能提前一个月的时间到陵城,也许一切都不会是这样,哪怕提前一周都不可能在如此凄冷的情形下会面。 现在已身不由己。 无论从别后的经历而言还是从当前的地位而言,他们都不可能有当初的那种亲近之感。时事日艰,李伦心怀的是统一战线的任务,是卫国抗日的梦想,是励精图治革命到底的决心。而苏小曼,是奉国府军统局之命转运南运国宝文物,是寻找曾经拥有现在却失落的那份情,是大杀四方报国图存的满腔仇恨! “小曼,别后经年物是人非啊!当初我选择南下想干一番事业,折腾半天不过是一个小记者,千万别说什么执笔为刀仗剑天涯——第五战区战情紧迫,我却看不出来紧迫在哪里!”李伦苦涩道:“本以为采写一篇义匪抗日的文章,却不想遭遇到这么多麻烦事,不过好在预见久别重逢的故友,实在幸甚。” 幸运不总是眷顾落难之人的,比如宋远航和苏小曼。他们的磨难还不够多吗?还是这磨难才刚刚开始?李伦不敢去想,因为他知道要想破解龙山之危局,最好的办法并非是两个人的联合,也许有更好的途径去解决这个问题。 第五战区六十军参谋长马逸挥师陵城,耿精忠竟然成了他的团长!俗话说人以类聚物以群分,从这点来看这个马参谋长也好不到哪去。跑了一个冯大炮,来了一个马参谋,横竖只是多了“两点”罢了。 苏小曼这段时间曾假想过如何与李伦接洽,未料到是以这种方式——风轻云淡,话不投缘。 第三百三十一章 重返陵城(五) “军统局查实二龙山义匪歼灭日军突击队一事,按照上峰安排办理,未曾想陵城的水太深,各方角力不相上下,而那些县府大员豪不作为,本可以把日本特务扼杀在陵城,却放虎归山——是放狼归山!”苏小曼直奔主题,他不想在回忆上面大做文章,没有任何必要。 李伦是国府南京报社的记者,而苏小曼是军统调查局特别调查组组长——一个是文人,一个是军人。这种身份地位的差别注定这次谈话很别扭。 李伦转身苦笑道:“苏长官当然以为轻易打掉日军的特务网络,而对于身在陵城的普通人而言却难上加难。原因自不必说,高桥次郎是文化特务,石井清川是地质特务,他们的身份也注定了其任务的特殊性。” “你了解其中的内情?” “不了解!不过是小说传奇看得多了写得多了,赶巧遇到了这档子事儿而已。” 苏小曼微微颔首:“我来陵城有两个任务,一个是寻找失落的南运国宝,另一个……是报仇!” “你不怕泄密?”李伦淡然笑道:“我可是口风不严的花边新闻大记者,有些秘密是难以保守的。不过您放心,看在同窗一场的份上我会竭尽所能帮你完成任务。” “你还是那么油嘴滑舌!”苏小曼嗔怒地瞪一眼李伦,深呼吸道:“三个月前我们还在南京,下关一战改变了一切——我说的是一切!” 这些都在李伦的心里,所有的过往都已经不是秘密。 宋远航并没有死在南京,曾几何时还成了左右陵城时局的重要人物;现在他也没有离开陵城,正困在二龙山山寨寻求破解之道。与苏小曼阴差阳错失之交臂,相爱的人总会被上天捉弄,而他们却不自知。 李伦面会苏小曼,主旨便是指挥暂编团残余部队扼守黑松坡,不攻不打不妥协——并言明日军突击队已经掌握了南运国宝的行踪。至于宋远航一节自然附会掉,这是必然的选择,也是一种无奈的选择。 正午的阳光温暖可人,躲在窗子里面更是感到暖洋洋的,加上司务师傅周到而细致的服务,竟然让蓝笑天浑然睡去。 老幺收拾起家伙,小伙计恭敬有加近乎崇拜:“师傅,您这手法可以当大师傅了都,咋还司务师傅?手法纯熟运剪如飞,剃刀刀法看着如履薄冰,实则妙到毫颠,兴隆场子铺的大师傅都得管你叫师傅——还有按摩舒筋的功夫真是了得,本来很疼的伙计愣是把蓝老板给弄睡着了!” “马屁拍够没有?拍够了给老子弄杯热茶去!”老幺阴沉着老脸擦了一下脖颈的热汗,隔着窗子看见一队黑狗子跑步而过,传来一阵乱哄哄的声音,行人在片刻之间便跑没影了,心不禁紧缩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这既是人的条件反射,就如小偷预见警察一样。老幺是匪,见到黑狗子变会产生抵抗情绪,下意识地抹了一把腰间,空空如也。少寨主说杀人不用枪,用枪是没能耐的表现,所以老黑哥没有选拔上。老幺紧张地走到门前,向聚宝斋方向看了一眼,慌忙把脑袋收了回来。 中街两侧是警用摩托车开道,隐约传来一阵警报声音,一直马队并排而来,后面跟着黑压压的步兵,清一水的中央军!这阵势一下子就把老幺给镇住了:这是要开战了怎么地? 老幺捏了捏太阳穴,估计是暂编团增援部队入城了! “师傅,您的热茶!”小伙计端着茶杯急匆匆地跑出来,把茶杯放在小几上,却冲出了店铺,被一个警察一脚给踢了回来,爬起来把门打开一道缝隙——其实透过窗子看得十分真切。 警察局唯一那辆漆面斑驳黑色的老爷车开路,后面则是两排高头大马,最前头坐着一个满脸一把胡子的家伙,旁边却是一位戎装严整的官爷——耿精忠! 那张黄不拉几的瘦狗脸太熟悉了,扒了皮都能认出来。老幺凝眉盯着耿精忠的背影,端着茶杯的手感到一阵热辣的疼痛,才发现茶水溢出来了。 耿精忠这个混蛋怎么成精了?蓝笑天微眯着老眼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的部队,面无表情,沉默不已,而心下却掀起了滔天巨浪!陵城没有几个人能猜得到耿精忠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东山再起,而且还荣升了。 “老天无眼啊!”蓝笑天怔怔地发呆片刻才缓过神来,摸了一下嘴巴才发现早就收拾妥活了,回头瞄了一眼老幺:“你的手艺不错,是新来的司务师傅吧?” “蓝掌柜的,咱们见过面!”老幺苦涩地笑了笑,递上一杯热茶:“前几日在二龙山山寨,大当家的新婚志庆那天。” 蓝笑天皱着眉头捏了捏太阳穴:“您是场子铺掌柜的?不像啊!” “我是老幺!” 蓝笑天愕然:“山寨怎么样了?前天炮轰了一宿吓得我现在还没缓过来神志——暂编团那帮混蛋六亲不认……” “蓝掌柜的放心,一切安好。”老幺对蓝笑天毕恭毕敬,这与平时大当家的感情有关。每次蓝掌柜的上山送粮和枪支弹药,老幺都在场,知道他与大当家的关系。 尊重生者,从某种角度而言就是尊重逝者,江湖的规矩做人的道理而已。 蓝笑天愣了片刻,才从怀中掏出一枚大洋放在小几上:“你来陵城干什么?耿精忠又回来了,恐怕乱中生变啊!” “蓝掌柜的,下山弄点药品,寨子里伤了不少兄弟,另外还有点特殊事儿……”老幺把银元扔给小伙计:“四六三七,记住了怎么说!” “好叻!” 蓝笑天点点头,起身整理一番棉袍,低声道:“大少爷也进城了?” “还有小姐!”老幺本不想透露这些,但却是言不由衷,蓝笑天现在已经成为山寨为数不多的“把头”——除了少寨主和老夫子,之后就是这位蓝掌柜的,不能不说,也不敢不说,万一碰上麻烦还得仰仗他。 “嗯!” 小伙计推开门,蓝笑天迈着方步走出去,老幺望着他的背影,心下好受了不少。 “司务师傅,老掌柜的要见您!”小伙计撒着欢跑过来喊道:“两个小时拿下全套活儿的师傅不多,看来您要行好运了,要不我帮您引荐引荐……” “不见!”老幺开始收拾家伙,皱着眉头盯着外面街头巡逻的黑狗子,心里却焦急起来。少寨主安排他到这里当剃头的师傅,守株待兔等鱼上钩,黄云飞难道是傻蛋子?二当家的性格他最了解,猴精八怪的,怎么会上当! 如果黄云飞来了,最首要的是隐瞒身份,他们之间太熟悉了,闻着味都知道是彼此。不过老幺对此不以为意,以二当家的性格而言,最有可能去的地方一定是窑子铺,少寨主应该在逍遥楼蹲点守候才是。 中街内外戒备森严,警察巡逻队把整条大街两头封个严严实实,摩托车队伍之后的马队在锦绣楼门前停下,耿精忠望了一眼装饰一新的锦绣楼,三角眼斜着瞪一眼下车的黄简人,心下不禁冷笑:老子又回来了! 锦绣楼作为陵城最豪华的所在,用来迎接新任驻军马参谋是最合适不过的。黄简人在三天前便把锦绣楼装饰一新,征调全城最有名的厨子和伙计前来伺候着,又从逍遥巷请来若干眉目清秀点儿的“红姑娘儿”,入驻锦绣楼。 一时间门庭冷落的锦绣楼换发了往日的光彩,引来不少公子阔少前来打探,以为是白牡丹复活了又来当掌柜了呢。谁知道到了中街才发现戒备森严,警察巡逻队在执勤放哨——感情锦绣楼成了衙门口,黄简人把好端端的上品酒楼变成了窑子铺! 白牡丹裹紧了青灰色的袍子盯着锦绣楼前的一幕,眼中涌现一股莫名的仇恨和悲凉。前几日被无端查封,现在又重新开业迎客,姓黄的吃相太难看! “你——看什么?滚!”一个警察看到茶楼下面竟然还站着一个乞丐模样的姑子,慌忙持枪跑过来骂道。 白牡丹摸了一下干瘪紧绷的“老脸”,嘿嘿一笑,露出满嘴黄牙:“军爷,我饿……” “你他娘的军警不分四六不懂,活该受穷挨饿!” 老尼姑的易容术能够以假乱真?白牡丹吃钱对此怀疑不已,但现在她不得不相信:想当年的陵城一枝花摇身一变,成了一个人见人骂的落魄老女人。 落寞之途无人陪伴,寂寥之地谁能相识?一个已经在红尘里被死亡的女人,早已没有了太多的执念。若说有,那就是隐藏在心底深不可测的仇恨。 摆在白牡丹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条是尘归尘土归土,放弃红尘里的一切,隐姓埋名度过残生;另一条则是抗争——让仇恨在日积月累下爆发出应有的气势,为报仇雪恨而不择手段。 白牡丹走出陵城的时候已然是太阳西沉,过乱葬岗之际却没有了那么多的惊惧,反而感到眼前这一切极为平淡而宁静。这里属于另一个世界,甚至是大多数人的归宿之地。 从这点来看,清风庵的老尼姑岂不是一个看透红尘的高人?白牡丹小心地迈着步子,忽然看见荒冢之中露出一段木质的墓碑。 第三百三十二章 尘缘情苦 阴暗的清风道观忽然又响起了“哒哒”的声音,老尼姑挪到院子里不安地望着破烂大门方向,嘴里不知嘟囔着什么。继而又“哒哒”地挪进了宝殿里。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老尼姑坐在门口喘气,如气筒漏气的声音充斥整个大殿。但除此声音之外,绝无其他杂音。 半晌。 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白牡丹提着框回来了:“师傅,您怎么不进去?” 老尼姑的喘息之音更为沉重,缓缓地回过头上下打量白牡丹:“以为你回来了——这个时候也应该回来!” 白牡丹面无表情地叹息一下,帮助老尼姑挪进大殿,点燃油灯关严大门:“您一定是饿了,我买馒头回来,还有枣子羹!” “哦!我喜欢吃枣子羹!” 白牡丹麻利地把框里的蔬菜和食物翻出来,擦了擦黑乎乎的小茶几,把早已凉透了的枣子羹倒进瓷碗之中,馒头也是冷的。老尼姑挪到近前,抓起馒头咬了一口。 “您饿了吧?”白牡丹缓步走到神龛前,抽出三根香点燃,冲着三清祖师造像虔诚地拜了三拜,然后插.进香炉,又拜了三拜,转身之际才发现,瓷碗里的枣子羹已然见了底,老尼姑手里的馒头也只剩下两指之间捏着的部分。 “我不饿!”白牡丹沉默片刻,才走到小茶几旁边倒了一杯温吞的开水,顺势坐下来。 “枣子羹的味道还是那么香甜,十年前也是这个味!”老尼姑心满意足地笑了笑,本已经没有多少牙齿的嘴有些漏气,声音怪怪的。 “师傅,乱葬岗里木头碑的坟是谁的?” 老尼姑古怪地看一眼白牡丹:“碍你事了?” “嗯!” “明日把他挪开好了,哪里的坟很少立碑,都是穷苦人家的,随随便便埋在那的。”老尼姑见怪不怪地说道:“你若真要我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我得好好想想。” 白牡丹摇摇头:“木头牌子上写着字,天太黑,我看不清楚。” “咯咯……胆子不小,这么年轻的女人走乱葬岗已经不容易了,而且还一个人独来独往!”老尼姑惊讶地看着白牡丹,干瘪的老手忽然拍了拍小几:“想起来了,那牌子上写的是鼓楼敲钟人无名氏老先生千古!” 白牡丹的心猛然一沉,脸色苍白,愕然地看着老尼姑,半晌之后才恢复。 那座坟自然是在西城贫民窟蛰居了近十年的“老掌柜的”,也就是张久朝没拜过的师傅,在鼓楼大火之中被活活烧死。与其说是给烧死的莫不如说是被石井清川带人开枪打死的,但这一层故事谁又能知道? 宋远航自然是知道。 “鼓楼敲钟人”一语乃是白牡丹“所赐”——当日白牡丹自带嫁妆进二龙山后入住燕子谷草庵静堂,临走的时候李伦提醒她鼓楼大火之事,既然是去“还愿”就做了个顺水人情的善事,特意嘱咐伙计老七给“老掌柜的”立一块碑。 是木碑——伙计老七揣测错了白老板的意思,把讲究的石碑换成了木板子,省下来的钱去逍遥楼找瑶姐去了。 善果皆因善因。 “你认识那个?” 白牡丹摇摇头:“我不会在这里久住,师傅要尽快找个帮手才是。” 老尼姑皱着眉头古怪地看一眼白牡丹,随即叹息着点点头:“送你来的人也这么说——今天的枣子羹味道着实不错啊,既然你意已决,我不妨提个醒儿。” “师傅您尽管说。”白牡丹把雪白的手帕在水杯里洇湿,擦拭着脸上的妆容,很小心,似乎怕碰坏了面皮似的。 老尼姑思忖片刻:“一步错,步步错,一错再错,此为尘缘;为情苦,情即苦,万苦牵心,皆有因果。” 白牡丹的手忽然停下来,眼圈里露出一抹湿润之色:“您说我所做的选择是错误的?” “选择自己所决定的就没有对错之分,今天你进城是不是看见了以前的熟人?”老尼姑的喘息声更为沉重,似乎一口气上不来就会气绝一般,但还是拍着前胸:“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看到的不是仇人就是恶人,但绝对不是恩人。” 白牡丹继续卸妆。 “以你的经历而言,完全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但世事无常啊,若哪天想明白了再找我。” “我很累。”白牡丹整理一下杂物,忽然碰触到一块冰冷的东西,凭感觉便知道是镜子。她已经很久没有照镜子了。 老尼姑“哒哒”地挪出了大殿,周围又陷入死寂之中。 白牡丹拿起镜子,借着微暗的灯光看了一眼——她是最喜欢照镜子的人。形容消瘦,面色苍白,眉宇间拧成了一道暗纹,久久没有舒展开。 锦绣楼内外戒备森严。黄简人在一楼大厅大排宴席,给新到的驻军马参谋长接风洗尘,但凡营级以上的军管悉数到场——并非是黄简人有多大的面子,据说是耿精忠下达的命令:所有人等务必给我姐夫一个面子! 黄简人很有面子,至少到现在为止。 冷风拂面,夜色幽深。黄简人感觉有些头重脚轻,但意识清晰得很,眼前大街上的行人早就被赶走了,整条街没有半个闲人。耿精忠一身戎装地陪在黄简人的旁边,往常那种吊儿郎当的狗子形象一扫而光。 “精忠,这次回来……你……衣锦还乡啊,姐夫的脸上有光!”黄简人见风醉得更快,舌头有些撸不直,说话含含糊糊,一手抱着耿精忠的肩膀,在路中间摇晃着。 耿精忠打了个响指,后面上来两个当兵的,立即搀扶住黄简人。 “姐夫,我公务在身,不能远送啊!” 黄简人猩红的眼珠子盯着耿精忠,咧嘴一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有出息!精忠,你对陵城的形势了如指掌,现在你姐夫我是陵城副县长兼任警察局长,你是驻军团长,我看看谁还敢惹!”黄简人忽然大笑:“这就叫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你有兵,正好……” 耿精忠皮笑肉不笑:“姐夫,几天不见收货不小啊!孙县长嗝屁了成全了您,现在锦绣楼又收入囊中日进斗金,官运亨通,财运也亨通,真是可喜可贺!” “屁!那些都是他娘的浮财——首都都沦陷了,陵城县衙门快成了乱葬岗,倒是锦绣楼是块肥肉,哈哈!” “您的手段我还不知道?宋载仁和白牡丹一死,锦绣楼成了无主的财产,谁有权有势就是谁的,您够眼力。”耿精忠点燃一支烟,微眯着眼睛看一眼黄简人:“我可是浑身上下穷得溜光,跟您比都没法活了!” 黄简人看似醉得很深,心里却清明得很:你小子看老子发财不顺眼吗?楼子还没有焐热呢就来削肉?想得美!如果放在以前,黄简人早就破口大骂了,不过现在的耿精忠不是当初,他手握兵权啊! “精忠,有话直说,少跟老子拐弯抹角的!”黄简人喷出满嘴的酒气:“别他娘的当上团长了就翘尾巴,有啥困难的?不就是钱吗,我给!” 耿精忠冷笑:“钱对我而言毫无意义,率兵打仗要钱干嘛?” “那要什么?”黄简人惊愣一下,心里开始范合计。 “您把锦绣楼借我几天,一来呢作为马参谋长的临时行宫,他可是第六十军的实权人物,总不能让他去城外吧?二来我也有面子,您更有面子!”耿精忠吐出一串烟圈,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黄简人,眼中却多了一抹狠色。 黄简人什么市面没见过?这小子狮子大开口——这儿哪是借锦绣楼?根本就是“要”!黄简人是何其老谋深算?耿精忠饶腾半天要借锦绣楼,一张嘴黄简人就知道个中意味。 “哈哈,这都不是事儿!从今儿起,锦绣楼给你用了,缺啥少啥的跟姐夫直言——不许绕弯子!”黄简人强自稳定住身体哈哈一笑:“精忠,老子还有件事儿还没弄明白呢,你跟马参谋长究竟是啥关系啊,一句话让你捡了个团长当!” “姐夫,这事儿说来就话长了,一宿都说不完,明天有时间我跟您细说!”耿精忠摆了摆手,两个当兵的搀扶着黄简人上了轿车,一溜烟地远去。 蓝家大院。 书房内,灯光幽暗。蓝笑天坐在椅子里,清瘦的老脸阴沉不定,望一眼站在窗前的那个背影,心里却痛苦不堪。 如蓝笑天这把年纪的人,心里的苦本应少之又少,事实却相反。几十年积攒的家业在数天之内便灰飞烟灭,发生的一系列灾难性事件一下将其击倒,没在鬼门关里走一遭已是十分侥幸了。 “蓝伯父,方才您说的与王陵古墓有关的七大姓氏早已分崩离析,是何年何月的事情?”宋远航转过身幽幽地看着蓝笑天:“据我所知,十年前军阀混战,二龙山遭劫,我爹说七大姓氏也终没有凑齐,只是侥幸保全而已。” 蓝笑天似乎陷入了深沉的回忆:“应该是明末清初的事情,几百年过去了,都成了陈芝麻烂谷子,知道的人寥寥无几。传说当初七大姓氏齐聚陵城,那时候的陵城破败得紧,没有现如今的规模。王陵传说最盛的时代也没有多少人,久而久之这里成了被人淡忘之地。” 宋远航微微点头:“如此岂不是对王陵保护甚好?” “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啊,越是荒凉之地并非愈是安全,打王陵古墓主意的人大有人在。”蓝笑天苦涩道:“七大姓氏的主脑便想出了一个绝妙的法子,东移山村而设镇,吸引庞杂姓氏群聚,各司其责,促其繁华,便有了今天的陵城。” 宋远航苦笑:“陵城繁华了几百年,当初的七大姓氏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的结果吧?军阀窥伺,惹火烧身,都把王陵当成了肥肉互相争斗,恨不得一口吞下。” 蓝笑天漠然地摇摇头:“你错了,他们早就想到了这个问题,在建镇之初便想到了。七大姓氏各司其责,有的为官,有的为商,有的为农,有的为医,有的为学,还有的为兵。” “您的意思是七大姓氏围绕建镇成立了各家为业的营生?” “对,促进繁华引进百家姓氏只是第一步,如何垄断经济命脉才是最紧要的。他们以此联络,相互牵制又共同护卫王陵,如此便让王陵古墓竟然安生了百年之多!” “的确是绝妙的办法!”宋远航赞叹不已:“他们为了护佑王陵可谓是煞费苦心啊!” 蓝笑天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昏花的老眼闪烁一下看着宋远航:“为商者,米氏一族,到了可儿母亲这代已然百年已过。所以在陵城,有许多以米记商行为名的铺子,当初都是聚为一体的,民初军阀混乱的时候才逐渐分崩离析,到现在是散的散逃的逃,可儿的母亲惨死之后,米氏正宗也就完全没有了!” 蓝笑天的声音里有一种沧桑的意味。无风无雨,却见百年惊奇。 第三百三十三章 百年惊奇 陵城古墓的传说并非空穴来风,期间的曲折令人拍案惊奇。而宋远航所了解的只是冰山一角,之所以这个时候进城找蓝笑天了解其中的故事,绝非是一时心血来潮,而是不得已而为之。 他在酝酿一个万全的计划。而这个计划,皆因老夫子在无意中所透露的信息:七大姓氏分崩离析,唯有宋家始终不渝地坚持! 宋远航所思所想已然不仅仅是保全南运国宝,而是真正地担起了宋氏家族的责任——护佑王陵。 不唯王陵宝藏,独因父亲的惨死! 目前山寨岌岌可危,宋远航想杀出一条血路,怎奈有心无力。虽然与共产.党游击队合并一处,但面临的敌人更为强大。暂编团和日军正规部队,还有主政陵城的黄简人的警察队伍,三支势力任意拿出一个都能灭二龙山一个来回。 之所以没有在惨战之中被吃掉,实际上是因为各方势力牵制所致,但这种侥幸的机会已经不多了。所以,宋远航进城是为了找“友军”,布设新的“局”儿! 蓝笑天偶然翻出来的旧事让宋远航的精神很是振奋,但随即又陷入了无妄之中。当年依靠家族护佑王陵安全的时代早已不复存在,又有几个姓氏如宋家一般坚持下来呢? 所以,这种机会即便有,也是镜中月水中花。 蓝笑天咳嗽几声:“今日难得闲暇,可儿又安然回来,我是一时高兴才聊出这么多的旧事来,你权当听个热闹吧!” “蓝伯父,这些旧事便是历史,您若不说,便断了去,从此后不会有人记得。”宋远航唏嘘道。 正在此时,蓝可儿却进来:“爹,远航哥,开饭了!” “怎么又要吃饭?”宋远航意犹未尽,看一眼蓝可儿,心里忽然滋生出不忍来。 往事如烟,点点滴滴都透着苦涩与心痛。 男人的心里总是装着无数个心爱的女人,而女人的心里只有一个心仪的男人。所以说男人花心,女人坚贞。 “远航,咱们边吃边聊!”蓝笑天起身,可儿乖巧地搀扶着父亲,又是捶背又是拍腰,亲昵已极。 宋远航却不免心生苦楚:任何子女在父母面前都永远是孩子,而自己现在才明白似乎太晚了! 三人落座,管家伺候旁边。蓝笑天摆了摆手:“老张,你也吃点吧,家里又没有外人。” 老张迟疑一下:“老爷……” “让你吃就吃,别拿自己当外人!” “是!”管家老张有点受宠若惊,自然负责斟酒布菜,倒是周到得紧。 蓝笑天喝一口烈酒,心暖了很多:“咱们接着讲!医者仁心啊,陵城为医者的姓氏大多为吴姓,你可莫小看了吴氏家族,七大姓氏之中吴家乃是主脑之首,百草堂的老郎中便是正宗一脉。” “爹,您又胡言乱语了,百草堂的老郎中姓姬的,姬老先生!” 蓝笑天不免瞪一眼可儿:“你知道什么?吴姓乃是皇族之姓氏,在春秋列国的时代属于皇族,因此才有资格派来守陵。” 宋远航却是一愣,以前倒是没有注意这点,陵城的大街小巷倒是有吴姓的药铺药店,却不知道还有这层意思。 “吴道子可是这一脉?” “他?哼,传到他那早就扔了祖传的家业,认可上山避世也不愿意出门行医,更是尊奉道家无为之学,胡乱混饭吃了。”蓝笑天苦笑道:“江浙一带的吴姓可是传承有序的,中间的字分为天地君亲师,子丑寅卯,申酉戌亥,辰巳午未,吴老道不沾一个字!” 宋远航微微点头:“为官与为学两家呢?陵城的官早已换了天下,学业也不兴盛啊!” “为官者贪,为学者智,世道一变,贪者早已断了香火,而聪明的都跳出了这个火坑,远走高飞都不知所踪了!” 宋远航给蓝笑天夹菜:“蓝伯父,其他各业怎么样?” “刨去那两个就剩下两家姓氏,穷根溯源,连可儿的母亲都不知道谁才是正宗的。据说当初掌控陵城酒肆旅馆青楼的大家族把买卖开到了徐州,十年前老掌柜的才从徐州搬回来,也是赶来解围的。” “您说的是……锦绣楼白老板?” “白牡丹不姓白,至于姓什么没有人知道!”蓝笑天幽幽地呼出一口浊气:“不过大当家的当年曾经问过老掌柜的,但当时老掌柜的并没有说出个子丑寅卯,二龙山之围解决完事之后,老掌柜的便隐姓埋名,不知道跑哪去了!” “直到前两个月有人敲鼓楼的大钟,您才知道他在陵城?”宋远航眉头微蹙:“夫子说老掌柜的负责敲钟告警的。” “不错!” 蓝可儿嬉笑道:“爹,他十年才敲了一次钟呢!” “敲一次就没得敲了,老掌柜的死于鼓楼火宅!”蓝笑天举杯喝了一口烈酒,一阵咳嗽,蓝可儿慌忙给敲背。 宋远航眉头紧皱。鼓楼钟鸣响了两次,隐居在陵城的“老掌柜的”竟然知道山寨岌岌可危?敲钟告警的法子的确有些古怪,但不足以保护王陵古墓。 或者说,那些曾经以为万无一失的法门在现在来看早已被时代所淘汰,随着世人对姓氏宗族和血缘关系的淡漠,一个自以为牢不可破的护宝组织早已经千疮百孔,甚至到现在只剩下了一个传说。 宋远航沉思片刻,若有所思地看一眼蓝笑天:“您方才只说了六家姓氏,最后一个当然是宋家,他以什么为业?” 蓝笑天迟疑不语,脸上似乎浮现一抹不易察觉的愧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蓝笑天是有难言之隐的。这最后一家当然是宋家,而且是唯一打着招牌护卫王陵的姓氏,全陵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当初宋载仁处心积虑地保护二龙山王陵古墓,可以说是达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 蓝可儿古怪地看一眼宋远航:“远航哥,这些陈年旧事就不要再提了吧?我们只有三天的时间,正经事还没有办妥呢!” “这个也是正经事!日本人和黄简人都知道二龙山有王陵古墓,如果他们达成一致的话,各取所需,二龙山将会陷入万劫不复。”宋远航紧皱眉头苦涩道:“父亲惨死之后,除了蓝伯父之外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些历史旧事,更无人知晓王陵古墓的具体位置。” 蓝笑天沉默地点点头。 宋远航从怀中掏出一个奇形怪状的黑色物件:“这个是七星锁,传闻每个姓氏都会有一个,这个是父亲留下的,是开启王陵古墓的钥匙。” 蓝可儿定定地看一眼宋远航手里的七星锁,扑哧一笑:“远航哥,我也有这东西,在背囊里呢!” “可儿,说过多少遍了?七星锁之重要更甚于其他所有东西,那是你母亲留下的唯一念性!” 蓝可儿脸色一红,慌忙进闺房拿出皮囊,把里面的物品全部倒出来,刀子匕首、金枪药瓶、九节鞭、数把飞刀和西药制剂等等,从里面好不容易才找出来七星锁。 宋远航苦涩难耐地瞪一眼蓝可儿,都说女人心细如发,可她却粗枝大叶,如果不是提醒的话早就把这珍贵的信物给扔进了垃圾堆。 “远航,宋家在各业之中是最重要的一个,也是七大姓氏之中最为紧要的一个,当年大当家的曾经引以为傲,陵城内的个家族也无不对此称道!”蓝笑天正色道:“所以,大当家的才会有洛书牌,那可是记载王陵龙穴位置的关键。” “还有白姐姐手里的那个什么定星针呢!”蓝可儿把七星锁揣在怀中说道,而脸色却苍白了几分:“只不过白姐姐的命不好,竟然在新婚……” 蓝笑天狠狠地瞪一眼可儿,蓝可儿似有所悟,把话生生地咽了下去。 “宋家终身为匪,我猜的对吧?”宋远航落寞地看一眼蓝笑天幽幽地叹息,端起就被一饮而尽,脸瞬间涨得通红。 宋家终身为匪,世世代代为匪!这对宋远航而言从来没有想到过,所以在他逃婚求学之后的数年间,对父亲宋载仁的“土匪”身份极为厌恶,甚至不惜断绝父子关系去抗争,去解脱,去麻醉。 但却是无论如何也去不掉的! 宋远航至此才明白父亲为何以当土匪而自居,也明白了父亲为匪曾经的“荣耀”。也许这就是父亲要他“子承父业”的唯一理由,只是自己并没有选择顺从,始终在心里抵触,直到父亲惨死的那一刻。 为一天匪,则一生为匪,这是人生的悲哀;选择为匪,则世代为匪,此为宋氏家族的宿命! “远航,你……你不明白这个匪字有多么重要!”蓝笑天一时间竟无言以对,思考半晌才叹息道:“大当家的为匪是家族之责所在,王陵护卫以此为荣耀,当初确定宋家的司业之际便有规定,宋家乃各族之首,以匪为主脑,以兵为辅助,以商养精兵,以医为济世,以官为沟通,以学教化人,以农促民生,七业庞杂,上通府衙,下达江湖,陵城秘藏才能保存至今,宋家居功至伟!” 宋远航摇摇头,漠然起身:“现在我才明白自己想做什么!” “远航哥,你……不要这么悲伤了,爹比你还难受!”蓝可儿眼睛湿润,一线清泪飘散,却感到一股冷风拂面而来,再看宋远航已经推门出去。 清瘦的背影,孤独的前行。 蓝可儿也没有想到这点,那个曾经在自己的心里是如此完美的男人,在知道这个信息之后竟然在这一瞬间便垮塌了。宋家的悲哀早已注定,宋载仁所引以为傲的却是宋远航终身的耻辱,以至于到现在也不能解脱。 蓝笑天沉默地喝一口酒,望着女儿跑出去的影子,视线逐渐模糊。仿佛瞬间老了十岁一般,浑身的疲累一起涌了上来。 “老爷,您没事吧?”管家惊得不知所措。 半晌,蓝笑天才摆摆手:“迟早都要告诉他,晚一天不如早一天!” 冷风拂面,吹凉了心事。蓝可儿轻轻地抱住宋远航的肩膀,把头埋在男人的背上,竟然呜呜地抽泣起来。 “我已经决定加入共产.党游击队了,那是一支革命的队伍,依靠他或许能保护南运文物的安全转运,也能消灭那些觊觎王陵秘藏的敌人!”一声淡漠,掩饰不住宋远航内心的挣扎与决然。 第三百三十四章 嫁祸于人(一) 黄简人在警察局稀里糊涂地睡了一夜,早上醒来头疼欲裂,把昨天发生的事情仔细回想一下,才发现比头疼的事情一大堆:耿精忠来者不善,几句轻飘飘的话就把锦绣楼给抢去;驻军在城内治安无法管束,他的势力遭到极大的限制;那些曾经对他俯首帖耳的地痞流氓都临阵反戈,打通各种关系到了耿精忠的旗下! 一日之间,这位手握权柄的警察局长竟然被耿精忠挤压得地位一落千丈,而他却毫无反击能力,甚至这一切都是在他的眼皮底下发生的。黄简人不禁愤怒地砸了一下桌子:“来人!” 二狗子推门进来:“局座,您有事?” “全城戒.严,整肃治安!”黄简人愤怒地骂道:“巡逻队和县民团悉数出动,把那些变节的地痞流氓都给老子打入铁牢,抓几个日本特务,杀鸡儆猴!” “您……还是消停点儿吧,城里大部分地盘都是驻军,留给咱的地方就剩下西城贫民窟了!”二狗子不无抱怨地应道:“昨天耿精忠折腾了半宿,划定军管区,实行全城宵禁,连东城门的县民团都被撤了,您还不知道?” 黄简人的老脸登时面如土色:“他想干什么?还有没有王法!” “局座,谁手握重兵王法就在谁那儿,这么简单的道理难道您不懂?耿精忠手握重兵军权,而且打出的旗号相当瘆人——剿顽匪灭日寇,保护陵城百姓之安危性命!” “放屁!”黄简人气得一本多高,感情姓耿的昨晚办了这么多事?兵不血刃地就把自己积攒了十几年的势力成果收入囊中,还美其名曰保境安民,岂有此理。 二狗子惊惧地看一眼黄简人不敢作声。黄简人翻了一下三角眼,把二狗子打发走:“既然精忠这么爱管事让他管好了,我也难得清闲自在!” 黄简人的心里比谁都明白,姓耿的这是在报放走冯大炮一箭之仇!他现在兵权在握嚣张跋扈,不能碰硬,一定要避其锋芒,否则只能是两败俱伤。不过这种情况来的太突然,让他有些猝不及防,心里完全没有做好跟耿精忠较量的准备。 一个营付都干不好的家伙能当好团长?他能率兵打仗?黄简人望着窗外寂寥冷清的街头,不禁咬了咬牙:敢在老子的头上动土,耿精忠——你活腻歪了! 老谋深算如黄简人,在他眼里,耿精忠不过是那个趋炎附势胸无城府而又眼高手低之辈,一时得志就翘尾巴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土鳖三。对付这样的人,黄简人有一百种方法——而且不带重样的! 警察局对面的小茶馆里,一双老眼轻飘飘地看着窗外。 “蓝老爷,您还添水不?”伙计拎着大茶壶吆喝一声,打断了蓝笑天的视线。 蓝笑天笑眯眯地摇摇头,周围的茶客大多都在闲聊,无外乎是耿精忠衣锦还乡如何风光霸气的段子,添油加醋地说耿团长一怒之下更换了东城门的县民团,实行宵禁一周,黄简人连个屁都不敢放等等。 耿精忠打压黄简人的情况在蓝笑天的意料之中,只是没有想到会来的这么快。俗话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当初黄简人风光的时候,耿精忠围在他的屁股后面讨好逢迎,吃了多少爆亏?两次联合剿匪失败,差点丢了狗命,而黄简人并没有帮他一分一毫——纵使是疏通冯大炮的关节也不过是一箭双雕之举而已。 尤其是耿精忠内讧诛杀冯大炮,黄简人并没有和他站在一起,甚至差点毙了耿精忠。所以,现在耿精忠无论做什么,首先第一条便是报复! 蓝笑天忽然放下茶杯,撩起棉袍急匆匆地走出茶馆,轻飘飘地看一眼对面走过来的黄简人,老脸堆满笑容,快步追了上去。 “简人,多日不见啊!”蓝笑天拱手笑道。 黄简人一愣,回头一看竟然是蓝笑天,脸色不禁缓和一下,上下打量几眼,啧叹不已:“蓝掌柜的,您这是……怎么变这么老了?头发花白,脸色晦暗,精神看上去也不怎么好啊!” “承蒙黄兄关爱啊,我在茶馆等您有半日了!”蓝笑天有些局促不安地苦笑道:“您一项公务繁忙,不敢进局里打搅,这不在这恭候这呢吗。” 黄简人眉头紧皱:“您有事儿?” “当然……耿营长……现在应该叫耿团长,耿团长衣锦还乡势头正劲,我高攀不上,本想笼络商会同仁开一场接风洗尘宴会,以表示陵城商界对新进驻军的鼎力支持,怎奈这个关节打不开啊!”蓝笑天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态度,他也不知道为何会以这种口吻跟黄简人说话,把黄简人倒是弄得有些哑然。 黄简人阴沉地看一眼蓝笑天,冷笑:“笑天,陵城的天已经变了,您还没看出来?我一个警察局长在耿团长的眼中狗屁都不如!” “那可未必!他可是你小舅子,纵观陵城上下谁有这么硬气的关系?我看,这个头还是您开合适!”蓝笑天心下不屑,脸上却无比虔诚。 “你是经过大风浪的人,此间的形势变化还不知道?”黄简人冷哼一声:“恕我直言,耿精忠团不日就将扫平山寨,我劝您还是早作打算为妙,二龙山宋大当家的一死,树倒猢狲散乃是必然,就不要硬撑着了!” 蓝笑天老谋深算地笑着摇摇头:“简人,陵城的天没有变,不管耿精忠怎么折腾,您尽管稳坐钓鱼台就是了。您知道马逸参谋长其人吗?知道他是来干嘛的么?知道耿团长是怎么平步青云的吗?” “你知道?”黄简人的心下一动不禁深意地看一眼蓝笑天问道。 “我今天找您就是为这事儿来的。我们不妨找一处清净的地方好好寥寥,免得过后留下遗憾,于您于我都是如此。”蓝笑天从怀中掏出怀表看了看:“晚上在颐和居茶馆等您!” 蓝笑天拱手告辞,黄简人站在原地足足三分钟没有动地方。 “局座,您这是干嘛呢?”二狗子不知何时跑了过来,后面还跟着一辆马车,看到黄简人后才狐疑地问道。 “狗子,蓝掌柜的神经兮兮的,是不是得了失疯病?” “蓝老板吩咐我去冯家商行取一批货,说是冲顶上个月的进项?”二狗子嬉笑道:“不知道是什么货呢,这不跑来请示您,是不是早有安排啊?” 黄简人微眯着昏花的老眼,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也没想明白蓝笑天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你问那么多干什么?让你去你就去,回头给我报账!”黄简人狠狠地瞪一眼二狗子:“对了,货不要拉回来,直接送到锦绣楼,要耿精忠签个收条就成了。” 二狗子喜滋滋地招呼车辆,向鼓楼大街而去。黄简人又思考了半天,也没搞懂蓝笑天到底想干嘛,心里如同塞了一团棉絮一般,堵得喘不过气来。 兴隆场子铺里,小伙计围着新进的“大师傅”老幺转悠,茶水伺候着,剃头的开水和皂液弄好,还陪着聊天。 “你小子让我清净一会好不?万一哪刀下错了地方你担待得起?”老幺把拍马屁的伙计给撵走,心里才踏实了一些,看一眼镜子里大少爷的脸,轻叹一下:“还没有黄云飞的消息?” “没有,他没进城。”宋远航皱着眉:“逍遥楼也去过了,就差点上警察局铁牢里找了,估计他还跟日本人在山里。” “他不是那种人!”老幺一边给宋远航理发,一边凝重道:“二当家的铁定没有死,但跟日本人混在一起也不太可能,没堕落到那份上。” 宋远航深深地看一眼老幺:“你确定他不会出卖山寨?” “少爷,我不确定这事儿……您知道他一直想要的是什么吗?是寨主之位啊,当初您一下子从天而降乐坏了大当家的,兄弟们都高兴,只有他郁郁不乐,我一早就猜出来了。你们相互斗法那阵子兄弟们都很为难,这层窗户纸谁都不愿意捅破了,现在也无所谓了。”老幺一边运剪如飞,一边说掏心窝子话。 窗外阳光洒在宋远航的脸上,一丝温暖流进了心底。宋远航何尝不知道这层关系?他以前对此就有感觉,却从来不以为意,因为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想当什么大寨主的想法,更不会威胁黄云飞的地位——如果说黄云飞真实的想法如此简单的话,一切仇怨都将烟消云散。 但这只是一厢情愿,是山寨兄弟们一厢情愿。 “不谈这个,明天午后回山,蓝伯父把药品准备好了,在冯家商行,我们要想法子弄出去。”宋远航略一思索:“耿精忠进城,现在城内宵禁,估计得玩些手段才行。” 老幺一下来了精神:“兄弟们都等着这批药呢!” 宋远航点点头:“暗桩伙计们会帮忙,但不能拖累他们,就我们两个人,有什么好办法?” “不太好办这事儿,关键是黑狗子鼻子长,嗅到味儿就麻烦了。” “这个不用你管,你只管负责药品出城。” “好!” 宋远航起身照了照镜子,伸出大拇指:“技不压身啊,没想到你剃头的手艺这么厉害!” 小伙计不失时机地出现,拎着茶水壶斟茶,宋远航扔出两块大洋:“这个是预付款,有熟人来我支付了!” “您慢走!”老幺收拾工具,坐下喝茶。 大少爷是话中有话啊,哪有什么熟人来剃头?倒是明日午后的任务得好好策划策划。这种事情若是放在以前,屁事儿没有,不要说是几箱子药品,就是几十车的粮食都能大摇大摆地运出去。现在却不行了,跳子和狗子都在飚劲,任何风吹草动都有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耿精忠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手里的烟已经少了大半截,眉头紧锁看着茶几上的纸片:“这些东西都是我姐夫送来的?” “是,耿团长!”二狗子毕恭毕敬,不敢抬头看耿精忠一眼,生怕这小子翻脸不认。什么世道呢,送礼还不打笑脸人呢,现在倒好,黄.局长主动送来这么多好玩意给他,他却不敢收! “有点贵,姐夫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二狗子慌忙赔笑:“局座说了,您一路颠簸旅途劳顿,一定要注意休息,西洋参和虎骨酒都是稀罕货,补血补气补肾亏,那些洋货也是紧俏商品,顺便给马参谋长的见面礼。” “周到!”耿精忠咧嘴一笑,拿笔在纸上签字,递给二狗子:“告诉我姐夫,精忠不胜感激啊,陵城这块放心好了,兵警一家亲!” 二狗子接过清单看一眼签名,不禁满脸堆笑:“耿团长真是文武双全啊,这签名龙飞凤舞,好字!” “老子不喜欢听马屁话——狗子,县民团那帮狗人儿到底是怎么回事?连个东城门都守不住吗?老子手下的兄弟可不能整天替他手门吧!” “这事儿我回禀局座在给您答复!” 耿精忠摆摆手,二狗子喜不自胜地敬了个礼,匆匆走出锦绣楼。到了外面才长出一口气:装大尾巴狼,还真以为你他娘的是团长那? 第三百三十五章 嫁祸于人(二) 夜色已暗,风冷无月。 西城仁和旅店内一片肃静。自从徐掌柜的暴毙,仁和旅店交给侯三打理,顺便在城内静养疗伤,而伙计们也换了一大批。宋载仁被炸死后,这里仿佛一下子安静下来,黑狗子们再也没来过,估计是感觉此处已没有什么值得搜查的了。 关键是侯三玩了一招“李代桃僵”的小计谋,打出旅店倒闭出售的牌子,自弹自唱,左手倒右手而已。 “大少爷,药品已经打包装箱了,放在后院,什么时候弄走?”侯三一瘸一拐地走进前堂,恭敬地拱手问道。 宋远航微微蹙眉:“明晚。” “东城门把守得很严密,新来的驻军吃相太难看,耿精忠一脚踢开了他姐夫黄简人,把持进城要道,恐怕没那么容易混出去。”侯三苦涩不已地看一眼宋远航:“而且黄简人一反常态,任由耿精忠折腾,这要是放在以前是不可能的事儿。” “你的任务是找几个伙计,把东城门大街弄乱点,我就会有可乘之机。” “您放心,这些伙计都是咱山寨的兄弟,铁定没问题!” 宋远航点点头,望向门口,蓝可儿闪身进来,带着一股冷风。 “远航哥,我在逍遥楼守了一天,没有发现半个人影!”蓝可儿捏一下肩膀:“黄云飞鬼一样精明,怎么可能去逍遥楼找女人?多半还跟日本人在一起呢。” 侯三愤恨地骂道:“多行不义必自毙,那个混蛋早晚不得好死!大当家的当初就不应该纵容他,大少爷,您若当初毙了他何至于现在?” “他还不至于死!”宋远航摸了摸腰间的手枪叹息一声:“可儿,饿了吧?一起吃汤面,暖一暖。” 蓝可儿脸色一暖:“我还得回蓝家大院一趟,爹说要跟黄简人和耿精忠唱一出好戏,不知道准备怎么样了呢。” 颐和居茶楼茶客寥寥无几,当初紧邻锦绣楼对面,得了天时地利之便,只要锦绣楼生意红火,颐和居的日子就会好过。不过现在正然相反,耿精忠的驻军侵占锦绣楼,两面的大街戒备森严,几乎没有茶客到这里喝茶消遣了。 而今天却有两位重量级的人物光顾颐和居茶楼,让掌柜的不胜唏嘘。 茶楼雅间内飘散着西湖龙井的香味,蓝笑天正襟危坐品茶,纵然是满腹心事,脸上也没有太多的痕迹,倒是显得轻松而愉悦。黄简人却没有如此好兴致,沉默片刻后便急道:“笑天,你找我来该不是真的品茶论道的吧?” “上午跟您说的事儿您忘了?”蓝笑天苦笑摇头:“新任驻军抵达陵城,商界代表一定要表示的,这是咱的老规矩,您与耿精忠关系匪浅,这牵线搭桥的活计只有您才做的了。我已经给马参谋长和耿营长发去了帖子,但那只是面上的功夫啊!” 黄简人拍了拍脑袋:“你不提醒我倒是忘记了!上午您给的一大车货品都让我送到了锦绣楼,答不答应还不得而知呢。” “他的架子可真够大,您出面都不肯吗?若说这种事情不是我能说的,但还得说——耿精忠是什么样的人,您比我清楚,做任何事都要利益开道,他不认识人情,只认识银子!” 黄简人阴鸷地看一眼蓝笑天,心里很不舒服,但得承认此言有理。耿精忠这种人绝对是小人,在人下的时候可以当孙子,一旦翻身之后就会六亲不认! “一个团长的头衔远远满足不了他的胃口,何况是区区一车不值钱的洋货?我听闻他把锦绣楼给借去了,又在全城实行什么宵禁,您怎么看?” 黄简人的老脸不禁抽搐几下:“借什么借?肉包子打狗的买卖!” “还有我的集宝斋呢!我何尝不担心他惦记那块风水宝地?军统局的查封了集宝斋,让我身背通日的骂名,利益没了也就算了,积攒了一辈子的好名声也烟消云散!”蓝笑天把茶碗重重地放在桌子上,老脸不禁黯然。 这些全在黄简人的心里,蓝笑天的境遇的确如此,他没有夸大也没有说小。曾经在陵城叱咤风云的蓝笑天落到这步田地,黄简人也没有想到。不过自古有一句“警句”:自家各扫门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 蓝笑天错就错在与二龙山的土匪走得太近,算来算去终于把自己给算计了。 蓝笑天从怀中掏出一支乌黑的木盒放在桌子上,向前推了推:“所以啊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话说的没错。但我蓝某人却不这么想,当初周旋于二龙山和陵城各界之间也没有这么想过,现在也是如此。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留那么多有什么用?不如换一点心安!” 盒子打开,里面是十根寸许长的金条。 黄简人的呼吸有些急促,眼珠子差点没掉进盒子里:“蓝老板,这是何意?” “不成敬意!”蓝笑天深呼吸一下:“集宝斋被封得莫名其妙突如其来,里面还有不少珍品古董呢,想取出来并不容易,所以我想到了你黄.局长!” “你……信得过我?”黄简人收回视线,却怦然心动,十根金条换开启集宝斋的封条,到底是谁值得?蓝笑天精明了一辈子,这点小事总不会想不明白吧! 蓝笑天苦笑:“你以为我要的是那些古董?集宝斋本来是姓蓝的,现在呢?这些钱是给你疏通军统局的,我只要老房子!” “我明白了,您是故土难离?” “对了,就这么个意思!” 黄简人长出一口气。 “还有一层,就是从锦绣楼起获的那些证据啊,我不放心。若是日后军统局调查起来,我跳到黄河都说不清楚!”蓝笑天愁容满面地看一眼黄简人:“之前我被蒙蔽了,玩了一辈子鹰到头来被鹰啄瞎了眼!” 黄简人微微点头:“这点我也想到了,那批赃物里面的确有不少关于集宝斋的资料,看来回去我得做些手脚了。” “那就多谢黄.局长了!”蓝笑天拱手谢道:“集宝斋被封一事也该有个了断,您意下如何?” “应该了断!不过这事儿有点难办,人赃俱获啊。军统局的岂能就此不管?” “那就看您的手段了!” 黄简人心下冷笑:老子的手段多得是!军统局的人忙着扫平二龙山,还不是为了那批南运国宝?日本人也不是省油灯,他们是志在必得,现在就看哪一方的手段高明,谁的战力更强而已。 很有可能是两败俱伤的结局,最好把耿精忠也搭进去! 夜深人静,警察局大院一片漆黑,门岗处空空如也,站岗的警察躲到值班室里抱着枪睡得满脸鼻涕。街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条黑影窜到警察局值班室附近,一个闪身便到了门前。 门是虚掩着的,里面传出一阵鼾声。 黑影冷漠地看一眼漆黑的屋内,把手中的熏香直接扔了进去,然后便大摇大摆地走进警察局大院,轻车熟路地进了黄简人的办公室。 办公室北侧是一大排书架和古董架,下面的柜子里是保险箱,黑影对此极为熟悉,他并没有动保险箱,而是一把提起旁边的一支黑色的小箱子,感觉有点沉,却心下一阵惊喜! 黄云飞怡然自得地坐在黄简人的位置上,打开抽屉翻了翻,拿出一盒雪茄来,摸出火折子点燃一根,有滋有味地允吸起来。仿佛这里是山寨一般,根本没有放在他的眼里。 外面传来一阵尖锐的警哨声,随即便是两声沉闷的枪声,警察局大院一片混乱。黄云飞目光一滞,从容地推开窗,后面大街跑来一群当兵的,汽车马达的声音由远及近,方才还宁静如死水一潭的街道瞬间陷入混乱。 黄云飞叼着烟冷漠地望着街头,耳边已经响起了砸门的声音,他把箱子直接扔到了窗外,人随即跳了下去,在地上翻滚几下,抓住箱子便鬼魅一般跑进了小巷之中。 一阵冷风吹来,竟然将窗子一下之关上,就如从来没有人打开过一样。 警察局大院陷入空前的混乱,二狗子不断地吹着警哨,警察巡逻队集结完毕的时候,街道已经被当兵的完全封锁,荷枪实弹的士兵面对刚从梦中警醒的警察巡逻队,几乎完全占据了优势——那些家伙有的根本没有穿警服,更别说是武器了! “兄弟,你们是那个部分的?这里可是陵城警察局,是不是走错地方了!”二狗子愤愤不平地盯着那些当兵的,一看便知道是新进驻军,应该是耿精忠的手下。 一个营级军官不屑地看一眼二狗子:“方才在锦绣楼的哨卡遭到偷袭,耿团长命令全城戒.严,有人看到袭击者跑进了警察局大院,我们要搜查!” 二狗子差点没气晕过去:“兄弟,你没吃错药吧?他有多大胆子敢往警察局跑!” 话音未落,二狗子的脑袋已经被枪给顶住,吓得警哨掉在地上,双腿发软,面如土色。 “搜!” 当兵的一脚踢开值班室大门,不多时便抬出来两个值班的警察——不过是两具冰凉的尸体! “怎么回事?”二狗子一下就蒙了,睡觉前还叮嘱他们好好站岗呢,一个多小时后成了冤死鬼。 “一群废物,人死了这么长时间才知道?”营长一摆手,当兵的立即涌进院子,把二十几名警察控制住,开始搜查。 与此同时,西城区一家不起眼的小货站内,高桥次郎正在黑暗的屋子里冥想。 门被轻轻地推开:“高桥阁下,我回来了!” “找到没有?” 野田长出一口气叹息一声摇摇头:“我们的消息太闭塞了,锦绣楼被查封之前,黄简人已经把东西搜走了,那里现在是新进驻军的临时居所,完全由耿精忠负责。” “黄桑呢?” “没有他的消息。按照您的命令,我袭击了锦绣楼哨卡,并杀死了警察局值班站岗的警察,他们已经对抗起来了。” 高桥次郎微微点头,久久未语。 “高桥阁下,没有发报机我们就无法与上峰联系,任务恐怕会遭到极大的影响。”野田不无担忧地说道。 “发报机并不重要,而是密码本!”高桥次郎咬牙切齿地瞪一眼野田:“那个信誓旦旦要血洗陵城的石井清川是十足的笨蛋,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工具弃之如弊履!” 第三百三十六章 嫁祸于人(三) 高桥次郎气急败坏地瞪一眼野田,转身走出屋子,一阵冷风吹来让他不禁打了个寒战。陵城任务执行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轻敌! 石井清川的鲁莽葬送了许多次大好的机会,但他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高桥次郎清楚地记得那个血腥恐怖的场面,以及野田砍掉石井清川的一截手指的情景。 那是对石井战死最好的奖赏。 “高桥阁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秋野战队已经全部布控于二龙山,不能再空等下去了。”野田小心地看一眼面前瘦削的背影,欲言又止。 高桥次郎转身深深地看着野田,微微点头:“我何尝不知道时间紧迫?如果没有那日的炮轰燕子谷,我们现在应该在二龙山最高的地方开怀畅饮!华北方面军重兵压境徐州,上峰要我们炸毁月牙湾隘口以阻止支.那通过铁路增援徐州,你的任务完成得不错,但我们来陵城并非是给那些野心勃勃的家伙们打杂的!” “陵城任务一波三折,您应对得很成功,田中先生非常满意。如不出所料,您会荣誉加身!” “野田君,您真的这么想?”高桥次郎的脸色微微一暖:“陵城的形势看似很复杂,其实却很简单。你以为暂编团驻军进驻陵城是为了剿灭土匪的?帝国军队大兵压境之际,第五战区恐怕派不出一支像样的军队来这里,若不是铁路隘口.爆炸案让他们意识到交通运输线安全至关重要的话,是不会新增驻军的。” “也正是因为此,耿精忠才深得重用!” “其实他只是一枚棋子而已。那个马逸参谋长难道不想利用耿精忠换些利益?否则他大老远跑到陵城干什么!”高桥次郎不屑地冷哼一声:“马逸的材料早已经传过来了,一个不入流的小军阀而已。第五战区旗下的战力都是整编的杂牌军,除了汤恩伯手下的师团是中央军以外,其他的都是!” “高桥君的信息之丰富让我大开眼界!”野田很少拍马屁,但现在却并不吝啬溢美之词,原因很简单:高桥次郎最得利的助手石井清川已经死了,能够跟他争这个位置的无非是秋野吉人,不过高桥君好像不怎么待见那个和石井清川一样狂妄的家伙。 高桥次郎微微点头:“收到炸毁铁路隘口命令的那一刻,我便意识到矶谷将军的第十军团即将对徐州进行行动了,只是过去了近一周的时间,徐州方面只听到雷声未见一滴雨点,难道那些狂人们在等待战机?” “无论等待什么,陵城的任务不能再拖了,秋野战队不可能在山里面呆的太久,夜长梦多啊。” “你说对,明日放出一些消息出去,就说大日本帝国的军队将不日抵达陵城!”高桥次郎沉吟道:“此事完成之后,你便是我的得力助手,石井君以身殉职,但他的名字可以从我们的任务名单中去掉了!” “哈伊!”野田立正敬礼,脸上露出一抹兴奋之色。 警察局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一幕:四支警察巡逻队一百余人,全副武装地围住驻军士兵,把整个街道封锁的严严实实,黄简人甚至调来了五挺捷克轻机枪,三辆军车堵在警车局对面。 大院里执行搜捕任务的几十名士兵惊魂未定,那个下搜查令的营长始终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报告,没有搜到可疑分子!” “报告,没有搜到袭击者!” “报告……” “够了!” “我们搜到了一些敏感材料!”一个当兵的指挥着两个人,抬着两只皮箱走过来,放在地上。 黄简人阴鸷地盯着那两支皮箱,老脸不禁抽搐几下。那些东西是从锦绣楼搜查出来的赃物证据,还没来得及处理呢。侦讯室那帮混蛋究竟是怎么办事的! “谁下达的命令搜查的警察局啊?”黄简人背着手走到二狗子面前,阴鸷地看了看院子里的那位长官,冷笑:“这位是邵长官吧?对了,前天在锦绣楼洗尘宴上还看到过您,怎么吃完了大餐嘴巴子一抹就六亲不认了?这翻脸比翻书还快吧!” 邵姓营长扫一眼黄简人:“黄.局长,不好意思,你我是一个官衔吧?说话别太压人,有人会不高兴的,我是奉命行事而已!” “这么说……你是奉了耿团长的命令来搜查警察局的?” 邵营长脸色一变:“黄.局长,你别强词夺理,陵城现在是军管区,现在是宵禁状态,驻军有权利搜查任何可怀疑的地方!” “放屁!”黄简人忽然一瞪眼珠子:“我是陵城一县之长,警察局局长,邵营长你不过是杂牌军的副营长吧?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公然搜查警察局?是参谋长马逸还是那个混蛋王八犊子的耿精忠?” 二狗子吓得一哆嗦,才发现黄简人已经气得面色苍白——跟黄.局长混了这么长时间,从来没有见过他生这么大的气! 邵营长也是一愣,刚要说话,却见黄简人一挥手:“给老子缴械!” “你敢!” 黄简人愤怒至极,一挥手,后面百十多人的巡逻队立即端起枪,三辆汽车上的轻机枪上上子弹,二狗子吹向了警哨:“不缴械就他娘的缴脑袋!” 刚才还牛皮哄哄的邵营长这才发现捅了马蜂窝,抓人抓错了地方,回头看一眼荷枪实弹的士兵,三十多个而已,而且身处警察局大院,几乎没有后路可退。这要是打起来,用不了几分钟,他们就得全交代。 形势瞬间急转直下,邵营长也没有料到陵城的警察这么彪悍,当意识到不妙的时候已经为时过晚,三十多人的驻军士兵在持枪警察巡逻队的威压下被轻松缴械! 俗话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陵城的天就是黄简人。敢在他的头上动土一定要想好了再动,否则就是这个下场。 当耿精忠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差点没被气死,上去就给报信的一个嘴巴:“我让你们采取措施限制警察巡逻队的权利,抓到人就撤,怎么闹出这么大的乱子?” “团座,邵营长收到情报,那个袭击哨卡的家伙钻进警察局了,所以才进去搜捕的!” 耿精忠拍了拍自己的脸蛋子,叉腰望一眼漆黑的街头,心里憋了一股火气:你不仁别怪我不义!当初跟着你混是因为你是我姐夫,现在世界变了,老子手握兵权怕你什么? 不过耿精忠没有傻到立即派重兵增援抢人的地步,左思右想了半天,才长出一口气:“都给老子呆着,管好你们的嘴巴,否则军法处置!” “团座……” “给老子闭嘴!”耿精忠立即打断了团参谋的话,指着参谋的鼻子:“你他娘的知道陵城警察局长是谁不?是老子的亲姐夫,你们是不是看老子不舒服故意上眼药?马参谋长那边可是等我姐夫出手联合剿匪那!” 团参谋差点吓尿了,慌忙改口:“团座,事已至此您总得想一个解决的法子吧?邵营长可是咱们的人,万一你姐夫把事情捅到马参谋长那去,上下几十人吃饭的家伙可就丢了!” “才知道?早干嘛吃去了!这是在陵城啊,知道陵城最盛产的是什么东西不?”耿精忠点指着团参谋,尽量隐忍怒火:“土匪啊,二龙山几百号土匪,出来就能灭了姓邵得到一个营!当初宋载仁打秋风愣是把小日本的一个突击队给灭了……” 团参谋听得稀里糊涂,这位新晋团长说话怎么胡言乱语的呢?土匪厉害跟他姐夫有什么关系不成! 耿精忠话锋一转:“当初我姐夫剿匪,打得他们望风而逃……这回知道警察巡逻队不是纸糊的吧!” “哦!”原来如此,团参谋也是满脑袋冒冷汗,邵营长惹谁不好,偏偏惹耿团长的姐夫——这事儿有点奇怪啊。 正当耿精忠急得焦头烂额之际,传令兵忽然跑进来:“团长,邵营长他们回来了!” 耿精忠惊得一愣,随后才看到邵营长垂头丧气地走进来。 “啪”的一声脆响,团参谋还没有反应过来,邵营长的脸上已经挨了一个大嘴巴,耿精忠拔出枪打开保险顶在邵营长的脑袋上:“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团座冤枉啊!楼前哨卡遭到不明攻击,我是按照您的意思全力缉拿凶犯,谁知道那家伙跑进了警察局,姓黄的率领巡逻队把我们给包饺子了。缴了三十杆枪,人都放回来了!”邵营长现在是哑巴吃黄连有口说不出。 耿精忠一圈砸在桌子上:“说缴了就缴?你们是死人啊!” “团座……”邵营长还想争辩却被团参谋一眼给瞪得不敢说话。 耿精忠气得一点儿脾气都没有,这是姐夫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啊,他不想把事情闹大,但又不能咽下这口气,留枪放人是最好的选择。 黄简人是何其老谋深算?此番兴师动众的目的就是给耿精忠一个警告:别以为你攀上马参谋长的大腿了就忘乎所以,想主政陵城得问老子同意不同意! 警察局二楼,黄简人气急败坏地揍了二狗子两个嘴巴:“究竟是怎回事!” 二狗子捂着火辣辣的老脸:“局座,不知道啊,枪声响的时候我第一个跑出去的,兄弟们一点准备都没有!” “我说的值班室的人是怎么被杀的!” 二狗子脸色苍白一个劲儿的晃脑袋:“这个就更不知道了,尸体是当兵的抬出来的,我才发现事情有点严重了!” 黄简人怒气难出,扫一眼放置文件箱子之处,忽然发现少了点儿什么,心下不由得一沉,却不动声色地瞪一眼二狗子:“锦绣楼搜来的那些文件给老子看好了,把事关集宝斋的资料给找出来,现在就去办!” 二狗子如蒙大赦,转身出了局长办公室。 黄简人快步走到放置资料的柜子前,一切完好如初。又打开保险柜,里面的几件儿古董原封未动,才放下心来,低头思索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走到窗前望着死寂沉沉的街道,一阵冷风迎面吹来,才发现窗子竟然是虚掩着的,不禁眉头紧皱,关严了窗户。 二狗子折腾了半宿,天快亮的时候才敢敲门:“局座,现场勘验的结果出来了!” 黄简人睡眼惺忪地盯着二狗子:“有什么发现没有?” “有!”二狗子兴奋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放在桌子上打开,里面是一段熏香。 黄简人盯着寸许长的熏香不禁皱眉,二狗子慌忙解释:“两个值班的都死于致命刀伤,喉管被锋刃割断,窒息死亡,连挣扎的迹象都没有。” “他们值班不站岗躲到屋里面睡觉,以为我不知道?”黄简人冷哼一声,捏起土黄色的熏香放在鼻子下嗅了嗅:“这东西知道是什么不?” “蚊香!” “放屁,你动动脑子,现在是什么季节?”黄简人不满地瞪一眼二狗子:“你们啊,不学无术!这东西是迷香,江湖中人经常用那种。” “局座,既然是迷香,还杀人干什么?”二狗子不禁脸色惊诧道。 第三百三十七章 将计就计 黄简人阴沉着老脸瞪一眼二狗子:“驻军不会平白无故地搜查警察局,姓邵的没那么大胆子,这事儿十有八九是耿精忠搞得鬼!” “局座明鉴,人命关天啊!耿营长能下得去手?我看没那么简单!”二狗子眼珠子转了转:“站岗的警察先是被迷香给弄睡过去了,而另有其人闯入行凶,所以才留下了一小段香头儿。” “你的意思是咱警察局大院先后有两拨人进来过?朗朗乾坤日月昭昭啊——咱警察局穷得山响,有啥东西吸引他们?”黄简人下意识地瞥一眼保险柜,里面的几件儿古董完好如初,没有被人动过。又看一眼那扇窗子,心下不禁一沉。 正在此时,一名警卫忽然进来:“局座,耿营长求见!” “算他聪明,让他进来!”黄简人摆了摆手,阴沉的老脸露出一抹诡诈之色:“缴了他三十杆枪立马就心疼肝疼地跑来了,当初干什么去了?狗子,立即全城戒.严,东城门那边不要动,让他给老子守城门!” 二狗子伸出大拇指:“局座高明!” 耿精忠满脸赔笑地进来:“姐夫,您动了震怒啦?姓邵的那帮混蛋玩意对城里的路况不熟,误打误撞地跑到您地盘上撒野,被老子关了禁闭反省呢!” 黄简人斜靠在椅子里,眼皮都没抬一下:“误打误撞?你他娘的骗三岁小屁孩呢!警察局大牌子瞎子都能看到,值班室站岗的是死人啊?” 的确是死人,而且是两个。黄简人说话从不讲道理——如果耿精忠反驳的话,他会把两个值班警察之死归于他们,正好没人出抚恤金呢。 耿精忠心里愤恨,脸上却不留痕迹。干笑两声:“姐夫,这事怪我照顾不周,也难怪让您难心,放到老子的头上比您做得还绝点——留枪留人,要姓马的给个解释!” “知道就好,若是没有你这层关系,你以为我会善罢甘休?没准就全给突突了!”黄简人扔出一支雪茄:“精忠啊,你现在是团长的身份了,怎么这么不叫人放心?现在是什么节骨眼还没看出来?冯大炮的暂编团分崩离析,被军统局调到黑松坡山口列开架势攻打二龙山,日军突击队藏在山里伺机而动,两者都恨不得一口吞下二龙山!” 耿精忠精明地点点头:“您的意思是?” “二龙山现在是岌岌可危,宋载仁一命呜呼之后群龙无首,就凭宋远航那个小崽子能掀多大的风浪?黄云飞现在成了我的警察巡逻队大队长,最关键的时候你回来了——多好的时机啊!” “姐夫,您想趁机一举拿下二龙山?” 黄简人狠狠地瞪一眼耿精忠,随即又苦笑着摇摇头:“我要山寨干什么?你怎么比先前还糊涂了,悍匪自然会有人除掉,他们要的是山上的那批货——南运国宝,但那东西是有命抢没命花的玩意,举国上下有几个不知道南运国宝这事儿的?烫手的山芋啊!” 耿精忠拍了拍脑袋,恍然所悟,微微点头:“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这事儿得一步步来,山上那帮人正在较劲呢,咱们先看看热闹,作壁上观。”黄简人诡笑一下:“你那三十条枪暂时放我这儿,平息一下事态再说,死了两个人呢,怎么也得给个交代吧?” 耿精忠一脸无奈,拱手讪笑:“姐夫您这事儿做的太对了,姓马的那些个手下都是眼高手低之辈,我这个团长当的实在是有些受夹板气,您给他一个下马威,然后再把面子甩给我,就齐活了!” 黄简人心下冷笑:还他娘的振振有词呢,好事都被你占尽了还让不让别人活?退一步而言,必须得镇住他,不能让他翻身,否则老子一准没有好日子过。 “这些乱事儿不重要,有件事你最近得琢磨琢磨,蓝笑天有一批古董还在集宝斋呢,集宝斋被军统局查封了,罪名是通日,昨天上午他找我要弄出来,你想一个完全的法子。”黄简人打断耿精忠的话叹息道:“军统局调查组在黑松坡跟日本人对峙,还没功夫管这件事,精忠,这可是一块肥肉啊!” 耿精忠的老脸立即活泛起来,低头想了片刻:“这事儿太简单了,直接把军统局的封条给撕了不就完事了吗!” “想得美,军统局掉头找你算账怎么办?” “姐夫,您的胆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了?军统局那两个废材不过是拉大旗作虎皮,他有什么能耐?南京都沦陷了,兵荒马乱的保命还来不及,哪有心情管什么集宝斋的封条!” “你说的有些道理,但咱还得悠着点!蓝笑天可说了,他只想要回集宝斋老宅子,其他的不管,怎么样?” 耿精忠的眼里闪烁着贪婪之色:“包在我身上!不过姐夫,枪什么时候给咱?我这张脸可掌握在您的手里那!” 黄简人故意叹了口气:“方才的阵势你是没看见,姓邵的那家伙嚣张跋扈目中无人,老子缴械之后才蔫头耷脑没了精神,从今儿起,别让老子看见他,否则见一次枪毙他一次!” “那您答应把枪还给我了?” 黄简人无奈地点点头:“精忠啊,记住姐夫一句话,到什么时候咱都是一家人,你在外面不管有多牛在别人的眼里都是外人!” 耿精忠咬咬牙,拱手:“我明白。” 蓝家大院,管家老张匆匆走进书房:“老爷,昨晚发生一件大事!耿精忠的驻军搜查警察局,黄简人重兵包围,差点没火拼。” “哦?!”蓝笑天狐疑地看一眼管家:“他们两个掐起来来了?有意思!黄简人老奸巨猾,早应该知道耿精忠迟早会对他动手,但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这些跟咱都没啥关系,我就关心什么时候除掉集宝斋的封条!” “嗯!”蓝笑天苦涩地点点头,此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一张小小的封条把他大半辈子的心血全部付之东流,不过收回来是迟早的事情,就看黄简人有没有诚意了。 西城区逍遥巷,一条人影晃进了逍遥楼。老鸨刚要起身迎接客人,一看来人之后,脸色不禁难看起来:“二……二当家的……好久不见啊!” “想我啦?”黄云飞猥琐地瞪一眼老鸨:“老子有些日子没来了吧?翠红那娘们估计是没闲着!” 老鸨慌忙从柜台里钻出来,脑袋探出门外观察一下,吃关严大门:“您这是说的哪里话?翠红近段时间就等您来呢,不过还有人找您!” 黄云飞从怀里掏出一块大洋扔给老鸨:“说实话,谁找老子?” “谢二当家的——说实在话,都是不认识的,也不说找您干嘛。昨天还有一男一女来过呢!” “一男一女?”黄云飞冷眼瞪一下老鸨。嘿嘿笑道:“老子对男的不感兴趣,女的么……漂亮不?” “水灵着呢!”老鸨子贱笑不已:“二爷今儿高兴,翠红房间现在正好没有客人,您随便吧!” 老鸨的话还没有说完,眼前“唰”的一道寒光,一支匕首横在她的脖子上,黄云飞冷哼一声:“那女的长什么样?找老子作甚!” 第三百三十八章 土鳖参座 正午的阳光暖洋洋地射进兴隆场子铺的躺椅上,老幺微眯着眼睛躺在椅子里望着寂寥的街头,心里不禁莫名地紧张起来。今天是第三天了,还不见二当家的影子。 大少爷判断二当家的一定会进城,但看起来不过是一厢情愿。二当家的城府极深,即使没有被炸死也绝无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抛头露面。即便是抛头露面也绝无可能来兴隆场子铺剃头! 此次进城的主要目的是找药,现在药已经到手了,运出去却是不小的难题。传闻昨天半夜新来的驻军与黑狗子对峙,黄简人一怒之下全城戒.严,这对运药行动更是雪上加霜。 一场暗战不可避免。 老幺暗自叹息一声,端起茶杯喝茶。小伙计偏偏跑过来:“师傅,您今天的运气不怎么好啊,到现在还没有一个客人呢,那边的师傅都剃三个头了!” “给老子闭嘴,没有客人能怨我啊?来客人也别叫我,老子要睡个午觉!”老幺瞪一眼小伙计:“对了,全城戒.严到什么时候?” “那可没准头,黄大局长从来都是按着性子来,短则一天半日,长则三五天,昨天半夜警察局发生一起血案,看门站岗的警察被整死两个,现在大半个陵城都封掉了,抓凶犯那!” 老幺“哦”了一声:“谁的胆子这么大,跑警察局杀人去了?” “这事儿啊还真不好说,但跑不掉二龙山那帮土匪——除了他们谁还有这么大的胆子?”小伙计胡乱分析着。 “放屁!二龙山的好汉几时滥杀无辜过?小心半夜睡觉被割了舌头!”老幺阴狠地瞪一眼小伙计:“老子要睡觉了,别烦我!” 俗话说外来的和尚会念经,小伙计这两天对老幺是毕恭毕敬言听计从,这位可是摇钱树啊,两天就给了他三块大洋的分红,只不过脾气有点古怪。 耿精忠出马就要回来被黄简人扣留的三十杆枪,面子不可谓不大。不过他的心里却如同赌了一团棉絮一般,憋闷得荒。好在黄简人透露给他一个发财的好机会——管他是谁封了集宝斋呢,只要有利可图。就是天王老子也拦不住我! “团座,参谋长找您呢!”团参谋不失时机地禀报。 耿精忠皱着眉头:“昨晚的事儿马参谋长知道不?” 团参谋摇头:“绝对没有!兄弟们都守口如瓶,不会传到参谋长的耳朵里去。” “真的?” “说假话您可以枪毙属下一百回!” “一回就够了!”鞥精忠整理一下军容:“我去跟参谋长汇报一下,免得夜长梦多!” 团参谋的脸色有些不自然:“团座,您千万别捅这个楼子,马参谋长喜欢听喜事不喜欢听这个,退一步而言这事事关咱的荣誉啊,我怕您……” “怕个屁?畏手畏脚的能干大事?”耿精忠整理着风纪扣斜着眼盯着团参谋,心里却虚得很。这事儿若是捅到参谋长那,铁定捅了马蜂窝。驻军的屁股还没焐热就丢了三十杆枪,黄简人这招杀威棒打得太准,让他颜面扫地。不过耿精忠可不傻,明睁眼露的事情不能瞒着马逸,没准现在早就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了。 锦绣楼最好的客房便是二楼的四季雅间,自从马逸参谋长入驻之后,四间客房就成了他的“行宫“,耿精忠从逍遥巷窑子铺找来漂亮的红姑娘专门伺候。可谓是日日莺声燕语夜夜笙箫销魂,唬的这位土鳖小军阀出身的马逸参谋长乐不思蜀,更不可能过问军务了。 “参座,这儿住的还算舒心?”耿精忠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地问道。 马逸摆了摆手,两个姑娘退出雅间,屋里就剩下两个人。马逸穿着白色睡袍走到古董架子上拿下一支花鸟鱼纹双耳瓶:“有美人,有文玩,还有佳肴,你说我过得舒心不?” 耿精忠的脑子一转,马参谋长就这三样爱好,他全部给满足了,但从话音里却听出一种奇怪的味道:不满意。这家伙比冯大炮难伺候多了,冯大炮就一个爱好——喜欢钱! “姑娘差点,古董还不错,吃的满可以——要不我给您找一个正宗的美女做姨太太?”耿精忠一副色眯眯的笑,让人看了不禁作呕。 “你说的那个陵城一枝花……” 耿精忠不禁打了自己一个小嘴巴:“陵城一枝花就是这锦绣楼的老板娘白牡丹——不过月前被日本人给炸死了,成了匪首宋载仁的陪葬,可惜了!” 马逸流出的哈喇子收回去不少:“天妒红颜啊!” “所以我才来跟您请示,咱们来陵城三天了,还没动作呢就发生点事儿,昨天半夜邵营长带人抓袭扰哨卡的凶犯,惹恼了黄简人黄.局长,差点没闹出大乱子来!” 马逸看一眼耿精忠:“你姐夫真是火爆脾气啊!” “他脾气再大也得忍着,扣了咱三十条枪,一大早就给要回来了。我总觉着该有所行动了,否则根基不牢啊。”耿精忠思索片刻,低眉笑道:“参座,这陵城地界遍地是宝,但没有几个人敢动手,原因无非是我跟您分析的那样,各方势力勾心斗角,谁都不俱谁,咱们是不是该动动手了?” “怎么动手?” “冯大炮的暂编团逃的逃亡的亡,剩下为数不多的几头烂蒜掌控在军统局的手里。那些人都是我以前的老部下,我想收编他们,顺便去除军统局的势力!” “军统的手也太长了一点儿吧?”马逸放下瓶子抹了一把肥脸:“精忠,整编暂编团是一定要做的,但能不能做的舒服点?不要留后患啊!” “参座高见!我姐夫的消息,陵城最大的古董行集宝斋被军统局的查封之后,还有一批宝贝没来得及运出去,我要枪的时候跟我说的,所以我判断他是怂了,想以此讨好咱。莫不如就做个顺水人情,把集宝斋的封条给拆了,古董归咱们,空房子给我姐夫,怎么样?” “这种小事你看着办,我还信不过你?不过你说对了一句话,咱来陵城可不是跟小日本血拼的,二龙山王陵秘藏的事儿什么时候办?” 耿精忠诡笑:“参座,只要收编了暂编团吓跑了小日本,二龙山上的那些小土匪没放屁功夫就收拾没了,整座二龙山都是咱的,王陵秘藏岂不唾手可得?” “是这个理!” “那我就去办了?” “去吧去吧,注意别叫你姐夫挑理,都是自家人嘛!” 耿精忠兴致冲冲地出了雅间,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掐了一下秋之雅间门口的姑娘屁股,喜滋滋地下楼而去。 陵城虽然繁华不再,但街头还是人来人往,热闹异常。宋远航和蓝可儿走在鼓楼大街上,鼓楼的残垣断壁依然如故,没有人知道其中究竟发生了怎样的故事。宋远航忽然想起了那位仅谋过一面的“敲钟人”——现在知道他就应该是“老掌柜”的,也想起了百年前挖空心思护宝的七大姓氏,更想起了了世代为匪的宋家,心里不禁百感交集。 “远航哥,你确定要跟耿精忠和黄简人玩声东击西的游戏?”蓝可儿眉头微蹙地看一眼宋远航:“现在的形势跟以前不一样,大半个陵城都是新来的驻军的,连黄简人的警察队都被打压得喘不过气来,与其是声东击西莫不如先搅乱陵城,让他们狗咬狗,我们才会有机会。” 宋远航叹息一声:“你说对,但耿精忠跟黄简人是亲戚关系,不好离间啊!” “什么亲戚关系?黄简人老谋深算,他能忍得了姓耿的骑在脖子上拉屎?耿精忠就是一个狗蹦子,有点出息就张牙舞爪,两个家伙不掐死对方都不会善罢甘休呢。” 宋远航深深地看一眼蓝可儿:“你负责药品押运,我和老幺想办法搞乱陵城,还有侯兄弟会率领伙计协助你出城。出城后走如意湖那条路,在黑松坡北坡等我们,记住了!” “我们不一起出城?” 宋远航摇摇头。蓝可儿的心下滋生出些许的落寞,正要说话,忽然看见前面闪出一个熟悉的影子,惊得不禁长大了嘴巴,指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远航哥……” “怎么了?” “我……我该不是眼睛花了吧?锦绣楼的白老板!” 宋远航慌忙快速向前紧走两步,踮起脚尖四处张望,并没有看到白牡丹的影子。蓝可儿走到近前挽住宋远航的胳膊,脸色有些苍白:“远航哥,太奇怪了!” “你看清楚了吗?” 蓝可儿摇摇头,叹息一下:“也许我真的看花了眼!” 鼓楼废墟的边缘,一个身穿掐金丝束腰白色棉旗袍的女人不知道什么出现的,注视着鼓楼的残垣断壁,眼中露出一抹悲伤的色彩。阴冷的目光里透露出的寒意与这倒春寒不相上下,苍白俊俏的脸微微泛着红晕,干涩的嘴唇微微噏动几下,清泪便在风里飘散开来。 没有人知道,这个漂亮的女人就是叱咤陵城的白牡丹,也不会有人知道他还活着。世间事实在难料,有的人活着,但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但也还活着。 她活着。 白牡丹决然转身,打了一辆黄包车,片刻后便消失在人流之中。 蓝可儿脸色苍白地呆立在路边:“一定是她,我没有看花眼!” “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这几天累坏你了,过些日子稳定之后,我带你去北平。”宋远航感觉着女人那支冰凉而柔软的手,心里却无限凄凉。 陵城就要变天,看似平静的形势实则蕴含着汹涌,就如即将绝提的洪流,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冲破安定的堤坝,溃口之下不会有立锥之地。他渴望被洪流卷走,也渴望在洪流之外找到一处平静之地,安下早已疲惫的身心。 兴隆场子铺,一个拎着黑色皮箱的人悄然进来,小伙计慌忙跑过来:“先生,您要剃头?” 来人阴鸷地瞪一眼小伙计,意思是我不剃头来这里难道是逛窑子?! “您先洗洗头,过后给您找最好的师傅!”小伙计殷勤地点头哈腰,想接过来人的黑色皮箱,却被阴冷的目光拒绝。黄云飞观察一番场子铺的情况,一个师傅躺在躺椅上正在打瞌睡,另一位却在忙活得热火朝天。这里他来过多次,以前每次来都是兴师动众,大当家的排场不是一般的大,只要是进城剃头,势必兴隆场子铺。 热水洗头,三次之后水还是土黄色的,弄得小伙计敢怒不敢言:这家伙是刚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吗?! 黄云飞好不容易洗干净头,拎着皮箱坐在皮椅上:“我要板寸!”说完便靠在软椅里,微闭眼睛,巨大的疲惫似乎在这一刻涌上心头。难得的暖洋洋的日光把他包裹,皮箱就夹在两腿之间, 第三百三十九章 城门脱逃 小伙计畏手畏脚地走近老幺:“师傅,您睡够了没?来活了。” 老幺翻了个身,迷离着双眼刚想发火,模糊的视线之中忽然看到对面镜子里里面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二当家的黄云飞! 是百感交集还是怒火中烧?是惊魂未定还是除之而后快?老幺立即愣在当下,心下五味杂陈翻腾不已。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是那么令人厌恶,恨不得一拳砸烂。而当他下意识地捏起锋快的剃刀之际,提到嗓子眼的心不禁一阵悸动! 老幺沙哑着“嗯”了一声,小伙计慌忙把准备好的热水递上,而后便去沏茶。 “要什么头型?”依旧是沙哑的声音,这是一种本能——对于行走江湖的老幺而言,想骗过黄云飞谈何容易?但他尽力保持着内心的悸动和不安,以沙哑的嗓音问道。 “板寸!”黄云飞不以为意,眼皮都没眨一下。 老幺的喉结动了动,手上立即多了一把剪刀、一把梳子,嘴里叼着锋刃剃刀,屏息静气运剪如飞,丝丝缕缕的头发飘落下来,悄无声息。 黄云飞脖子侧面的颈动脉跳动清晰可见,老幺的握着剃刀的手不禁颤抖一下,只要一刀下去,一切就会结束。他在等待一个时机,一个能一击毙命的时机。 “这位爷,全套的?” “嗯!” “您做好,刮脸!”老幺沉下身体,摇动座椅旁边的把手,理发椅子的后背向后面倾斜,犹如躺椅一般,黄云飞的身体也下移了很多,完全直面老幺。 老幺将软毛刷蘸着皂液,轻轻地在黄云飞的脸上走过两趟,丰富的泡沫立即遮盖了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手艺不错,新来的?”黄云飞浑身舒泰已极,感觉这位是个成手的师傅,服务得很周到,脸上不禁露出一抹笑容。 很难得的笑容,因为他很长时间没有笑过了。 “您这张脸可是久经风霜啊!”老幺依然沙哑道。 “你看得出?” “国府那帮大员们都是细皮嫩肉的,刮着舒服,您这个全是褶子,不太好处理!” “嗯!钻山的命!” 老幺小心地刮脸,莫大的不安瞬间浮上心头,手不禁哆嗦一下:“钻山有钻山的好处,自在!” “那倒是!” “不过自从二龙山宋大当家的一命归西之后,全陵城都知道钻山有风险啊。”老幺的话音方落,明显感到黄云飞的脸皮紧了一下,剃刀似乎都顿了顿。心下却咒骂:你小子也有紧张的时候? 所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黄云飞平时杀人无算,得罪的兄弟更是数不胜数,戒心相当强。但此刻却完全放松了身心,没有听出老幺的话中含义,竟然点了点头。 老幺的剃刀精准地刮着肉皮,当到了耳朵后面之际又顿了一下。时机来了!剃刀扬起来顺势想落下的时候,黄云飞的身体突然一滑,人竟然如蛇一般从椅子上滑到了地上! 黄云飞在地上翻滚两下弹起来:“你是谁?” 老幺不禁大吃一惊,最好的时机竟然没有把握住,剃刀顺势向黄云飞袭击过去,半尺多长的剃刀寒光一闪,立即到了黄云飞的面前:“二当家的,你睁开狗眼看看我是谁!” 黄云飞的脸上还是划破了肉皮,鲜血顺脸淌下来,面貌狰狞可怖。这声音太熟悉了,黄云飞不用睁眼就知道是老幺! “你……你他娘的是老幺!”黄云飞转身躲开尺许长的剃刀,气得不禁暴怒,摸一下腰间,不禁吓得魂飞魄散: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卸了! 老幺的手里赫然多了一支乌黑锃亮的手枪,保险打开,对着黄云飞的脑袋:“二当家的,人算不如天算啊!自从大当家的被炸身亡,山寨的兄弟们都很想你,没想到吧?” 黄云飞的眉宇间拧成一个疙瘩,这是他要杀人的标志! “兄弟……” “闭嘴!哪个是你的兄弟?老子是你老幺大爷——没想到啊,大当家的对你恩重如山,你却是一条白眼狼!”老幺一手握着剃刀,另一手举着枪,脸色憋得通红。这一天来得太迟了一点,如果当初宋远航弄死他,就没有后面这些事了! 理发店内的所有人都被突如其来的意外吓傻了,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感情这二位是二龙山土匪! 黄云飞抹了一把脸上的鲜血,瞪着血红的眼珠子,阴狠地瞪着老幺:“你……敢!” “砰!”一声枪响,黄云飞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坐在地上,后面有又传来一声枪响,地面打得碎石横飞,还没等反应过来,脑袋就挨了一闷脚,身体倒飞出去。 老幺疯了一般跳过去一脚提到黄云飞的软肋上:“想痛快地死?没那么容易!” 小伙计拎着一壶开水刚从后堂出来,吓得屁都凉了,正在发呆,却被黄云飞一把抓住,暖水瓶顺势飞了出去,老幺一低头,暖水瓶凭空就炸开,开水从天而降,若不是老幺躲闪及时,这一下就得烫死! 黄云飞掐着小伙计的脖子一瘸一拐地向门口挪:“开枪啊!老子不怕死——大当家的自有天命,保佑老子大难不死给他报仇,你们这帮窝囊废只能跟着那个小兔崽子屁股后面吃瓜落——不开枪你是狗娘养的!” “黄云飞,去死!”老幺这下真的急眼了,猛然扣动扳机,枪却没有响,心里不禁“咯噔”一下,右手的剃刀随即飞了过去,左手拔枪向前一窜,就要跟黄云飞血拼。 黄云飞的大手一用力,小伙计迎着剃刀便飞了过来,血花飘散,锋快的剃刀划过小伙计的胳膊,瞬间皮开肉绽。老幺慌忙躲避,眼看着黄云飞冲出了理发店,木门轰然撞裂,玻璃碎了一地。 “砰!”又是一声枪响,黄云飞的身体晃了晃,当老幺追出去的时候,黄云飞已经到了大街对面,想要追已经是难比登天。老幺狠狠地一跺脚,举着枪返回理发店,顺手把黄云飞的皮箱一提,匆忙跑出兴隆场子铺。小伙计躺在地上打滚嚎叫,没有一个人敢追出来的。 当老幺拎着黑色皮箱镇定自若地急行之际,一支警察巡逻队不知从哪钻出来的,耳边的警哨发出尖锐的声音,人群之中再也看不见黄云飞的影子。 距离兴隆场子铺五十几米的集宝斋门前戒备森严,两支警察巡逻队把大街两侧围得水泄不通。耿精忠带着一辆军车横在大街上,黑压压的士兵荷枪实弹,吓得二狗子不禁两腿发抖。 周围的老百姓们避之不及,没有几个看热闹的!昨天晚上驻军跟警察就对峙了一次,看来问题是没有解决好,耿精忠跟他姐夫黄简人闹翻脸,这下要拼命了! 街头对峙的场面让彼此双方都陷入了沉闷之中。不过最害怕的是警察,对面驻军足有五六百人,面对三十多警察几乎是压倒性优势。 二狗子的警哨不停地吹:“快去禀报局座,快!” 耿精忠冷笑一声,不动声色地走进集宝斋:“一楼地下室,快点给老子搬!” 七八个当兵的一拥而入,不多时便抬着两支木头箱子出来,门口是清一色的驻军士兵,外面根本看不出来集宝斋究竟发生了什么。临走又贴上了封条,不过这次换成了陵城警察局的,着实令人匪夷所思。 驻军队伍悄悄地后撤,直到最后一名士兵消失在街头的时候,二狗子早就吓得目瞪口呆,脚下一滩尿迹。 锦绣楼对面的茶馆之内,临窗的座位上坐着一位身穿白色旗袍的女人,手中掐着一根细杆的香烟。烟雾缭绕之间,一双阴冷的目光射在锦绣楼门前。 白牡丹深深地看一眼耿精忠的背影,收回视线盯着对面头发花白的蓝笑天:“蓝掌柜的,这就是我的计划,你一定要帮我。” 蓝笑天脸色晦暗,深深地看着白牡丹:“我知道……可是……” “大当家的临死之前一句话都没有留,太惨!” “就为报仇?” “是!” “七大姓氏家族已经凑齐了四个,我想……再等一等。” “不为护宝,只为报仇。”白牡丹从容地从怀中取出一张纸轻轻地放在桌子上:“这是我全部积蓄,看在护宝家族的份上!” 一阵风把纸片吹落到地上,蓝笑天望着白牡丹远去的背影,不禁长长地叹息一声:何必! 白牡丹的出现已经让蓝笑天惊掉了下巴,但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白牡丹已经走了,仅仅留下一张纸片。纸片上的财富已经不再重要,那是她此生所做的最后一个决定——或许是在当初自备嫁妆上山的时候就已经做的决定,但现在看来却如惊鸿一梦一般。 黄昏将至。 蓝笑天疲惫地望一眼对面的锦绣楼,他独自在茶楼静坐了足足有两个小时。两个小时之前发生的事情让他唏嘘到现在,直到一缕清寂的夕阳红晕从眼中消失的那一刻,他才起身下楼。 蓝家大院幽深而死寂,蓝笑天负手而立,管家连续叫了几声才反应过来。 “老张,可儿回来没有?”蓝笑天沙哑地问道。 “小姐下午回来说是跟您道别,您不在。” 蓝笑天兀自点点头:“冯家商行明日要大批进货,粮食医药和武器。” “老爷,您没听街面上的传言?小日本子要打过来了,吃那些货怎么处理!”管家迟疑片刻才兀自低声道:“我知道您一心挂着小姐,但眼下的形势有点不妙了,徐州恐怕保不住,您还是想一个周全的法子才是。” “不必了,鼓楼大街那些有头有脸的老板们哪一个不知道日本人要来?难道都弃家而走?老百姓往哪去!”蓝笑天苦涩难耐地望一眼幽深的天空,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牵挂着他,胸口却堵了一团棉絮一般,憋闷得不行。 一阵剧烈的咳嗽,雪白的手帕上多了些许的鲜血。蓝笑天却不以为意,推门进屋:“跟那几家联系一下,不惜任何代价购买所需,我有大用处。” 书房内,管家开灯,为蓝笑天铺开宣纸,研墨。蓝笑天靠在软椅上,胸内传来一阵剧痛,小臂似乎微麻,连提笔的力气似乎都没有,虚汗不由自主地流下来。蓝笑天强忍着抓起毛笔,却久久没有落下。宣纸上滴了一滩墨迹。 墨色如血! 二龙山百步阶前戒备森严,聚义厅内火把燃烧的声音“噗噗”作响,聚义厅两侧的条凳上坐着几位山寨小头目,均是面色冷峻异常,老夫子清瘦的面孔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得有些疲惫。 “吴先生,此病来的太蹊跷,两天便放倒了十多个兄弟,如何是好?”老夫子眉头紧皱看一眼蓬头垢面的吴印子,叹息一声:“所以才不得已才将您从百宝洞里请出来,看看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吴印子眼神呆滞地盯着地面:“龙穴定位之事让我心焦难受,无路如何也想不出究竟是哪里出现了问题,愧对大当家的信任啊!” 齐军的脸色更为难看,扫一眼吴印子和老夫子:“远航进城将近三天了,山寨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我建议进城请大夫来处理,顺便通知远航快些回来。” “少寨主进城就是弄西药去了,三日为期,今夜若不回来明天势必要进城的。”老夫子忧心忡忡地应道。 齐军微微点头:“后山防御薄弱,我已经做好了防御工事,但仅凭游击队的力量不足以有完全胜券。黑松坡的暂编团那边还没有消息,不知道搞什么鬼。” “我怕夜长梦多啊!吴先生千万不要自责,当务之急是山寨防御和救治染病的兄弟。”老夫子沉吟片刻叹息道:“目下山寨的人手本就不多,现在却病倒了一大片,如此下去的话用不着敌人攻打,山寨就会不攻自破!虽然潜藏在山里的日军也没有什么动静,仿佛是和暂编团商量好的一般,我已经派人望风,以防发生不测。” 齐军凝眉点点头:“迈克先生的法子是对的,隔离病人以待观察,防止发生进一步的传染,现在我们最缺少的便是医药,吴道长可有解救的法子?” 吴印子摇了摇头,喃喃自语:“龙穴之位未定,我有何面目见大当家的?” 齐军叹息一下,拱手告辞:“我去看看患病的兄弟,卫生员小刘已经前去诊断了,还不知道结果。” 老夫子起身拱手送到聚义厅门口:“齐队长,辛苦了。当此山寨危难之际……” “游击队和山寨的兄弟是一条心的,共产.党的原则是统一战线,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坑日,保护好南运国宝是游击队的任务!”齐军毅然决然地说道:“远航现在是游击队一员,所有山寨的兄弟们也是游击队一员,我们共同渡过难关!” 老夫子略显激动地拱拱手,望着齐军步履匆匆的背影,叹息一声。 “诸位兄弟千万要小心,绝对不能放松警惕,待少寨主回来再做定夺吧。”佝偻着身体走进聚义厅看着所有人说道。 几个小头目纷纷告辞。 吴印子的眼中放出一抹难得的光亮:“龙穴之位未定,我有何面目见大当家的?” “龙穴之事自有天意,定位与否已经无甚必要!吴先生,依您之见,山寨的兄弟们究竟得了什么病?”老夫子眉头紧皱看着吴印子问道。 吴印子的脸色更为阴沉,不过已经恢复了方才的痴呆状态,略思索一下:“夫子,山寨人多嘴杂,当初给大当家的报仇的时候同仇敌忾,现在山寨岌岌可危,我担心有人变节,所以才不得已而为之! “吴先生做得对!” “我观多人之病症,上吐下泻而不止,腹痛剧烈而虚弱,体冷发热而抽搐,多为伤寒之症照。” 老夫子长出了一口气:“先生方才为何不直言?” “此伤寒恐怕更为猛烈,且多人染疾,大有流行之危,与流行性疫病没有区别,因此我不敢声张,恐引起山寨大乱啊。为今之计只有隔离病患,多开些解读止泻的方子而已。”吴印子长长地虚了一口气:“至于乾坤日月盘和山河定星针的龙穴之位,我想会在半月之内揭开谜题。” “您……”老夫子的眼前一亮,两人心照不宣。 吴印子微微颔首:“山寨不稳,人心浮动,若是病患不及时消除,恐怕会有大灾难降临,还望夫子多做些准备才是。” 正在此时,一个警卫忽然跑进来,拱手打千:“军师,城里暗桩传信来了,日军不日将突至陵城,城里老百姓人心惶惶,完全乱套了!” 老夫子与吴印子相视一眼:“该来的总会来,迟一天或是早一天而已,看来徐州战事即将开打了。”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吴印子拿起毛笔在舌尖上舔了舔,刷刷点点地写了几笔,扔掉毛笔:“这是伤寒的方子,想办法弄药才是。” 老夫子看一眼药方递给警卫:“飞鸽给三子,让他想想办法。” 清幽的月光照在百步阶上,两只佝偻的影子立在栏杆旁边。老夫子叹息一声:“大当家的若是知道身后事……” 同一样的月光洒在临城古朴残破的城墙上,却挡不住东城大街喧嚣的人群,甚至没有人向城墙方向投去关心的目光。 幽暗的巷子里,蓝可儿靠在角落里望向城门方向,后面的侯三和十几个伙计紧张地注视着大街,一辆马车隐藏在后面,马车上是两只大木箱。 “蓝小姐,时间快到了,我们哥几个就等你的命令了!”侯三咬了咬牙低声道。 蓝可儿皱着眉收回视线:“城门还有半个时辰关闭,远航哥一定会想出好办法护送药品出城的!” 街头忽然传来几声凄厉的警哨声音,随即便跑过一大队警察巡逻队,二狗子鼓着腮帮子用力吹哨:“都他娘的快点,小心局座打断了你的狗腿!” 警察巡逻队立即加快了速度,到了城门口,二狗子扯着公鸭嗓吼叫:“局座有令,今晚戒.严,兄弟们该干嘛干嘛去吧!” 蓝可儿咬着嘴唇望着城门乱哄哄的景象,心提到了嗓子眼:如果是县民团的把守城门的话,她有把握闯出去,但换了黑狗子,有点麻烦! 一辆黄包车忽然出现在街头,老幺的肩上搭着手巾,回头看一眼后面跑过来的警察巡逻队,心里不禁焦急起来。黑狗子们似乎嗅到了什么味道,为何在这个时候全城戒.严? 老幺小心地望向城门,成队的黑狗子们正在巡查,县民团的人已经被车换掉了,无疑为行动增加了不少难度。正在此时,远处传来汽车的马达声,一道刺眼的灯光射来。 老幺不禁眼前发黑金星乱窜,刚要往前跑,却被两个警察拦住:“你他娘的活腻歪啦,整个大街就你一辆破车,快给老子滚蛋!” 老幺怒火中烧,非但没有走,却把车子放下,猩红的眼珠子瞪着黑狗子,皮笑肉不笑地冷哼一声:“二位大爷,我是接你们的啊!” “放屁,再废话把你脑袋打……”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忽然凭空闪现,森寒的剃刀锋刃“唰”的划过黑狗子的脖子,鲜血直接喷了出来!另一个警察还没有反应过来,胸口已经挨了一脚,老幺在地上翻滚一下,抢过黑狗子手里的步枪朝城门方向狂奔。 耳边传来一阵杂乱的步音,眼角的余光才发现就在汽车的后面出现大概一个连当兵的,全部是跑步前进。老幺惊得目瞪口呆,而后面却传来一声沉闷的枪声! 一石激起千层浪,东城门附近立刻陷入一片混乱之中。守门的警察哇哇怪叫着忙着放路障,而另一边的士兵并没有停下脚步,老幺拼命戏向城门方向跑,端起枪抬手射击,一个警察被撂倒着地。 “大家稳住了,咱们是护送驻军出城的,都别动手!”二狗子吓得魂飞魄散声嘶力竭,正喊叫着,耳边又响起一声枪声,旁边的警察应声而倒,巡逻队立即炸锅! 城门口立即陷入一片混乱之中,警察们几乎想都没有想,纷纷举枪就要动手:“襙你娘的二狗子,这叫护送吗?草菅人命那!” “砰!砰!砰!”三声枪响,彻底让这些警察们陷入惊恐之中,纷纷举枪还击,有的警察登上了城门,有的干脆脚下抹油溜之乎也。 耿精忠钻出汽车急得哇哇怪叫:“都他娘的别动手!” “砰!” “团座,臭警察活腻歪了?跟他拼了!”一个连的兵力立即分散开,当兵的纷纷找有利地形,就地卧倒,随即一片枪声大作! 耿精忠的鼻子差点气歪了,声嘶力竭地狂吼:“不要动手!不要啊……” 话音未落,帽子就被流弹给打飞了,耿精忠气得七窍生烟,举枪开始还击。 老幺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打出了两枪,其他的铁定是大少爷所为,只是场面太混乱,看不到大少爷在哪呢,当务之急是出城! 警察巡逻队和驻军士兵就跟仇人相见似的,如同杀红了眼的饿狼一般。尤其是耿精忠,两天以来憋在肚子里的恶气一股脑地发出来,方才还抱着以和为贵呢,现在则是一不做二不休,杀他个痛快再说。 “轰隆!”威力巨大的爆炸在城门口炸响,宋远航拎着黑色的皮箱神不知鬼不觉地已经到了城门的侧面,手里握着两枚手雷,直接给扔了出去,剧烈的爆炸声伴着滚滚黑烟冲天而起。 幽暗的小巷子里冲出一群“暴徒”,与城门口的警察巡逻队前后夹击,只不过警察用的是枪,他们用的是自制的“燃烧弹”!城门口火光冲天,汽油瓶子满天飞,爆炸声音不绝于耳。 第三百四十章 雪上加霜 耿精忠气得暴跳如雷:“别他娘的开枪,自己人!” 连续不断的爆炸瞬间淹没了耿精忠的嘶吼,士兵们惊骇不已地看着眼前的一幕,而警察巡逻队早被吓得魂飞魄散四下奔逃。正在此时,一辆马车从黑暗的巷子里飞奔出来,蓝可儿背着皮囊抓着缰绳,凭空一声鞭响,两匹大马受惊似的冲了出来。 老幺回头正看到这一幕,不禁咧嘴一笑:“小姐,您真厉害……” 一个黑影突然从城门侧一把抓住马车,身体一纵竟然窜上了马车,黑色的皮箱扔进车里,挥手就是两枪:“老幺,快!” 老幺的精神一震:“大少爷,我顶住黑狗子……” 凭空一声鞭响,马车冲进滚滚浓烟,后面传来一阵剧烈的爆炸声。 老幺抱着枪奋力追赶马车,火光照亮了他满脸的鲜血,犹如地狱小鬼一般,眼见着马车即将冲出城门的刹那,城门却突然缓慢地关闭。耿精忠正指挥着士兵全力向城门处反扑,而警察巡逻队也反应过来,拼尽全力在关城门。 老幺拼尽全力跳过燃烧的路障,望一眼即将奔出城门的马车,忽然狂笑:“老子他娘的拼了!” 雪亮的刺刀闪烁着森森寒光,与之相对的脸更为冷漠,老幺吐出一口血沫子,向城门一侧冲了过去,举起刺刀狠命地刺向黑狗子! 清脆的枪声划过黑暗与火光交织的城门洞,在刺刀举起的瞬间,老幺的身体突然僵硬,愤怒的目光定格在冲出城门的那架飞奔而去的马车。又是一阵枪声响过,鲜血涌出老幺的嘴角,刺刀插在了地上,只听“咯”的一声脆响,刺刀竟然折断! “大少爷……”鲜血在体内澎湃,火光闪耀在眼中,枪声犹在耳边,生命的光华却悄然而逝。世间的一切都被老幺定格在最后的一瞥之中,如此眷恋,如此愤恨,如此惨烈。 侯三倒在血泊里,眼前是近在咫尺却永远也无法达到的距离,鲜血染红了身下冰冷的石板路,凛冽的风从耳边吹过,带走了身体内唯一的一点热量,却死不瞑目! 马车疯狂地冲出城门,后面尘土飞扬。鞭声在空中激荡,如同抽在冰冷的石头上。一双紧握着缰绳的手已然麻木,她只想向前奔跑,躲过身后不时响彻夜空的枪声。 宋远航爬在木箱之上望着东城门方向的滚滚浓烟,嗓子火辣辣地疼痛:“兄弟……” 马车越过如意湖闯入山道之后慢了下来,蓝可儿靠在木箱之上,汗水已经湿透了脸颊,丝丝缕缕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僵硬地回过头:“远航哥!” “老幺没有上来……”宋远航沙哑的声音里充满无奈与愧疚,抓着黑色皮箱的手感觉一阵酸痛,想要放开却不容易,感觉黏糊糊的鲜血已经把手给凝住一般。活动一下僵硬的身体,才感觉到一阵钻心的疼痛。 是心痛! 东城门外,警察巡逻队追出了三四里路,却没有追上那辆马车。二狗子只好垂头丧气地返回来,刚一进城便碰到了紧急而来的黄简人。黄简人脸色苍白地盯着耿精忠:“到底是怎么回事!” “姐夫,您先息怒!我带人可不是冲着您的,马参谋长命令我去城外夜训,走到城门口这却正赶上你们戒.严!”耿精忠眼皮一番瞪一眼黄简人:“你手下的兄弟连个招呼都不打,见着我就一通警哨,然后就开枪……” “血口喷人,你他娘的血口喷人!”二狗子不知道从哪来的勇气,抹一把满脸的血迹指着耿精忠的鼻子:“局座,您下令全城戒.严抓捕二龙山土匪,我们还没等封城呢,耿营长率人就要闯城,不问青红皂白就开枪……” “放屁!你他娘的哪只眼睛看到的是老子下令开的枪?不说出来老子毙了你!”耿精忠气得七窍生烟,拔出手枪点指着二狗子:“到底是谁先开的枪!” 黄简人气得一跺脚:“都给我消停点,土匪驾着马车出城都没拦住?这叫离间计都看不出来!” 耿精忠忽然一拍脑袋,恨得牙根直痒痒:“上了贼道了!” 黄简人气急败坏地走到一堆尸体旁仔细检查,耿精忠不得不跟在后面,一眼便看到了侯三的尸体,面目狰狞可怖,一双眼珠子凸出来,凄惨无比,不禁吓得脖子直冒凉风。 “精忠,都是二龙山的土匪啊,这下你明白了吧?” “姐夫……我错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全城戒.严吗?城里暗桩卧底的线报,宋远航要在今晚运药出城,竟然在咱们的眼皮地下跑了!”黄简人一跺脚转身就走。 耿精忠慌忙追过去:“姐夫,您为啥不跟我通个气?好在彼此兄弟没有大伤亡,否则我得吃不了兜着走!” 黄简人冷哼一声:“耿团长,人各有志,保境安民是我的职责,难道还得跟你汇报不成?不过我得好好感谢你!” 黄简人一摆手,率领警卫队扬长而去。 黑松坡暂编团营地,微弱的油灯闪烁不已。一张俊俏而苍白的脸在灯光的映衬下显得略有疲惫之色。苏小曼凝神看一眼坐在角落里抽烟的钱斌:“老钱,今日是第三天了,二龙山还没有回信,您看?” 钱斌阴沉地摇摇头:“苏小姐,我们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也许您还没有意识到,那天炮轰燕子谷之战我们本不应该如此处理,在二龙山最脆弱的时候,我们释放出十分不友好的信号啊,关键是一宿炮轰非但没有炸死几个日军,还误伤了共产.党游击队一个当官的。” “炮轰燕子谷是既定策略,打击二龙山土匪不是本意,但可以起到敲山震虎的效果!”苏小曼冷漠地看一眼钱斌:“我们已经给他们足够的反省机会,若是在一天之内再不给我们答复,只好强攻山寨夺回南运国宝了。” “这件事儿一定要深思熟虑,现在的形势对我们百害而无一利,第五战区派马逸参谋长驻扎陵城,今天是第三天,他们还没有派人来接洽,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也不得而知。”钱斌忧心忡忡:“今天派人进城探听消息,传回来的信息不容乐观!” 苏小曼微微点头,脸上路过一丝难掩的痛苦之色。 “冯大炮手下的那个营长耿精忠摇身一变成了团长,这事儿才是诡异之处!”钱斌小心地看一眼站在门口的周忠毅:“周连长,明天把宪兵连的人都调回来,以防万一。” 周忠毅点点头:“苏长官,钱先生,当务之急是那些染病的士兵,虽然还没有波及到宪兵连,但势头有点不太好,几十名士兵说病就病了,非战斗减员才是大患!” “忠毅此言极是!”苏小曼眉头微蹙道:“医疗队的说是传染性伤寒,病来的太蹊跷啊——我怀疑二龙山的人是否也感染了这种病?否则怎么如此安静!” “所以我才建议您立即采取措施,明天我想办法上山拜会,您立即进城找马参谋长,陵城乃是是非之地,绝对不宜久留啊。” 苏小曼微微点头,没有说出任何意见。 如今的形势十分复杂,苏小曼虽然心急如焚,想尽快解决南运国宝之事,但谈何容易?日军突击队潜藏在龙山深处,对山寨虎视眈眈,城内又来了一支驻军团,偏偏暂编团的叛徒耿精忠成了团长。此所谓前有狼后有虎,那些收编的暂编团当兵的人心浮动,军心不稳是自然的。 仅凭借军法处宪兵团的一个连的兵力,绝对无法抗衡耿精忠团和日军的突击队。所以,看似优势占尽的苏小曼感到压力陡增,机会在一点一点地流逝,而她却无能为力。 二龙山后山土路上,忽然响起一阵马蹄声,随即便响起一阵悠长的哨音。山寨大门洞开,齐军率和蛮牛率领几名游击队员跑出来,一眼便看到了宋远航和蓝可儿赶着马车过来,不禁大喜过望:“远航,你终于回来了!” 宋远航百感交集地拱拱手:“齐大哥,辛苦了!” “大少爷啊,蛮牛以为你不回来了呢,山寨出了大事儿了!”蛮牛是那种心里装不下事儿的人,一见面先把山寨的情况翻了个底朝天,尽管齐军再三示意蛮牛不要说,却适得其反。 宋远航无比震惊地拉住齐军的手:“兄弟们究竟怎么样了?” 齐军苦涩不已:“迈克先生说是得了一种传染性的疾病,吴印子说是感染伤寒,昨天就病了十多个,今天有倒下七八个,现在有二十多人起不来炕了!” 宋远航感觉一阵眩晕,蓝可儿一把抓住他的手,用力搀扶住:“远航哥,咱们不是运回来药品了吗,兄弟们没有事的。” “我去看看再说!”宋远航强自忍住沉痛,快步走进山寨。 山寨百步阶前火把亮如白昼,兄弟们从后山寨门一直站到聚义厅门口,一条火龙一般。老夫子、吴印子等人出来迎接,院中一时间充满欢声。这种情形在大当家的宋载仁西去之后还是第一次,让宋远航的心多少有了一些暖意。 “山寨里的情况怎么样?”宋远航疲惫地坐在太师椅上,满面焦急之色。 老夫子看一眼宋远航和旁边拎着黑色皮箱的蓝可儿:“发生一点小事,几个兄弟们染病,但现在已经控制了些,少寨主要多多休息才是!” “齐队长说情况很严重啊,我放心不下!” “少寨主多虑了,这种传染性伤寒病均在春秋交替之际发生,应属正常。”吴印子强作镇定地苦笑道:“我已经写下了配方,待明日就可以进城抓药,一切不必担心。” 蓝可儿幽幽叹息道:“药品已经运回来了,治病救人要紧。齐大哥,让游击队的刘医生跟我去看看才好,否则远航哥放心不下!” 宋远航的心砰然一动,心底的某处似乎被蓝可儿的话给击打一下,眼中流露出一抹不宜察觉的色彩,看一眼蓝可儿:“你要小心了,蓝伯父的那些药一定要用在刀刃上。” 蓝可儿微微一笑:“现在山寨困难不假,这点药也是来之不易,但兄弟们的病最重要的,放心好了!” 蓝可儿放下黑色的皮箱,跟随齐军走出聚义厅。老夫子把其他人遣走,熄了外面的火把,聚义厅内只剩下宋远航和吴印子三人。 “老幺没有回来?” 宋远航沉痛地摇摇头:“他……死了。” 老夫子沉默片刻,一声叹息:“少寨主莫要难过,这些兄弟们死心塌地,实乃是对大当家的报恩啊。” “城里的情况很糟糕,耿精忠回来了,掌握重兵,黄简人的势力遭到很大的打击,但眼下还看不出什么。我料想不久之后又将是一番血雨腥风。” 山寨已是四面楚歌风雨飘摇,这种形势当真是比十年前严重得多,若是大当家的在也得着急上火。 第三百四十一章 伊人何在 月冷星寒,心却无眠。 后堂书房内,几案旁的宋远航披着风衣枯坐良久,桌子上放着一架小型的发报机,做工十分精致,一股油墨的香味幽幽地传来。这是老幺从二当家的黄云飞手里抢来的,而那个山寨的败类却再一次侥幸逃脱。 此事大出宋远航的意料,进城寻药是第一要务,他没想到黄云飞真的在城里,虽然连续三天在逍遥楼设伏,都没有抓到他的影子。而偏偏在兴隆场子铺的老幺却歪打正着。当他跟宋远航汇报事情的经过之际,宋远航不禁咬碎钢牙。 除掉黄云飞是既定的目标,他不除山寨永无宁日。 宋远航看一眼熟睡在椅子里的蓝可儿,心有不忍。悄悄起身为其披上自己的风衣,熟料却被蓝可儿下意识地抓住了手! 温软的小手有些微热,俊俏的脸庞显然消瘦了许多,安睡之态让人倍感怜惜。宋远航不禁苦涩难耐,忽的想起了昨晚可儿驾车冲进滚滚浓烟的那个瞬间,心里蓦然浮上一层愧疚。 “可儿,该好好睡觉了……今晚你就睡在我的床.上吧。”宋远航幽幽地叹息一声,轻轻地拍打可儿的肩膀,她却没有醒,显然是疲劳过度所致。 宋远航迟疑一下,轻轻地揽住蓝可儿的纤腰,抱起女人温软无骨的身体,走到床边轻轻地放下,手却还在可儿的手里。宋远航不禁感慨万千,面对可儿,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是千金小姐,曾经刁蛮成性不可理喻;她是传统的女人,却不顾一切地伴随左右。她是骄横跋扈的“南霸天”,也是弱不禁风的一介女流。但她所付出的已经超越了宋远航的认知,甚至连蓝笑天都无法理解女儿所坚持的对与错。 但她坚持下来了,伴随在爱人的身边,直到现在。她的爱曾经很霸道,但现在却润物无声。 宋远航把手轻轻地抽出来,为可儿盖上柔软的被子,看着那张标致白皙的俏脸,不由得轻叹一下:好好休息吧,有时间我带你去北平过人的生活! 一枚轻吻落在可儿白皙而光滑的脸颊上,亦如初吻,蕴含无限柔情。宋远航熄灭油灯,悄悄地走出书房,一股冷风吹来,满腹的心事淡然飘散。 而漆黑的书房内,蓝可儿却留下一缕清泪,直到腮边,凄美而苦涩!一幕幕画面闪过脑际,她想把一切都留在梦里,梦过之时却抓不住那一刻的幸福。 就如方才的吻,她等待了半生! 陵城西城区仁和客栈。 油灯闪烁着昏暗的光,屋内盈满凄凉。 “李先生,他们都死了!”一声冷漠得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蓦然响起,白牡丹望着漆黑而幽深的夜色,街面上没有任何声音,就如她的内心深处一样,成为一潭死水。 李伦沉默地坐在桌旁,眉头紧皱:“白老板,他们是为掩护远航而牺牲的,您知道这是一种什么精神吗?革命的种子已经深埋在他们的心里,那是一种决然的反抗,是一种超乎寻常的奉献,也许他们并不知道这种牺牲意味着什么,但这的确是一种革命的精神。” “我不懂,所以才痛苦。当初进山的时候并没有想那么多,只为了护宝而去。那是家族赋予给我的责任!”白牡丹幽幽地叹息一声:“李先生,您是文人,我想知道什么是革命?我弟弟打小日本而死算不算革命?大当家的惨死在日本人的手是不是革命?远航历经千辛万苦保护南运国宝,是不是革命?” “当然是!您弟弟是卢沟桥事变中牺牲的第一批学生军,他们为了保家卫国而献出了年轻的生命;大当家的为了保护祖宗的遗产与日军浴血奋战,他是民族英雄!远航为了保护南运国宝历经磨难,也是为了革命。” 白牡丹微微点头,清瘦而白皙的面孔转向李伦,古井无波的眼中竟然闪烁出一抹激动之色:“那便好,我若是除掉了黄简人和耿精忠他们,算不算是革命?” 李伦摇摇头,思索一下:“不管他们以前做了多少坏事,但他们在无形之中跟日本人斗争,在国共合作的大背景下,他们不是我们的敌人,共产.党人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只有这样才能打败穷凶极恶的敌人。” “如此说来,是我想错了?” “白老板,您没有错。当前形势下,最大的敌人是日本鬼子和那些数典忘祖的汉奸卖国贼,我们的军队在前线浴血奋战,为的是保家卫国。您以生命为代价誓死保护民族的遗产,这是一种革命精神。” 白牡丹苦笑:“我在履行家族的责任,不知道什么革命。只要威胁龙山王陵,不管是谁,我都要除掉他。” “白老板……” “我不是白老板,那个锦绣楼的人已经死了,我无姓无名,您叫我宋夫人吧,虽然老鬼死了。” “嗯……宋夫人!”李伦苦楚地看一眼白牡丹,那张绝美毫无瑕疵的俏脸冷若冰霜,眉宇间充斥着一股难言的愁苦,乌黑的眼睛深邃而仇怨,心下不禁一震:“您究竟想要怎样报仇?” 白牡丹犹疑地看着李伦,安静地坐下来,思索片刻:“我把全部的积蓄都给了蓝笑天,由蓝家商行购买大批的粮食和药品,找你就是为了这个。远航说您是共产.党的特派员,这批货我想由你负责运出陵城,资助山寨。” 李伦深呼吸一下:“多谢宋夫人的义举,这批货将极大地支持游击队的斗争,远航现在是游击队副队长,也许,这就是天意!共产.党人是无神论者,但我还是要感谢您为革命所作出的无私奉献。” “咯咯,我是有条件的!”白牡丹忽然娇笑一声,白皙的脸上露出一抹可爱的红晕,虽然脸色依然是那么苍白,却生动了不少。 李伦微笑着点点头:“请您直言!” “我想知道我姓甚名谁……”一缕清泪飘下,深邃的眼中闪过一丝悲凉与愤怒,也许在她的世界里,这是一个难解的心结。 李伦知道,世人未必知晓。这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或者说是一个比较难以实现的条件。 “也许有一天我会为您解开这个谜团,也许永远都解不开。我以共产.党人的名誉向您保证,共产.党游击队会始终保护民族的遗产,任何侵略者都不会得到一丝一毫!” 白牡丹用手帕擦了一下眼睛,苦笑摇头:“也许这是最好的结果,但我很可能等不到哪一天。好了,李先生,跟您谈话很长见识,其实我最敬佩的是米夫人,也就是蓝笑天的夫人。所以我才对可儿另眼看待,我托付您另外一件事,不管以后怎样,我希望您劝慰远航兄弟,她是一个很好的姑娘!” 犹如一根针扎在李伦的心上,他忽然想到了苏小曼。 “您放心,远航是我的同窗好友,现在我们是亲密的战友,他会珍惜这段难得的缘分!”李伦幽幽地叹息一声,脸上露出一种难以排解的苦笑。 风冷依然,夜还是那般的深邃。 仁和客栈始终没有回来一个伙计,甚至是一个人。李伦久坐在客栈内,直到天明。 他知道,不可能有人回来了。 锦绣楼在晨早的阳光下显得更为冷清,由于昨天晚上发生的大事件,让耿精忠感到莫大的挫败。在黄简人面前,他的内心始终有一种挥之不去的阴霾一般——对于老谋深算的黄简人而言,耿精忠显得无足轻重,无论以前是营长而现在是团长! 一个身穿白色旗袍的女人悄悄地走过锦绣楼的门前,怨恨的眼睛瞥一下早已面目全非的锦绣楼,脸上却露出一抹阴狠之色。 “报告团长,有人送来一封信!”一个警卫跑进锦绣楼想耿精忠汇报。 “谁啊?” “是一个女人!” 耿精忠的眼睛立即放光:“谁送来的?” “人走了!” 警卫地上一封散发着胭脂香的白色信封,耿精忠立即打开,娟秀的小楷映入眼帘:玉落晨溪枕阴阳,日月乾坤帝王乡。山河永固星斗转,千年一叹归寒塘! 信的落款是:陵城一枝花! 耿精忠的心不禁一颤:“送信的女的那?” “走了!” “笨蛋!”耿精忠三步并作两步地奔出锦绣楼,大街上人流涌动,哪里还有什么“陵城一枝花”? 耿精忠慌忙收好信封,一股雅香却钻进了鼻子里,不禁嗅了嗅信封,脑门子上立即出了冷汗:见鬼! 这封奇怪的信让耿精忠立时坐立不安起来,无论是从字体、内容还是那种特有的香味判断,这信就是白牡丹亲笔。姐夫不是说白牡丹和宋载仁被炸死了吗?这个是谁! “精忠,脸色有点不好看啊!”马逸不知何时下楼来,正站在锦绣楼门口懒洋洋地看着耿精忠。 耿精忠吓得一声冷汗,慌忙立正敬礼:“参谋长,有重要事情向您禀报!” “什么事?” 耿精忠恭敬地把信封递给马逸:“您看看这个!” 马逸狐疑地打开信封,看得稀里糊涂:“精忠,这打油诗写得还算凑合,只是……” “您猜对了——陵城一枝花!” “她没死?”马逸一下便来了精神,脸拉得老长:“你不是说被日本人给炸死了吗!” 耿精忠神神秘秘地贴近马逸的耳朵:“吉人自有天相,陵城一枝花并不重要,关键是这首诗!” “有点意思!”马逸深呼吸一口气:“找到陵城一枝花,我倒要看看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第三百四十二章 艰难抉择 蓝家大院前戒备森严,警察巡逻队的人把蓝家大院把持得密不透风,还有不少便衣特务在大街上鬼鬼祟祟,引得路人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一般。 中堂内,蓝笑天端起茶水拼了一口:“黄.局长如此兴师动众,该不是抓人的吧?” “蓝会长您想哪去了?我是奉命行事啊,一大早老子还没出门,耿精忠那个丧门星就叫魂来了!昨天在东城门差点发生火拼,二龙山的土匪进城运药,死了十多个土匪,警察巡逻队也有伤亡!” 蓝笑天面色阴沉地点点头:“您是怀疑我跟二龙山私通?” “笑天啊,我要是有这个心思还跟您在这儿喝茶?若是您一句话,我立马把宋远航恭送出城,绝对不会阻拦!”黄简人苦涩地看一眼蓝笑天:“形势不一样啊,现在是国共合作时期,二龙山的土匪不是作恶多端之辈,宋远航是什么底细您还不知道?他可是国府要员!” 黄简人始终不肯提这件事,其实是心里有鬼:宋远航是南运国宝押运专员,国府行政院已经严令各县市协助配合转运国宝文物,只是现在连首都都给丢了,谁还执行政令?! 黄简人与二龙山土匪斗法几年,双方非但没有产生深仇大恨,到有一种用惺惺相惜的感觉,以至于宋载仁被炸身亡之后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悲哀。财路被断了,自然心疼肝疼。最关键的是,挡在脚下的石头无形中消失,龙山王陵秘藏成为黄简人的直接目标。 “您看看这封信!”黄简人从怀中掏出一只精致的信封递给蓝笑天:“我那个不成器的小舅子一大早就送来封信,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白老板没有死!” 蓝笑天惊颤一下,心下叫苦:白牡丹这是唱的哪出戏?怎么四处出击呢!想要她死的人大有人在,比如黄简人!这家伙霸占锦绣楼,吃相实在是难看,白牡丹跟他联系岂不是自投罗网? “简人,这事儿可不是开玩笑的,白老板和宋大当家的被人炸死在燕子谷,这儿还有错?被炸第二天您就上山查验过……” “您说的我都信,看看信便知道了!” 蓝笑天打开信封,一股雅香随即飘散开来,蓝笑天故作疑惑地盯着信纸,是一首诗,一首让蓝笑天琢磨了一辈子的诗。这首诗知道的人并不多,当年也是可儿的母亲跟他讲的,十年时间弹指一挥间。所能保留的也就剩下了这首奇怪的诗,但若不是今天看到这封信,他几乎早就给忘记了。 “陵城有一个久远的传说,您还记得不?”黄简人似笑非笑地看着蓝笑天:“明末清初,也就是百十年前,咱陵城二龙山有七大姓氏护卫王陵秘藏的故事!” “黄.局长什么时候对传说感兴趣了?若是传说都是真的,岂不都发了大财!” “十年前的军阀讨.伐二龙山您该总会记得吧?”黄简人阴沉地瞪一眼蓝笑天:“那会我还是一名小警察,米夫人……笑天,我想知道这首诗究竟是什么意思!” 蓝笑天的目光有些呆滞,意识似乎沉浸到了十年前那场血腥之中。半晌才缓过神来,从怀中取出老花镜,仔细地看着信:“这首诗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知道,但能解开其中奥秘的人,都已不在人世。” “我相信你的话。不过我想听听你的解释。” “你究竟想听什么?是王陵秘藏的解析还是这首诗的预示?” “当然,您随便!”黄简人从兜里掏出两把钥匙,轻轻地放在桌子上:“集宝斋的钥匙,封条现在是警察局的,蓝会长若是愿意,随时可以拿走,怎么样?” 蓝笑天冷哼一声,又看了一眼信封:“您不怕上了耿精忠的当?白老板香消玉殒,这个陵城一枝花到底是何人!当初二龙山玩了一出李代桃僵的戏码,做了一套假的洛书牌和山河定星针给了日本特务,他们按图索骥,刘麻子解开其中意蕴,指定龙穴位置,竟然是距离暂编团驻地一箭之地的如意湖,结果导致耿精忠打了一场大胜仗,日本人损失惨重。” 黄简人微微点头:“这更足矣证明那个传说不是故事,而是事实。” “那我就胡乱猜解?”蓝笑天深呼吸一下:“玉落晨溪枕阴阳,日月乾坤帝王乡。山河永固星斗转,千年一叹归寒塘!据我所知,此玉乃是洛书玉牌之意,唯有八卦林中的九宫八阵阵眼被破之后,洛书牌才能出世,亦即两个月前的事。日月乾坤句是说帝王陵龙穴在在洛书牌之中,但一定需要有山河定星针的指引,为保证山河永固,七大姓氏如同北斗天宫,流转星回不可捉摸。最后一句明显指出,龙穴在寒塘之中!” 黄简人的眉头几乎拧成了疙瘩,盯着蓝笑天的眼睛,目光不断地变换着:“高明!不愧是鉴赏之高手,笑天啊,此乃天意不成?千年一叹归寒塘——莫非是千年之后的今天,王陵秘藏要现世了?” 蓝笑天漠然地点点头,此中滋味不可琢磨。若是真如这样理解,岂不是在百年前就给盗走了,为何等到现在才破译?七大姓氏护宝没那么容易被猜解的。即便他这个与护宝人有着丝丝缕缕联系的人都望洋兴叹。 “要想觅得王陵秘藏,必有两件至宝——洛书玉牌,山河星针,陵城山脉众多,河流汪洋,哪里是帝王乡?哪里又是寒塘?难不成是如意湖?九瀑寒潭?或是九宫八卦阵的阵眼?”蓝笑天苦笑道:“这首诗不过是掩人耳目,其中的意味难以捉摸的。” 黄简人老谋深算地笑了笑:“您的解释中规中矩,却不是找到王陵秘藏的锁匙!笑天,集宝斋我已经给你要回来了,你要是感兴趣可以东山再起,不过一定要谨慎些啊,恕不打扰,告辞!” 蓝笑天微微一滞:“不送!” 蓝笑天望着那支令他讨厌了半辈子的影子,兀自冷笑: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老爷,那首诗您研究了半辈子,怎么一下子都告诉姓黄的了?”管家老张送走黄简人回来才犹疑地问道:“您总说九瀑寒潭最有帝王龙穴之象啊!” 蓝笑天冷哼一声:“那首诗的本意是什么你了解吗?七大姓氏的头人故意做了这首诗,旨在嘲讽那些盗挖王陵秘藏的人,最后都是名贵寒塘的结局!” “您的意思是若是没有洛书牌和定星针这两个物件儿,一切都是枉然?” 蓝笑天苦笑摇头,把钥匙递给管家:“今晚我要会一个朋友,你去集宝斋打扫一下,以后有可能有利用的价值!” 锦绣楼。 一队宪兵器宇轩昂地把持在锦绣楼门口,周忠毅面沉似水地站在一楼大厅之中,根本没把那些驻军军官放在眼中。军法处的地位在军中无可比拟,出了军团司令部直属将官之外,军法处的威名可谓是如雷贯耳。 尽管这支杂牌军的老大是参谋长,但对军法处还是另眼看待。那些营团一级的军官看到军法处的周忠毅,脑袋就发麻,仿佛无形中被人揪住小辫子似的。 二楼雅间内气氛有些诡异。 马逸安坐在主位,旁边是耿精忠和黄简人,对面的沙发上坐着两个人——苏小曼和钱斌。 钱斌并没有独自上二龙山拜山,而是跟随苏小曼进城,与新任驻军最高长官马逸参谋长会面。耿精忠作陪是理所当然的,而在苏小曼的眼中,耿精忠不过是一个叛逃者罢了。 “苏小姐,钱先生,你们二位远道而来,失敬失敬啊!”马逸满脸堆笑,眼神却飘忽不定,始终不离苏小曼的纤腰、胸脯和脸蛋。这家伙平生三个爱好:女人、古董、美食。 苏小曼冷漠地点点头,眉头微蹙:“马参谋长躬临陵城,我和钱长官在前线督战,未曾远迎实在抱歉。今日进城面见参谋长,有两件重要的事情……” 钱斌看一眼苏小曼,眼皮不禁动了动,又看一眼对面的马逸和黄简人:“马参谋长,黄.局长,当前的形势不容乐观,徐州方面张云密布,前几日陵城月牙山隘口被毁掉,交通线被破坏殆尽,阻滞了后方增援徐州的物资补给,前两天才勉强通车,实乃不幸中的万幸啊!” “徐州方面的确很紧张,但请二位放心,日本人是不会达到陵城的,此地偏安一隅,没有什么战略价值!”马逸喝一口茶笑道:“但不知苏小姐所谓的督战前线又是何意?难道几个土匪毛贼还值得您用飞机大炮去对付吗?” “马参谋长,我所说的镇守前线并非是与二龙山交战的前线,所面对的敌人亦非山上的土匪,而是潜藏在九龙岭的日军,这个您不会不知道吧?” 马逸的老脸蓦然色变:“日军?陵城乃战区的大后方,现在津浦一线徐州一段的铁路交通线都掌握在我军的手里,哪里来的日军?” 苏小曼是察言观色的专家,马逸的话一出口就知道他对陵城的斗争形势一无所知。非但如此,坐在他旁边的那个内讧叛逆之徒耿精忠居然露出了一抹得意的冷笑! “马参谋长,您来陵城的任务是什么?难道是来避难的不成!”苏小曼脸色冷肃地盯着满脸肥肉的马逸质问道:“陵城乃是徐州战区战略要地,大量军需补给需要从此处补给,日本特务炸毁月牙湾隘口,驻守陵城的暂编团无所作为,而且这位耿团长……” “苏长官,你的意思是说隘口被炸都是暂编团的责任?当初我率领一营在如意湖与日军突击队激战,全歼日军数十人,冯团长擅自调兵进入二龙山被困八卦林,而你们在哪里?”耿精忠的脸色大变,此间的事情军统局悉数掌握,而马逸并不知道实情,若是被军统局蛊惑了,焉有自己的小命在! 所以耿精忠来个恶人先告状,打断苏小曼的话,反咬一口。马逸疑惑地看一眼耿精忠,面带不悦:“精忠,难道冯团长和军统局的人都上了二龙山?” “他们通匪当然是有所图,成了土匪头子的座上宾不说,还私自任命土匪宋载仁为暂编团副团长,陵城县的副县长,参加土匪投资的新婚宴请,导致日军乘虚而入炸毁铁路隘口!” 第三百四十三章 剑拔弩张 “啪”! 钱斌气得拍案而起,怒目而视耿精忠:“满口胡言!二龙山义士宋载仁歼灭抢夺南运国宝一支整编突击队,保护国宝文物有功在先,军统局组成调车组到陵城调查此事,才有后来的任命事宜,你颠倒黑白,是不是想掩盖内讧叛变之事实!” 马逸眉头紧皱:“钱长官,精忠只是分析了铁路隘口被炸的内外原因,您没有必要这么激动吧?” 气氛瞬时变得紧张起来,耿精忠与马逸对视一眼微微一笑:“参谋长,只有内心有愧的人才会如此,我还想奉劝军统局的二位长官,匪首宋载仁既然是抗日志士,为何在暂编团遭到攻击之后没有立即加入到剿灭日军突击队的战斗里?反而立即着手整编暂编团,顺走了大量的军需给养和武器弹药?” 耿精忠起身盯着钱斌和苏小曼,眉宇间露出一股邪气拍了拍腰间的手枪把,语气忽然加重:“身为暂编团第一营营长,我与日军在月牙湾一线跟苦战,而后得知土匪袭营,才明白中了别人的圈套,我率领兄弟们杀回营地,怎奈中了冯大炮的诡计,姓冯的自知犯了军纪无可饶恕,在山里被我生擒,怎么不见你们有半点的反应?” “耿精忠,你身为铁路要线守军长官,对铁路隘口被炸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为求自保煽动哗变,内讧诛杀冯团长,若不是宋载仁及时赶到救了他,此事成了无头的冤案!”钱斌气得老脸煞白,在军统局做了多年的特务工作还是第一次遇见如此无耻之徒,可见马逸也不是什么好鸟。 “这个你就更不了解内情了,冯大炮若不是将清风庵的藏宝拱手送给宋载仁,他能逃此一劫?!”耿精忠满脸怒气:“军统局联合二龙山土匪对我一营将士大肆捕杀,但天无绝人之路啊,我耿精忠非但没有死,逃到徐州碰见了马参谋长,此番回陵城最首要的就是讨个公道!” “放屁!” 钱斌一拍桌子站起来拔出手枪指着耿精忠,而耿精忠也拔出枪,眼珠子通红看着钱斌,后面的警卫立即反应过来,立即举枪子弹上膛。正在此时,外面值守的周忠毅已经发现了不对,立即指挥宪兵连冲上二楼,一脚踢开雅间的木门,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屋内的耿精忠及卫兵。 双方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到极点! 马逸气得脸色铁青,狠狠地瞪一眼耿精忠:“都干什么?想造反?都给老子把枪收起来!” 苏小曼面沉似水地坐在沙发里,脸色苍白而冰冷:“周连长,退下!” 周忠毅的脸上满是杀气:“马参谋长,我是第六十军军法处宪兵连的,奉第五战区司令长官部委托确保军统调查组的人身安全!” 马逸的表情变换一下,却冷哼一声:“军法处的手伸得可够长的!” 苏小曼深呼吸一下,扶案起身从上衣兜里掏出一张委任状,举在空中停顿一下:“马参谋长,我和钱长官奉军统戴局长之命,调查南运国宝文物的下落,还请您以后多多配合!” 马逸的脸色一滞:“一定,我一定会稳妥配合。” 苏小曼怒气冲冲地走出雅间,在即将出门之际,回头狠狠地瞪一眼耿精忠:“耿团长,身正不怕影子斜,陵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知我知,一旦军统局掌握相关证据,马参谋长也保不了你的平安!” 耿精忠冷哼一声,望着苏小曼和钱斌下楼而去。 一场激烈的对峙就这样化解,耿精忠不禁暗自长出了一口气:“参谋长,我说的没错吧?南运国宝被二龙山土匪抢走,现在就藏在山寨,军统局派他们来想方设法夺回来,您……” 马逸起身凝重地看一眼耿精忠:“就是那批在南京的国宝文物?” “您说的没错,南京沦陷之前运出来的,本想转运到第五战区司令部,途径陵城的时候被劫,军统局那两个蠢货想要从土匪的手里要回来,到现在还没有得手!”耿精忠满脸凝重地低声道:“参谋长,机不可失啊……徐州之战明眼人一看就看出来了,蒋委员长派汤恩伯的中央军驻扎不过是玩的是明招子,督军而已,还不是让杂牌军当炮灰?” “好了好了,这个你跟我都说几遍了!昨天你说是出城会一会老部下,结果呢?”马逸有所不满地走到窗前,望着锦绣楼下面正在撤走的宪兵连,眉头紧皱:“他们是戴局长派来的,要我怎么办?!” 耿精忠的心一抖,脖子直冒凉风,慌忙走过来:“参座,昨天我率领一个连的兵力想要出城收编那些残余部下,谁知道会无中生有地跟警察局的拼起来?现在的形势要大乱,我看还是保存实力为要,陵城偏安一隅,莫不如先下手为强!” 马逸阴晴不定地瞪一眼耿精忠:“你有什么好主意?” “收编暂编团的既定策略不能变,而且要快,以免夜长梦多。而且……我想一定要扫清脚下的障碍,否则的话变会受之以柄,后患无穷啊!” “不错!然后呢?” “嫁祸于日军或者二龙山的土匪啊!” 陵城东城门,苏小曼和钱斌一路无语。周忠毅命令宪兵连立即出城,以防发生不测,东城门守门的是黄简人的警察巡逻队,见宪兵连出城没有一个敢放屁的。 一行人等安全出城,苏小曼悬着的心才稍微放下:“老钱,今天为什么这么冲动?难道你还不了解那些兵痞?马逸就是一个兵痞!” 钱斌苦涩地摇摇头:“苏小姐,见过无耻的但没见过像耿精忠这样无耻的,简直是卑鄙,当时真想一枪毙了他!” “你以为我不想?他是地头蛇,现在又成了马逸眼前的红人儿,一个劣迹斑斑的兵痞竟然平步青云,国府军队出现了很严重的问题!” “这种事情不罕见,我们不在军中不了解而已!耿精忠为何如此深得马逸的器重?这才是我们需要当心的。” “还不是他姐夫黄简人是陵城县副县长和警察局长!” “非也非也!”钱斌长叹一声:“苏小姐,这两天城内发生的事情也许您不知道,耿精忠回陵城第一个想收拾的就是他姐夫!前天半夜驻军强行搜查警察局,结果被黄简人摆了一道,昨天晚上他们又在东城门差点血拼,而上午的时候还搞什么演习,您知道为何吗?” 苏小曼微微蹙眉,摇头无语。 “昨日上午的耿精忠率领两个步兵连与黄简人的警察巡逻队发生了严重对峙,地点却是在集宝斋,前面在演戏后面却撕了军法处的封条,据说是把蓝笑天的一批古董给搜走了,封条也换成了警察局的!” “这简直是蔑视目无法纪!”苏小曼气得脸色苍白,却毫无办法,深知此事背后的复杂,耿精忠现在与黄简人是即合作又斗法,让外人看得是眼花缭乱。无非是为了“利益”二字。 周忠毅忽然走到钱斌面前,面色凝重道:“二位长官,我们可要小心了,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忠毅,什么意思?”钱斌惊讶地问道。 苏小曼深深地看一眼周忠毅,冷肃的俏脸上浮现一抹阴云:“立即派两个人回黑松坡临时营地!” “是!” 钱斌老脸阴晴不定:“苏小姐,您是担心……” “老钱,耿精忠坏事做绝,马逸身为参谋长能不了解他的底细?但为何全力为他摆脱罪名?还不是一个利字!南运国宝在二龙山上无疑,况且山寨还有百宝洞藏宝,他能熟视无睹吗?传闻马逸有三个爱好——女人、古董和佳肴!” 钱斌心下一沉:“还有一个,暂编团以前可都是耿精忠的部下!” “所以……” 陵城警察局局长办公室内,黄简人不安地踱步:“耿精忠那个混蛋竟然敢跟军统局的闹僵,他是不是活腻歪了!” “局座,不是耿团长活腻味了,是军统局和宪兵连的活腻味了!” “放屁!军统局的谁敢惹?” “那个马参谋长啊,您以为是耿团长啊,这就叫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黄简人的老脸上浮现其丰富的表情,嘿嘿一笑:“那个不成器的玩意就会狐假虎威,军统局不扒掉他一层皮就算老子没说!” “那也未必,耿团长是什么人您又不是不知道,做起事儿来手黑着那!”二狗子叼着烟嘻嘻笑道:“方才兄弟们汇报,军统局的人垂头丧气地出了东城门,显然是吃了瘪!” 如此看来岂不是天赐良机?黄简人的眼珠子一转:“联系黄云飞,咱们得谋划谋划了!” “是!”二狗子乐得屁颠地出了局长办公室。 黄简人思索片刻,抓起电话,心里却是紧张得“砰砰”乱跳:耿精忠不过是二愣子,有勇无谋之辈,巴不得那个混蛋被军统局给收拾呢,不过现在看来他还活得好好的,该是出手的时候了。 “笑天,我想会一会白老板……” 蓝笑天抓着电话久久没有说话,眼中浮现出深深的焦虑:“黄.局长,您想通了?” “有什么想不通的?大家都是陵城土生土长的邻居,白老板有难我能不帮忙!”黄简人阴鸷的眼睛盯着衣架上的警服,皮笑肉不笑地叹息道:“不过你得向我保证不能玩心眼子,明白不?” “颐和居茶楼见!”电话“啪”的一声挂断。 第三百四十四章 致命病毒 二龙山山寨西厢房内躺着十多个患病的兄弟,宋远航的目光扫过所有人的脸,蜡黄枯瘦的脸不忍直视,痛苦的呻吟刺痛着他的心。只看了几眼便转过脸痛苦道:“吴先生,他们究竟是患了什么病?” 吴印子慌忙俯下身抓住一个兄弟的手臂,诊脉良久:“少寨主,从脉象看,他气脉微弱,脾胃虚寒,心力交瘁,似有脱水之迹象。这是恶疾伤寒的病症。” “伤寒?为什么不用药!” 老夫子黯然地摇了摇头:“少寨主,吴先生开的方子已经飞鸽传到城里了,但……现在还没有回音,我担心侯三兄弟是不是……遭遇不测了!” 正在此时,那位兄弟无力地睁开眼,想要说话却无力张嘴,无助的眼神看着宋远航,嘴里“呜呜”地呻吟两声,痛苦地闭上眼,大口地喘息着,继而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宋远航心如刀绞,摆摆手。昨日冲出东城门的那一幕仿若又在眼前,老幺兄弟惨死无疑,而那些不顾一切投掷汽油瓶的兄弟们如何能逃过此劫? 宋远航并不知道,仁和旅店的兄弟们早已远赴黄泉了。 两个小土匪把人抬到院子里放到草席上,显然他已经在病患的折磨下耗尽了精力,几天的时间内便发生严重脱水,距离死亡只有半步之遥,这是两天来死的第四个兄弟! “愿上帝保佑这些可怜的子民吧……”迈克在胸前画着“十”字,快步走进屋中:“宋先生,他们患的应该是一种致命的传染病,我要去山寨水源地取了水样进行分析。” 吴印子狠狠地瞪一眼迈克:“冬春之交染上伤寒再正常不过,哪有传染并的道理!” “难道你不认为病来得太蹊跷了吗?”迈克痛苦地争辩着,走到躺在木板通铺上的人面前:“他们无不是上吐下泻,大便形状极为特殊,却滴水未进,连续几天便造成脱水症状——他们是死于脱水,而非是饥饿!” “从脉象看是得了伤寒,难道是别的什么病?” 迈克在胸口画着“十”字:“吴先生难道没有听过叫死亡魔鬼的霍乱传染病吗?那是一种极为恐怖的疾病,与他们患病的症状如出一辙!” 宋远航的心好似被猛抽了一下一般,惊诧地看着迈克:“你确定是霍乱?” “我只是说症状很像,但不确定!” “黄毛鬼,莫要蛊惑人心!” “老道,难道你不知道上次传染病大爆发的事情?全世界有六十多个国家上亿人口患病罹难,中国也没有幸免,那就是——鼠疫!” “不要听他满嘴胡言!”吴印子狠狠地瞪一眼迈克,转头对宋远航拱拱手:“少寨主,伤寒乃是普通的疾病,是饮食、体质及环境发生变化所致!” “没文化真可怕!”迈克气得脸色发青:“宋先生,我请求您立即对山寨的两处水源进行化验分析,以确定是否受到了污染!” “如果水源遭到污染的话,其他的弟兄为何没有患病?偏偏是他们!” 宋远航痛苦地摇摇头:“迈克,摆脱您对水源进行取样化验吧。” 迈克自信地点点头,转身出去。这时有人进来禀报:又有三名兄弟染上了疾病! “少寨主,形势有点不妙啊!”老夫子愁苦地看一眼宋远航:“您从城里运出来的医药大多数是外伤用药,少有治疗此类病症的,所以……” 宋远航痛苦地点点头,转身走出厢房。山寨一片死气沉沉,许多兄弟们都陷入了莫名的恐慌之中。宋远航深知,最致命的敌人并非是疾病,而是人心不稳。 目前山寨形势极其危险,黑松坡的暂编团和深山里的日本人虎视眈眈,稍有松懈势必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而恰恰在此刻,兄弟们却染上了恶疾——而且是死人的病! 宋远航在外求学工作几年也算是长了不少见识,深知迈克的判断有一些道理,但不肯相信罢了,为今之计只有期待事情好转一途。 老夫子疑惑不解地看一眼宋远航:“少寨主,我知道你的心情,但不是好办法啊,现在最关键的是要按方子抓药,但进城容易出城难,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蓝可儿默默都看一眼宋远航消瘦的脸,心里不禁一阵悲伤:“远航哥,我想进城找爹想办法!” “万万不可!”宋远航断然拒绝,原因不言自明:昨天刚刚大闹东城门,黑狗子必会严加防范,太过于危险。 蓝可儿莞尔一笑:“别太为我担心了,黄简人不敢把我怎么样呢,我爹会想出更好的办法解决问题,否则山寨长此以往下去恐怕会遭到更大的损失的!” “蓝伯父现在的情况也难以保全,如何会再弄药出来?”宋远航苦涩道:“况且现在的情势不好,我担心……” “担心什么?”蓝可儿脸色忽然一红,娇蛮地冷哼一声:“担心我的安全吗?别人去我才担心呢,现在人命关天啊,耽误一天就会对山寨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蓝可儿凝重地看一眼宋远航,转身向马厩而去,有小土匪给牵出一匹马,蓝可儿抓住缰绳飞身上马,原地转了两圈,深深地看一眼宋远航:“等着我的好消息!” 宋远航百感交集地望着蓝可儿的背影,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立即发信,让流动哨兄弟们保护好蓝小姐!”老夫子立即吩咐道。 齐军看一眼面容清瘦的宋远航,心中似有不忍,拍了拍他的肩膀:“远航,我陪蓝小姐进城,你放心好了!” 宋远航的目光里流动着一丝暖意:“齐大哥,又让您费心了!” “你现在是游击队副队长,又是山寨的顶梁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齐军深意地看着宋远航:“我们有共同的目标和追求,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和挫折,有党和人民在背后支持着我们,我向您保证,一定完成任务!” 不多时,寂静的山间便回荡起一阵悠长的哨音。宋远航静静地望着空灵的山间和寂寥的长空,冥冥中似乎有命运在捉弄一般。内心对蓝可儿的感情又增进了若许,在心底最深处的某个地方,滋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牵挂。 那是一种心痛的感觉,唯有至亲的爱人才会拥有。曾经以为那是一种奇妙的幸福,而今却百转千回,令他痛苦不堪。如果时光能够倒流,他永不会对可儿那么冷漠,冷漠得近乎无情。宋远航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她是那个曾经被自己嘲笑过的粗鄙、无理、刁蛮的女人吗?是那个被自己称之为“冤家对头”的千金小姐吗? 她是宋远航至亲爱人。 “宋先生,水样取回来了!”迈克气喘吁吁地从后堂跑了回来,由于激动而导致声音有些异常,脸色憋得通红,怀里抱着三支装满水的玻璃瓶子,蛮牛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如牛。 宋远航坐在椅子里凝重地看着迈克:“在哪取的水样?” “九瀑沟的水潭。”迈克将水样放在桌子上气喘吁吁道:“我了解过那几个患病的兄弟,他们都是值守在九瀑沟的,所以我想到是不是饮用了哪里的水,而其他弟兄们都喝的是山寨后山水井的水,所以……让我们拭目以待!” 宋远航一愣:“夫子,迈克说的真的?” 老夫子黯然地点点头。 “立即通知九瀑沟的兄弟,不要喝那里的水!”宋远航急切地站起来:“蛮牛,你派人立即去九瀑沟水潭和下游燕子谷,仔细查勘有没有异常之处!” “是!”蛮牛撒腿跑出聚义厅。 多了十多分钟,迈克才缓过气来:“等待水样沉淀了便能看出些不同来!” “迈克先生确信是水源遭到了污染?”宋远航陷入了沉思:“夫子,近三日山寨没有遭到任何攻击,实在让人感到匪夷所思,暂编团和日军突击队似乎都在想方设法对山寨进行行动,但谁都不行动,是什么原因?” 老夫子兀自点点头:“也许他们都想鹬蚌相争,也许……随时都会发动进攻,而您说过九瀑沟方向是最薄弱之处,那里我们派出的巡逻的兄弟也是最多的,以防万一啊!” 宋远航心事重重地点点头。 迈克拿起一支水样瓶子,冲着阳光看了看:“水有物理和化学两种状态,通过肉眼观察物理状态能够粗略辨别水质的好坏。就拿这瓶水而言,看似清澈,但在阳光下可以发现有悬浮物,所以看起来便有小气泡生成。悬浮物的多少决定水源地周边的环境情况,水潭很深,受到外界的影响较小,悬浮物含量总体是合格的。水是无色的,这个是颜色有点微微浅红,可见水里的杂质颇多。” “你说得对!”宋远航微微颔首应道。 “第三种物理辨识方法是闻气味,干净的水是没有异味的,你们嗅一下木桶里的水也行,这是什么味道?是鱼腥味,足矣说明瀑布上游的污染物很多很杂,不容易分辨。这样的水看似干净,其实有很多病菌,很可能是造成患病的因素!”迈克正色道。 迈克又从怀里掏出一支小瓶子:“这是酚酞试液,是验证水的酸碱度的,若是水变成了浅红色则说明这是弱碱水,人需要弱碱水,但我判断这水多半是弱酸性的。” 迈克把瓶子里的水倒出了一多半,将小瓶子的试液全部倒进了水样之中,来回晃了晃,水的颜色悄悄地发生了变化,竟然是浅红色。迈克狐疑地看着水样:“买噶的,这水是……弱碱性的啊,为什么?” “水的酸碱度是不能验证里面是否含有致命病菌的,只能提供水的酸碱情况而已。”宋远航皱着眉头无奈道:“一般而言,病菌喜欢弱酸性的水里吸附,却更喜欢在弱碱水里生存。” “您说的对!”迈克竖起大拇指:“宋先生博学多才,我用的方法是排除法,物理性质虽然不太好,但不至于有人投毒——投毒,买噶的,我怎么才想到这个问题!” 宋远航和老夫子大惊,谁都不说话,但都意识到很有这种可能! “奇怪啊,看来我得抓一条小鱼放在水里,看看里面是否有剧毒。”迈克皱着眉不像开玩笑。 吴印子冷哼一声:“黄毛鬼,你要是等鱼能验证出水质是否有毒素的话,我敢保证我不打死你!” “买噶的,吴老道你要相信科学!” “我相信老祖宗的医术,从脉象看他们是得了伤寒,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出来。”吴印子不屑地应道。 宋远航盯着微红的水样陷入了沉思:“迈克先生用的是排除法?这并不能确认水中是否被下了毒,除非你能证明。” “您说的对极了,山寨的条件太过简陋,我只能用排除法,”迈克两手一滩:“如果条件允许的话可以用发酵法证明是否有致命的病菌存在……水温很低,又呈弱碱性,一般的病菌是无法存活的。” 迈克只说对了一半,有一种致命病菌最喜欢这种生存环境! 第三百四十五章 蝇营狗苟 可恶的日本特务犹如人人憎恨的病菌一般无处不在,只要有他们的地方就会出现事端,就会发生恐慌,就会滋生阴谋。就如现在的陵城,到处弥漫着恐慌的气氛:日军将很快攻至陵城地界! 这种谣言与最近所发生的一系列事件相映衬之后,几乎所有老百姓都无可怀疑其真实性。从徐州传来的消息更证明了这一消息绝不是空穴来风。 黄简人在办公室里焦急踱步的时候,耿精忠率领两个营兵力已悄然出城,包括驻扎在城外的辎重连、炮兵连和特务连闻声而动,在城外集结形成一个战力强悍的加强连,向二龙山黑松坡方向扑去。 “团座,此番进攻二龙山有多大把握?”团参谋坐在马上阴沉地看一眼骄狂的耿精忠忧心忡忡地问道。 “谁说我要攻打二龙山?此行的任务是整编暂编团残部,扩充马家军!”耿精忠冷哼一声:“参座对军统局的人十分不满,他们竟然插手军中事物,滥用职权私自调兵,作为军法处人员知法犯法,大敌当前之际罪无可恕!” 团参谋微微惊诧:“那可是您的旧部啊,我们兴师动众去征讨……好像不合适吧?” “放屁,谁说我是去征讨!”耿精忠狠狠地瞪一眼团参谋:“老子喜欢兵不血刃地拿下暂编团残余,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团参谋还想说话,却看到耿精忠的脸上浮现一团杀气,只好作罢。 黑松坡暂编团残部的临时营地,平日喧嚣的营地变得肃静异常,静得有点让人心寒。两个军法处宪兵骑着马放慢了速度,望着山坡下的临时防御工事前晃动的影子,相视一眼,不禁紧张起来。 临时营地帐篷外弥漫着一股血腥的味道。也许是当兵的对这种味道习以为常,也许是两名宪兵没有足够的警觉,到了营地门口下马之后才发现有些不对劲。 “二位兄弟,苏长官和钱先生没回来?”一股兵痞模样的家伙仰着脸望一眼宪兵后面的土路,脸色不禁变了变:“该不是被留在城里享清福呢吧?” “苏长官有令,今晚有重要行动,请营参谋以上人员务必做好准备!”宪兵扔下缰绳:“苏长官和钱先生立即回来,马参谋长慷慨解囊,补充了一些战斗给养……” 两个宪兵大步走进帐篷,竟然被里面的情况惊得后退两步!四五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之中,包括两名警卫和三名营长及参谋官,都被打成了蜂窝一样,浓重的血腥气息迎面而来。 “怎么回事!” 宪兵立即意识到不对,慌忙把枪,遗憾的是枪还没有拔出.来,一阵“哒哒”的枪声便骤然响起。两个倒霉的宪兵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被打成了筛子。 “老子就知道军统局那两个王八蛋玩的阴谋诡计,先送你们一程!”何大脑袋一挥手,周围出现几十名持枪的士兵:“兄弟们,耿营长现在回来了,都知道了吧?非但没有被军法处置了还荣升为团长,我们哥几个一商量咱的出路在哪啊?那几个龟孙儿说跟日本人干仗,要打仗让他们去打,老子不想当炮灰!” 不当炮火……满脸菜色的士兵们举枪嘶吼着,几个兵痞显然极为得意,带头的家伙摆摆手:“所以老子毙了那几个龟孙儿,以为军统局的两个混蛋和宪兵连能一起回来呢,估计是被耿团长留在城里了,还他娘的说给咱们补充给养呢,放屁!” “何参谋说得对……咱们困在黑松坡这么长时间了也没见谁给给养,只有耿营长才想着咱!” 这位哗变的头头儿乃是当初耿精忠营的营参谋,叫何树奎,脑袋奇大,满肚子坏水,被苏小曼一撸到底成了列兵。这回可算是报了一箭之仇,士兵们又把“参谋”的头衔捡起来,让何大脑袋喜不自禁。 “耿营长铁定会来接收暂编团,打死那个娘们和姓钱的那个王八蛋……我们跟何参谋干!” 一时间临时营地内陷入一片混乱,何树奎满意地点点头:“就这么着了,兄弟们彼此通告一声,暂编团组成临时指挥组,老子临时当一把营长,准备撤出黑松坡,我已经跟耿营长联系完了,他双手欢迎……是跟着耿营长吃香喝辣还是他娘的一条路走到黑,自己都拿个主意!” 一群兵痞轻而易举地发动了哗变,一边倒地接受耿精忠的整编。而那几个兵痞自然一阵欢喜,估计可以以此向耿精忠讨个封赏了。 黑松坡的密林伸出,苏小曼和钱斌气喘吁吁地坐在青石上,周围布置得戒备森严,周忠毅急匆匆地跑过来禀报:“苏长官,钱先生,黑松坡传来消息,暂编团发生哗变,两个兄弟被打死了!” 这消息犹如晴天霹雳一般在耳边炸响,苏小曼的眼前竟然发黑,险些没有摔到:“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刚才!” “好险啊,苏小姐神机妙算,咱们躲过了一劫!”钱斌惊诧地看一眼苏小曼:“咱们没有退路了……” 苏小曼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无力地看了看周忠毅,欲言又止。并非是她神机妙算,在打算进城与马逸联系之前,她便有一种预感:身边的几个高级军官尚能与他们保持同心,而那些兵痞们却阳奉阴违,本想回来之后处置他们,谁料竟然发生了哗变! 不愧是耿精忠留下的残渣余孽,秉承了与耿精忠一样的德行。 “未必没有退路!”苏小曼紧皱眉头看一眼钱斌:“钱先生,还得麻烦您去陵城一趟。” “您要找黄简人?” “是!现在我们的兵力有限,不足以对抗耿精忠,而上诉第五战区司令部已经来不及了,但还是要把这里的情况向上面汇报一下,督促第五战区派军法处惩治耿精忠。” 钱斌摇摇头:“您的想法是好的,恐怕只是竹篮打水啊。耿精忠与黄简人乃是妻舅关系,这时候他能帮军统局的忙?” “这是我们唯一的退路,我誓死也要完成任务,南运文物不能再拖了!”苏小曼咬着嘴唇思索片刻:“黄简人与耿精忠的关系没有那么简单,从近几日发生的事情来看,耿精忠欲报当初阻止他诛杀冯大炮的一箭之仇,而黄简人也是难于自保,跟他还有合作的一线希望。” 钱斌微微点头:“我这就进城!” “忠毅,你跟随钱先生去,不得出现任何差错!” 周忠毅为难地看一眼苏小曼:“苏小姐……有点不妥吧?哗变的士兵一定会搜捕我们,此地不宜久留啊!” “执行命令!” 钱斌摇摇头:“苏小姐不必如此,找两个兄弟跟着足矣。周连长,据此十里地之外便是燕子谷,那里是二龙山的地盘,哗变那些家伙没有胆子突破燕子谷,你率领宪兵连保护苏小姐进驻燕子谷。” 为今之计也只好如此,苏小曼深知若是落入了哗变士兵之手莫不如跟二龙山的土匪兵合一处呢。但现在她还有最后的一线希望,只要获得黄简人的支持,她会想一个绝妙的主意抢回南运文物。 黄昏之际,耿精忠的加强营浩浩荡荡地抵达了黑松坡,哗变的兵痞早已迎出二里地,向“耿团长”汇报事情经过,乐得耿精忠差点没背过气去,而团参谋在拍手叫好之余却不屑于此:看来耿团长的部下的确善于“哗变”啊! 耿精忠立即命令整编暂编团旧部,成立步兵第一营,所有军需给养悉数到位,更是封赏了那几个哗变带头的兵痞。如此一来,耿精忠驻扎在黑松坡的势力达到了空前的两个整编营,武器弹药、辎重军需、火炮支持的实力大增。 “何参谋,你荣升第一营营长!”耿精忠撇着嘴哈哈大笑:“马参谋长可是识人用人的伯乐,只要兄弟们忠心耿耿,任何人都肯以得到晋升和奖赏,老子就是个例子!” “耿团长,咱们是不是该后撤到原暂编团团部的位置,修养两天以图再战?”何树奎喜不自胜地点头哈腰道:“兄弟们对那里有感情,我琢磨着将养两天,也好合计合计攻打二龙山的计谋!” 耿精忠三角眼一翻:“何营长,兵法云,一鼓作气再而三三而竭,兵者不进自退,明白不?” 何树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里却是老大不愿意,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唯唯诺诺地笑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耿团长——高!” “就地修整一天,顺便找找军统局的那两个狗人,竟然敢在马参谋长的面前告我的状!” 何树奎立即明白了,慌忙敬礼,信誓旦旦:“耿团长您放心,我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个娘们和姓钱的给您找出来!” “娘们有的是,要她干嘛!” “您的意思是?” “发现宪兵连的人,格杀勿论!”耿精忠阴狠地望着黑松坡的老林子,心下忽然涌上一股戾气,二龙山山寨不是仰仗天险吗,不日之后老子就踏平九锁十八弯! 日暮相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蓝可儿心中的愁苦与苏小曼截然不同。一个是为了心爱的男人而甘愿分担风险,哪怕所得到的不过是一个微笑,一句暖语,一个眼神;而苏小曼却是心怀仇恨,她的目标是抢夺南运国宝,不惜一切代价转运至第五战区。 她没有忘记亲爱的男人,但在历经艰难之后,曾经的爱人的影子似乎在心底沉沦。没有人喜欢一辈子生活在过去! 第三百四十六章 如意算盘 耿精忠动向对于黄简人极为敏感,下午接到线报:黑松坡的暂编团残部发生军事哗变,营参谋何树奎杀死三名军官,重创军法处宪兵连,收编了残余旧部,势力空前。 “军统局调查组怎么样?”黄简人感觉头晕目眩,差点惊掉下巴:耿精忠这是在找死啊,不作死不会死,看来他的大限将至了! 黄简人虽然不是个好东西,但相比于耿精忠而言,不知好了多少倍。他是国府系统内的高官,在官场浸淫多年,虽然剿匪多次无功而返,也一心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发点小财儿,但从来没有想过要造蒋委员长的反。 二狗子揣度着黄简人的心意,阴沉道:“军统调查组也好不了哪去,一个是弱不禁风的娘们,一个是军统老油条,宪兵连一玩蛋还有他们的好?耿营长的手段您还不知道,急眼了敢毙了冯大炮!” “是这个理儿!”黄简人如坐针毡,咬牙切齿地骂耿精忠大逆不道,又无能为力。不过从这件事之后,黄简人的脖子始终在冒凉风,整个下午都在坐立不安之中度过。 黄昏将至,一队五人组的警察巡逻队从街头快速跑过,老百姓们对此已经习以为常,而路边的一双昏花老眼却不禁一愣,紧走两步望着巡逻队那个高大而瘦削的影子,心不禁无限下沉。 蓝笑天擦了擦昏花的老眼,定睛细看之时,警察巡逻队却拐了个弯,向东城区方向而去了。 这是黄云飞第一次穿上黑色的警装制服,有一种怪怪的感觉:以前打秋风的时候最痛恨的就是这身“黑狗子”衣服,没想到今天竟然套在了自己的身上! 此为天意吗?他不知道。当他昨天接到黄简人的命令处置东城门骚乱的案子的时候,曾一度毫无兴趣,但到了现场才知道发生了什么。所有冰冷的尸体都排成一排,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看起来是那么陌生,而狂跳不已却悲哀至极的心在那一刻似乎如玻璃一般碎掉! 老幺,侯三,大壮…… 无人知晓黄云飞当时的感觉,他希望老天能降下天雷直接把那些黑狗子们给劈了,却发现自己也穿着那身皮! 黄云飞命令手下将所有人都运出东城门,在乱葬岗选一块好一点的地方掩埋。他一路跟着尸车到了乱葬岗,亲自选择墓地。那些手下不明所以——以前处理这种事情都是那些流民的活计,这次却是巡逻队大队长亲自督促。 谁也不知道当天夜里,黄云飞偷偷出城,在乱葬岗兄弟们的坟前呆到天亮。 黄云飞的脑子里全是那些熟悉的面孔和惨死之状,眼珠子不禁泛红,跑步的速度陡然加快,把后面的警察甩出很远,当他意识到的时候才发现已经到了东城区的边上。 四名警察们跑得气喘吁吁:“黄队长……您厉害!” “少他娘的废话,耿精忠家在哪儿?” “第三条巷子左拐,深宅大院老房子就是!”一个警察喘着粗气应道。 黄云飞冷漠地点点头:“都镇定点,不得出现任何闪失!” “队长,那可是耿团长……” “啪!”一个嘴巴子响过,那家伙被打了翻滚。 “现在执行局座命令!” “是!” 警察巡逻队直扑第三条巷子口,黄云飞瞪着猩红的眼珠子跟在后面,一股凶气四溢出来,那些手下没有一个敢贴近他的。 东成富人区乃是全陵城最好的区域,每家都是深宅大院。自从耿精忠荣升团长之后,把糟糠之妻接到了东城区孙家老宅。孙家老宅本是孙县长的宅子,孙又庭一命归西之后,这里就成了荒宅。耿精忠霸占了锦绣楼之后的第二件事,就把孙家老宅收入囊中,雇佣了十多个老妈子伺候,还派了了四名警卫日夜守护。 这叫摆谱。营长有营长的派头,团长自然比营长的派头更大!耿精忠的媳妇也享受了一把团长夫人的待遇,没事的时候那些团参谋、营一级的军管家眷总往耿府跑,美其名曰陪团长夫人消愁解闷,实则是溜须拍马而已。 “队长,他们有枪!”一个警察惊惧地指着孙家老宅——现在则叫“耿府”! 耿府门前的两个卫兵显然发现情况不妙,但有耿精忠的名头罩着,想害怕都难。 “你们是?” 黄云飞阴沉地盯着耿府门前那两个不知到死活的士兵,忽然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在眼前一晃:“兄弟们,辛苦!黄.局长请你们喝茶!” 话音未落,一团黑影已经到了门前,寒光森森的匕首凭空乍现,一线血珠滴落,两个当兵的枪还没有举起来,人已经倒在了地上。黄云飞回头使了个眼色,才发现那几个警察看得目瞪口呆。 两具尸体被抬进院子,黄云飞已经到了影壁墙的后面,悄无声息地把门房里的两个警卫给解决掉之后,才长出一口气:“动作快点!” 一个家伙有点打颤:“黄队长……” 黄云飞阴狠地瞪一眼:“事情已经办完了,这里交给你们了!” 四个警察当即把士兵的衣服给脱下来,尸体扔进门房后面的坑里,做好伪装掩护。这不是普通的警察巡逻队,而是黄简人昨天才成立的警察突击队,黄云飞是大队长。 此刻这些人方明白这位大队长简直是土匪——他就是土匪! “你们四个从今天起就是耿府的警卫,钱已经打进你们的账户了,明白怎么做了吧?”黄云飞挺直了腰板煞有介事地扫一眼几个家伙:“每天务必向我汇报耿精忠的行踪,不得有误。局座已经请示上峰,过几天军法处就会来人!” 四个警察纷纷点头。 黄云飞快步走出巷子口,闪身消失不见。耿府门前的两个当兵的相视一眼,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 警察局办公室,黄云飞推门而入,正看见黄简人佝偻的背影,听见门响后黄简人的眉头不禁紧皱,回头看一眼黄云飞:“事情办完了?” “嗯!”黄云飞吊儿郎当地坐在沙发里,叼着烟吐出一口:“黄.局长,只要您需要,耿府上下包括那些溜须拍马的都会成为死人。” “死人对我还有什么用?云飞,咱们是保护他们啊!” “是,保护!” “浪子回头金不换啊,有些人可以回头,但有些人回不了头了。” “比如我?”黄云飞的眉宇间拧成了一个疙瘩,一股杀气浮现出来。 黄简人摇摇头:“你才是真正的浪子回头!俗话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宋大当家的归西之后山寨群龙无首。本来你可以顶替大当家的位置,怎奈世事多变,一个宋远航坏了一锅好汤。” “你想怎么处置耿精忠?”黄云飞不屑跟黄简人探讨那些问题。 “逼他打日本人!” “为什么?耿精忠回来的目的是南运国宝和王陵秘藏,他不会对狗.日的有任何兴趣。” “云飞,你对耿精忠知之甚少,他是财迷不假,但更是个官迷,你以为那个马参谋长是省油灯?若不是有莫大的利益勾搭他,何以会来陵城!”黄简人一边换下警察制服,一边又穿上便装,诡笑道:“马逸有三大爱好,美女、文玩和佳肴,一个好色、爱财、好吃的家伙能是个什么好官?” “耿精忠是投其所好,无可厚非!” “他第一次哗变已经犯下了死罪,非但没有死,还荣升了团长,岂不是咄咄怪事?”黄简人夹起公文包,检查一下里面的手枪子弹,拿出一打法币扔在桌子上:“云飞,以前之事我不想再提,你我的合作才刚刚开始,我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办,你去放松放松吧。” 黄云飞瞥了一眼桌子上的法币,冷笑:“认识黄.局长这么多年,还没看出来您是心怀正义之人,哈哈!” 黄简人的老脸一红,思索一下苦笑:“我没有正义,但有良心。” “难道黄.局长不惦记山寨上的南运国宝?” “不惦记!”黄简人没有任何停顿,应答极快,显然是早已想好了才说的。 黄云飞有些大感意外,本以为姓黄的会大惊小怪地跟他谈这件事,没想到会这么冷淡。望着黄简人远去的背影,抓起钱塞进怀中,吊儿郎当地走出警察局。 街头寂寥,行人匆匆。黄云飞本想去锦绣楼喝酒,却立即打消了这种念头,向鼓楼大街方向而去。 黄简人步履匆匆地走进颐和居茶楼,诺大的茶楼里面竟然没有茶客,唯有伙计单调的吆喝声:黄.局长大驾光临,上好的西湖龙井,二楼雅间请啦! 第三百四十七章 暗黑底牌(一) 颐和居二楼雅间,似乎是专门为陵城豪富名流所准备的一样,宽扩的雅间内布置得古朴而考究,北侧的古董架子上摆着从集宝斋买来的赝品,乍一看上去一点也不逊色于珍品,让人眼前一亮的感觉。 而现在,一个身穿猩红色掐金丝边的窈窕女人正在古董架前驻足,流云的发髻挽在脑后,凹凸有致的身材让人看一眼就立马流鼻血。而蓝笑天正在临窗望着对面的锦绣楼。 多少繁华都如过眼的云烟,最后徒留一抹奄奄一息的虚景,现在连那抹繁华的底蕴也不见了——只剩下一具空壳在苟延残喘。而在蓝笑天的心里,这种虚景就要不再,或许在不久之后。 脚步声打断了蓝笑天的冥思,也打断了猩红旗袍女人的目光,回眸之际,却看到一双充满诧异和恐惧的老眼! 黄简人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差点掉了下巴,张着嘴喘着粗气,僵硬的身体仿若动一下就会碎裂开。身体没有碎裂,而是心。 “黄.局长,许久不见一向可好啊!”白牡丹白皙而粉嫩的俏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目光里满是不屑的嘲讽和无所谓的笑意。 蓝笑天冷漠地看一眼黄简人,缓步走到茶桌前稳稳地坐下,喝茶。 “你……” “怎么着?去阴曹地府走了一圈回来您就贵人多忘事?咯咯!”白牡丹轻笑两声,婀娜着走到茶桌前,那一抹猩红的颜色如影随形,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黄简人手里的公文包掉落在地,双手打了几下老脸,发出单调的“啪啪”的声音,方如梦初醒:“白老板!” “是我!” 声音很轻,也很温柔,但在黄简人的耳中却显得冰冷异常。不仅呼吸有点局促,就连心跳也若有若无起来,以至于老脸憋得通红,慌忙拾起公文包,木讷地点点头,腿有如灌铅了一般沉重。 “简人,你哪里不舒服?”蓝笑天冷落地瞪一眼失魂落魄的黄简人,老脸上浮上一抹冷笑:“今晚白老板做东,您可千万别错过了好戏哦!” 黄简人的老脸上浮现出丰富的变化,千滋百味不知道是酸甜苦辣,好比前几日黄云飞忽然出现的时候一样,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一时之间感觉脑子有点不够用,刚想说话,却差点摔倒在地,狼狈至极。 “黄.局长不要如此紧张,我是人又不是厉鬼——即便是真的是厉鬼,看在您以前对我善待的份上也不会为难您的,呵呵!”白牡丹浅笑一下,端起茶壶给黄简人斟茶:“您从不爽约,今日却晚了两分钟,是不是该罚一杯?” 气氛太过诡异,黄简人的脑子有点不够用。如果把黄云飞也没有死的信息公布于众的话,没准白老板也会吃惊不小。不过下一秒黄简人就陷入了深深的恐惧之中! 他想起了宋载仁。 “白老板福大命大造化大,竟然……竟然……” “竟然大难不死,是吧?”白牡丹脸上的笑容依旧,波澜不惊。 蓝笑天叹息一声:“今日却是在白老板的授意下邀请你喝茶的,不过这茶可不是白喝的,此间的事情多有变幻,简人一定要以诚相待才行。” “蓝掌柜的意思太直白,恐怕黄.局长有些接受不了。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是为了报仇而来,而蓝掌柜的是为了护宝而来。当然喽,并不是护卫南运国宝,而是龙山王陵秘藏。”白牡丹收敛了笑容低眉瞥一眼还没有缓过神来的黄简人说道。 黄简人拍了拍脑袋:“我明白!” “你不明白!”蓝笑天放下茶杯回头望一眼灯火通明的锦绣楼,冷哼一声:“自从暂编团驻守陵城之后,二龙山的危情便纷至沓来,老掌柜的未卜先知啊,两次三番敲钟示警,这个你知道吧?” 黄简人的脸色难看得犹如紫茄子,长长地叹息一声:“笑天,十年前……十年前我便有预感!” “咯咯!黄.局长可真会说笑,十年前您还是一个小警察呢,耿精忠的老子也没死,还有一丝的人情味在,现在呢?七大姓氏分崩离析,走的走亡的亡也就算了,他那个混蛋儿子现在竟然打起了王陵秘藏的主意!” 蓝笑天幽幽地叹息一声:“白老板说得太过露骨!” “总比某些人霸占锦绣楼的吃相好看一些!” 冷汗从黄简人的脖子上流下,无数个毛孔都似乎张开,蚂蚁啃食一般难受。黄简人端起茶杯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二位,行行好,让我喘口气再说!方才来晚了两分钟,知道我去干嘛了吗?我是砸耿精忠的明窑去了!” “黄.局长当真是去砸窑,我倒是另眼看待您,只怕是溜须拍马去了,耿精忠现在可是权势滔天的团长!” 黄简人喝了一大口茶,不觉得烫嘴,稳定了一番情绪:“笑天方才说的对,若是我那老丈人还在世的话,事情绝对达不到这个地步。耿精忠现在是中了邪魔,把姓马的参谋长溜得妥妥帖帖,一门心思想当官,早就忘了他是谁!” “他敢踩着你的头往上爬已经说明了一切,你还对他抱有什么希望吗?”蓝笑天冷哼一声:“百年前的县民团在他爹的手里的确发挥了不少作用,但现在呢?他早已忘记了耿家的责任,甚至都不把你这个托孤的姐夫放在眼中。” 白牡丹点燃一支香烟,丝丝缕缕的烟雾盘绕而去。也许这就是宿命,也许这就是天意。 “如果不是宋大当家的惨遭不幸,绝对不会有这样一场会面,不知道你明白否。现在二龙山岌岌可危,曾经的护宝家族成了盗宝的急先锋,更有日本人环嗣左右……” 黄简人微微点头。七大姓氏护宝的传说是听老丈人说的,也就是耿精忠的老爹,当然后来的托付之举也是真实存在。耿氏家族作为护卫二龙山王陵的一族,担负着佣兵的责任。十年前的军阀侵入一战,县民团也曾全力出击二龙山,几乎是全军覆没,而后县民团一蹶不振,到现在已经名存实亡。 这不是故事,而是现实。 不过在这种情况下,黄简人不得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当初联络耿精忠剿匪的是他,两次三番地设计诱捕宋载仁想夺取龙山秘藏的也是他,甚至想扩充警队全力围剿占领二龙山的还是他。但无疑一次也没有成功,其中的原因不言自明:主管钱袋子的是蓝笑天和白牡丹。 为商者皆以利益为第一,况且他们都是不折不扣的护宝家族。 蓝笑天的夫人米氏家族,黄简人的老婆是耿氏家族,但按照规矩,兵者家族传男不传女,所以那个黄脸婆从来不对什么护宝有过兴趣。而那个混蛋耿精忠更是早就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一提起剿匪就乐得后脑勺开花! “笑天,不瞒你说,耿家的民团早已不复存在,当初的血性也完全颓败丧失。现在的县民团大多数都是地痞流氓和无业游民组成,而且就在我的手下,也就把守东城门的那点儿能耐了。”黄简人苦涩不已。 蓝笑天微微点头:“这个我比你清楚,山寨目前岌岌可危,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跟你说这个,也不会求到你的头上。” “陵城的老百姓大多是当初的七大姓氏繁衍而来,纵然是老当家的……”白牡丹提及那个神秘的老当家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她想起了那座乱葬岗里的孤坟,心下不知有多少感慨活泛过来,却化为一声叹息。 “老当家的十年前遁世而去,鼓楼敲钟人便是。”蓝笑天面无表情地看着黄简人:“今日相谈没有别的意思,如果不是白老板执意找到你摊牌的话,也许我死了都不会说这些!” 黄简人的老脸阴晴不定,抬眼望着对面灯火鼎盛的锦绣楼,不禁暗自叹息一下:“二位的意思我再明白不过,请山寨的兄弟们放心,也请你们尚存的几大家族放心,我黄简人绝非无良之辈,手下的警察队也绝不会做出违背诺言的事情。至于耿精忠,我已经部下天罗地网,只要需要,我会……”黄简人打了个“杀”的手势:“二位可放心了?” 白牡丹浅笑着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可没有阻拦黄.局长夺宝,此番找您来也绝不是以七大家族的名义压制你赌咒发誓,蓝掌柜的,您就直言了吧!” 蓝笑天沉思良久,没有说话。 “简人,我是求你出兵二龙山夺宝的。” “砰!”茶杯忽然掉到了地上摔得粉碎。黄简人紧皱眉头盯着蓝笑天:“夺宝……” 东城门几乎没有设防,本来是由县民团的人把守城门,因昨日发生了严重的枪击案件,死了七八个人,警察巡逻队也不愿意在这儿当枪靶子,竟然无人值守。 蓝可儿和齐军便轻松地进了城,城内的情况似乎没有好转,大街上也还有警察巡逻队走过。蓝可儿眉头微蹙地看一眼齐军:“齐大哥,好像不对呢,黑狗子这是在玩内紧外松的把戏呢!” 齐军微微点头,看形势有些不妙。因为以往想要顺利进城的话是很困难的,那些警察和县民团的狗人们都把东城门当成摇钱树,搜刮老百姓的银子是少不了的。 “我们先去仁和旅馆,打探一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齐军和蓝可儿步履匆匆地向鼓楼大街而去。 第三百四十八章 暗黑底牌(二) 鼓楼大街繁华不再,仿佛是在黄云飞一个多月前火烧史家粮店的时候开始的。陵城的老百姓们只记得当晚大火起于鼓楼,而后是史家粮店及周边的小店铺,闹得鼓楼大街半条街几乎成了废墟,若不是冯家商行等大的商行在支撑门面的话,这里就成了鬼区。 尤其是鼓楼废墟那里。 齐军和蓝可儿经过鼓楼废墟之际,都不禁长吁短叹些个。齐军所想到的是与宋远航有关,他和苦娃曾经在鼓楼救过宋远航的命,其实是接受孙政委的命令要收编二龙山土匪,误打误撞地救了宋远航。 而蓝可儿所思及的则是与远航当初在鼓楼看月亮的情境,五年前,时光如水,弹指一挥间,这里成了废墟。时间让这位曾经“骄横跋扈”的千金小姐逐渐看清了世态炎凉,也懂得了什么才是真正的“爱”! “齐大哥,我很难受。”蓝可儿幽幽地叹息一下,理了理秀发:“这里曾经是老百姓最喜欢的地方,也是陵城的标志,现在却物是人非。” 一种来自心底的伤感不禁油然而生,齐军明显感到了蓝可儿的感情变化。思索一下,正色道:“世道纷乱无常,岂止是陵城的鼓楼?侵略者的坚船利炮砸开中国腐朽的大门后,举国上下就没有一处安稳的地方。东北沦陷,华北沦陷,南京沦陷——美丽的中国大地正遭受着前所未有的蹂躏,狗.日的正在以这种方式宣泄着他们的强大。但我要告诉你,中国人是有血性的,共产.党人有责任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把狗.日的赶出去!” 蓝可儿微微一怔:“你说的真好,有时候远航哥也曾经说过这些,但他的心里始终是南运文物,我担心……” “不必担心远航的毅力和智慧,他现在已经是一名共产.党思想的追随者,他所做的一切就是我们党的事业。”齐军还想说一些义正辞严的理论思想,却忽的想起了孙政委,那些理论思想都是从他那学来的,而现在——他已经走了。 “我担心的是不能跟上远航哥的思想呢,以前他总嫌我粗鄙,我生气,现在看来,多半是对的!”蓝可儿迷茫地望着暗黑萧索的街头,怅然若失的感觉。 齐军苦笑一下:“你现在所做的不正是在帮助支持远航吗?试问有谁敢三番五次地进出陵城,在我的心里你是英雄,在山寨的兄弟们的心里,你更是了不起。” 可儿的脸色不禁微红,心里滋生出一丝暖意。 陵城西货站附近的秘密货场,这里曾经是史家粮店的货场,自从史进财被耿精忠打死之后,这里而便成了日本特务的秘密据点。漆黑的货场内戒备森严,偶尔闪过警卫的黑影,犹如夜里乱葬岗里的不死游魂一般。 高桥次郎正疲惫地坐在椅子里冥思,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野田悄无声息地走进来:“高桥阁下,我回来了!” “情况怎么样?”高桥次郎终于睁开眼睛,紧皱眉头盯着野田,好似看着一个罪犯似的,让野田浑身不自在。 野田耸耸肩:“耿精忠率领一个加强营迫近黑松坡,兵不血刃地收编了暂编团残部,而军统局的人据说全部被秘密处决!” “哦?!”高桥次郎的眼睛一亮,遂起身踱步:“这么说耿精忠与黄简人的势力彻底决裂了?” “这个……我不太明白!” 高桥次郎冷哼一声:“你当然不明白,中国人的为人处世之道是很玄妙的,耿精忠荣升驻军团长之后第一件事便是侵占锦绣楼,要知道那可是黄简人手里的财产,又把孙县长的宅子给霸占了,并且与黄简人的警察队发生了几次冲突,这说明了什么?” 野田微微愁眉:“说明了耿精忠与他姐夫决裂吗?” “没有那么简单,这足以说明他是一个贪恋钱财的小人,而且想要把黄简人踩在脚下!” “黄简人不会束手就擒,所以……” “所以才有利用价值。当初我奉劝石井君在耿精忠哪里埋下钩子,可他一意孤行竟然想方设法地直达目的,未料到此次任务有多么复杂!”高桥次郎唏嘘道:“形势就快明朗了,二龙山山寨的情况怎么样?要我看应该支持不了几天,三日后我们便有机会大干一场了!” 野田苦闷地摇摇头:“高桥阁下,山寨没有任何消息,昨日晚间在东城门发生了火拼事件,坊间传闻是二龙山的土匪进城买药,黄简人和耿精忠一伙碰到了一起,却让土匪们得逞了。” “这是好事,二龙山现在是群龙无首,那个宋远航虽然心机很深,但不惜一切代价运药出城,足矣证明山上的情况不妙!” 野田恍然所悟:“您的意思是山上土匪都中了毒?” “难道不是?那是一种让人战栗的病菌,无往而不胜!”高桥次郎沉吟片刻:“当初在东北征战的时候我见识过它的攻击力,流行性伤寒病菌可以在一日之内发动攻击,只需要将病菌投入水源即可。” “多么强大的武器啊!”野田不禁面色贪婪地看一眼高桥次郎:“阁下,如果您判断的正确的话,山寨上现在基本完全被病菌所攻击,他们没有任何抵抗力量!” 高桥次郎兀自摇摇头:“中国人有一句古话,叫做小心驶得万年船,致命病菌虽然厉害,但也不是万能,作为我们的先锋队的确可以起到致命一击的效果,但要夺取南运国宝和王陵秘藏,还需要秋野突击队的力量。” “我想……现在该是出击的时候了!”野田满脸堆笑地看一眼高桥次郎:“况且近日陵城城内已然人心惶惶,那些支.那猪们都知道了帝国军队要杀到陵城地界的消息,所以我们应该化被动于主动出击,一举拿下二龙山!” 许久,高桥次郎没有说话。野田激动的心情还没有平复下来,等着高桥次郎的赞赏呢。 “一切行动都在田中先生预料之中啊,炸毁铁路隘口已经向我们传达出最强烈的信号,矶谷将军的第十军团即将对徐州开战,野田君,我们需要以怎样的姿态迎接这场战斗?”高桥次郎的目光如隐藏在死水里鳄鱼的眼睛一般毒辣,盯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冷冷地问道。 “当然是兵不血刃地占领陵城!”野田兴奋道:“如果石井君在的话,他会毫不犹豫地率领帝国军队横扫二龙山,一举夺回南运国宝,甚至将所谓的王陵秘藏纳入怀中,这是敬献给天皇陛下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一城一地得失无关战局,难道你没有想过?中国人乃是战术战略老师,矶谷将军不会如此高调地宣扬自己的胜利,当务之急是迷惑中国军队,实际上是等待陇海一线的土肥圆将军,兵合一处才是最佳选择。”高桥次郎显然对野田的回答不甚满意,从某种角度而言,他与石井清川的性格虽然不同,但在战略上如出一辙。 野田不无感慨地黯然称是:“阁下高瞻远瞩……” “野田君,上午收到了上峰密令,近期从南京顺江而下的部队将不日抵达陵城!” “啊?!”野田似乎没有反应过来一般,本来以为散布帝国军队不日攻到陵城地域乃是迷惑之计,谁料到竟然是真的。他对高桥次郎产生了一种近乎崇拜的感觉,不禁惊呼一声:“阁下真乃神机妙算!” 高桥次郎冷笑不语。哪里是他神机妙算?特务机关长田中道鸣上次秘密进入陵城的时候便无意中带来一个消息:参谋本部的战略是南北夹击第五战区,以最快的速度枪占兵家必争之地的徐州,打通津浦线和陇海线,以实现割裂中国军队东西方向的联系,将国民党中央军消灭在既定的范围内。 这是一个具有想象力的战略,如果实现的话,参谋本部那些狂人所言的“三个月”灭掉中国的勃勃野心很有可能会提早实现。目前来看,只差一步之遥——决战徐州的时刻马上就会到来。 “不要高兴得太早了,由于帝国军队没有太多的兵员调配,南下的军队将不进入陵城,就如一把锋利的匕首,擦过这块无足轻重之地,会从侧后方攻击徐州的。”高桥次郎微微一笑:“野田君,你认为呢?” 野田的喘息有些急促,甚至脸色憋得通红,不假思索地反驳:“阁下,对于参谋本部的那些狂人而言,陵城的确无足轻重,但对于我们,这里是最重要的战场!” “我喜欢这句话!”高桥次郎难得地哈哈大笑:“所以我请求上峰为我们增援一批武器弹药,还有一些神秘的武器。不日就会抵达这里,而我们的任务不是立即夺取这座无关紧要的城镇,而是——消灭耿精忠!” 这是一个几乎无法完成的任务,野田不用大脑就知道,高桥先生又在胡言乱语了。但他不得不承认,当初石井君说他胡言乱语的时候,基本上就是死期已到。 不要问为什么! 当齐军和蓝可儿悄无声息地抵达鼓楼大街仁和客栈的时候,才发现曾经不怎么繁华的客栈竟然没有一点儿人气,甚至用残破衰败形容都不为过。 齐军的心头微微一沉,客栈门楣上的牌匾已经消失不见,里面发出微弱的光亮。蓝可儿狐疑地看一眼紧闭的木门,刚想上去敲门,却被齐军给拉住。 “山寨的暗桩已经撤离了或是……损失惨重。”可儿忽然一阵心痛,她想起了老幺哥,也想起了侯三哥,还有那么多的笑容满面却满是尊敬的笑脸。此刻,那些笑脸已然不见,余下的唯有面前的黑暗。 第三百四十九章 暗黑底牌(三) 敲门声很沉闷,似乎每一下都扣在蓝可儿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古怪意味。 “以前半夜都是开着门的,哪儿有这么做生意!”蓝可儿自语着退后两步,回头望向鼓楼废墟方向,不禁轻叹一声。 无力传来一阵局促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隙:“你们找谁?” “呔,我是来找侯三的!”蓝可儿的反应极为机敏,还未等齐军反应过来,一把便将门给拉开,里面的人猝不及防,险些给摔到外面。蓝可儿大摇大摆地走进仁和旅店,才发现除了开门人,屋内空空如也,脸色不禁变得难看起来。 齐军慌忙扶住开门的伙计,上下打量一下:“兄弟,我们是山上的!” 伙计吓得不轻,鬼头鬼脑地看一下外面大街,慌慌张张地关门:“吓死我了,还以为是住店的呢!” 蓝可儿狠狠地瞪一眼伙计:“掌柜的呢?” “死了!”小伙计翻一下眼皮,脸上露出一抹悲戚之色:“大小姐啊,您还不知道?” 蓝可儿吃惊不小,指着自己的鼻子刚想反驳,手忽然僵住:“侯三哥他……” 齐军黯然摇头:“兄弟,侯三哥和伙计们都牺牲了?” 小伙计悲愤地点点头,眼睛猩红眼色,哽咽道:“三哥命令我留守在店里,他们护送少寨主出城,一去就没有回来!” 一线清泪忽的飘落下来。作为蓝家的千金大小姐,蓝可儿从未有过这种感受,心仿佛被刀子刺了一下,全然不能接受这个现实。当他驾着马车冲出黑暗的巷子的时候,侯三率领兄弟们为她开道,汽油瓶在空中燃烧爆炸,路障被兄弟们拼死挪开,还有“哒哒”的枪声作响。 她知道,当城门即将关闭的时候,远航哥的两枚炸弹在背后炸响,马车冲出城门的瞬间,她有一种难以抑制的悲壮和疯狂——不过在她的身后,兄弟们已然被烈火吞噬,他们以血肉之躯为她筑起了一道铁壁铜墙! “大小姐,您不必悲伤,兄弟们保护少寨主和您成功出城,值!大当家的在那边不会亏待他们的……”伙计擦了一下眼睛,犹疑不定地看一眼齐军:“我听到消息后偷偷去看,大清早的时候兄弟们都被运出城了,被警察埋在乱葬岗。” 齐军摘下帽子,忽然想起了孙政委的话:知道二龙山上是什么土匪吗?他们也是有血有肉的人,我们要积极团结他们,要引到他们为抗日做出贡献! 从这次惨烈的事件来看,孙政委说的没错。 “他们是真正的英雄。”齐军苦楚地叹息道:“兄弟,你打算怎么办?回山还是继续留在城里?” “旅店的牌子被我摘了,怕那些警察来查封,担惊受怕地等到现在也没来人,奇怪的很。我请求少寨主派个掌柜的来,到现在还没有消息。”伙计六神无主地看一眼蓝可儿:“城里这两天特别怪,大小姐还是以安全为要啊。传闻狗.日的不久就会打到陵城地界,老百姓们人心惶惶,抢着买米买粮,囤积生活必需品,咱这旅店是开不下去了。” 蓝可儿微微点头,看一眼齐军:“齐大哥,我们还是办正经事吧。说不准谣言成真,山寨上也会乱成一团糟的!” 齐军叹息一声点头起身,拍了拍伙计的肩膀:“兄弟,不管怎么样,旅店还得支撑下去,城里的消息也要及时发给山里,有什么困难没有?” 伙计落寞地摇摇头:“米店那边情况也不好,蓝家商行不计成本地收粮,跟当初史家粮店一样……” 蓝可儿面色一滞,俏脸憋得通红。伙计吓得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大小姐您千万别怪罪,蓝老爷他自有安排,我是胡说的!” 齐军苦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向蓝可儿使了个眼色,两个人急匆匆地出门。 街头冷清,夜色幽暗。 蓝可儿感到心里无限沉重,不断地思索着伙计的话:“齐大哥,我爹收粮干嘛?难不成日军真的要攻进陵城?” “蓝掌柜的未雨绸缪,自有他的道理。”齐军谨慎地观察着清寂的街头,一辆满载的马车从身边而过,隐约传来一股浓重的中药的味道,不禁多看了两眼。 “回家问问爹就一切真相大白了!” “蓝小姐,你先回蓝家大院,我到药房转转。今天已晚,明日准备采购所用吧。”齐军淡然地说道。 颐和居茶馆,黄简人很显然没有方才那么紧张了,只是不断地喝茶,脑门都沁出了汗珠,三角眼翻了半天,却沉默不语。 “黄.局长,事到如今形势都已心知肚明,宋家为了王陵秘藏甘愿世代为匪,大当家的殚精竭虑一辈子却……”话没有说完,白牡丹的眼圈先红了一成,却咬着嘴唇:“纵然如此,山寨的形势也是岌岌可危,蓝掌柜的要你上山夺宝着实有点委屈您了,但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蓝笑天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淡然道:“你是在算计警察队的利弊得失吧?南运国宝文物在山寨一天就会引来虎狼环嗣,耿精忠焉能放弃这个平步青云的筹码吗?日本人能放弃夺宝的野心吗?他们都是冲着南运国宝来的,只有兵行险招才可化解危机。” 黄简人擦了一下冷汗:“这个道理我何尝不知道!二位把黄某人看得太胆小怕事了,我担心的不是这个,警察队上山夺宝,岂不是在给宋远航添乱?他可是国府南运文物转运专员,失了国宝文物岂不成了民族的罪人!” “好一个民族罪人,黄.局长一语中的啊,蓝掌柜的意思已经很明了了,即便是国宝被您夺去了也比落到耿精忠和日本人的手里好得多!”白牡丹兀自笑道:“蓝掌柜的只看中了您这点,才跟你商量夺宝大计的!” 蓝笑天苦楚不已,背着手在雅间内踱了几步:“南运文物固然重要,我当然也相信简人是最重义气的人,尤其是不与耿精忠同类,才极力劝说。权衡利弊无可厚非,以大局为重才是根本。” 南运文物在二龙山已是不争的事实,但让黄简人做梦也没想到的是蓝笑天和白牡丹竟然以七大姓氏之名,主动邀请他上山夺宝!其中有几分诚意?又有几分是虚情?一时间还真难以揣度。 “好话说了一箩筐,感情我们是上杆子求你夺宝的,此事已明说了,黄.局长做与不做再议吧。”白牡丹略有不满地瞪一眼黄简人,眉头微蹙:“南运国宝的事情我不管,王陵秘藏的安危自有天意,我找你的目的却很简单——报仇!” 黄简人惊得一哆嗦:“白老板要给宋大当家的报仇?” “当然!” “仇家是谁?难道是耿精忠?”黄简人擦一把冷汗嗫嚅道:“这个忙我到可以帮你,只要你一句话,我就枪毙他一百次!” “他还没资格!”白牡丹阴沉地瞪一眼黄简人:“你以为耿精忠有能耐跟宋大当家的作对?他见了大当家的都得屁滚尿流!” 黄简人不安地思索着。当日发生在燕子谷的爆炸案实在让人匪夷所思,该炸死的还活着,不该死的却上了黄泉路。没有确切的消息证明宋载仁是生还是死,尤其的黄云飞和白牡丹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活灵活现的时候,更不相信宋载仁会死。 在黄简人的印象里,宋载仁就是九头蛇,不死鸟! “那您的仇人是?” “日本人!”白牡丹咬碎银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黄简人猛然拍了一下脑袋:“笑天,一定是日本人干的,当日高桥次郎和石井清川上山祝贺的时候,您还记不记得闯三关那档子事儿?比试枪法的时候突然之间就冒出来一个年轻的便衣!” “此间的事情太复杂,但万事有因果。想要霸占二龙山的岂止是一人!” “那是那是,哦……还有冯大炮,跟日本人搅和在一起,拼了老命私自调兵硬闯八卦林,其实这里面……太复杂!”黄简人有一种如坐针毡的感觉:“宋大当家的三番五次戏弄日本人,让那帮狼子野心的玩意吃了爆亏,所以日本人才痛下杀手?” 白牡丹面色悲戚脸色苍白,从某种角度而言翠柳是为自己而死,大当家的也是为自己而死。冥冥之中似乎注定,苟活于世只为报仇。日本人炸掉的不仅仅一个宋载仁,而是七大姓氏千百年来护卫王陵的希望。千年守护一梦成空,而日本人就是罪魁祸首! “狗.日的杂种!”黄简人终于明白了前因后果,并且难得一见地怒火中烧,起身拱手:“二位,我明白了,你们是想让我上山夺宝,转移日本人的视线,保全龙山王陵秘藏。而白老板的终极目标是日本人?” “是!” “我倒是有一条妙计,不知道当讲不当讲!”黄简人阴鸷地望着茶楼外面灯火辉煌的锦绣楼,阴狠道:“让马逸跟日本人血拼一仗,我们从中渔利即可!” 蓝笑天微微一笑:“黄.局长的这招叫借刀杀人?” 白牡丹一怔:“没有那么简单,马逸是土鳖军阀起家的,他来陵城绝对是有备而来,试想大敌当前之际他能选择来陵城,此举定然经过算计,南运国宝被劫这么大的案子早就尽人皆知了,他能不知道?没准他也是冲着这个来的。” “也就是说你又多了一个夺宝的对手!” 黄简人咬咬牙:“二位就别绕弯子了,我答应上山夺宝。” “好!”白牡丹的脸上浮现一抹温柔的笑意:“黄.局长此次进山的一切费用都有我来承担,武器要最好的德国造的,弹药准备充足些,!” “时间你们定好了,不过我要先放出风去,让耿精忠发毛才行。那小子今天收编了暂编团残余旧部,军统调查组生死不明,这要是叫徐州方面知道了,就是死罪!”黄简人狠声道:“我已经向上峰禀报了此事,并在耿府设下眼线,看来还一时半会也用不上啊!” “你只要鼓动他上山夺宝就行了。”白牡丹幽幽地看一眼蓝笑天,深呼吸一下,眼中闪动着一抹仇恨的光芒。 第三百五十章 暗黑底牌(四) 寂寥的东城门大街忽然出现两个人影,一晃便消失在人流之中。作为南昌行营军统特训机构的战术指导官,钱斌自感埋没了一身的才华,以至于半辈子都是在郁郁不平之中度过的,却没想到平生第一次执行如此艰难的任务。 他是一个老谋深算的专业特务,谋划策略一向以严谨著称,尤其是战术方面堪称是专家,但在耿精忠轻而易举地收编了暂编团残部之后,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危机之中。 进城找黄简人谋划生路,是一步险棋,他忽然想到了四个字——与虎谋皮! “钱先生,是否找一家旅店暂住?”便衣警卫低眉问询钱斌的意见。 钱斌漠然地摇摇头:“如果顺利的话,明天这个时候就要出城!” 便衣警卫有点摸不着头脑,只好跟在后面警觉地注意着周边的情况。 霓虹闪烁的锦绣楼在黑夜之下显得独树一帜,而其周围戒备森严,钱斌看一眼便知道有不少便衣蹲点,不由得眉头紧皱:那些人不像是当兵的,倒是像警察局的人。如果所猜不错的话,黄简人在锦绣楼部下了眼线,目的无非是为了监视马逸。 看来城里的争斗也是如火如荼啊。 黄简人岂是等闲之辈?在拱手让出锦绣楼之后,他便断定自己成了孤家寡人,耿精忠一定会借机发难。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件来看,他判断的完全正确。所以,他在锦绣楼周围设下流动便衣,一切情况尽在掌握之中。非但如此,锦绣楼里面也设了暗线!这就是专业的警察与行伍出身的马逸之间的区别。 当黄简人从颐和居茶楼回到警察局办公室的时候,二狗子立即汇报:“锦绣楼今天又从逍遥巷子弄来八个姑娘,还雇佣了两个厨师,耿精忠回来一次又匆匆出城了,坊间传言日军不日即将攻到陵城地界,鼓楼大街的米粮店都被买空了……” “你他娘的有点逻辑性行不?听得老子晕头转向的!”黄简人狠狠地骂了一句:“耿精忠不是率领加强营收编了暂编团残部吗,他回来干什么?跟马逸邀功请赏来了?” “局座,锦绣楼的伙计说耿团长抽空回来给马参谋长找了八个姑娘,就为这事的。” “混蛋玩意,早前怎么不见他这么溜须我?真是官当大了会做人啊!”黄简人疲惫地靠在太师椅里,正要喝茶,黄云飞歪戴着帽子突然出现在门口。 二狗子慌忙推出去:“黄队长,您请!” “加一个大字——老子是大队长!” “是,黄大队长!”二狗子讪笑着拱手而去。 黄云飞斜着眼瞪一下二狗子的背影,叼着烟靠在沙发里:“局座,一晚上找不见您,干嘛去了?” 黄简人沉默片刻,心里老大不舒服:“云飞,有件事跟你商量商量,你一定会感兴趣!” “这么肯定?”黄云飞翘着二郎腿不屑地看一眼黄简人。 “事关重大,我黄简人虽然平庸了一辈子,但最敬重的有两个人,一个是宋大当家的,一个白牡丹!” 黄云飞微眯着眼睛盯着黄简人,嘴边烟雾缭绕,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燃烧的烟蒂忽然翻转一下竟然被黄云飞给弄进嘴里,连烟带火地嚼烂了。 “跟我说这个干嘛?” “你……不想给大当家的报仇?”黄简人深意地看一眼黄云飞,叹息一声:“其实有很多事情我也说不明白,当初跟宋大当家的斗得不亦乐乎,到头来却感觉他死的有点冤枉,不明不白的……” “黄.局长想要说什么就痛快点,老子不喜欢绕弯子!” 黄简人忽然冷笑一声:“我想打日本人去,你敢打头阵吗?” “敢!”黄云飞不假思索地应道,心里却转了个翻:姓黄的想干什么? “那就好,我手下有三百多警察,你是大队长,这几天好好准备一下!” “局座,您总不能天天都试探老子的忠诚度吧?这种小伎俩能探出个屁来?如果你不相信我黄云飞,这身皮随时可以扒了!”黄云飞忽然拔出手枪,弹夹已经掉落下来,另一只手顺势接住,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是匪,不是贼,不喜欢被人怀疑成贼。” 黄简人靠在椅子上望着漆黑的窗外:“你现在是警察局大队长,不是匪也不是贼——立即拟定方案,明天我要。” 黄云飞冷冷地看着黄简人,想要从他那张老脸里看出点什么,看了半天,才微微点头,他没有说谎。剿匪是黄简人十年来最乐钟的事情,虽然是每战必败。现在是山寨最脆弱的时候,此时出兵剿匪定然能收到奇效。但他偏偏要打日本人? “云飞,警察队配备德国造的枪械,战斗力能提高几成?” “不会提高!” “为什么?” “您手下的那些玩意能打仗吗?”黄云飞不屑地冷笑道:“恕我直言,您应该隔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才是正道。” 黄简人终于露出了一抹笑容:“哪来的两只虎?如何渔翁得利?” “当然是耿精忠和日本人!” 黄简人不得不佩服黄云飞的智商的确很高,无怪乎是二龙山二当家的,宋载仁没有好好利用他让他,遗恨终身啊。 窗外夜色幽深,黄简人打开窗,立即有冷风袭来,不禁舒畅了很多,回头深意地看着黄云飞,淡然道:“特战队要加紧训练,我鼎力支持!” 黄云飞诡秘地笑了笑,转身而去。 二龙山山寨聚义厅灯光幽暗,宋远航紧皱眉头地静坐在椅子里,面色憔悴,略显疲惫地看一眼老夫子,桌子上的盘子里放着两支奇形怪状的镂空圆球。 他已经盯着这东西有半个小时了。两个塑料制成的镂空圆球里面放着乌黑色的东西,宋远航看了半天才明白:里面黑色的东西应该是病菌培养基,放在镂空的圆球里面,而圆球放在水源地,在水流的冲刷下便感染了细菌。 这东西应该叫做“投毒器”,设计得很巧妙,难于发现,却易于散布病菌。日本人可谓是费尽心机啊。 迈克一脸犹疑地盯着圆球,在胸前不断地画着“十”字:“买噶的,丧心病狂的家伙们!” “这就是疫病的根源!”老夫子阴沉道:“没想到日本人为了消灭二龙山不择手段,竟然在水源里投毒?当初黄简人都没有想出这么下三滥的法子。” “好在山寨的饮用水一直是用后山的井水,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啊。”吴印子离老远盯着座子上的圆球,大有幸运之感。 宋远航的嗓子似乎封喉了一般,咽吐沫都疼痛难忍,嘴唇干裂得裂开了血口子,显然是急火攻心所致。当务之急是防御,只有防御才能确保山寨万无一失。但几天来在燕子谷执行流动哨的兄弟们相聚感染了疫病,已经死了六七个人了,还有十多人在垂死挣扎,让他痛心疾首。 “夫子,明天为死去的兄弟们举丧,要大量的纸钱,望龙岭北坡和八卦林方向,多埋新坟。”宋远航沙哑道:“尤其是在北坡方向!” 老夫子一愣:“少寨主,您的意思是?” 宋远航点点头:“齐大哥和可儿不会那么快回来,那些患病的兄弟们很难治愈,不过吴先生要想方设法救治,人命关天啊!” “小鬼子丧心病狂,会遭天谴的!”吴印子气得脸色苍白:“山寨的那些药虽然不能治愈,但可以抑制一段时间,待中药取回来应该问题不大。” 迈克强自镇定情绪:“宋先生,对付这种流行性伤寒疫病最有效的办法的就是西药,一定要想方设法弄到西药才行。”迈克从怀里掏出两张纸:“这是我的实验报告,现在毒源已经找到了,更确定了水中感染了病菌,所以只有西药才能挽救那些可怜人!” “黄毛鬼,西药哪儿容易弄?陵城是军管区,药品是军管物资,都掌控在驻军的手里!”吴印子愤然地瞪一眼迈克:“你懂个屁?中医中药博大精深,哪是你们这些黄毛小儿所能懂的?” “中药虽好但治愈速度慢,耽误了最佳治疗时间谁能负责!” 吴印子“呸”了一下:“疾患流行唯中药所能解也,此病症状为二,一是上吐下泻,实为胃肠之疾,应以止泻为要;二是虚脱浮水,实为脏器受损所致,西医治标而不治本,谈何根本治愈?神医扁鹊曰,疾在腠理,熨烫所及也;在肌肤,针石所及也;在胃肠,火齐所及也!” 迈克不满地瞪一眼莫德道:“没文化真可怕!霍乱弧菌是破坏力最强的病毒,西医重在杀毒灭菌,消除患者肠胃病毒,防止病人脱水而引发的脏器衰竭死亡,中医药性极慢,不等病人脱病便一命呜呼了,谈何治疗!” “毛还没褪几天竟然敢遑论中医中药?你们老祖宗茹毛饮血之时,中医成就已经光耀华夏了!《伤寒论》云,恶寒脉微者复利,四逆加人参汤主之。头痛、发热、身疼痛、热多、欲饮水者,五苓散主之;寒多不用水者,理中丸主之!少寨主,此乃对症入药以毒攻毒,还是咱老祖宗高明。” 老夫子微微点头,宋远航的眉头却更为紧蹙:“二位都不要争了,以山寨有限之资源立即救治病患才是当务之急!” 迈克长叹不已,很显然山寨里没有更好的治疗手段,而吴印子用中药治病的法子更适应。因为城里的中药铺似乎更多些,中药也不是军管物资。 中药不是军官物资,但在陵城也已经被“抢购”一空了! 齐军连夜走了几家小型的药铺,手里拿着方子却配不到药。原因很简单:小药铺里的中草药早就断货了。方子里写的那几样中药,连那些平常用的草药也没有多少,更有甚者,药架子里面空空如野! 第三百五十一章 山寨举丧 清晨的阳光分外刺眼。 宋远航冰冷的目光穿过百步阶前面的七口简陋的木质棺材,望着连绵起伏的远山,遥远之外是否有着安宁存在?曾几何时,他有过无数次想要逃离的念头,只要完成转运任务,他变会义无反顾地离去。 而现在,那种想法虽然扔在,但却淡去了不少。 昨夜去了一趟百丈崖,给张久朝和游击分队送去了一些粮食和弹药。那里是他日夜牵挂之地,天星洞里面的南运文物安好,让宋远航多少有一些安慰。 不过从九锁兽道回来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睡着,迷迷糊糊地做着噩梦,一个接一个,直到天明的时候才沉沉睡了一小会。 山寨里传出一阵悠长的哨音,几十名兄弟荷枪实弹地从百步阶站到二龙山北坡,外围则是流动哨,山前三道弯的岔路口哨卡更是戒备森严。兄弟们都知道,少寨主要亲自为患病而死的兄弟们举丧。 悲戚的唢呐声响彻山寨——却不是侯三吹出来的。 宋远航忽的想起了前几日强闯东城门的那一幕,不禁心情愈发沉重起来。自己和可儿是九死一生,而兄弟们却是必死无疑! 吴印子和小徒弟跑前忙后地为起灵做着准备,所有抬灵的兄弟们都默然无语。山寨举丧这种事情不多见,前些日子给大当家的他们送行的时候都没有今天这种规模,可见少寨主仁义之至。 “诸位兄弟,生老病死乃是天经地义之事,这场无妄之灾夺去了七名兄弟的命,让我痛心疾首!”宋远航痛苦地巡视着沙哑道:“你们也许不知道,这病可不是天灾,而是狗.日的在咱九瀑沟水源地投毒所致!” 百步阶前所有人都在一瞬间震惊不已,继而发出一阵咒骂。 “血债要用血来偿,我宋远航也是堂堂七尺汉子,各位罹难的兄弟死得太惨,太冤枉!”宋远航瞪着猩红的眼睛哽咽不止:“我们同甘苦共患难,昨天还好端端的人今天就上了黄泉路,这仇一定要报!” “血债用血来偿!跟狗.日的血战到底……” “讨回公道,一定报仇!” 百步阶前一阵义愤填膺,宋远航抓过旁边警卫的步枪,冲天扣动扳机,一阵剧烈的枪声响彻二龙山的上空。宋远航已经没有泪,凶戾的眼中几乎瞪出血来! “起灵!”老夫子一声断喝,满是皱纹的老脸因激动而涨红。 送葬的队伍出了山寨大门,在清冷的山间逶迤而行,一路的纸钱飞扬飘散,悲凉的唢呐声飘荡在荒野山间。宋远航站在寨门前的龙源坪上望着缓行的队伍,心如刀绞。 “少寨主,我们回去吧!”老夫子看一眼怔怔发呆的宋远航劝慰道:“幸亏已经找到了毒源,也找到了我们真正的敌人,兄弟们会记着这个仇,当以百倍千倍地跟狗.日的催讨。” “夫子,照看好山寨……”宋远航悲戚地摇摇头,扶着兄弟的灵柩缓步而行,他要送兄弟们最后一程。 泪,飘散在冷风之中;风,吹凉了兄弟们的笑容。阳光依旧灿烂,却无人感受到温暖,青山依旧起伏,却不能听到兄弟的心跳。当宋远航的目光透过金色的光线望着层峦叠嶂的山峰之际,仿佛鼓楼的钟声再一次敲响。 那是老掌柜发出的告警,警钟长鸣! 没有人能劝阻他的脚步,在这段与兄弟们伴行的土路上,每个人都尽情地流下悲伤的泪,每个人都咬紧仇恨的牙关,每个人也都握住了手里的枪。 最后,宋远航被兄弟们包围着,缓行着,步音铿锵! “兄弟们,一路走好!”宋远航拔出勃朗宁手枪连击五发子弹,纸钱在望龙岭的山风里逡巡,枪声回荡在悲戚的墓地上空,久久不散,久久不去。 “为兄弟们报仇雪恨……” 他们曾经是令人胆寒的二龙山土匪,而现在他们俨然成了最坚强的战士。他们知道,“少寨主”宋远航已经成为共产.党游击队的副大队长,他们是——游击队员! 二龙山深处日军秘密营地。营地周围设下纵横的工事暗道,全副武装的日军突击队员荷枪实弹严阵以待,刘麻子猥琐地靠在一颗古树旁,手里掐算着嘴里念念有词。 “刘桑,你在干什么?”秋野吉人扶着佩刀阴鸷地盯着神神叨叨的刘麻子:“又在算计山寨里死几个人?” 刘麻子满脸堆笑:“太君,我不是算死几个人,是在算还剩下几个!” “算出来了吗?”秋野吉人不屑地瞪一眼刘麻子,目光里充满不信任,脸上却露出一抹残忍的笑容:“高桥阁下的计策果然绝妙,兵不血刃地干掉了那么多土匪,当真是可喜可贺。” 刘麻子面容僵硬,心下却冷哼一声:小日本之真他娘的不是玩意,有种就跟土匪们血拼去啊,尽玩这些下三滥的伎俩。活该宋大当家的倒霉,成了冤魂野鬼也就罢了,让那么多人陪葬? “秋野君,高桥阁下要我来有两件事。”野田从阴暗的工事指挥所里钻出来,就跟一支土拔鼠一样,脸上充斥着一股血腥之气:“第一,是了解山寨战力受损情况,请您仔细核对后报告给我……” “难道你没有看到?野田君什么时候如此无礼了,我可是少佐的军衔!” 野田的目光一滞,立即躲开秋野吉人咄咄逼人的目光,若无其事地笑了笑:“阁下,我现在是高桥先生的助手,请你不要忘记来到这里的作战任务。毒菌的威力虽然巨大,但还不至于让二龙山元气大伤。” “上午传来的消息,二龙山举丧,又增加了七口棺材而已。北坡乱葬岗附近增添了几十坐坟墓,说明了什么就不用我多言了吧?” “当然,这件事我会向高桥先生禀报,秋野君做好封赏的准备就行了。”野田面色阴沉地看一眼秋野吉人肩上的肩章冷哼道:“第二件重要的事情,高桥君让您尽早做好战略部署,也许在不久之后就会发给你作战指令,明白吗?” “当然……我的对手从来都不是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土匪——而是中央军!” “有你大展才华的机会,不过现在一切都要以高桥阁下的命令为准,任何人不得擅自更改。” 秋野吉人冷哼一声,抽出佩刀一刀砍断旁边手腕粗细的树枝:“我的刀等待许久了,它早已不耐烦了!” “你跟一个人很像!” “谁?” 野田幽幽地看着秋野吉人:“是石井清川,高桥阁下的得力助手!” 野田的意思昭然若揭,呢个自称不可一世的家伙以为自己很了不起——他的确很亮不起,一个被砍断了手指的帝国军人,竟然死在一条荒沟里面! 关键是这位秋野少佐的确比石井清川厉害得多,他是正宗的帝国军人,而石井清川不过是一介地质特务而已。 野田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秋野吉人:“这是高桥君的秘密信函,您只需要按照上面的指示行事即可,告辞!” 秋野阴鸷地望着野田的背影,一股怒气不禁油然而生。突击队已经在秘密营地潜伏了一周有余,此间没有得到任何攻击命令。帝国军队难道来中国就是窝在荒山野岭打游击的吗?如果不是,就应该利刃出鞘,出鞘即见血! 血一定是要见的,那才是军刀的使命。宋远航握着一柄锋利的匕首,在粗壮的树上连挥数下,一个“仇”字赫然闪现。 他要报仇!为惨死在日本特务魔爪下的父亲,为转运国宝文物而牺牲的楚连长和宪兵连的同志们,为在燕子谷御敌而壮烈的孙鹤山政委,为保护自己而壮烈牺牲的老幺、侯三等兄弟们,为那些被狗.日的无辜杀害的中国老百姓们! 第三百五十二章 血腥暗战(一) 月,暗淡。 夜,凄凉。 宋远航和蛮牛从后山九瀑沟巡查归来,夜色已经降临。后山由游击队把守,简陋的防御工事修筑得却有声有色,纵横相通的战壕里不时闪过游击队员的影子。 “齐大哥呢?”宋远航拍了拍站岗的队员疑惑地问道。 “报告宋队长,齐队长进城取药去了!”队员立即敬礼应答。 宋远航忽然想起这件事,不禁心下苦笑,一天的事物让他忙疯了,竟然忘了齐军和可儿进城之事。不过在他的心里始终在挂记着,只是不愿意时时刻刻地去想。 正在此时,侦查员小刘匆匆地奔过来:“宋队长,有新消息了!” “什么消息?” “在望龙岭北坡发现敌人的行踪,好像是查看坟头儿,我跟踪了一段,有了重大发现!” 宋远航兴奋地拉住小刘走到一边:“是不是发现了日军的秘密营地?” “队长,日军不止一个营地,这次发现的应该是前哨营地,据我估计秘密营地就在附近了!” “狡兔三窟啊,狗.日的玩的是障眼法?”宋远航冷漠地望一眼漆黑的后山:“让同志们时刻保持警戒,派人仔细侦查,不要打草惊蛇!” “是!”小刘敬了一个军礼,转身跑去。 宋远航快步走向山寨后堂,日本人一向以狡猾著称,果然如此。前几天所侦测的营地规模不大,也应该是哨卡之类的,绝不是主营地。齐大哥没有在山寨,否则现在就应该拟定攻击计划! “少寨主,您应该多注意休息,身体要紧!”老夫子不知何时出现在宋远航的面前:“黑松坡方向发现异常,流动哨卡发现坡上多了几座坟,而且高射炮撤走了,探子说暂编团好像发生了哗变!” 宋远航长出一口浊气:“暂编团残部控制在军统局的人手里,但那些家伙都是耿精忠的旧部,既然耿精忠当上了团长,鸡犬升天是必然的,哗变不足为奇!” “也就是说军统局的宪兵连被灭掉了?” “很有可能!”宋远航深呼吸一下:“夫子,乱敌之计应该奏效了,狗.日的在望龙岭查坟头呢,让兄弟们精神着点,日军很有可能在近期发动突袭。黑松坡方向不足为据!” 老夫子点点头:“按照您的命令已经安排伙房的兄弟潜入陵城了。是个大厨!” “做菜的手艺怎么样?” “其中一个在锦绣楼干过!” “伙计老七?”宋远航眉头紧皱地看一眼老夫子:“此行危险啊,老七跟耿精忠比较熟,会不会……” “这个我想过,老七说他是在黄简人抄锦绣楼的时候走的,现在回去当然是混口饭吃,而且咱们那位大厨以前在落马坡镇子上开饭店的,祖传的手艺——只是苦了山寨百十多弟兄了!” 宋远航微微点头:“派精明的弟兄去城里的暗桩,那里恐怕没有人接洽了。” “已经派水香去了。” 宋远航感激地看着老夫子,苦楚不堪道:“夫子……” “啥也别说了,都是大当家的安排得周全,他虽然人走了,兄弟们还在!” 橘黄色的灯光让冷清的书房变得有了一些温暖,书架上的书籍被可儿整理得整整齐齐,宋远航疲惫地坐在书案前,拿出恩师的考古笔记翻看一眼又合上。望着窗外朦胧月色,耳边似乎传来可儿的笑声,惊然回头之时,才感觉出现了幻觉,不禁苦笑着摇摇头。 铺开信纸,研墨。 落笔,只写了“亲爱的”三个字,心却如被针扎了一般疼痛。久违的称谓现在变得那么陌生,心里叨念的人儿却早已模糊得不成样子,曾经的幸福恍然隔世,却犹如丢失了一段记忆一般,痛不欲生。 数张写满弄弄爱意的信纸躺在抽屉里,他却没有了当初阅读的冲动。拿出那一叠信纸,上面已经蒙尘,却不愿多看一眼。在痛苦的挣扎之后,那些曾经看起来无比温暖的回忆都成了梦一场。 纸灰飘散在香炉之中,缭绕的禅香里却嗅不到半点爱的气息。重新执笔,在亲爱的后面郑重地写下“可儿”二字。 朦胧月夜下的陵城,古镇依旧。断壁残垣的鼓楼废墟似乎记载着发生在这里的故事,故事都成了往事,不堪回首。 蓝家大院的铁门一如往常那般僵硬,一身黑衣浑身利落的蓝可儿背着百宝囊望一眼朦胧月色,快步走出院子,管家老张追了出来:“小姐,您等等,老爷马上就回来了!” “告诉我爹,明天黄昏,务必准备好所需药材和粮食,否则……否则我就不回来了!” “大小姐啊,现在市面上粮食和药材都卖脱销了,坊间传闻日本人就要杀到陵城地界了,那些大户人家跑的跑走的走,我也劝老爷快想办法呢!” “想什么办法?老百姓怎么舍得活了一辈子的家!”蓝可儿顿下脚步质问道:“你跟我爹都是死脑筋,能跑哪去?守着万贯家财……” “您冤枉老爷了,前一阵子老爷把集宝斋折腾光了开医院,变卖了大部分古董的钱不都给了宋大少爷?”管家老张从未反驳过蓝可儿,今天却是情况特殊,不过他也深知这位“南霸天”岂是他所能劝动的? 蓝可儿冷哼一声:“我不管,明天此时我回来拿东西!” 不等管家开口,蓝可儿已经冲出了远门,“咣当”一声山响,蓝可儿一头冲进了夜色之中。 管家没有说谎,蓝可儿去了十多家药房中药铺,要买的草药基本都断货了,即便是有货的卖的价格奇高,大批量买根本就不现实。气得蓝可儿回家找爹想办法,等了一个多小时也不见人影。 陵城中街最大的中药铺——姬氏百草堂。这间中药铺乃是陵城正宗的的姬氏家族所有,也就是百十年前七大姓氏当中的姬氏家族,医药传家救死扶伤。不过演进到现在早成了正宗的中药铺,姬老先生年纪大了也似乎早忘记了“护宝”之责。 姬氏显然忘却了行医乃是家族谋生的手段,绝不是家族的责任,而传承到现在却弄反了——中医传家,而已。索性在二龙山上还有一个“吴印子”,否则姬氏家族就成了存在于陵城而没有承担胡保责任的家族了。 宋载仁惨死并没有让姬老先生有过任何震动,家族太大,散枝叶落,谁还把那个护宝的传说放在心上?黄家人搜刮进项的时候,百草堂没少出银子。姬老先生也没想起来二龙山上的宋家在百年前跟他可是世家! 一个是一世行医,另一个是永世为匪。 “蓝大小姐啊,你要闹咋样?老先生已经睡了!”伙计瞪着猩红的眼睛哀求道:“您要是买药看病的话,明儿来我给您排在第一号……” 蓝可儿的手里拎着鞭子杏目一番:“老娘没有病,自然是来买药!也用不着姬老先生诊脉望闻问切,这是药方子,照着抓一百副!” 小伙计哪里敢惹这位蓝大小姐?瘦是的骆驼比马大,蓝老爷若是怪罪下来,混饭的家伙事可就砸了。不过拿过方子看了半晌,摇摇头:“您要是早点来这些药全有,现在……” “现在怎么地?” “晚上的时候全卖光了!” “放屁!”凭空一声鞭响,蓝可儿怒目而视:“谁能一下子买光你百草堂的药?骗人也不会编一个妥帖的理由!” 小伙计一咧嘴:“不认识的主儿买走的,从昨天晚上就开始囤积这几样药材,不信我给你看看药匣子!” “仓库也没有了吗?” “那得姬老先生发话啊!” 蓝可儿低头思考一下,把鞭子收了起来,小伙计终于喘了一口气,没想到蓝可儿从腰里拔出手枪对着伙计的脑袋:“既然仓库里面有药,给老娘来一百副!” 伙计差点吓得坐在地上,面如土色。正在此时,后堂传来一阵咳嗽声,蓝可儿慌忙把手枪收起来。 “谁这么大的口气一下子要一百副草药?”姬老先生出现在门口,一眼便看到了蓝可儿,脸色不禁一变:“原来是大小姐!” 蓝可儿扬眉一笑:“老先生,我要一百副……” 姬老先生紧皱眉头:“明日中午来取吧,今天太晚了,一百副药够让伙计弄到天亮的了。” “说话算数?” “当然……”又是一阵咳嗽。 蓝可儿终于舒了一口气,心下不禁苦楚难挡。山寨里的兄弟们等着他救命,而城里却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情,若不是“敲诈”出来一百副草药来,明天如何跟远航哥交代?交代不了他还喜欢我吗! 蓝可儿的脸色不禁红了一成,下意识地摸了摸脸庞,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感油然而生。在这个清冷的晚夜,在晚夜寂寥的街头,蓝可儿略显得孤独落寞。 就在可儿思虑宋远航之际,前面忽然闪过一辆马车的影子,车轮发出令人牙疼的“吱呀”声音。一股浓重的草药香味随风飘来,蓝可儿不禁眉头紧皱,快步追了上去。 转进巷子里的马车是运中草药的! 可恶的奸商!披着救死扶伤的外衣竟然干起了囤积居奇的勾当,要知道对于老百姓而言,中药跟粮食一样都是必需品,他们买不起西药。 不过蓝可儿心思玲珑,尤其是经过这段时间的磨练,看透了陵城古镇上所发生的尔虞我诈,大多数都是围绕利益而发的。而且那帮混蛋都围着二龙山转,围着远航哥转,变着法的想置远航哥于死地。 无论是前日跟远航哥进城买药,还是今天……尤其是今天! 蓝可儿思虑及次,不由得心头一动,立即警觉起来,一头钻进了暗黑的小巷,追踪那辆运药的马车而去。 鼓楼废墟此刻显得更加苍凉,大白天都不会有人来这里驻足,何况是晚上?不过就在废墟的青石上,现在却坐着一个人。 齐军沉默地望着远处街头闪烁的灯光,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苦痛。跑遍了十多家中药铺,问遍了药铺的伙计,手里的方子给人家看了好几十次——没有一家药铺能够出售草药的,而且大多数小型的药铺也的确被买空了。 国难当头之际,竟然还会发生这种情况?奸商无处不奸啊,尤其是陵城小镇更是卧虎藏龙,一听闻日军攻城的消息,一部分胆小怕事的有钱人跑路了,另一部分人却火中取栗,囤积药材等着大发国难财。 国家有难,匹夫有责!家都没有了还要钱干什么?! 第三百五十三 血腥暗战(二) 陵城警察局办公室内,诡异的气氛让二狗子感到一阵窒息,看着桌子上的一大叠法币不禁舔了舔嘴唇,回头瞄了一眼靠在沙发里的黄云飞,没有说话。 “狗子,你说的是真的?”黄简人摩挲着珊瑚手串盯着二狗子:“我看你的心里有点发慌啊!” 冷汗立即从二狗子的脖子上流下来,翻一下眼皮:“我说得千真万确啊局座,西货站史家粮店这几天有点奇怪,史家老掌柜的一命归西的时候史进财那小子就跟日本人合作,史进财一命呜呼后按理说老史家已经家破人亡,粮店被土匪……哦不,是被黄大队长一把火烧了之后,树倒猢狲散,但史家的货场可完好无损呢!” “那又能说明什么?没准史进财跟日本人有交易,他无福消受而已。”黄简人阴鸷地瞪一眼二狗子:“明天带人去货场看看,一有风吹草动立即禀报。这点儿钱是赏给你的,去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局座!”二狗子飞快地抓起钱放进怀中,擦了一把冷汗又恢复了一脸贱笑:“日本人这几天不消停,背后说不准在搞什么鬼,咱可得小心点儿了。” 黄简人摆摆手,二狗子敬了个礼退出去。 黄云飞望着二狗子的背影,眉头紧皱:“局座,道听途说的消息靠谱?日本人现在全力以赴对付二龙山,跑到西货站搞什么名堂!” “人啊到什么时候都靠不住,有些玩意专门挖空心思发财,以为钱是那么好花的?我黄简人平生最恨的就是里挑外撅的家伙!” “你说二狗子是白眼狼?” “是不是明天就知道了!” “用不到明天,我现在就去看看。”黄云飞生了一个懒腰:“局座的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如果城里粮食和药材涨价跟日本人有关联,老子一把火烧了货场!” 黄简人阴沉地瞪一眼黄云飞:“莫叫迷雾遮望眼,假象往往会蒙蔽那些头脑简单之辈。街面上为什么流传日军攻进陵城地界的消息?这消息一出来市面上的粮食、医药、食盐就疯长,背后的推手是谁?为什么这么做?难道几个奸商就能搅动陵城这么大的市场?绝无可能!” “局座的意思是?” “蓝家商行也在高价收粮、医药和武器,这笔买卖才是正经的,蓝笑天长袖善舞黑白通吃,但他也是强弩之末而已,都给宋载仁祸害了。”黄简人思索半晌才低声吩咐道:“查查还有谁跟日本人做生意,老子要看看他有几个脑袋!” 黄云飞冷哼一声:“最先跟日本人做生意的是蓝掌柜的,您有什么说法?还有孙县长和您不也……” “此一时彼时,当初是中了日本人的招了,现在都明牌了还他娘的装糊涂?老子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日本人!” 黄云飞阴森地看一眼黄简人,心下不由得有点紧张。正所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黄云飞跟日本人打交道之深估计任何人都不了解——此番进城是跟高桥次郎和野田来的! 高桥次郎逼迫黄云飞跟黄简人沟通,本来想借此机会联合陵城警察挑起一些事端,削弱军统局对黑松坡的掌控,谁料到黄云飞竟然暗中倒向了黄简人,设计逼走了野田,逍遥快活地当起了警察队大队长。 黄云飞的心里比谁都明白,前日在乱葬岗呆了一夜的时候,把前前后后的事情想了个通透:日本人狼子野心,他们要的不仅仅是小兔崽子手里的南运国宝文物,还有王陵秘藏! 之所以跟日本人联络实非得已,他的目的只有一个——一举夺下二龙山,消停地当山大王。而在大当家的没出事之前,曾一度想盗几件儿白宝库里的宝贝远走高飞,经过那场惨烈血腥的大爆炸之后,他改变了原先的想法。 尤其是大当家的惨死给他的震动太过强大,在九瀑沟后面的石洞里藏了近一周的时间,思前想后,才发现做错了很多事!所以他才主动出击找日本人寻仇,未曾想到高桥次郎的势力如此强大,一个突击队的力量都埋伏在九瀑沟! 黄云飞叹息一声,摸了一把腰间的手枪,忽的想起了在兴隆场子铺碰见老幺的那一幕,心头不禁起火,而转念又想到了东城门血拼的场面,无名之火又化成了难言之痛。 所有的往事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从老幺和侯三的惨死,他似乎找到了自己的影子,当他心情复杂地葬了曾经的兄弟之后,才发觉自己所失去的一切都不可能重来。 怎么给大当家的报仇?本来想引日本人进九锁兽道借助小兔崽子宋远航的手,把日军突击队唬弄道百丈崖一举歼灭,熟料却遭遇道军统局率领暂编团残余部队炮轰燕子谷,又被宋远航和游击队给夹击,日本人分兵三路突围,只死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当兵的而已! 宋远航和老幺进城绝非是找药那么简单,否则老幺埋伏在兴隆场子铺干嘛?行踪败露之后,老子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山寨不会再有我的立足之地啊。任凭我有多少张嘴,小兔崽子宋远航都不会相信我,山寨的任何一个兄弟也不会相信你我黄云飞跟爆炸案没有一丁点的关系。 本来想要干义薄云天的大事,到头来弄巧成拙,坐实了“白眼狼”之名!老子是白眼狼?拍拍良心扪心自问,老子做得究竟差在哪里!黄云飞越想越憋屈,越想越窝火,却无处发泄。 西货站那帮狗.日的如果真是高桥次郎和野田,今夜老子就跟他血拼!对付一支特战队心里没底,整死那两个玩意还是绰绰有余。黄云飞满脑子胡思乱想,不知不觉地就到了西城区逍遥巷子,一看到逍遥楼的霓虹才发现有些不对,不禁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子:狗改不了吃.屎啊! 没有人知道黄云飞投靠日本人是为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改弦更张跟了黄简人又是何目的。其实连黄云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干什么——唯有一点是明确的:给大当家的报仇! 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想,黄云飞并非是鲁莽之辈,而今他是一个“活死人”——在山寨兄弟们的心里,他的确已经死了。而且宋远航那个小兔崽子着意进城追杀他,让他无路可逃。有家不能奔有家不能回的滋味让曾经孤傲的黄云飞痛苦不堪。 正胡思乱想着,忽然从漆黑的胡同里面传来一声惊叫!吓得黄云飞登时满脑门子白毛汗——纵使他的胆子够大,却被那种见鬼似的惊恐和声嘶力竭的声音吓得后退了好几步,慌忙闪身藏到巷子口。 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黄云飞拔出枪打开保险贴着墙屏住呼吸。片刻之后,从巷子里跑出来两条人影,出了巷子口便向鼓楼大街方向而去。 黄云飞盯着远去的人影长出了一口气,一阵叽里呱啦的对话之后,黑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外。黄云飞心下一沉——日本人! 黄云飞转身闪进巷子,远远便望见一家“野鸡店”门前挂着的红色纱灯,猩红的灯光发出一种诡异的红光,纱灯在风中摇摆,红色的灯光也跟着晃动,就如一脚踏进了十八层地狱的血池之中一般。 巷子并不深,走了五十多米的距离后便感觉已经到头了。 不过黄云飞走了十多米,便看见前面地上挣扎着的人影,就跟小鬼要冲地底下钻出来一样,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黄云飞不禁眉头紧皱,快步走到黑影面前。 地上的人痛苦地抓着自己的脖子,满脸鲜血,浑身抽搐,发出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呻吟声,就如破风箱漏风一般。黄云飞定睛细看,不禁打了个惊颤:二狗子! “狗子,你怎么回事?”黄云飞一把揪住二狗子的脖领子,鲜血喷泉一样冲了出来,喷了黄云飞一脸。 “日……”二狗子的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还没等说出第二个字,脑袋一下沉了下去,再无声息。 黄云飞放下二狗子,擦一把脸上的鲜血,轻轻地抚上二狗子的眼睛,然后悄无声息地跑出了巷子,把枪插在腰间拔出锋快的匕首向佝偻大街方向追去。 蓝可儿跟踪着那辆马车在中街附近的巷子里饶腾了半天,气得可儿恨不得上去制服对手问个明白,不过还是隐忍不发。远航哥说过: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对方有两个伙计,显然并没有发现后面的追踪者。蓝可儿对自己的追踪术一向十分自负,加上其身怀些功夫,穿着夜行衣,能打能杀的家伙事都在身上呢,还怕阴沟翻了船?所以跟踪的距离很近,以至于有两次马车上的伙计有些警觉。 漆黑的巷子里,蓝可儿就如一个地域幽灵一般,如影随形,胳膊上还缠着九节鞭,手心里都握出汗来。 马车终于迂回曲折地出了中街巷子,蓝可儿才发现进入了西城的最背静的巷子里。车轮“吱呀”的声音有节律地飘荡,蓝可儿的心却随之紧张起来。 这条路是去西货站货场的! 蓝可儿有跟踪了几里路,前方终于出现了幽暗的灯光,马车伙计也似乎尝出了口气,车速放慢下来。 “我说兄弟,五里路的路程硬是饶腾了大半个陵城,姬老爷子是不是太谨慎了?”一个伙计抱着鞭子抱怨道。 “你懂个屁?小心驶得万年船,城里的中草药就百草堂一家有,价格高的离谱,若不是买家出高价收购的话,老板能出手?多走几里弯路算什么!” “那倒是!”我去叫门去,你看好了。 “别瞎聊了,快到地儿了……去吧去吧!” 伙计的话音还没落地,感觉后面似乎有异常,正想回头看情况,一道黑影已经窜上了马车,蓝可儿劈空便是一掌,砸在伙计的颈动脉上,伙计一头撞在草药麻袋上,一声也没坑。 蓝可儿望着史家粮站货场大门场口,小伙计快跑几步去敲门,大门“吱呀”一声打开:“百草堂的货?” “是的,我家老板说……” “废话少说!” 蓝可儿盯着前面壮硕的背影,一种让人牙疼的声音传到耳边,心下不由得一沉:日本人? 这家伙的汉语说得显然不伦不类,生硬而艰涩,跟当初入住锦绣楼的石井清川一个口音,一股北海道的海蛎子味。蓝可儿的心里立即明白了:原来高价收购粮食和中草药的幕后主使是日本人! 毋庸置疑,高桥次郎一定是在玩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诡计。日本人在山寨水源地投毒之后,反手又控制陵城的中草药,目的显而易见:置远航哥于死地。 小伙计小跑过来:“快点,一会都亮天了……” “啪,啪!”两声清脆的鞭响凌空而起,蓝可儿的鞭子可不是抽风用的,纯牛皮精工制作的鞭子两米多长,两下都打在了马的耳朵上,拉车的马哪里都得了?猛然前蹄凌空,一声惨叫,前面的马听到鞭子响,受到惊吓,本能地向前疯狂冲过去。 而蓝可儿在一瞬间便跳到了地上,打了个翻滚向货场围墙冲了过去。受惊的马车直接冲破了货场大门,把大门冲得七零八落,小伙计连滚带爬地追着马车,声嘶力竭地叫喊着,货场立时陷入一片混乱。 “砰!砰!”两声清脆的枪声打破了夜的寂静,货场里面涌出十多条黑影,想要拦截住惊马,却是螳臂当车,车上的货物散落一地,惊马冲破了束缚直接想货场里面奔去。 “八嘎!”野田嘶吼一声:“打死它——打死马!” “哒哒……哒哒哒!”一阵轻机枪的声音骤然响起,两匹马在急速奔跑之中轰然翻滚着摔倒在地,四蹄甩出老远,看得蓝可儿不禁目瞪口呆。 混乱之中,蓝可儿一猫腰,顺着货场围墙向后侧方奔去。 仁和旅店。 屋内一片死寂,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微弱的灯光之下,那个小伙计的身体在地上不断地抽搐着,身下是一滩鲜血,眼珠子瞪得老大,不多时便气绝身亡。手法跟杀二狗子如出一辙。 “坂本君,你的刀不快吗?” “很锋利,无坚不摧!”靠在门侧的坂本一郎不屑地看一眼小伙计的尸体冷然道。 “你知道杀人最高的境界是什么吗?” “一击毙命!” “你没有做到。”另一个身穿黑色风衣的家伙阴测测地冷笑道:“如果你见识过石井君杀人的手法后,自然会对你的手段感到羞愧!” “樱田君,我没见识过石井的杀人手段,倒是看见他是如何被杀的……不过我会努力做到一击毙命!” 第三百五十四 血腥暗战(三) 樱田满意地点点头:“高桥君让我们找密码书,都是拜石井君所赐,作为一个高级地质特务,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放在了旅馆,如果他没有殉国的话,少不了上军事法庭。” 坂本冷哼一声,从门缝处向外面张望着:“你确定那个人今晚还会来这里吗?” “不确定,不过这里的可能性很大。若不是那个卑劣的警察三番五次地敲诈我们,任务早就完成了。” “高桥君分析密码书在警察局,那家伙却没有找到,白白浪费了大笔的法币!” “他却丢掉了性命!” “是罪有应得……”坂本不屑地看一眼樱田:“这就是支.那人所说的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如果今晚没有从那家伙的嘴里问出来当日在锦绣楼起获之细节,如果高桥阁下不是心思缜密地想起那个身穿黑色风衣的南京日报社记者,这个任务很难完成!” 灯光摇曳几下,忽然暗淡下来,不多时竟然熄灭了,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两个日军特战队杀手不禁迟滞一下,樱田骂了一声:“我们最好都闭上嘴巴,今天的任务很关键啊。” 屋内一片寂静,静得有些可怕。 夜色深深,风声呜咽。破败的古镇西城贫民窟已然睡去,在这个寂静的晚夜,谁都不会出门上街闲逛,甚至连尿尿都懒得出屋,生怕撞见野鬼一般。 当然,任谁也想不到就在刚才,逍遥巷发生了一起血案,二狗子就此一命呜呼,兜里还揣着黄简人的封赏。他永远也不会完成主子交给他的任务了,作为一条狗也不过如此。 一条长长的暗影忽然出现在仁和旅店前大街上,李伦一边听着风声一边向旅店望去,一片漆黑。这间在西城区比较知名的旅店似乎在一夜之间便破败了,没有任何预兆。 之所以说是知名,是因为不少江湖中人都知晓仁和旅店是二龙山的“暗桩”。自从赛宝大会以来便声名远播,警察局不知道来此搜查了多少回,却没有抓捕一个土匪! 黄简人的“两面三刀”的作风的确是一个不大不小的讽刺,以至于宋载仁一命归西之后,旅店改头换面照常经营,直到三天前,一切都已成为过去。 李伦对坊间的传闻有所警觉,昨晚来仁和旅店了解情况之后才知道,宋远航进城取药差点没被抓捕,虽然侥幸出城,却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李伦想及此不禁叹息一声,这个老同学学术专精,谋略却稍显不足,尤其是斗争的经验太过欠缺,当前正是用人之际,山寨一下损失了这么多人实在是得不偿失。 他不知道,致命的危险正一步步地向他走来。当李伦敲响旅店的门的时候,虚掩的木门忽然洞开,李伦下意识地退后一步,身体向旁边敏捷地一闪,只听“砰砰”两声枪响,子弹擦着肩膀呼啸而过! 电光火石之间,李伦立即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倘若反应慢一秒钟的话,铁定被射杀。下一秒,李伦拼命向大街上奔去,后面又传来两声沉闷的枪声,两个杀手气急败坏地冲出仁和旅店,拼命追了出去。 志在必得一举击杀的机会,却被两个笨蛋给浪费掉了! 李伦把枪反击,心下却惊怒异常:旅店出事了…… 没有时间多想,当务之急是摆脱两个杀手的追杀,不管他们是黄简人派来的还是日本鬼子,极为明显的是想要李伦的命! 李伦挥手又是一枪,吓得樱田一个跟头摔到在地,在地上滚出好几米才爬起啦,疯了一样狂追不舍。就在李伦即将跑到废墟附近的时候,后面传来两声枪响,只觉得眼前一黑,胳膊忽然钻心的疼痛,血立即流下来,身体也随之扑倒在地上! “砰……” 黑夜之中的一声枪响之后,跑在最前面的樱田一头栽倒在地,翻滚几下便不动了。黄云飞站在废墟的边缘看着倒在地上挣扎的黑影,眼中喷火一样,迎着对面的杀手又是一枪! 枪响,人亡。 无论是见识过石井杀人手段的樱田,还是自以为是的坂本,两个正宗日军特战队的杀手在转瞬之间便成了黄云飞的抢下鬼!他们不知道开枪者是谁,如果知道是二龙山的大炮头的话,早就脚下抹油了。 激烈的枪战戛然而止,李伦喘着粗气仰面躺在冰冷的地上,鲜血染红的衣袖,冷汗如万千蚂蚁啃食着皮肤一般,让他难受异常。 黄云飞冷漠地看一眼地上的人:“有人想杀你,我杀了他们!” “谢谢……你……”李伦喘着粗气,视线有些模糊,头晕得厉害,而此时才感到枪伤之处钻心疼痛。 “哪里伤着了?” “不碍事……” 黄云飞眉头紧皱,虽然看不清伤者的面容,但能听得出来是个地道的中国人,如果救错人的话可就亏大长了。想及此不禁冷笑一下:“别谢我,谢你福大命大造化大吧,那两个家伙在逍遥巷子刚杀完人,我是跟踪来的。” “您是?” “别啰嗦了!”黄云飞从怀中掏出一根细绳,挽了个活扣套,撕破李伦的衣袖,直接套在他的胳膊上勒紧:“暂时止血,我还有事儿,你好好活着吧……一个戴眼镜的怎么惹到了日本人?该不是搅了狗.日的好事了吧!” 李伦心下一沉:“你怎么知道……是日本人?” 黄云飞冷哼一声,拎着枪向仁和旅店走去。 李伦强自起身,摸了一下怀里的密码书,望着黄云飞的背影,心下不禁一阵悸动:面熟得很,声音也似曾相识。夜色太深,看不清楚面孔,但绝对在哪里见过的! 黄云飞轻轻地推开旅店的大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便钻进了鼻子,唯一一个暗桩兄弟已经遇害了。不禁长叹一声:屋漏偏逢连夜雨啊,大当家的一死树倒猢狲散,城内再无暗桩了。 西货站史家粮店货场周围死寂无声,漆黑的围墙下也没有蓝可儿的影子,围墙之内的货场不时闪过几条魅影,如幽魂一般。日军的便衣警卫荷枪实弹巡逻,那两批死马横尸货场地上,旁边还多了一个不断抽搐的小伙计。 货场密室内的气氛更加紧张,野田和两个贴身警卫低着头,不敢看高桥次郎。 “你的保卫计划天衣无缝,为什么出现如此严重的纰漏?如果百草堂运来一车炸药你也要放他们进来吗!”高桥次郎冷漠地瞪一眼野田:“这里是我们最后的一处据点,失了孙家大院和集宝斋的掩护,任何行动都受制于人,如果这里再出现问题,如何让田中先生相信我们的能力?” 高桥次郎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野田君,时间过半,任务却毫无头绪,想要增援力量乃是不可能的事,只有依靠我们自己,但今日之事让我怎么相信你!” “高桥阁下……百草堂的货是最后一批,那两个负责警卫的队员被临时派去寻找密码书,所以才出现了问题。” “好在没有造成恶果,否则你只有破腹谢罪了!” 野田的心一哆嗦,慌忙打了自己两个嘴巴子:“我对天发誓,这是最后一次!” 高桥次郎狠狠地瞪一眼野田,不禁长出一口气:“事无巨细百密一疏啊,密码书怎么样了?” “高桥阁下,方才我又派出去一个战斗组去城里探查,想必不久之后就会有结果。”野田卑微地应道:“那个捣乱的混蛋怎么处置?是不是……”野田做了一个“杀”的动作,咬牙切齿地问道。 “遇事动动脑子!不要以为蓝笑天已经大势已去了,他跟宋载仁不一样。陵城的水很深,但也只有三个人能搅动起来,一个是黄简人,一个是白牡丹,另一个便是蓝笑天!”高桥次郎冷哼道:“蓝笑天打通了陵城天地线,只要他哼一哼,黄简人必然惟命是从。” “您是意思是……我们可以在蓝可儿的身上做文章?” “她是蓝笑天的千金,对我们而言则是一个不错的筹码!”高桥次郎老谋深算地思索片刻:“蓝笑天还有很多利用价值,这段时间蓝家商行囤积粮食医药,跟我们唱对台戏,时间却比我们早了两天,思虑甚重啊。” 正在此时,货场上出现一阵骚动,一个便衣警卫忽然跑进来:“高桥阁下,大事不好了!” 野田的脑袋“嗡”的一声:“怎么了?” “樱田君和坂本君在鼓楼废墟被射杀,没有发现凶手!” 野田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跑到外面,两具僵硬的尸体躺在木板上,樱田满脸鲜血淋淋,眉心处的枪眼里还在流着血,而坂本的脖子被打断了,失血而亡。 高桥次郎盯着两具尸体,老脸阴沉得吓人,野田不知所措:“高桥阁下,这……怎么办?” 高桥次郎摆摆手,警卫把两具尸体抬走。 陵城乃是偏安一隅的弹丸之地,当初高桥次郎信心百倍地来到这里,以为只要稍微动动脑筋就会轻而易举地完成任务。未曾料到事与愿违,所遇到的对手都是那么的强大,甚至在与之较量的过程中没有淘到一点便宜。非但如此还损兵折将! “这件事足矣警醒我们,任何轻敌之举都是对帝国军人生命的漠视!”高桥次郎扔下一句话,意味深长地望一眼漆黑的夜色:“明天我要跟蓝笑天好好谈谈,明白吗?” “哈伊!”野田低着头,感觉高桥次郎走远了才深呼一下,如释重负地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严加看管姓蓝的那个娘们!” 货场秘密武器仓库内,一只只弹药箱码放的整整齐齐,武器库内有四名突击队员守卫,外面更是戒备森严。在某个弹药箱里,蓝可儿如死去一般静静地躺着,嘴角的鲜血如暗夜里盛开的罂粟花。 而二龙山后堂书房内,宋远航忽然从睡梦中惊醒,满头冷汗地望着窗外漆黑的夜,林子里传来几声夜枭的声音,苍白的脸色浮上一层深深的忧虑,不安地擦了一把汗水,胡乱地穿上衣裳喝了一大杯凉茶,推门走出书房。 第三百五十五 血腥暗战(四) 山寨岗哨一如既往地忠于职守,让宋远航多少有些心安下来。百步阶前的寨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裂了,显得破败不堪。借着夜色眺望连绵起伏的山影,心下却油然而生起莫名的焦虑。 南运国宝在陵城耽搁了两个多月,期间发生的林林总总都让宋远航惊心动魄,尤其是赛宝大会期间失而复得的两件珍贵文物,让他尝遍了世间冷暖。如果再不及时转运的话,这批文物将会葬送在自己的手里,而当前并不是转运的时机,周围虎狼环嗣啊! 宋远航落寞走到后山百宝洞,刚要开门,忽然后面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 “大少爷啊,你这是闹咋样嘛,吓得我一身白毛汗!”蛮牛抱着枪打着哈欠抱怨道:“还以为您不辞而别转运宝贝去了呢,没想到在在百宝洞。” 宋远航无奈地苦笑:“蛮牛,你在门前看一会,我进去看看。” “看什么?里面就九口棺材!” “几天没上香了,爹会怪罪的。”宋远航打开白宝库大门,进入里面点燃火把,走过几级石阶,库房里面早已经没有了黒木棺材,空空如也的库房内唯有一座神龛和香炉。 香灰已冷,灵位安然。宋远航点燃一捆香插在香炉之中,跪在软垫上磕了三个头,盯着灵牌发呆。忽而又叹息一下才寂寥地起身,转动墙壁上的机关,洞内传来一阵“轰隆”的震动,石门打开,露出完整的青石台阶。 百宝洞乃是“洞中洞”,先前方棺材的洞不过是掩人耳目而已,真正的百宝洞却是另有入口。也就是宋载仁经常进出的之处,在书房里还有一处洞口。乃是久远之前的盗洞,直达百宝洞内。 一股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地面上累积了一层薄灰。宋远航举着火把转过三道弯,才抵达百宝洞入口回廊,回廊之下便是寂寞的空间,现在不止是寂寞,还分外深邃。 站在回廊之上望着下面空空如也的古墓,宋远航有一种欲哭无泪的感觉。当初这里是他最喜欢探寻的地方,父亲在百宝洞内藏了大量的古董文物,虽然有不少都是赝品,但还是有一些“土生土长”的宝贝的,比如青铜器残片。 古董架子上已然被搬空,上面落了一层灰尘。角落里依然散放着各种各样的盆盆罐罐和残损的瓷器,这些都是二龙山的宝贝——真正的宝贝——却被父亲弃之如弊履,而那些表面光鲜的赝品大多数已经被挪走了。 对面摆放着十多只木头箱子,很显然与南运文物的箱子一模一样。老夫子心思缜密,这里已经布置好了一切,但不知道这种诱敌之计究竟能起到多大的作用。 宋远航的目光望向古墓尽头。其实古墓并不大,但似乎没有尽头——目之所及便是火把所照射的几步远地方,前面便是一片黑暗,黑得深邃而遥远。 一种奇怪的声音从深邃之处传来,是呼吸声! “大少爷,您怎么来了?”苍老的声音里面夹杂着某种不安,一个佝偻的背影忽然出现。 宋远航的心一沉,鼻尖沁出了冷汗,却举着火把走向那个人:“吴先生,您参悟得怎么样了?” 是吴印子——除了他不会有第二个人在这个时候还呆在阴气森森的百宝洞里。 宋远航将火把安放在壁龛上,转身向吴印子看去,借着微弱的火光能够看到他沟壑纵横的老脸,也能够感受到那种疲惫不堪。 “也许这里有我要找的答案,但不确定。当初宋大当家的曾经说过,这里是百宝洞,是山寨的气脉之所在,这句话很在理!”吴印子轻叹一声:“二龙山这块风水宝地很特别,而且这里在百年前就已经成型了,宋氏家族守了十几代,直到大当家的,未曾有过半点闪失。” 宋远航漠然地点点头:“您说得不错。” “山寨正处在二龙山的轴心线上,九锁十八弯就是轴心,周围有八卦林、九龙岭、九瀑沟和百丈崖拱卫,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得天独厚啊!”吴印子感慨不已地看一眼宋远航:“大少爷,您知道我为什么要在百宝洞里参悟洛书牌吗?” “为什么?” “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经过我测算……” 宋远航猛然警醒:“此处是洛书牌和定星针所显示的王陵龙穴之位?” “嗯!”吴印子苦涩地应道:“您还记得那首诗吗?” “当然记得。”宋远航长出一口气微微点头:“玉落晨溪枕阴阳,日月乾坤帝王乡。山河永固星斗转,千年一叹归寒塘!” “大少爷知书识礼满腹才华,悟透了这首诗写的是什么吗?” “重点在于千年一叹之句!” “为什么?” “我上次进城跟蓝伯父聊起过七大姓氏护宝的传说,两百年前的故事,明末清初之际,才有陵城。”宋远航眉头紧蹙地看一眼吴印子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七姓世家为了古镇复兴而分开,各执一业,米家从文教,陈家从商贸,姬家从医馆,耿家从团兵,白家为酒肆,楚家从农牧……而宋家……世代为匪!” 宋远航的声音显然有所变化,脸色也略显苍白。这种现实是他所不能理解的,也许当年七大家族所秉承的便是各业而已,偏偏宋家为匪这点让他想不通。 “您说得对,但不要忘记宋家乃是各家之首。只是到了宣统年才逐渐分崩离析,他们达到了最初的目的,陵城自此繁华,知道目下。”吴印子正色道:“所以您认为千年一叹乃是当初知道内幕的家族所做?当然,也只有他们才知道恪守千年的约定到最终并没有山河永固,终成千年一叹尔。” “时空轮回而已!” “您又说对了,此诗上阕乃是空间之轮回,无论是阴阳还是日月,都在乾坤之中;而下阕写的却是时间——关键就在于此——星辰斗转之间千年已过,愿望成空就如归入寒塘一般让人唏嘘。” 宋远航冷然地点点头,心里如同堵了一块棉絮一般,所谓的王陵秘藏不过是过眼云烟,任何事物在时间面前都变得不堪一击,更遑论什么“山河永固”之语? 吴印子转身走进黑暗之处,落寞的身影忽然消失了一般,一声幽幽的叹息传来:“大少爷,这里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就如同陵城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那样,都是真实的。古墓的石头上记载了一些东西,你一定会感兴趣。” 黑暗尽头忽然闪亮起来,油灯如豆,石壁上映着吴印子佝偻的影子。宋远航微微皱眉,也走进了黑暗之中。 “吴先生,传说七大姓氏所护卫的是大周古墓,其实在我看来不过是无稽之谈。周朝的丧葬制度极为严谨,按照周礼法度,任何王陵都不会依山而建。据我所知,唯有明朝有这种丧葬制度,明太祖朱元璋的陵墓便是一个例子。”宋远航缓步走到吴印子近前:“南京紫金山独龙阜玩珠峰下,而依山而建的陵墓最早始于汉朝。” 吴印子举着油灯不住地点头:“您说得不错,不过我发现这座古墓之所以特别,是因为这里的石头颜色,是斑驳的紫黑色的!” “那能说明什么?” “这种石头是经过特殊处理过的,紫黑色的物质我曾经研究过,是血!” “我……不明白。” 吴印子干笑一声:“也许是某种需要才会这样,譬如是古老礼制或是……这里曾经经历过惨烈的杀戮。当年大当家的发现百宝洞的时候,从里面挖出不少白骨。” 宋远航兀自摇头苦笑,恐怕不久之后,此处仍会再现血雨腥风,不知道又会有多少人死在这里。不过他知道,让狗.日的鲜血弄脏了这座古墓实在是对先人的大不敬! “也许再过几日我便能解开一切秘密了……”吴印子忽的剧烈地咳嗽起来,似乎要把心肺都吐出来一般。 宋远航冷静地看一眼石壁,果然是斑驳的紫黑色,就如鲜血凝成的咒语,在昏黄的油灯下发出一种诡异的形状。 还有一个时辰就要两天,而此时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山寨聚义厅内昏黄的灯光下,十几个兄弟神色肃穆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都看着坐在寨主之位的宋远航。 “都到齐了?”老夫子阴沉地扫一眼大炮头彪子问道。 “回禀军师,兄弟们都想参加咱敢死队,我横挑竖捡地精选了十条快枪手,全在这了!”彪子拱手瓮声瓮气地应道。 李龙彪——人称彪哥。原来是山寨的二炮头,自从二当家的黄云飞被“炸死”之后,便成了山寨四梁八柱中的“狠心梁”,但由于宋远航是共产.党游击队的副大队长,山寨的建制结构也发生了变化。彪子被委任为突击队副队长,但兄弟们依然视他为“大炮头”。 突击队队长是宋远航。 老夫子微微点头,看一眼宋远航:“少寨主,您说两句吧!” 宋远航眉头微蹙,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面孔,心下却百感交集。目前山寨的情况有目共睹,武器弹药和医药尚能用一阵子,而粮食却所剩无几,如果再不想办法摆脱困境的话,很有可能全军覆灭。 任何人都无法承担这个责任。南运国宝有任何闪失,他都将成为民族的罪人! “这次的任务,很危险,要做好心理准备。”宋远航漠然地望着众人:“大道理不多说,暂编团哗变退守黑松坡外,狗.日的在九瀑寒潭投毒,意在削弱甚至消灭二龙山这支队伍,之所以没有迟迟行动,是因为他们在等待最佳的进攻时机。” 老夫子微微颔首:“日本人很狡猾,想用投毒的法子扰乱咱的军心。少寨主昨日用了一招诱敌之计,让日本人以为山寨这几天伤亡惨重,以此蒙蔽敌人。这个时机便是现在!” “少寨主,您就下命令吧,兄弟们都等不及了!”彪子挽起袖子急切道:“不就是钻山打鬼子吗?兄弟们的心里都憋着一股气呢,只要能猫到狗.日的秘密营地,今天就是他们的死期!” 众人群情激奋地议论着,恨不得马上就出发。 “现在大家准备好家伙,带一挺轻机枪,一支掷弹筒,三枚火箭弹,所有枪械都要德国造的,每人三枚手雷,五颗手榴弹!”宋远航起身肃然地看着众人,脸上浮现出深沉之色:“十分钟后出发!” 彪子应了一声,立即带领兄弟们涌出了聚义厅。 “少寨主,这次您就别去了吧?”老夫子不安地看着宋远航低声道:“日本人对山寨的情况十分了解,我判断这几天定然有一场恶战。山寨的部署和指挥都需要你。” 宋远航决然地一笑:“夫子,一切都按计划行事!” “那……” “我不能让兄弟们去做无谓的牺牲,日军要等待的时机很有可能是明后两天,或许他们在等待增援力量,否则早就动手了!”宋远航苦笑一下:“山寨前后山没有问题,但要小心九瀑沟方向,那里是我们的软肋啊!” 老夫子深知此时再规劝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宋远航的性格与大当家的当年极其相似,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夜风清冷,天色漆黑。 空气中弥漫着肃杀寒意,后山寨门开启,敢死队在宋远航的率领下悄无声息地出了山寨,加上游击队侦查员小刘,十二人的队伍一头冲进黑暗之中。 这是一场力量悬殊的死战行动,没有人去预想战果如何,更没有人想过将要面对怎样的对手。浑身的杀气的敢死队就如一把锋利的匕首,直扑九龙岭的密林深处! 而此时,在燕子谷后山的密林之中,苏小曼却面临着痛苦而艰难的抉择:暂编团残部哗变之后她已经完全丧失了优势,身边唯有军法处宪兵连可以信赖。而眼下却陷入了比二龙山还要险恶的处境,如果陵城警察局不施援手的话,陵城的任务几乎是无法完成的。 没有粮食弹药,没有后援支持,也没有稳固的天线防御。这支队伍已经成了羸弱的孤军,在这场生死较量之中处于据对的弱势——苏小曼甚至认为,战斗只要一打响,这支队伍将难逃覆灭的命运。 这是异常没有血腥的暗战! 第三百五十六 血腥暗战(五) 夜色深沉如墨,街头清冷异常。 城里的诊所和药房都早已经关门落锁了,唯有百草堂乱成一锅粥。半夜的时候送中草药的小伙计终于跑回来,这小子被蓝可儿打晕在地,却逃过一劫。 百草堂掌柜的吓得不轻,却没敢禀报姬老爷子,先压下来弄清楚情况再说。正当掌柜的如坐针毡之际,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吓得掌柜的冷汗“唰”的流下来:这个时候谁能来?该不是西货站的买主吧? 小伙计打开门,李伦脸色苍白地闯了进来:“掌柜的!” “关门歇业了,您明天……”小伙计的话还没有说完,一眼便看到来人的胳膊鲜血淋淋,血滴答到地上,吓得伙计后退了好几步:“您……受伤啦!” “不碍事,我只要包扎一下就好。麻烦掌柜的了,我给双倍价钱!”李伦捂着胳膊快步走进屋中恳求道。 掌柜的慌忙走过来看一眼,老脸不禁紧张起来:“是枪伤?” “嗯!” 掌柜的瞪一眼小伙计:“还看着?快点拿药去!” “多谢您了!”李伦坐在椅子里,平复一下呼吸,一股浓郁的中草药味道扑面而来,心里多少有了一些安全感,微闭着眼睛强忍疼痛。 掌柜的把衣袖剪开才发现伤口并不严重,子弹只是打穿了皮肉而已,没有伤及筋骨,血却流的很多。 “怎么搞的?看你一个戴眼镜的怎么跟人结仇了?” “回旅店,碰到流氓火拼……”李伦仔细思索着遇袭的每一个细节,自己太不小心了,当看到仁和旅店里面没有灯光的时候就应该有所反应,那是跟伙计敲定的暗号。 正当李伦在百草堂治疗伤口之际,偏僻的西货站附近的巷子里,黄云飞叼着烟靠在墙壁旁打了个哈欠:这儿就是日本人的秘密据点?高桥次郎和野田那两个狗.日的做事太隐蔽,一入陵城就完全泥牛入海一般! 他与高桥次郎进城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他,接到说服黄简人合作的任务之后,黄云飞改变了主意,玩了个小手段把野田给“打发”走了,而他成了警察队大队长,手里还控制着一支特警队——说白了就是黄简人私设的“杀手组”。 第一个暗杀的对象便是耿精忠,这张王牌已经打出去了,只要黄简人或是黄云飞喜欢,耿精忠的脑袋随时都有可能掉。 一夜未眠让黄云飞有些头晕脑胀,才感觉当黑狗子也不是什么好差事。他不相信任何手下,尤其是警察局侦缉处那帮家伙,明里跟自己好得跟亲爹似的,实则全部都是黄简人的亲信。 他不过是黄简人的一枚棋子而已。 黄云飞虽然落魄如斯,但对自己的处境十分了然。 正自胡思乱想,却听到史家粮店货场的大门“吱呀”地打开,破烂的大门几乎散掉,所以发出的声音很古怪,尤其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黄云飞不禁一下精神起来,掐灭烟蒂闪身躲到黑暗之中。 货场里面跑出来两个黑影,随后便听到一阵汽车马达的声音,一道刺眼的车灯射到街上,汽车缓慢驶出货场。大门立即关严,又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来。 黄云飞瞪了一眼货场,转身走出巷子口,快步跟上那辆汽车,心里却范合计:狗.日的黑灯瞎火的折腾什么呢?难道是收的粮食和草药?有这种可能,毕竟二龙山里还有一支规模不小的突击队呢,如果不补充给养的话,狗.日的连西北风都喝不上。 想及此,黄云飞不禁兴奋起来:好事儿都让老子给碰上了,算狗.日的倒霉! 就在黄云飞离开巷子口之际,在史家粮站货场对面的街角闪过一个人影,望一眼汽车的方向之后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汽车开得并不快,从行进的方向判断,应该是赶在天亮之前出城的。黄云飞望一眼汽车的影子,阴阴地笑了笑,转身向东城门方向跑去。 汽车内,野田面沉似水地盯着前方,眉头拧成了疙瘩。昨晚发生的事情让他颜面尽失,非但没有抢到密码书,还暴露的秘密据点。尤其是死了樱田和坂本两个得力的干将,让他恼火不已。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活捉了蓝笑天的千金——直到现在他都没有搞懂,为何一介女流之辈竟然敢独闯史家货场,而且差点酿成大祸。按照他的想法杀了她是最好的隐藏方式,熟料高桥君却如获至宝! “野田君,我们要出城么?”司机叽里呱啦地问道。 “是!” “秋野君估计已经望眼欲穿了!” “行动即将展开,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们会兵不血刃地拿下二龙山,乃至陵城——可以想象一番,我们在陵城的成功将会造成极大的震动,四月份天皇生日之时就是你我喝庆功酒之际!” “我都已经迫不及待了……” 车至东城门,司机紧张地望一眼城门方向,脸色不禁难看起来。东城门处的路障早已经摆好了,三名警察仿佛早已是为他们准备的,荷枪实弹地恭候着。 “野田君,怎么办?” “停车,我去对付这些愚蠢的支.那猪!” 车子停在路障前面,野田狠狠地瞪一眼紧张的司机,开门下车。 “全城戒.严,任何人都不得出城!”一名警察挥动着步枪骂道:“车里是什么东西?” 野田慌忙掏出一盒福寿膏,满脸堆笑:“这位兄弟……” “谁他娘的是你兄弟?大半夜的不好好在家里睡觉搞什么鬼!” “我们是途径陵城的客商,车里是收购的粮食和草药,麻烦您融通一下,我们着急赶路!” 黄云飞在另一侧摆了摆手,缓步走到驾驶室旁,嘴里叼着烟瞪一眼司机,摆摆手:“你?” 司机探出脑袋刚要说话,烟头从黄云飞里的嘴里竟然飞了出来,一道寒光闪过,鲜血喷了出来,那家伙一声没坑就成了死人。黄云飞打开车门窜进汽车,一脚把倒尸体从另一侧踹了出去,马达声骤然轰鸣,汽车发疯一般冲过了出去。 当汽车冲破路障的刹那间,野田吓得魂飞魄散,惊呼一声。拔出手枪撂倒盘问的警察,向疯狂的汽车连开数枪,拼命地追了出去,后面的警察吓得目瞪口呆:黄大队长劫车了! “八嘎……” “哒哒!”后面传来两声枪响,惊惧交加的野田冲入尘土飞扬的黑暗之中,前面的汽车马达轰鸣,早已经开出了一百多米远。 野田拼命地追出城门,还没跑几步,子弹已经打穿了他的脑袋,尸体一头栽倒在地上。齐军望一眼凌乱不堪的东城门和野田的尸体,犹疑一下,收起枪撤出战斗。 陵城的枪声与二龙山九龙岭的爆炸声不知逊色了多少倍! 手榴弹的黑影划过数道抛物线飞向日军突击队的第一道哨卡营地,剧烈的爆炸声忽然响起,掀起的碎石泥土冲天而起,自以为隐蔽的临时工事转眼之间变成了废墟! 宋远航透出一枚手雷之后,轻机枪便在耳边怒吼起来,十几个日军突击队员被炸了出来,还没等反击便被打成了筛子。 “狗.日的杂种,老子今天送你们回老家!”李龙彪挥动着手枪冲进了硝烟之中,后面三个兄弟紧随其后,轻机枪掩护,五人小组在第一时间便冲破了哨卡,老林子里充满血腥和爆炸的味道。 这个哨卡是日军突击队的三个临时营地之一,里面驻扎着十几名突击队员,与令两个营地首尾呼应,三处营地成“品”字型布置在密林深处。 这是秋野吉人按照训练时所学的战术部署的,彼此可以相互增援。但他没想到的是这种部署在平原丘陵地区作战很管用,而在山地密林之中却形成了致命的缺陷:三处营地的距离看似不远,但在真正增援的时候却是难上加难! 而秋野所在的大本营距离两个前言哨卡足有五里地之遥,为的是防止火炮打击。所以在听到枪声之后,想要增援却难比登天。尤其是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宋远航发动了突袭,竟然一击得手。 宋远航端着德国造的步枪盯着前方的战况,嘶吼一声:“不留活口,格杀勿论!” “少寨主,没有活的……!”话音未落,一阵密集的子弹忽然从侧后方袭来,彪子一个跟头翻到了废墟坑里,后面的三个兄弟也翻滚着就地卧倒。 “彪子!”宋远航冲天开了一枪痛心疾首地怒吼一声:“侧后,打!” 轻机枪调转枪口,一道火舌冲了出去。几乎看不到目标,机枪手凭着感觉向黑暗之处怒射,片刻之间残枝断叶满天飞,宋远航又扔出一颗手榴弹,对方立即哑了。 宋远航背着枪冲到废墟弹坑里面,发疯似的摸到了彪子:“怎么样?怎么……” 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满手的鲜血预示着彪子中弹了! “少寨主……疼啊!”李龙彪的气息极度微弱,方才还生龙活虎的汉子此刻却望着满天的即将逝去的星辰,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第三百五十七 祸起萧墙 宋远航痛心疾首地抱着李龙彪,回头嘶哑地怒吼:“不要硬往前冲,狗.日的工事有鬼……”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点,快速撤到哨卡坡下:“少寨主,快撤回来!” “哒哒……哒哒哒!” 枪声忽然密集地响起来,哨卡的另一侧显然也部署了防御,此刻却开始了反击。宋远航瞪着猩红的眼珠子,咬着嘴唇盯着目标之处,才明白狗.日的工事是环环相扣的,哨卡所在的位置不过是工事的一部分,而绝非是全部! 每一个关键点都有敌人的防御部点,哨卡被端了之后,其他的点位仍然可以增援。子弹从头顶呼啸着飞过,宋远航轻轻地放下李龙彪:“彪哥……等我回来背你回家!” 一声尖锐的呼哨响起,宋远航拔出尺许长的匕首,其他兄弟都明白,最惨烈的战斗即将开始。三个兄弟都拔出了匕首,呈扇面向敌人的工事摸了过去。 汗水和鲜血流下来,宋远航犹如未觉,抛出一枚手雷,剧烈的爆炸声瞬间把前方的隐蔽工事炸成了废墟,人却直接扑进硝烟之中。 天色.欲晓,微光可见。被炸得魂飞魄散的日本兵刚爬出来,冰冷的匕首已经插在了他的后背上,宋远航疯了一般抱住日本兵一通乱桶,十多刀之后方肯罢休。 他没有这样杀过人! “少寨主,撤吧……” 三个兄弟快速结束了战斗之后才发现宋远航已经把那个倒霉的家伙刺成了血葫芦,而他满脸满身全是血,如同地狱里来的恶鬼一般。宋远航停止了机械的刺杀动作,愣了一下才起身:“彪哥……” 宋远航背着李龙彪退出阵地,后方却传来一阵剧烈的爆炸声,埋伏在隐蔽哨卡上风向的兄弟们已经跟敌人的增援接火了。三个兄弟立即停下来,回头望向爆炸方向。 “我们增援去!” “不要去……他们很快会撤回来……”宋远航沙哑地喊道。 “少寨主!”一个兄弟痛苦地喊着:“狗.日的战斗力惊人,我怕那几个兄弟撑不住!” “服从命令,撤出战斗!” 最后一枚掷弹筒发射成功,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在几秒钟之后响起来,随后又是几声爆炸轰鸣,枪声立即密集起来。 敢死队撤出战斗的时候天色已然大亮,宋远航的耳中似乎还轰鸣着,空气中也还飘散着硝烟的味道。中途负责袭击增援的兄弟只逃出两名,其他三个人全部牺牲。让宋远航痛心疾首的是,游击队侦查员小刘壮烈牺牲,兄弟们把他背了回来。 “少寨主,黑子和顺子没有找到尸首啊!” 宋远航背着李龙彪的尸体一步一步地走着,心下痛苦不堪。这次行动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是成功的,以牺牲四名同志为代价重创敌人,不过这种代价还是有些太大——本来按照宋远航的预想,不应该有这么多的兄弟牺牲! 牺牲是难免的,尤其是在敌强我弱的情况,如果不是占据地利之便和突然袭击的优势,他们会付出更大的代价,也许会全军覆没,后果不堪设想。 九龙岭北坡又多了四座新坟。 这是血腥的一夜,无论是对与突袭敌人营地的宋远航,还是对于在城里的相互暗战残杀的人。他们没有料想到对手是如此的强大! 宋远航奇袭日军秘前哨密营,几乎全歼哨卡的敌人,而增援而来的秋野突击队也被半路截杀,损失惨重。而重创他们的竟然是当初在燕子谷缴获的日本造的掷弹筒和德国造的先进枪械。 历史的吊轨之处就在于此:日本和德国这两个法西斯国家发达的兵工企业所造的杀人武器变成了这支不甚正规的“游击队”制胜的利刃! 新的一天在惊心动魄之中终于来到,陵城的老百姓没有想到这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大清早的便有警察巡逻队冲上街头。齐军敞着褂子漠然地望着冷清的街头,大步流星地向百草堂中药房而去。 他并没有看到昨夜发生在仁和旅店前的那一幕,当李伦回旅店的时候齐军抱着一线希望去鼓楼大街的大小药房买药,当空手而归的齐军回到仁和旅店前大街的之际,却发现了异常。于是便追踪着抬着樱田和坂本的尸体的几个家伙到了西货站。 百草堂照常开门营业,只是比平时晚了一个多小时。齐军凝重地看一眼百草堂门前的大滩血迹,心下不由得吃惊:难道这里也发生了枪战? “兄弟,这……怎么回事?” 小伙计瞪一眼齐军:“昨天半夜来的枪伤患者弄的!” 掌柜的见齐军满脸狐疑,不禁紧张地笑了笑:“您要买点什么?” 齐军掏出药方递给掌柜的:“按方子抓药,越多越好!” 掌柜的拿起药方一看,老脸不禁抽搐了几下:“真是咄咄怪事!怎么都要这几副药?难道陵城要爆发瘟疫传染病吗?” “还谁要了?” “蓝家千金!” 齐军不由自主地苦笑一下:“掌柜的,我就是奉蓝小姐之命来取药的!” “你?你是谁!” “蓝家护院,小姐昨天晚上定的,跑遍了大半个陵城都没有,就您这全和!” 掌柜的叹息一声,屋漏偏逢连夜雨啊,本来昨天有人出高价买走了这些药,但碍于蓝会长的面子才给她留了点儿,但没有一百副的药量。而且昨夜运送并不顺利,一个小伙计下落不明,回来的那家伙说两匹马被打死了…… “小哥儿,蓝小姐要的太多,不是小数目,您还是把她请来吧,否则您拿不走药!”掌柜的翻一下眼皮冷笑道。 齐军微微点头:“只要有药就成,我去去就回!” 蓝笑天一夜未眠,昨晚跟黄简人摊牌,效果还不错。白牡丹不愧是女中豪杰,一招“借尸还魂”打了黄简人一个措手不及,起到了出其不意的效果。如果没有这档子事,他绝对不会跟姓黄的摊牌。 “老爷,大小姐一夜未归,我担心……” “小姐昨天回来了?”蓝笑天不禁一愣:“昨晚为何不告诉我!” 管家老张紧张地看一眼蓝笑天:“小姐下午就回来了找您,说是有要紧事,而您去一盒糖喝茶回来太晚了。” “让她折腾去吧,女大不中留啊,整天跟二流子似的不务正业!”蓝笑天喝一口热茶愤懑不已。自从赛宝大会之后,可儿在家里呆的时间加在一起也没有两天半。不用问,这段时间她又在陪着她的“远航哥”呢! “小姐说他在百草堂卖了不少药,帐记到商行的名下了。” “随他去,你今天把药钱付清了就行了。” 管家老张慌忙点头退出书房。 蓝笑天眉头紧皱,思虑着该如何把商行的那批货运出城。山寨目前的情况十分不妙,即便是黄简人答应了白牡丹也是极为勉强的。黄简人是什么样的人他最清楚——贪婪成性,贪得无厌,贪生怕死! 贪念太过不足以成大事。 管家老张忽然又跑了回来:“老爷,大事不好了,昨天夜里城里发生了三起命案,警察正在全城戒.严呢!” 蓝笑天心下一沉:“什么命案?” “警察局二狗子被人杀了,在逍遥巷被发现的时候都已经硬了!还有仁和旅店二龙山的暗桩伙计也被人杀了,看来这世道真要乱啊。” 蓝笑天眉头紧皱:“二狗子狗仗人势死不足惜,仁和旅店的伙计为什么被杀?难道跟二狗子有关系?” “老爷,现在世道不太平啊,您要谨慎些。仁和旅店是山寨的暗桩,自从宋大当家的过世之后,仁和旅店的生意一落千丈,现在倒好,好端端的一家客栈,现在已经成了陵城大凶之地!” “还有呢?” “东城门死了一个警察和一个日本人,现在黄.局长正在现场勘验呢。” 蓝笑天心下不禁一沉:日本人终于开始动手了么? 齐军正在蓝家大院门前徘徊,大铁门忽然打开,蓝笑天从里面出来,心事重重地样子,竟然没有发现齐军。 “蓝掌柜的早!”齐军拱手问候道。 蓝笑天面色一滞,上下打量齐军两眼,忽的才想起来面前的人竟然是共产.党游击队的大队长,脸色不禁难看起来:“山寨……出事了?” 齐军凝重地点点头:“日本人在水源地投毒,山寨的兄弟们都中招了,我和蓝小姐进城采购药品的。请问蓝小姐……” 蓝笑天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一种前所未有的不详浮上心头:“可儿她……” 齐军发现有些不对慌忙扶住:“她怎么了?” 没有人知道蓝可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的记忆还停留在昨天夜里跃入高墙的那一刻。当蓝可儿到了史家粮店货场围墙后面,想要进货场探底,跳进墙内的瞬间便被棍子打倒,然后便陷入昏迷之中——直到现在! 狭小的空间内一片黑暗,头上的伤口疼痛难忍,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竟然身处箱子里,一束微弱的光线透了进来,想要挣扎都不可能,浑身如同散架了一般,痛楚不堪。 蓝可儿强自镇定着,回忆着,却还是晕倒的那一刻。她想要叫喊,嗓子却发出声音。身体被邦得结结实实,半面身子已经麻木,现在却如针扎的一般疼痛。 这里是哪儿?药材准备好了吗?远航哥…… 一股禅香味忽然钻进了鼻子,刚想挣扎,却疼得可儿又晕死过去。 第三百五十八 诡战之局(一) 九龙岭密林深处日军哨卡营地的硝烟还未散尽,废墟之上冒着黑烟,狼藉不堪的地面一片血迹斑斑,残肢断臂散落各处,看得人心惊肉跳! 秋野吉人气得咬牙切齿地盯着眼前的一幕,久久无语。自以为铜墙铁壁一般的营地何以遭到如此重创?帝国的突击队员无一例外都是最优秀的斗者,却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弹坑里面被宋远航杀的那个倒霉的鬼子浑身刀伤无数,面目狰狞地望着天空,似乎在惊问何以会死在异国的土地上。秋野脸色苍白地摆了摆手:“留下他们的荣誉,就地掩埋!” 所谓的“荣誉”,不过是砍掉了战死的鬼子的手指而已。 “秋野君,我们要隐忍到什么时候?我恨死了可恶的支.那人!”身边的警卫叽里呱啦地不按道:“自从突击队抵达陵城,不仅没有打一场胜仗,甚至连一场像样的战斗都没有,难道高桥阁下不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秋野吉人冷漠地瞪一眼警卫,怒火焚心一般走到废墟边缘,摘下帽子低头默哀。全体增援的鬼子都摘下了帽子,就如一群闯到别人家一伙匪徒,被主人的反抗给吓到了一般。 秋野苍白的面容虔诚而拘谨,但狼一样的目光里面露出一抹凶狠之色。 蓝家大院。 蓝笑天冷静地把一支信鸽放飞,拍着干瘪的手望着鸽子飞向天空盘旋的影子:“齐队长,粮食和药材都已经备齐了,在蓝家商行,要想办法运出城。” “那蓝小姐怎么办?”齐军焦虑不安地看一眼蓝笑天,昨天晚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否则蓝可儿不可能一夜未归,而她最后消失之地应该是百草堂。难道……齐军一想到这里不禁心下一颤:可儿该不会是去了西货站了吧? 蓝笑天苦涩地一笑:“可儿没有事的!” “但愿如此!”齐军拱手:“多谢蓝掌柜的一片赤城之心,抗日救国匹夫有责,我代表远航和山上的游击队同志们向您表示感谢。我去找蓝小姐,一有情况立即向您汇报!” “齐队长过虑了,城内的形势不安稳,各方势力缠斗不休,日本人放风出来近日之内便攻到陵城地界,难免血雨腥风啊!”蓝笑天面无表情地看着齐军:“我会想办法创造机会,还需要齐队长抓紧时间才是。” 齐军拱手告辞,蓝笑天沉吟一下:“齐队长,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有困难知会一声,我蓝笑天一介草民,帮不上太大的忙,心到佛知!” 蓝笑天的话很有深意,齐军一路思索半天也没有摸准其中的奥妙,只好向着百草堂而去。 颐和居茶楼的二楼雅间内,一双鹰一样的老眼盯着对面的锦绣楼门口。锦绣楼周围戒备森严,偶尔进出的有说有笑客人让人感觉到一种错觉:锦绣楼繁华依旧。 “高桥君,锦绣楼很热闹嘛!” 低沉的声音在高桥次郎的耳边响起,他收回了视线,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田中先生,您这次来陵城是亲自督战的?” “时间匆匆啊,机会不等人!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便是天皇陛下的生日,我们的任务完成得怎么样了?”田中道鸣若无其事地端起茶小饮一口:“陆军部的那些狂人要趁热打铁,却不管不顾目下之形势,津浦一线势如破竹,而陇海线却裹足不前,土肥圆君的部队在临沂受阻至今——他们期望三个月能结束对华战争,我们却想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得到那批南运文物。” “我们是在与陆军部竞争吗?” “是在和时间竞争,你以为三个月之期限是定数吗?他们小看了蒋介石的抵抗意志,也小看了共产.党的实力,太行山一带的抵抗形势足以说明,三个月之期不过是一个笑话!”田中道鸣微微叹息一下看着高桥次郎:“所以,我们在陵城的行动宜速战速决,不能再拖延了!” “您跟我的想法一样!”高桥次郎低眉思索片刻:“石井君的殉难让我痛心疾首,二龙山土匪现在已经和共产.党游击队联合一处,若不快刀斩乱麻解决问题,恐夜长梦多。昨天夜里我派野田运送一批军火粮食出城,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你做的很好,秋野突击队的给养必须满足,这是我们成功完成任务的保证!”田中道鸣满意地点点头。 高桥次郎心下不禁悲叹:田中道鸣若是知道昨夜发生的事情该是如何反应?石井清川不禁弄丢了发报机,密码书都遗落不可追寻,若是被对手得到的话将不堪设想。 而事态正向着不可设想的方向发展,好不容易确定了密码书的下落,执行抢夺任务的手下却被莫名其妙地杀死了,那条线索又中断了!高桥次郎更不敢告诉田中道鸣另外一个事实:集宝斋医院被军统局的人查封,十几名优秀的军医被打死,在陵城建立野战医院的方略受到无情地失败。 当务之急是逼迫蓝笑天就范!高桥次郎对此信心百倍。 警察局办公室内,黄简人依旧卑微地面对造访的钱斌,满脸的笑容里却多了一抹嘲讽之意。钱斌自然也放下了军统局的架子,此行最关键的是说服黄简人强力支持,而不能颐指气使,其原因不言自明:陵城不是徐州,更不是南昌行营! 军统局在这个偏僻的地方是一个空白。 “钱先生,我向您保证,警察局是国府的警察局,我是国府亲命的局长,一切将以大局为重……”黄简人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当初全力支持二位在陵城的任务,现在也是一样,完全没有任何改变,只要二位长官一句话,我黄简人万死不辞!” 钱斌的心内有些激动,但平静的老脸依然面无表情,古井无波的眼中却多了些许的赞赏的意味:“黄.局长眼界宽广,国府需要的正是您这样的为官者!遑遑大论我不多言,这次任务若是能顺利完成,我以人格担保,一定会如实地向戴局长秉呈,也一定会给您请功!” 不管黄简人的话是真是假,但说出来让钱斌的心境立即敞亮了不少,苏小姐还担心他是墙头草随风倒呢,殊不知还真看走眼了。黄简人和耿精忠终究不是一路人,要想完成陵城任务必须得有他的支持! 第三百五十九 诡战之局(二) 黄简人对军统局来访一点也不惊讶,甚至是在他的预料之内。以那位自以为是的苏长官的能力是不足以控制陵城的形势的,钱斌吃饭游说只不过是侥幸而来,而他答应要全力支持军统局夺宝也不过是走个过长而已。 这个过场必须走。在官场浸淫多年的黄简人对目下的形势十分了然,现在该是他大展身手的时机了。他不想做一个看客,更不想做一个罪人! 没有人能揣测出黄简人此刻的心情,自从宋载仁一命归西之后,黄简人似乎少了点儿什么。耿精忠强势回归,打破了陵城各方势力的平衡,而日本人染指陵城更让黄简人愤怒不已。 这不是关乎个人喜好的问题,是信仰。黄简人的信仰与耿精忠完全不同,他是国府官员,爱财贪财却不恃财——唯有蓝笑天、白牡丹才恃财——一想到白牡丹,黄简人的心忽然颤抖一下:女人啊,狠的时候堪比毒蝎,死了都会反咬一口! 黄简人换了一套正装警服,检查一下手枪,拎起公文包扫一眼古董架子下的保险柜,思索片刻,打开保险柜拿出一支朱漆木匣,打开看一眼里面的宝贝,是他最喜欢的金镶玉酒樽。 这是当初从宋载仁手里抢的那批古董中的一件儿,其他的古董文玩都折腾没了,只剩下这么一件,看来也保不住了。宋老鬼一定没想到他会用这东西“钓鱼”! “狗子,去锦绣楼……” 没有人应答。黄简人落寞地看向门口,忽然发现黄云飞正倚在那里,不禁眉头紧皱起来,缓步踱到沙发旁倒茶:“怎么不进来?” “局座,狗子死了。” 黄简人微微一滞:“早上你已经汇报过了,我想知道详情。” 黄云飞吊儿郎当地坐在沙发里,端起黄简人倒的水喝了一大口:“很复杂,初步判断狗子与日本人有交易,是杀人灭口。” 黄简人叹息一下:“狗子背着我与高桥次郎联系,想要从锦绣楼起获的发报机,可那玩意丢了——莫名其妙地丢了,估计日本人不相信狗子。” “知道这样你还为什么给他钱?” “这是稳军之计,你不懂。”黄简人老谋深算地看着眼前的土匪:“知道我为什么这么信任你吗?” “不知道!”黄云飞翻一下眼皮又喝一口水,等着黄简人的下文。 黄简人却苦笑地摇摇头:“因为大当家的信任你。” 世事多变啊,大当家的已经一命归西了,但这话从黄贱人的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奇怪的味道。黄云飞不禁一愣,咂咂嘴沉默不语。 “死就死了吧,厚葬。”黄简人拎着公文包走出办公室:“云飞,跟我去一趟锦绣楼,陵城商界今天中午宴请马参谋长,估计又是一场鸿门宴啊!” 黄云飞起身跟了出去,忽的想起了在燕子谷惨死的白牡丹,心里不由自主地惊颤一下:“我最好少抛头露面,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局座,县民团的事情您钦定吧,怎么处置那些流氓地痞?” “也好!”黄简人阴沉地点点头:“他们追随耿精忠自有道理,当初我接管县民团的时候是因为那个混蛋一心想当官,现在终于高官得挂了,苍蝇逐臭!” “这么说您是不希望县民团跟耿精忠混?” 黄简人瞪一眼黄云飞,眼中闪烁着一抹狡黠,钻进汽车里。县民团本来就是耿家的,当初更老爷子没作古的时候始终掌控,十年前军阀混战二龙山,县民团损失殆尽,以至于现在都没有人知道当初的旧事了。 俗话说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耿精忠强势回归之后,那些逐臭的流氓地痞立马意识到了黄简人式微,跟他混基本没有钱途了。黄简人也日益感觉到对县民团的掌控越来越力不从心。 “黄队长……黄大队长!”侦缉科的方坤忽然跑进院子,正看见黄云飞在发呆,喊了两嗓子:“逍遥巷后街和仁和旅店的案子现场调查完事了,没线索。” 黄云飞冷哼一声:“都是日本人干的,有线索你能破案?” 方坤苦笑:“狗子是咱自己的人,这是袭警……” “废话少啰嗦,集合两支巡逻队去西货站巡逻——记住了,是巡逻,别给局座惹麻烦,懂不?” “懂!” 懂个屁?两件案子全在黄云飞的心里装着呢,二狗子死的不冤,而且那两个杀手已经被他给枪毙了,算是给狗子报了仇。黄云飞让巡逻队去西货站巡逻自有深意:日本人的那批货被自己打劫之后到现在还没有消息,高桥次郎绝对不会吃这个哑巴亏,铁定还有下一步行动。 但黄云飞猜不出高桥次郎会实施怎样的报复,当务之急是把那批军火和粮食运出去,但运到什么地方让他难心不已。他现在是“活死人”,山寨的兄弟们对自己恨之入骨,前几日老幺的出现已经让他认识到了这点。 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兄弟们认为自己已经投靠了日本人! 百草堂后街巷子里,齐军瞪着猩红的眼睛盯着小伙计,手枪顶在他的腰眼上狠声道:“你要对你所说的负责,有任何隐藏老子立马作了你!” “我不敢说谎!”小伙计的屁股蛋子湿了一大块,显然是给吓尿了。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我……我被人给打晕了!” “真的?” “那还有假?您看我脖子这儿,还有伤那!”小伙计露出脖子,脖子上赫然一块淤青的伤痕:“当时我正要赶车进去,不知道是谁打了我一巴掌,还有鞭子响……然后就晕死过去了。” 齐军努力平复着心绪,收好手枪拍了拍伙计的肩膀,大步流星而去。小伙计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现在基本摸清了蓝可儿的行踪,齐军心下却焦灼不安起来。她没有斗争经验,且行事太过鲁莽,导致身陷危险的境地。现在可以确认的是,蓝可儿道百草堂买药,意外发现了那辆马车,追踪到史家粮店货场后打晕了伙计硬闯货场。 齐军忽然想起黎明前从货场开出的那辆汽车,不禁一跺脚:当时没有反应过来啊,很有可能与蓝小姐有关!不过现在已经到了下午,上哪去找那辆汽车? 日本人的汽车在东城门被警察劫了,其中一个家伙被自己打死,守城的两个警察也死了——发生了这么大的案子却在城里无人提起!但齐军再次来到东城门的时候,才发现守城的警察在百无聊赖地打盹,而被撞坏的路障却消失不见。 “兄弟,早上出事了?怎么多了岗位那!”齐军递给站岗的警察一支烟,满脸堆笑地问道。 小警察斜着眼珠子瞪一下齐军,接过烟在手掌里顿了顿:“屁事没有,黄.局长是放屁听响——闲得臭死,出了一起车祸而已,用得着大张旗鼓地戒.严?” “黄.局长是保境安民……车祸那辆车那?该不是被你们局长弄到警局去了吧?” “不知道——要出城你就快点滚,别耽误老子瞌睡!” 齐军拱拱手满脸堆笑着出城。 城外之荒凉不可形容,就如齐军现在的心情一般,从未有过的茫然和焦虑袭上心头。蓝可儿万一出现什么闪失该如何跟蓝掌柜的交代?更无法面对远航啊!齐军叹息一下,只好寻着杂乱无章的车辙,向城南方向走去。 都说好人有好报,而现实证明那只不过是对好人的一句安慰而已! 第三百六十 诡战之局(三) 燕子谷的密林深处的简陋营地周围戒备森严,苏小曼正神色落寞地望着二龙山方向,周忠毅率领十多人的侦查小组终于回来了,苏小曼悬着的心才放下。 “忠毅,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周忠毅一愣,这是苏小曼第一次这么亲昵地叫他,以前都是叫“周连长”的! 周忠毅脸色一红:“耿精忠的加强营驻扎在原暂编团团部,残余暂编团被收编后开到了三道弯,黑松坡营地被遗弃了,只留了几个人看管,我弄来点儿粮食补给应急。” “老钱还没有消息,估计黄简人会落井下石。”苏小曼痛苦地闭上眼睛,思绪烦乱不堪:“请求徐州方面增援的人不知道情况怎样,前后要几天的时间才会有结果。” “苏小姐不要着急,钱先生很快就会有消息,即便黄简人不答应也不打紧,他会致电给徐州方面,增援部队也很快就会抵达陵城!”周忠毅苦涩道:“凌晨发生的战斗多半是二龙山的土匪跟日军接火,没有迹象表明暂编团参与了战斗。” 苏小曼眉头紧皱,默然地点点头。 城南清风观。 破败的道观在冷风中显得更为破败,清冷昏暗的大殿内即便是开门也进不去多少阳光。那位老师傅坐在板凳上敬香,嘴里不时叨叨咕咕,不知道在许什么愿。 黄云飞斜靠在门框旁饶有兴致地看着老尼姑,随手扔出一支黑皮的钱袋子:“东西放您这保管,这是保管费!” 老尼姑听到了声音,却不在意地上的钱袋子,冷然回头看一眼黄云飞:“当初有人也扔给我这么个钱袋子,不过是取东西的,是二龙山大当家的。” 黄云飞冷眼看着地下的黑皮钱袋,心下不由得一颤:“大当家的死了。” “世间怨念太重,牵绊太多,生死不过是一个轮回罢了。”老尼姑嘿嘿一笑,露出两颗半门牙:“二当家的,你要在清风道观存什么东西?” “跟你无关!” “那就另请别处吧。” “你!” “清风观只存两样东西,一个是宝贝,另一个——是人。前一阵子呢刚走了一个,您该不是又送来一个吧?”老尼姑深意地看着黄云飞,面带嘲讽地叹道:“不过你可以例外……” 黄云飞冷哼一声,转身出了院门挥了挥手,五名便衣立即开始从汽车上卸货。 “队长,清一色的军火啊,这下可发大财了!” “还有罐头……局座真是老谋深算,在城外囤积这些玩意绝对有大用处啊!” 黄云飞阴冷地呵斥:“速度快点,你废话太多,小心传到局座的耳朵里脑袋不保!” 二十多箱子的军火被抬进大殿内,黄云飞心下却是苦楚不堪。现在他才真正地意识到什么叫“有国不能奔,有家不能回”的滋味。如果让他重新选择的话,绝对达不到今天这步田地。但人生没有后悔药,走出这步不管钱途怎样,都得硬着头皮闯。 报仇可是一项技术活! “慢着!”一声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忽然响起,老尼姑如同破风箱的喘息之声显然变得紧张起来,昏花的老眼盯着门口的箱子:“二当家的,这箱子里是什么?” 黄云飞一愣,盯着那支箱子,一滴鲜血落到了地上,如同在青石板上印了一朵诡异的罂粟花一般! “放下! 黄云飞一声呵斥吓得两个警察不由得一哆嗦,立即放下箱子,黄云飞打发走两个人,紧盯着武器箱子,呼吸有点不畅起来。拔出匕首试图撬开盖子,却发现被钉得死死的,情急之下转了两圈。 “二当家的,里面是人……” “老子怎么知道?”黄云飞骂了一句,双手搬住箱盖一脚踩着箱子,双臂一用力——咔嚓一声,箱盖竟然生生被打开,里面赫然蜷缩着一个人。 是一个女人! “砰……” 一声枪响突然传来,黄云飞惊得目瞪口呆,院外的林子里闪过几个人影,而抬箱子的警察应声而倒,箱子摔在地上,瞬时间枪声大作,余下的警察叫喊着卧倒在地,拔枪反击。黄云飞愣了一下,猫腰拽着箱子冲进了大殿,而在殿前坐着的老尼姑却忽然翻滚下台阶,鲜血喷溅在地上。 “八嘎……格杀勿论!”高桥次郎一枪打死了殿门前的老尼姑,气急败坏地嘶吼着,指挥突击队全力封锁清风观。 三名便衣警察苦苦支撑,却被打得抬不起头。突袭来得太快,他们基本没有任何准备,而黄云飞为了隐蔽藏货,只带了四个人,却横遭高桥次郎的突击。 高桥次郎瞪着猩红的眼睛盯着院外的那辆汽车,恨得牙关紧咬。下午的时候才收到报告,在城南乱葬岗发现了汽车的踪迹,怀疑野田惨遭不幸。高桥次郎大发雷霆,亲自率人出城寻找野田,未曾想正赶上黄云飞卸货! 精心策划的计策被彻底搅乱。野田亲自押送的这批货是给秋野突击队的武器和粮食给养,顺便把蓝可儿偷运出城,作为交换的筹码勒索蓝笑天。而黄云飞鬼使神差地劫走汽车,本想把货藏在清风庵,以备将来之需,却被高桥次郎打了个措手不及。 黄云飞一眼便认出箱子里面的女人竟然是蓝可儿,在惊得目瞪口呆之际慌忙挑断绳索,把蓝可儿抱了出来:“蓝小姐……你怎么……” 蓝可儿早已醒过来,惊恐地看着黄云飞,耳边传来一阵急促的枪声,喉咙犹如赌了一块棉絮一般,表情呆滞,嘴角流下一线鲜血! 黄云飞手忙脚乱地抱着蓝可儿窜到了造像后面,心里复杂得要命。老天爷该不是跟他开玩笑吧?想当初他也是这么抱过蓝小姐,不过那是在锦绣楼!而现在外面强敌突至,蓝小姐怎么会在武器箱子里——关键问题不是这个,要想方设法脱身才是! 黄云飞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子:“蓝小姐您自己照顾一下,我去去就来!”黄云飞跳下神龛,翻滚一下到了门口,拔出手枪甩手就是一枪,已经冲到院子里的一个家伙应声而倒。 院子里的三名便衣已经被打死,到处是斑斑血迹。而高桥次郎指挥手下以汽车为掩护,疯狂地向大殿内.射击,打得黄云飞根本抬不起头! 奶奶的,老子今天跟狗.日的拼了…… 枪声不绝于耳,蓝可儿挣扎着,长久蜷缩在狭小的木箱内导致浑身麻木不堪。而让她更为惊惧的是看到了黄云飞——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蓝可儿的意识迟钝了一分多钟,当黄云飞冲出去的时候,她才有所反应:他……真的没有死! “八嘎,给我冲进大殿,杀死所有人!”高桥次郎声嘶力竭地嚎叫着。 两个家伙立即匍匐进院子里,后方两名枪手开枪掩护。不过爬在前面的家伙还没等滚出十米远,脑袋已经被打爆了!他们若是知道殿内的是二龙山曾经的大炮头,绝对不会冲锋陷阵。 黄云飞咬着牙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喘着粗气,脑子里一片混乱:蓝小姐怎么会被绑在箱子里…… 突击队的火力实在太猛,以至于黄云飞毫无还手之力,尤其是当他发现手枪没有子弹之际,瞬间有一种崩溃的感觉:“蓝小姐,快……快从后窗逃!” 蓝可儿惊惧地颤抖一下,摸了摸腰间,勃朗宁手枪早已不见,就连“百宝囊”都不知道弄哪儿去了。强自挣扎起来,忽然又摔倒在地,又一次爬起来,又摔倒在地! “蓝小姐,快啊……”黄云飞嘶吼一声,挥手打出一枪。 外面的枪声又紧似一成! 蓝可儿踉踉跄跄地从神龛后面出来,手里拎着两支步枪,走了几步便摔倒在地,步枪却扔到了黄云飞旁边:“你……还活着……怎么还活着!” “老子活着!”黄云飞翻滚一下抓住步枪,趴在地上回头瞪一眼蓝可儿,内心苦楚不堪。外面的枪声有些不对味,当黄云飞看出端倪之后才发现,日本人似乎跟别人接火呢! “你为什么……还活着!”蓝可儿此时的体力极度虚弱,但精神却恢复正常了,盘绕在心头的疑问扔挥之不去,不管外面是什么样的情况,即便自己下一秒就要死去,她也要弄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宋伯父惨死,而陪着他的黄云飞却还活着! 冰冷的枪管忽然顶在黄云飞的后脑上,那是死神的温度…… “告诉我你为什么活着而宋伯父却死了!”蓝可儿犹如失去理智一般,根本不管外面的枪声,双手持着步枪对着黄云飞的脑袋声嘶力竭。 这一瞬间,黄云飞无言以对。 外面的枪声忽然稀疏起来,黄云飞感到一股苦涩的东西滑进了嘴边,干涩的嘴唇蠕动一下,冷静地看着蓝可儿,挪开枪管。 “蓝小姐,没有人想死——大当家的不想死,老子也不想死——我宁愿自己被炸死,最好炸得粉身碎骨!”黄云飞擦一把脸上的血和清泪:“你没有资格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死——都是小兔崽子宋远航做的好事!” 远航哥?蓝可儿忽然想起了那个让他魂牵梦绕又不敢面对的男人。即便现在那个男人对自己的态度开始了转变,即便这种转变是多么微不足道,但她已经满足了。 “山寨是怎么败家的?大当家的是怎么死的?蓝小姐比我还清楚!宋远航一手策划了大当家的婚礼阴谋,想借此消灭日本人……蓝小姐,您应该比我清楚,白老板自带嫁妆入住燕子谷,宋远航安排人马举办寻宝大会,而他呢?他去哪了!”黄云飞悲愤不已。 往事不堪回事,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如果说错的话,就错在当初没有狠下心来除掉宋远航,才导致后来山寨的败亡和他的不幸。 外面的枪声忽然稀疏而遥远,恍如隔世一般。 黄云飞冷笑一声:“所有人都期待着大当家的娶压寨夫人,山寨装扮得多漂亮!谁会意识到那场惊天大爆炸?没有人意识到!当老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你们都在干什么——宋远航在干什么?” 蓝可儿摇摇头,当初的事情她一点印象都没有。就如在史家粮店货场围墙下的那一幕,只记得她是去查看货场的,后来的事情就不知道了。 宋载仁蒙难的时候,宋远航正在和齐军在九瀑沟一线布防。而那时的黄云飞也恰好是追随宋载仁平息了耿精忠哗变之后,陪着大当家的去燕子谷娶亲! 蓝可儿眉头紧蹙盯着黄云飞,她相信他没有说谎。 枪声戛然而止,清风庵陷入一片死寂。 蓝可儿抱着步枪缓步走出大殿,惊得黄云飞目瞪口地啊:“小心,外面是日本人……” 清风庵外有日本人?只是现在成了死鬼了!蓝可儿望着冲进院子的齐军,脸上露出一抹苦笑:“齐大哥……” “蓝小姐?”齐军张大了嘴巴挥手示意同志们最好掩护,眼中却闪过激动的目光:“终于找到你了!日本人被打跑了,此处不宜久留!” 蓝可儿走下台阶看一眼倒在血泊里的老尼姑,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是远航哥派你来救我的么?” “是……是宋队长派我来的!” “他没有死!”蓝可儿回头看一眼破落的殿门,冷风吹动着她的秀发,眼中闪过一抹茫然之色。 齐军眉头紧皱:“你说的是谁?谁没有死?” 蓝可儿摇摇头,叹息一下:“我们还不能回二龙山,我爹准备的物资需要运出城……我们走吧。” 齐军冲进了大殿之内,里面空空荡荡,唯有浓重的香火味道挥之不去。而地上却扔着一把擦得锃亮的手枪,齐军拾起来发现里面已经没有了子弹,随即便把手枪插在腰间,转身走出大殿。 二龙山山寨此刻却是一片寂静。 “少寨主,山下的暂编团来信,军统局的人想拜山!”老夫子凝重地看一眼宋远航沉声道。 第三百六十一 诡战之局(四) 宋远航微微一怔:“他们来干什么?” “少不了是摸底的,耿精忠抱上了新任驻军参谋长的大腿,现在成了团长,昨天先发制人将冯大炮的暂编团残余给收编了,军统局已经掌控不了那支队伍了。”老夫子凝神叹息一下:“暂编团内耿精忠的旧部发生了哗变,杀了两个营长和军法处宪兵。估计他们在陵城没有立足之处了!” “现在的形势错综复杂,耿精忠此番气势汹汹,收编旧部乃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宋远航喝一口水,沙哑道:“军统局成了丧家之犬,几个宪兵起不了大作用,既然来了就见一见,我要找他们算账!” 宋远航对整编团炮轰望龙岭之事始终耿耿于怀,更对在炮轰之中牺牲的孙鹤山政委感到无比内疚。如果不是日军特战队钳制,早就派人偷袭暂编团了。 现在暂编团发生哗变,耿精忠下一步行动毋庸讳言——强攻山寨,这是宋远航最担心的事。如果能够与军法处宪兵连合作共同赢对的话当然更好,即便不能合作也无甚损失。 老夫子把信递给宋远航:“那我就派人把送信的迎上山!” 老夫子转身出了聚义厅,宋远航展开书信,一行娟秀的楷体字映入眼帘。宋远航目瞪口呆,手不禁颤抖一下,信纸险些掉落。至于信里写的什么东西一点都没看,混沌的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 那字迹太过熟悉,熟悉得感觉让人触手可及。那是夜思梦想的爱人的手迹,一横一竖,一撇一捺,里面都浸透着苏小曼的影子。而此时那个影子就在宋远航的眼前浮动——甜美的笑容,温柔的声音,以及关于苏小曼的一切都重上心头。 而此刻,宋远航的泪是凉的,心是冷的。 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是苏小曼的信,更无法与参与炮轰山寨的暂编团的掌控者联系起来——但愿这不过是一封普通的信而已。 宋远航擦了一下眼睛,把书信叠好放进里怀,起身走出聚义厅。望着正走上百步阶的一行人等,喉咙忽然疼痛起来。 “钱先生,请!”老夫子礼节性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心事重重地看一眼钱斌欲言又止。 钱斌风尘仆仆,刚从陵城同黄简人谈判回来便应苏小曼要求上山拜会,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拼了老命也要扭转乾坤。他提出必须联合城内的警察队和二龙山土匪的建议被苏小曼所采纳,而只有他才是拜山的合适人选。 此举乃是为苏小曼打前站,若二龙山的土匪同意合作的话,他们才有立足之地,否则就只能在夹缝里生存或是干脆打道回府,任务失败! 钱斌干笑一下:“多有打扰,多有打扰啊!前段时间召开寻宝大会的时候我和苏小姐曾经上山拜会过大当家的,熟料时过境迁,竟然发生这种事,实在让我接受不了!” “世事无常,非人力所能改变。”老夫子也暗自叹息一下,不禁又勾起了他心中的沉重,山寨连遭厄运让人始料不及。 一行人上了百步阶,钱斌快走两步,拱手笑道:“这位可是少当家的?” 宋远航负手而立,见钱斌和一个宪兵上来,心里不禁落寞,微微点头:“叫我宋远航即可!钱先生,请进屋吧。” 钱斌暗自打量着宋远航,心里不禁惊诧莫名!这位“少寨主”比他想象的要年轻许多,一张书生面孔却隐藏着深深的风霜之色,神色略显憔悴,但谈吐却不似土匪。 一行人进了聚义厅,钱斌第一眼便看到了大厅神龛前的灵位,略一迟疑:“宋先生,我先给大当家的敬香!” 老夫子慌忙引着钱斌来到神龛前,抽出几根香在蜡烛上点燃递给钱斌。钱斌鞠躬敬香,行了三个礼,把香插在香炉之中,看着灵牌久久无语。 “钱某人敬重大当家的义薄云天,一代枭雄竟然被日本人害死,实在令人扼腕痛惜!”钱斌不仅怅然。 宋远航面色冷峻地看一眼钱斌:“这件事还没有定论,不过不管是谁害死的家父,血债定然要血偿。” “宋先生,这是我的判断而已,我与苏小姐曾经对此有过交流……” 宋远航的心犹如被针扎穿一般,脸色苍白,呼吸有些不畅,不禁一阵剧烈的咳嗽。从信的字迹判断应该是爱人苏小曼的手笔,但并没有确认。而当钱斌提到“苏小姐”三个字的时候,悬着的石头一下就砸到了心上! 痛,心痛。 心痛的感觉不是每个人都有过,也不是每个人都如宋远航这样。无法用言语来形容,旁人更无法深切体会! 老夫子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凝重地看一眼宋远航:“大少爷,您没事吧?” “宋先生身体有恙?”钱斌关心道。 宋远航有一种欲哭无泪的感觉。他想起了在北平的日日夜夜,想起了那个与他比翼齐飞的女人;他想起了南京一别的心痛,声声呼唤成了滴滴血泪;他想起了无数个夜里曾走进梦中的爱人,沉沉的思念化作无情的痛楚。 那痛楚无时无刻不再啃食着他的身心,让他无助。 宋远航强自镇定心绪,浅笑着摇摇头:“无妨,不过是风寒罢了,钱先生此番上山定然有要事吧?” “我担心宋先生不肯见我,已经把苏小姐的亲笔信交给你了,我要办的事全在里面。”钱斌苦涩道:“当前形势急转直下,苏小姐听从我的建议要与宋先生联手抗敌,不知您有什么意见。” 老夫子凝重地看着宋远航,似乎已经读懂了他方才为何失态! “我答应联合,但不知道你们出什么条件?” 钱斌惊诧地看着宋远航,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所谓此一时彼一时,钱斌深知目前的任务已经走进了死胡同,如果二龙山不能与之联合的话,唯有败退一途。 按照赵国诚的意见应立即撤退回徐州,调集重兵进驻陵城,意图长远之计。但远水救不了近火,从徐州调兵最快也得半个月,而且最有可能的是徐州已经无兵可调——第九十军的马逸奉命进驻陵城接管冯大炮的暂编团防务。 没想到宋远航一口答应了联合抗敌的请求,让钱斌惊诧不已。更惊诧的却是老夫子,不过他并没有过多的表现,只是略点点头,心里却是复杂得很。 “宋先生能以国之大局为重让钱某感动不已!”钱斌起身拱手施礼:“只要宋先生答应联合,山寨以应用度全部由国府承担,枪支弹药医药粮食等军需物资全部由徐州方面补给,甚至……甚至可以向您颁发委任状!” 宋远航摇摇头,他不需要委任状。作为南运国宝转运专员,他夜思梦想的是将这批文物安全运抵徐州,他夜思梦想的是跟爱人苏小曼如期相聚。 但这已经是一种奢望! 南运国宝滞留陵城三个多月,一切都已物是人非。错不在苏小曼,也不在宋远航,错就错在造化弄人。 宋远航冷落地看一眼钱斌:“我已经接受了共产.党游击队的整编,现任游击队副大队长,而且我本人就是国府专员,因此不需要任何国府的委任。” 犹如兜头一盆冷水泼在钱斌的脑袋上,方才的热情化为乌有,老脸不禁惊诧:“宋先生您……您什么意思?” 老夫子苦涩地看着钱斌:“少当家的说我们现在是共产.党游击队的队伍,不再接受国府的收编了。” “当前是国共合作时期,共产.党的政策是全国抗日统一战线,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抗日救国,钱先生不会不知道吧?” 钱斌愕然地点点头。 “所以还请钱先生转告苏小姐,我们的联合是不存在任何障碍的。不过有一件事我要问钱先生,炮轰可是苏小姐下的命令?”宋远航皱着眉头看着钱斌,脸上明显浮现痛楚之色。 屋中的气氛有些压抑,钱斌老脸憋得通红,这是他最担心的问题,苏小曼与之商量联合二龙山土匪的时候便想到了这件事。 “炮轰事件纯属误会,我们……我们发现了日军小分队……所以苏小姐想要一举歼灭。”钱斌擦一下额角的冷汗解释道:“那支小分队的战斗力十分强悍,不得已才……” 宋远航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请您告诉苏小姐,以后不要再发生这样的事情。” “好,这样的事情永远也不会发生了!”钱斌此刻对苏小曼颇多微词。 当初他不同意强力炮轰燕子谷,怎奈苏小曼以暂编团战力低下为由,想要借机围攻二龙山,没想到那一仗打乱套了,只知道反抗的不管是土匪还是日军,一律格杀勿论。谁知道会出现这种后果? 宋远航起身:“夫子,将燕子谷的兄弟们撤回来,让苏小姐的宪兵连驻扎,另外多运送些粮食弹药补充给他们。钱先生,我很累,告辞了!” 钱斌拱拱手,瞠目结舌地看着宋远航转身走出聚义厅,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望着宋远航的背影,老脸无地自容。 “钱先生,大少爷的话您听明白了吗?” 钱斌点点头:“宋先生什么都知道了,钱某佩服得五体投地!夫子,我会如实向苏小姐禀报此事!” “还有一件事请钱先生帮忙,大少爷将山寨咽喉要冲交给了贵军,请苏长官要谨遵联合承诺,您明白吗?” “明白!” 钱斌何尝不明白二龙山的意图?宋远航将燕子谷让给军法处宪兵连,实则是给他们一个立锥之地!钱斌有一种被扒光的感觉,感情人家什么都猜到了——美其名曰是联合,实则是求望龙岭给他们一条生路。 第三百六十二 诡战之局(五) 夜色幽深,月色朦胧。 宋远航不止一次地站在后山木亭中凝望,他想看穿飞流的瀑布后面究竟隐藏着什么。耳畔隐约传来瀑布的轰鸣声,还有冷冷的风盘旋在脚下,包围着已然寂寞已久的心。 今夜却不一样。让他朝思暮想的爱人仿佛躲在瀑布后面,始终没有离开,但却看不见她的影子;让他夜不能寐的女人在心间徘徊许久之后,就如一捧沙被风吹走。 吹走,就不再回来。 她在燕子谷。他不想见她! “少寨主,您还没睡?”苍老的声音忽然传来,老夫子不知何时站在宋远航的身后,悄无声息。 宋远航的喉咙蠕动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那种刺痛感与其身心的疼痛相比简直不值得一提。 “我知道那位苏小姐就是……” “夫子,我想知道人与人之间是否有缘分在维系着。当我望眼欲穿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就在我的身边,但但得知她在身边的时候,我却发现我们的距离如此遥远!”宋远航终于回头沙哑地问道。 一线清泪被风吹下。 男儿有泪不轻弹,宋远航却哽咽难言。 有一种苦,叫心痛。当你品尝时才会发现人生是如此的艰难,相见争如不见,最痛的是苏小曼在他的心中已然成为痛,此时此刻正无情地刺痛他。 老夫子拍了拍宋远航的肩膀:“世间皆有姻缘,只是有时却觉得相逢何必曾相识,这是人生之憾事,你不必久挂心间。大当家的在世的时候对此已经看透,所以他与师妹虽然相互有意,但始终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而一旦捅破了……”老夫子欲言又止。 一旦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就会引来无妄之灾。 宋远航擦一下眼角:“我不知道她何时成了军统局的人,我们现在是共产.党游击队的队伍,不可能与之合作!” “大少爷,我知道您心里的苦,在这件事上对错与否影响着全局,希望你能以二龙山兄弟们为重,以滞留在山上的那批货为重。苏小姐之所以要联合咱们其实是无奈之举,她——已经走投无路了。” 宋远航的心犹如针扎一般,痛楚地摇摇头:“城里暗桩传来消息,黄简人与耿精忠的矛盾已经公开化了,军统局是不会放弃这个机会的,而下一步我们所面对的最大的敌人并非是日军,而是耿精忠。” “所以我们与军统局联合是明智之举,他们一定会找黄简人,也会提出联合的意向,而以黄简人的性格而言,他一定会答应。”老夫子凝重地看一眼宋远航的背影幽幽地叹道:“耿精忠不过是狐假虎威罢了,他的手里握有军权,变会嚣张跋扈起来,而黄简人虽然狡诈多段,但骨子里还是国府要员,一定不会跟耿精忠屁股后面跑。” 宋远航微微点头:“如此一来,军统局或可成为联系纽带,黄简人的警察队不会轻易围剿山寨,我们消除了一个潜在的对手,可以全心对付耿精忠和日本人了。” “没有那么简单,耿精忠暂时不会跟他姐夫撕破脸皮,至少在没有得到王陵秘藏之前不会!”老夫子苦涩道:“少爷,我们与共产.党游击队的合作注定这场仗十分艰难,一则游击队的实力有限,二来孙政委牺牲之后游击队的实力大受损伤,而齐队长还没有回来,至少在这段时间我们要保持高度警惕,尤其是军统局!” 苏小曼会进行下一步的行动吗?她会如何部署行动?宋远航的脑子里一团混乱。 “吴先生那边怎么样了?” “乾坤双壁已经破解,位置却让人捉摸不透,想必就要解开二龙山的千年谜题了。”老夫子回头望一眼百宝洞方向:“不过现在不是开启王陵的时候。” 宋远航心思沉沉地点点头,老夫子的意思十分明显,若是破解了王陵墓道的位置将会引来虎狼,而以山寨目前的实力绝对抵挡不住耿精忠和日军的围攻。 “向黄简人和耿精忠透露一些消息!” “少爷,您要破釜沉舟?”老夫子惊诧不已,只要这个消息传出去,黄简人和耿精忠会立即采取行动,对山寨极为不利。但老夫子在山寨运筹多年,宋远航所提出来的意见一定是有其道理。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日本人巴不得耿精忠立即攻打山寨,他们的意图十分明显,而且已经忍耐不住了。” “这是个好办法,不过……”老夫子欲言又止,转而微微一笑:“少爷,风太硬,您应该回去休息了。” 宋远航想燕子谷方向望了一眼,心底漠然浮现一种难以抑制的苦闷和矛盾。 燕子谷草庵静堂。 微弱的油灯释放着温暖的光亮,苏小曼呆坐在破烂的蒲团之上,望着阴森的三清造像,久久无语。 “没想到望龙岭少当家的十分爽快,答应与我们联合,还将燕子谷战略要塞腾出来让我们驻扎!”钱斌兴奋不已,在从山寨战战兢兢地出来的那一刻,肩上的压力卸去了一大半,不辱使命啊! 苏小曼挑眉看一眼钱斌:“他……看了我那封信?” “我担心少当家的不接见,索性先投的书信然后拜山,我担心竹篮打水啊!而且黄简人答应站在咱们这边,黄简人这段时间被耿精忠打压得喘不过气来,也想借着军统局的名头出一口恶气!”钱斌喝一口热茶:“扼守燕子谷要塞是我没有想到的,这可是近水楼台的便利,倘若耿精忠挥师攻打山寨,我们可以借机进驻九瀑沟抢夺九锁兽道。” 苏小曼冷冷地瞪一眼钱斌:“背后捅刀子的事我苏小曼不会做,更不会乘人之危抄后路夺宝。” “我们的行动准则是以完成任务为基准,任何阻碍都要无情地清扫干净。黄简人不过是我们的一枚棋子,我想让他和耿精忠相互残杀,加上宋远航率领的游击队前后夹击,耿精忠那个草包必败无疑!” 钱斌的话还没有说完,苏小曼惊诧得差点失声:“你说的是谁?” “二龙山的少寨主宋远航啊,我叫他少寨主,他自报家门!”钱斌老谋深算地看一眼苏小曼:“苏小姐,您……没事吧?” 良久。 心痛。 “没事,我很累。”苏小曼起身走出草堂,向后院白牡丹临时搭建的房子行去,早已经泪流满面。 赵国诚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苏小姐,您千万要注意身体,山上风硬小心着凉。” 苏小曼茫然地望着燕子谷深处漆黑的所在,隐约听见水流声音,脚步逐渐放慢,二龙山方向的星星点点的灯光似乎很远,远到遥不可及。 赵国诚将军衣给苏小曼披上,想以此讨好这位冰美人。 “你回去吧!”苏小曼冷然地看一眼赵国诚:“二十四小时戒备,不得出现任何纰漏,否则军法处置!” 军衣滑落在地上,苏小曼看也不看一眼,径直而去。赵国诚哑然失声,待明白是怎么回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干了一件极其愚蠢的事情:那件军大衣太破烂了。 草屋之内,苏小曼一头铺在床.上,抓过被子蒙在头上,泪如泉涌! 她从来没有如此痛快地哭过,也从来没有如此委屈地哭过。 宋远航还活着! 为什么还活着? 难道活着不是对爱人最好的奖赏吗? 不…… 漆黑的晚夜,寂静的山谷,冰冷的泪水。苏小曼在无比的悲痛中饱受折磨之际,草屋外面正有两点烟火的光亮明灭。 “苏小姐今天有些不正常啊!”钱斌吸了一口烟,把烟蒂掐灭:“国诚,燕子谷战略位置极其重要,苏小姐的安全更为重要,宪兵连的兄弟们要吃点苦头了。” 赵国诚欲言又止。 “明日派人进城,注意警察队和驻军的动静,还有立即拍电报给徐州方面,请求立即支援,刻不容缓!”钱斌望一眼苏小曼所在的房子,转身向草堂而去。 赵国诚靠在草房墙板上,仰头望着雾蒙蒙的寒天,长叹一声:女人真是不可捉摸的动物! 没有人知道苏小曼正在备受煎熬,是上山与爱人相见还是为全局着想巧设诡局尽快完成任务?她无从选择。 第三百六十三 诡战之局(六) 痛苦最是折磨人的精神,但也锤炼强者的意志。 正当宋远航和苏小曼在各自的痛苦之中饱受煎熬之际,游击队驻地的山神庙的蓝可儿正在深深的沉睡之中。 齐军奇袭清风庵误打误撞地救下蓝可儿,将部分枪支弹药和医药重新装车,快速转移回到小王庄驻地。此战打得漂亮自不必说,游击队员们得到了这批补给都群情激奋,齐军更是姓冯的一夜未合眼。 不过让他担心的是蓝小姐的伤情,卫生员看过之后告诉他:蓝小姐疲劳惊吓过度,需要休息。 蓝可儿两天两夜滴水未进,而且被打晕关在弹药箱子里,又遭受清风庵诸多变故。尤其是他亲眼所见黄云飞没有死,对他的打击和冲击太大,以至于有些难以接受。 第二天中午,蓝可儿才从睡梦中惊醒:“啊……远航哥,他没有死!” 齐军从外面冲了进来:“终于醒了!” 蓝可儿惊惧不已,双手拍打着自己的脸:“齐大哥,黄云飞没有死,他还活着,而且已经……” “蓝小姐,远航早已知道这件事,上次你们进城的时候已经发现了他的蛛丝马迹,黄云飞已经投靠了黄简人,清风庵一战侥幸逃脱。”齐军苦楚地安慰道:“不过这次你应该感谢他,你被日本人打晕囚在弹药箱子里,黄云飞抢劫了日本人的货车,想把货藏在清风庵,我进城恰巧碰见日军小分队围攻清风庵,才无意中救了你。” 蓝可儿有些不相信,齐军说完之后才愕然地点点头:“齐大哥,我……我只记得夜探史家粮店货场,以后的事情一点都不记得了!” “现在怎么样,伤好些了么?”齐军担心地问道:“远航还不知道这件事,估计得担心死!” 蓝可儿的脸色一红:“我饿……” 齐军立拍了一下脑袋即冲出去:“快给蓝小姐准备吃食!” 游击队的饭菜清汤寡水,但蓝可儿吃得狼吞虎咽,两碗米饭下肚之后才恢复了一些体力,脸色也红润起来,头部包扎着纱布让她有些不太适应。 倘若被蓝笑天看见女儿竟然如此的话,定然会心疼肝疼一番。蓝可儿摸一下嘴巴:“给我一身游击队的衣服!” “这可不是随便穿的!”齐军苦笑道:“倘若被黑狗子发现了会遭到无妄之灾的。” 蓝可儿皱眉:“再给我一杆枪,我要加入游击队,远航哥现在是游击队副大队长,我是……他的未婚妻,当然也是游击队!” 齐军深深地看一眼蓝可儿,收敛笑容:“多谢蓝小姐对共产.党游击队的信任,我们是一支革命的队伍,欢迎有志于革命事业的同志加入,但你的身份比较特殊……” 蓝可儿起身:“我哪里特殊?宋远航是我的男人,容许他加入游击队却不许我加入?这是什么道理!” 齐军苦笑:“蓝小姐其实在行动上已经是一名游击队员了,不过加入共产.党是要经过十分严格的程序的,譬如需要介绍人,还需要阶段性的考察。” 蓝可儿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忽然笑道:“齐大哥,你给我当介绍人好了,这下我是不是名正言顺地成为游击队员了?不过你放心,我会带嫁妆参加游击队的,我爹准备了一大批给养,咱们要想法子运出城才是。” 齐军沉默地点点头:“我同意当你的介绍人!” “千万别告诉远航哥,否则他会不高兴的。”蓝可儿兴奋地笑道。 陵城之混乱让黄简人有些始料不及,早上刚起来还没等吃早饭,黄云飞就找上门来:“黄.局长,昨晚日本特务和游击队在清风庵激战,死伤不小!” “哦?”黄简人疑惑地看一眼黄云飞,犹疑不已:“消息可靠?” “我们三个弟兄被打死了,我连夜调查才发现都是死二狗的拜把子的,估计被日本人利用了。”黄云飞冷眼瞪着黄简人:“局长治下的好警察,怎么都跟日本人有染?难怪耿精忠头上长角总想起刺!” 黄简人的老脸红一阵白一阵,阴阴地看一眼黄云飞:“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十只手指头生出来还不一样长呢,那些家伙该死!” “的确该死,但我琢磨着家丑不可外扬,该给的抚恤金还得给,否则您的面子上也无光不是?” “云飞啊,这才是真正的能臣!”黄简人拍了拍黄云飞的肩膀:“耿府那几个人怎么样了?那小子没发现破绽吧?” 黄云飞吊儿郎当地拱拱手:“局长放心,他们很好,不过不可能太长时间,以防夜长梦多。” 黄简人点头:“不错,耿精忠那个王八蛋虽然草包饭桶,但惜命得很,率领一个加强团驻扎在城外,目的就是以防万一。”黄简人冷哼一声:“不过老子现在没工夫跟他玩柔道,昨天军统局的钱斌找过我,要我跟他合作,你意下如何?” “全听局长吩咐!” 黄简人微微一怔,凝重地看着黄云飞:“我已经答应了,毕竟是国府军统局的要员,咱们得罪不起啊。耿精忠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我们不参与就是。对了,加紧训练警察队,在最短的时间内提升战力,我有大行动!” “什么大行动?”黄云飞轻而易举地骗过了黄简人,那三个贴身的警察战死之事并没有如实相告,而且还被黄云飞说成是私通日本人的货色,反正死无对证! “军统局联合我黄简人图的是什么?难道我满脸褶子惹人爱?”黄简人老谋深算地低声道:“云飞,该是实施咱们的计划的时候了。” 黄云飞微眯着眼睛点点头,拱手作揖:“您说得对,不过我咳有一个条件,王陵墓道的位置还没有确定,我担心……弄巧成拙啊。”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有军统局做后盾还担心什么?派人告诉钱斌,不日内我将采取行动——不过要看耿精忠的表现,我猜他早已经忍耐不住了,他给马参谋长灌了不少迷魂汤,以马逸的精明如何看不出来?” “暂编团要有实质性行动了?” 黄简人阴阴看一眼黄云飞:“应该就在这两天,让那几个弟兄们精神着点,一有风吹草动立即采取行动!所谓无毒不丈夫,姓耿的把老子当成了绊脚石,今天我就要绊他一下又能如何!” 黄简人不可谓不精明,但正是因为他太精明了才对某些人放松了警惕,比如黄云飞。他以为用警察大队大队长的名头便足矣吸引黄云飞,未曾料到黄云飞之所以要这个头衔,等的就是今天。 黄云飞抢了日本人运送武器弹药的卡车留作自己东山再起的本钱,熟料却被游击队搅了局儿,煮熟的鸭.子就这样飞了,岂能不恼火?更让他愤恨的是还得变着法的向黄简人汇报,以摘干净自己的责任。 所以才贼喊捉贼地一大早就跑到黄家老宅,没想到黄简人竟然毫无察觉。 “耿团长两天没回家,府上都是驻军军官的太太们在打牌,恐怕又做无用功!”黄云飞冷笑一下:“我建议即刻采取行动,军统局的人不是要跟咱们联合吗,趁热打铁才好,省得夜长梦多啊。” 黄简人来回踱步,黄云飞的这个建议不错,尽管军统局的人现在已经成了孤家寡人,几个宪兵起不了大作用,但即便是剩下钱斌和苏小曼,也是代表着国府。 跟军统局联合总比跟在耿精忠屁股后面闻屁好得多! “动若脱兔,静若处子,非我不动,皆因敌未动。二龙山现在形势岌岌可危,耿精忠虎视眈眈,日本人蠢蠢欲动,军统局的人想要坐山观虎斗恐怕难以达到目的,所以才拉老子下水!”黄简人一边穿着衣服一边阴阴地瞥一眼黄云飞狠声道:“一切按计划行事,明白不?” 黄云飞吊儿郎当地点点头:“黄.局长的算盘打得真精,在下实在佩服,我这就去办!” 黄云飞转身而去,黄简人望着他的背影老谋深算地笑了笑。望龙岭的势力与游击队联合,其目的无非是保护那批南运文物,而马逸和日本人思虑的目的如出一辙。军统局联合自己无非是壮胆子而已,从某种程度而言,他们已经失去了参与的机会。 军统局将这个机会拱手相送给黄简人,他没有理由不笑纳! 锦绣楼外戒备森严,十几个军官步履匆匆地走过来,一辆军车呼啸而过,在锦绣楼前停下,耿精忠跳下军车,正了正军帽,斜着眼瞥一下那些与自己平级的军官。 “耿团长,要开什么会?弄得兄弟们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一个军官快步走上前疑惑道。 “参谋长有重要部署,至于什么内容我也不知道。兄弟们都小心点吧,驻扎陵城快半个月了,总得弄出点动静吧?”耿精忠一改往日兵痞的形象,但谈吐之间仍然掩饰不住那种小人得志的神色。 他并不知道今日要开会,与他们撞见不过是巧合罢了。耿精忠心下狐疑,面上却没有任何表现,应对自如,仿若也是应邀开会而来的一样。 军官们众星捧月一般将耿精忠迎进锦绣楼,让他不禁飘飘然。 从县民团的兵痞混到暂编团营长,耿精忠俨然已经成了军中的老油条,而从发动哗变落难而逃到如今把持着陵城驻军加强团团长大权,马逸对他器重有加。 耿精忠的心里明镜似的,如果不是二龙山千年秘藏的故事太吸引人,马逸怎么会如此待他?既然如此,他必须拿出真材实料来。 耿精忠独自上了二楼,这是他的特权。而那些军官们只能在一楼会议室恭候参谋长大驾光临。 马逸在锦绣楼可谓是吃得好睡得香玩得爽,不时还有文玩古董送来供他把玩,但那些玩意经过他鉴赏之后,大多都是赝品,以至于对耿精忠敬献的所谓宝贝颇多微词。 不过这位马参谋长城府极深,从来不会抱怨。道理很简单:第五战区张云密布,前线激战正酣,他进驻陵城实在是上上之选,不仅躲避了战乱保存了实力,还有发财的大好机会,何乐而不为? “参谋长,今天这是开什么会?我怎么不知道!”耿精忠敬了个军礼疑惑地问道。 马逸摆摆手:“精忠,听闻你兵不血刃地就收编了驻扎在黑松坡的暂编团残余,实在可喜可贺!今日开会不过是过场而已,商讨商讨铁路隘口暴炸的案子而已。食人俸禄与人消灾,总不能太安逸消磨了斗志吧?” 耿精忠坐摘下军帽放在茶几上:“参谋长,我是来向您报喜的,据可靠消息,望龙岭王陵秘藏确有其事,而且有人发现了王陵墓道口!” “消息准确?”马逸的眼睛一亮,肉嘟嘟的肥脸颤了颤,眼中露出一抹兴奋之色:“如何行动?是一举攻上望龙岭剿灭土匪,还是先礼后兵?” “此事的决断权在您的手里,只要您一声令下,我耿精忠赴汤蹈火,万死不辞!”耿精忠信誓旦旦,这是他的拿手好戏,每每黄简人训斥他的时候他总会有一番表现,以至于成了一种习惯。不过现在的耿精忠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跟在黄简人的屁股后面跑的兵痞了。 他是一团之长。 “你可以提提建议嘛!” 耿精忠冷笑道:“跟那些钻山的土匪不要客气,先礼后兵用不着,只要我加强团动一动,二龙山就成了您的了。届时自然会让您满意的!” “好,什么时候行动?”马逸早已经迫不及待了,倘若真的夺到千年秘藏的话,自己的实力将会发生质的飞跃。而他的地位将会更为稳如磐石。 耿精忠略一思索:“此事须从长计议,铁路隘口暴炸案显然是土匪所为,宋远航为了转移视线减轻山寨压力之举,因此咱们打着捉拿嫌犯的幌子围剿望龙岭师出有名,不过还有一块绊脚石得挪来,就是军统局调查组。” “他们?”马逸不屑之情溢于言表:“让他们哪凉快就去哪呆着,如若妨碍剿匪大计可不必留情。” 耿精忠立即起身戴上军帽,在马逸的耳根子地下低声耳语几句,马逸满脸堆笑地点点头:“果然是妙计!” 耿精忠陪着马逸走下楼开会,看得那些军官心里直发痒,却没有人敢表现出来。耿精忠坐在右手端的第一个位置上,足见马逸对他是器重的程度。 马逸环视一番众人:“耿团长兵不血刃地收编了暂编团残余,不仅消除了我军的后顾只有,增强了我军之实力,壮大了我军之声势,实在难得,特令嘉奖两千银元,以兹鼓励!” 一阵掌声响起,耿精忠晕乎乎地起身敬礼:“多谢参谋长抬爱……” 军功加身的滋味让耿精忠有些飘飘然,不过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戏份才是最重要的! 第三百六十四 诡战之局(七) 史家粮站的周围出现了警察巡逻队的身影,虽然只是路过,也足以让高桥次郎惊恐不安。他没想到经过几个月的心血打造的秘密基地竟然被蓝可儿轻易发现,他的完美计划再次找到失败。 密室内,高桥次郎气急败坏如坐针毡,这对于老牌特务出身的高桥而言据对是奇耻大辱。清风庵一战让他功败垂成,即将夺回的军需物资和最主要的筹码得而复失,而对手竟然是名不见经传的游击队! “高桥阁下,下一步怎么办?警察巡逻队好像有意地接近这里,我们在陵城再无安全立足之地了。而田中先生建议您要当机立断——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山本宏司阴沉地看一眼高桥次郎,摸一下腰间的手枪说道。 这位华北特务机关派给高桥次郎的新任助手显然与石井清川不同,他更为理性,城府更深。 “陵城危如累卵,城内的经济处于崩溃的边缘,只要再坚持一段时间,相信一切都会转变。目前我们最大敌人不是警察巡逻队,而是新进驻扎陵城的马逸!”高桥次郎面无表情地低声道:“耿精忠荣升军团长,与他姐夫黄简人的矛盾日深,这是一个不错的信息,而支哪南运国宝就在二龙山上,我们在那里驻扎着一支特遣队,想必山本君知道秋野特战队的实力吧?现在不是自乱阵脚的时候,我在等待一个时机。” “您究竟是在等待什么时机?难道是支哪人自相残杀吗!” “山本君不愧是田中先生最器重的人,耿精忠与黄简人的矛盾已经公开化,而黑松坡的暂编团参与部队发生了哗变,军统局调查组被逐出去,这对我们而言可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山本宏司冷哼一声:“与其寄希望于支哪人自相残杀,不如我们主动出击,再过一个多月便是天皇陛下的生日,这份唾手可得的生日礼物不能再拖延了。” 高桥次郎凝重地点点头,他又何尝不知道时间紧迫?当初与石井清川执行潜入任务的时候早有预想,只不过是在执行计划的时候屡遭失败,以至于任务停滞不前。 中国人的智慧让他头疼,每每发生的意外看似无足轻重,最终都成了压垮自己的完美计划的那根稻草! “请田中先生放心,我们的行动即将开始!”高桥次郎深呼吸一下,戴上礼帽,检查一番随身枪支:“山本君,我要拜会一个老朋友,有兴趣的话您可以同去,应该会有所收获的。” 山本宏司眉头微蹙,与高桥次郎走出密室。 西城区一处偏僻的破烂院子外面,一个身穿掐金丝白色旗袍的女人推开柴门,失神地望着那幢破败不堪的屋子,良久无语。 “白老板,这里就是老当家的落脚地,当初鼓楼钟鸣之后我便派人寻找敲钟人,但始终没有发现,待发现之后已经晚了,老当家的死于鼓楼火宅,这里也就破败至今了。”蓝笑天背着手走进院子:“此地乃大凶之地,你还是不要进去了。” 白牡丹冷然点点头:“吴先生曾经来过这里,他和老当家的应该有往来。” 吴印子当初将山河定星针藏在拐杖里送到了这里,而被张久朝机缘巧合地得到,但也随之遭到血光之灾。野田率人枪杀了张久朝的两个兄弟,张久朝本人因被那快罗盘挡住了子弹才免遭杀身之祸,而后日本特务追杀张久朝,以至于张久朝被逼无奈上了二龙山。 此间的事情都在白牡丹的掌握之中。 “事情过去这么久,知道的人越来越少了,纵使有人知道些也是凤毛麟角,徒留传说而已。”蓝笑天喟叹一声:“就如王陵秘藏的传说一样,七大姓氏家族早已灰飞烟灭,大当家的一走就不会有人担负起护卫之责,所以我才觉得山寨岌岌可危。” 扭转山寨的颓势已经不可能。蓝笑天又何尝不知道目前的山寨如风雨飘摇,内忧外患之下几乎支撑不住。而眼前的形势错综复杂,最大的威胁便是耿精忠和日军,但他却无能为力。 “山寨之危早已埋下,绝非一时一事所促成的。大当家的早有预感,所以才将百宝洞封了,熟料十年的时间并没有抹掉人的记忆,是贪婪之心让七大姓氏家族破败到这步田地。”白牡丹显然很激动,声音有些哽咽:“您所讲的那个百年传说我笃信不疑,至宋大当家的仙游之后,再也没有什么七大姓氏了。” 蓝笑天目光一滞,脸上露出一抹悲凉,想要说些宽慰的话却欲言又止。 “想要保全龙山王陵,必须阻止耿精忠,而那个混蛋不是当初的毛猴子,显然已经成精了。为今之计只有寄希望于远航了。”白牡丹幽幽地叹息一下:“物资已然齐备,不日我就进山,此处已然无所留恋了。” 白牡丹转身走出破败的院子,那间老屋里似乎有些让他割舍不下的东西一般,但决然离去的脚步却没有停留,只一个蓝笑天孤独地望着院子呆了了半晌,才寂寞而去。 警察局办公室内,黄简人握着红珊瑚手串不停地揉搓着,发出一种奇怪的碰撞之声。方才东城门守门军警汇报,马逸驻军十几辆军车火速出城,应该是有特殊重要的行动,而耿精忠的车就在其中! 那个胸无城府的混蛋竟然混得风生水起,非但如此,还把他的警察队踩在脚下,更不把当姐夫的放在眼里。不过黄简人对此却不以为意,耿精忠谋断不足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或者说黄简人压根就没看上耿精忠,无论当初在冯大炮的暂编团当营长的时候还是现在在马逸的麾下荣升团长,他不过是一个成事不足的混蛋而已。 俗话说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警察局院子里已经聚集了大批警察,黄简人掌控的五支巡逻队倾巢出动,所有人都荷枪实弹摩拳擦掌,目的无非是冲着发财而去的。 黄简人叉着腰阴沉地扫视着巡逻队:“行前发饷,每人五十块大洋!” “局座,又是进山剿匪吗?”侦讯室特别行动队的方坤扯着公鸭嗓子问道:“五十大洋可不是小数目,该不是有去无回吧!” 黄简人狠狠地瞪一眼方坤:“这次不是剿匪,是带你们发财去的,都给老子精神点,随时出发!” 几乎没有人相信黄简人会带他们去发财,前几次突袭二龙山虽然抢了两车宝贝,但都被黄简人和他小舅子给私吞了,到他们的手里不过是几块大洋而已。 与此同时,黄云飞早带着几个便衣到了东城区耿府,把门的两个卧底早就跟耿府上下人等混熟了,打通了老妈子,把耿精忠的老婆骗了出来。 “耿太太,今晚马参谋长在锦绣楼举办舞会,耿团长特地让我接您!”黄云飞一本正经地恭谨地邀请道。 “那个死鬼怎么不亲自回来?”耿精忠老婆气急败坏地拍打一下黑色的轿车懊恼地骂道。 “耿团长陪参谋长喝酒呢!”黄云飞将女人请进车里,他随即钻了进去,一掌便把女人打晕,车子转了个弯消失在小巷的尽头。 与此同时,东城区大街的几家杂货铺和商行遭到哄抢,整条街炸锅一般,枪声不绝于耳,吓得行人和做小买卖的屁滚尿流,纷纷避祸:土匪又进城了! 黄昏即临,宁静的街头突然警笛爆响,方坤鼓着腮帮子吹着警哨,率领巡逻队冲上街头,吓得行人纷纷躲避。巡逻队气势汹汹地杀向东城大街,与此同时,鼓楼大街和中街也出现警察巡逻队,而东城门的警力骤然增加,整个陵城一时间陷入鸡飞狗跳之中。 马逸正在房间内欣赏古玩,电话忽然炸响,副官慌忙接听,不禁面如土色:“参谋长,是警察局黄.局长打来的,要您亲自接听!” 马逸接过电话:“喂?什么,土匪袭击陵城?什么时候?” “马参谋长,二龙山的土匪突袭东城大街,我现在已经采取了紧急措施,全城戒.严,还请您注意安全!”黄简人说完便放下电话,长出一口气,老脸上浮现一抹阴阴之色。 土匪袭击陵城是常有的事情,不过那是在冯大炮的治下,而马逸进驻之后还是头一遭,一时间马逸竟然也束手无策,只好命令为数不多的警卫连的人加强戒备,防止土匪袭扰,又派人快马加鞭通知城外的耿精忠挥师救援。 第三百六十五 诡战之局(八) 镇城内一时间闹得鸡飞狗跳,黄简人派出的五支巡逻队齐聚东城大街,由方坤统率直扑东城门。而黄云飞早就在此之前出了镇城,率领的警察别动队押着从耿府绑来的女眷们从如意湖近路进入黑松坡。 黄云飞一入黑松坡便如鱼得水,山中的每一条毛毛道都装在他的心里呢,手下的警察虽然都不情愿跟他钻山,但军令如山,黄云飞现在是警察大队长,深得黄简人的厚爱,加上临行前已经给了封赏,没有人起刺的。 “兄弟们,知道这次进山来干嘛?”黄云飞擦了一把臭汗斜着眼睛巡视一番后面的警察队问道。 “当然是跟着黄队长发大财来的!”一个黑瘦的警察吊儿郎当地喊道:“以前咱们钻山是打土匪,现在不也是打土匪……” “土匪”两个字还没落地,他的脸上已经挨了个嘴巴,一个凶神恶煞一般的警察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他娘的是昏头了吗?那叫保境安民!” 黄云飞冷笑:“也许兄弟们对我有点意见,警察剿匪天经地义,当年大当家的在的时候整天打打杀杀的,你们的日子好过些,现在久不剿匪手头当然紧巴,没有了进项又没有响钱拿什么养活一家老小?” “二当家的说的不错,这些道理兄弟们都懂!”黑瘦警察咽了口吐沫,脸色憋得黑红:“今天您该不是真围剿山寨吧?断了黄.局长的财路可不是闹着玩的!” 黄云飞阴沉地瞪一眼警察,拔出手枪冲天就放:“你们以为现在的二龙山还是当初吗?宋大当家的一走山寨顶梁柱子塌了,不是有句老话儿说是树倒猢狲散吗,老子才弃暗投明!” “二当家的英明,总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不是?”胖警察嬉笑地看一眼黄云飞:“这叫水往低处流人高高处走!” 黄云飞微微皱眉:“不过山寨可不是纸糊的,方才这枪一响,崽子们已经闻声而动了,你们不怕中了土匪的诡计?” 所有人都一怔,黄云飞却靠在树旁嘲笑不已,这些家伙都是当初跟着黄简人围剿山寨的主力,现在竟然鬼使神差地成了自己的手下!世事无常啊。 “二当家的什么意思?”黑瘦警察惊惧地退后两步,说话有些磕磕巴巴,显然是被黄云飞的一番话给唬住了,其他警察也都愕然。 “我的意思很简单,想要拿下二龙山并不容易,黄.局长当然也想到了这点,所以才使了一招釜底抽薪。耿精忠起了幺蛾子跟他姐夫对着干,以为荣升团长了就能为所欲为?”黄云飞回头阴笑一下:“一切都在黄.局长的掌控之中,我们的任务就是诱使耿精忠对山寨发动围攻!” 黄简人的伎俩很龌龊,却很有效。不过黄云飞并没有完全按照黄简人的计策行事,比如进入黑松坡,黄简人现在还蒙在鼓里,甚至不知道黄云飞绑了人质跑究竟哪儿去了,以至于在东城门堵了半日也没见到黄云飞的影子。 五支巡逻队在城里折腾了半日,假戏真做,最后让黄简人恼火的是黄云飞的特别行动队竟然凭空消失了。只好向马逸参谋长如实汇报,并请示立即兵发二龙山。 城里被土匪偷袭的消息传到耿精忠的耳朵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时分了,一听到东城大街耿府被土匪打劫,耿精忠气得七窍生烟,一蹦多高。 最倒霉的是报信的通讯兵,被打了两三个耳刮子! “团座,马参谋长让您立即回城剿匪……” 耿精忠何尝不想立即回城?但一听说黄简人的警察队又全城戒.严搜捕土匪,心里转了个个:怎么这么巧呢,老子正想偷袭二龙山之际,后院起火老窝被端,当初姓黄的跟二龙山土匪上演的戏码又重现了,难道里面有什么鬼? “老子倒要看看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耿精忠把手枪拍在桌子上:“天黑为令,八卦林方向部署一个步兵营佯攻,不得深入其内;燕子谷方向部署一个营断后,其他人随老子直驱九瀑沟!” “团座,城里的事儿……参谋长下令剿匪啊!” “这是最直接的反击,为了参谋长的宏愿顾不得那么多了!”耿精忠阴狠地瞪一眼手下:“在北坡设两门迫击炮,随时准备炮轰二龙山,不得有误!” 耿精忠亲率旧部成立一支敢死队,而将六十军的其他兵力全部派出去,表面上是排兵布阵,实则是让那些人当炮灰! 暂编团驻地立即陷入混乱之中,那些在平原地区养尊处优惯了的兵对耿精忠的部署嗤之以鼻,尤其是进驻八卦林的营部,竟然不知道上峰此举究竟是干什么,调兵速度缓慢之极自不必说,更有甚者不愿意进山剿匪。 黄云飞低估了耿精忠的智商,以为此举定然能让耿精忠自乱阵脚,没想到耿精忠自从混上了团长之后智商大为提高,对城内的乱局竟然视而不见。不仅没有挥师回城,反而按部就班地部署兵力准备攻打二龙山。 黑松坡一带的异动早就在宋远航的掌控之中,三方人马的动向让他深感不安。八卦林和燕子谷方向乃是二龙山的拱卫力量,失去任何一个战略要地都将使二龙山陷入被动之中——尤其是燕子谷,那里是通向九瀑沟的咽喉要冲,失去燕子谷将使山寨完全暴露在敌人的攻击之下! 聚义厅内的气氛有些压抑。 游击队的骨干和土匪小头目们分坐两侧,神色紧张而局促,如临大敌。老夫子面沉似水地扫视一眼众人,心里却感慨万千:游击队与山寨兄弟们虽然兵合一处,但还是泾渭分明。 虽然宋远航现在是游击队副大队长,山寨兄弟们也是名义上的游击队员,但在实质上还是有些不同。尤其是山寨兄弟们对加入游击队有些抵触情绪,虽然这种情绪很淡,却犹如玉璧上的裂隙,永远也不能够弥合。 “耿精忠部蠢蠢欲动,意图十分明显,诸位有何想法?”宋远航声音沙哑道:“实力上我们不占任何优势,形势上也毫无优势可言,前有耿精忠部牵制,背后有日军突击队虎视眈眈,怎么破解围攻之困?” 宋远航环视众人,脸色略显苍白。 “少当家的,耿精忠是个废物,不足惧!”黑子拔出手枪拍在粗木桌子上瓮声瓮气道:“当初警察队围剿二龙山,屡战屡败,大当家的动动小手指头都能把姓耿的吓出尿来,还怕他不成?” 老夫子眉头微蹙地摇摇头:“不要低估耿精忠的势力,他手下可是正规部队!” “那又能怎么样?冯大炮的暂编团不也是正规部队吗!只要依托二龙山天险,我们就有办法取胜,再者说那些当兵的都是贪生怕死之辈,少当家的,我率领兄弟们给他背后捅一刀再说!”黑子忽的站起来拱手道。 宋远航面无表情地看一眼黑子:“兵者,诡道也,你知道耿精忠意图如何吗?八卦林方向乃是无用的部署,他的真正目的是取道燕子谷进入九瀑沟,那里是才是我们的软肋啊。如果山寨正面找到炮击会怎样?” “哈哈,你太高看姓耿的了!”黑子不削地笑道:“山前三道天险,稳固如磐石,就算炮弹能打到,人绝对上不来!” “若日军从后山夹击呢?” 黑子脸色一紧:“鬼子?咱们刚收拾完他们,敢来送死吗!” 游击队一侧的一个排长神情紧张地点点头:“宋队长分析得有道理,我们不怕敌人的战术进攻,任何进攻都会付出代价的,但若是从后山掣肘的话,我们将陷入腹背受敌之状态。” “所以,不能想当然地认为不可能之事,战场上瞬息万变什么都有可能发生!”老夫子阴沉地瞪一眼黑子:“传令下去,加强戒备!” 黑子拱拱手,颇有不服地转身出去。 宋远航剧烈地咳嗽几声:“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今晚或有大战发生。”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少当家的不要担心!” “齐队长还没有消息,我担心……”宋远航望一眼聚义厅外:“后山马道以地雷阵封锁山路,游击队退守九锁兽道、百丈崖方向,寨前留守一支小队牵制进犯之敌,以信号为准及时撤出山寨!” 老夫子微微一怔,深意地看一眼宋远航,已经明白了他的用意:放弃山寨全力保护百丈崖的那批文物! “少当家的,此举不妥!”老夫子慌忙摆手:“九锁十八弯乃是二龙山的天险,山寨处于其中,前六关处处紧要,燕子谷、回龙涧和龙源坪不能丢,八卦林和燕子谷才能保全,若山寨失去了,我们将再无回旋之地,更何况……” 宋远航深呼吸一下:“您担心的不无道理,失去山寨将让我们陷入被动,百宝洞也会惨遭洗劫,此举乃是不得已而为之,百丈崖天险更不能丢!” “我知道你的苦心,这招空城计不太好唱啊!”老夫子叹息一下:“吴先生已经有了一些准备,当下之形势也只有如此了。” 宋远航大步流星地走出聚义厅,心有不甘地望一眼燕子谷方向,沉郁的目光里透出一种复杂的心绪,挥之不去却也无可奈何。 他想去见苏小曼。 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女人,实现曾经许下的诺言。纠缠在心底的矛盾化也化不开,复杂的情愫沉郁在宋远航的心里无法消除,更无法排解。 “派人通知燕子谷,退守九瀑沟!”宋远航扔下一句话便转身向后山而去。 老夫子微微一怔,苦涩地点点头。 山寨军火库打开,将所有枪支弹药分发下去;各处外围的哨卡都悄悄撤回山寨,伙房提早开饭;游击队在后山的布雷紧锣密鼓,一个下午的时间便完成了,而后便悄无声息地退出山寨。 夜幕即将降临,山寨的上空飘荡着寂寞的炊烟。 第三百六十五 诡战之局(九) 二龙山北坡日军秘密营地。 秋野吉人手扶着战刀盯着枯瘦的高桥次郎,脸上露出一抹阴狠的意味。高桥次郎似乎觉察到了什么,抬头迎着秋野的咄咄逼人的目光:“秋野君,你是说要夜袭二龙山山寨?” “高桥阁下,我已经部署完毕,只等待您下达攻击命令!” “你不感觉这是在拿帝国军人的生命冒险吗?”高桥次郎冷漠的声音里面透出一种不满,这个秋野比之石井清川更鲁莽,要命的是这家伙先斩后奏,若不是自己提早赶回来的话,今晚势必发动愚蠢的行动! 秋野冷哼一声:“当支哪土匪神出鬼没地打掉了我们的前哨,杀死那么多优秀的士兵的时候,我想唯有进攻和屠杀才可让那些顽匪覆灭,而任何怀柔政策只能助长他们的嚣张气焰!” 高桥次郎面红耳赤。 “秋野战队从不退缩,我早已经对他们有足够的了解。”秋野吉人胸有成足地看着高桥次郎:“流行瘟疫让二龙山的实力大为受损,八卦林里多了不少坟墓,而他们的给养也几乎用尽,武器弹药完全没有补给,最关键的并不是这些!” 秋野挑衅一般盯着高桥次郎:“最关键的是我们已经没有时间空耗了,电报显示不久之后这里将成为陆军部的控制范围,我担心会丧失最后的机会。” 秋野战队隶属华北方面特务机关,是特种作战部队。高桥次郎当然知道秋野此言的分量,只要陆军部那些狂人们喜欢,陵城分分钟钟成为他们的囊中之物,而田中先生的计划将会无疾而终。 他第一次感到希望就在眼前,也第一次感到胜利就要被人夺走。这是任何渴望军功加身的人无法面对的——或者说高桥次郎算进机关想要的军功,可能在一夕之间成为别人的果实! 尤其是那些陆军部的人,他们一向狂傲,不会施舍任何军功给他。 军功不是施舍来的,而是打出来的。高桥次郎当然明白其中的道理,但眼下的形势只有他最为了解:耿精忠部的势力不容忽视,而二龙山顽匪比耿精忠厉害得多。 “我知道秋野君急迫的心情,但你的情报可准确?”高桥次郎深呼吸一下:“城里的情况不容乐观,警察局和土匪联合一处,当地驻军力量庞大,共产.党游击队更是一支神秘的力量,不容小觑——而我们是在夹缝中求生存,不容靡费任何一次机会。” 秋野吉人眉头紧皱地点点头:“我完全理解您的命令,消息的确准确。耿精忠部三分兵力意图明显,最新显示山上的土匪并没有更好的应对,他们现在还在吃完饭——只要我们行动迅速,也许能赶上最后的晚餐!” 高桥次郎老谋深算地点点头:“给田中先生发一封电报,就说今夜晴好,静待佳音!” “是!”秋野吉人立正敬礼,扶着战刀转身而去。 高桥次郎望着他的背影,阴鸷的目光里浮现一抹复杂之色:“山本君,立即调集一支队伍,迂回到九瀑沟方向,以免上了土匪的当!” 黄昏最后一抹光线被黑暗所吞噬,燕子谷草庵静堂内的油灯闪烁着温暖的黄色光亮。苏小曼站在窗前望着二龙山方向,点点灯火如星光一般扎眼——今晚山寨的灯光似乎有些特别! “我们该撤了!”身后传来钱斌的声音。 苏小曼微微叹息一下,回头看一眼钱斌:“你相信宋远航的话?” 那三个字一出口,苏小曼的心犹如被刀子捅了一下,她感到彻骨的冰冷正袭击而来。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宋先生把燕子谷战略要地让给咱们把守,释放了足够的善意,今天下午耿精忠调兵的意图十分明显,而且……我们的手上有最好的筹码!” 苏小曼冷哼一声:“黄简人抓了耿精忠的老婆送来,无外乎是嫁祸于人,耿精忠若是知道人质在我们的手里该如何反应?这可不是什么最好的筹码,而是烫手的山芋!” “即便如此我们也没有更好的选择,黄简人想要掣肘耿精忠,而我们需要他的策应。黄是善于算计的,而宋远航显得更靠谱一些!”钱斌阴测测地望一眼二龙山方向:“只要再忍耐一些时间,徐州方面的增援抵达陵城之后,此间的一切都将改变。” “我倒是希望不要有增援!”苏小曼摸了一下冰冷的枪把,快步走出草堂,灯光熄灭。 钱斌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在院子里等得着急上火的赵国诚立即率领宪兵保护两个人向九瀑沟方向撤退。 扼守山寨的战略要地燕子谷在一夕之间便成了弃子。 二龙山上空弥漫着森然的气息,谁也不知道今夜将会发生什么,更没有人知晓今夜之后的明天将会是什么样的色彩。 一切都淹没在漆黑的夜色之中。 唯独两处地点有些光亮:一处是山寨百步阶前,另一处则是八卦林边缘地带。 百步阶前,宋远航凭栏而望,冷风过眼,似乎要吹散心里的寂寞和悲凉。 “吴先生,您真的解开了洛书牌?”宋远航回头看一眼吴印子苦楚不堪地问道。 吴印子披头散发地站在宋远航的后面,眼中却闪过一抹精光,抱着日月乾坤盘和山河定星针兴奋不已地笑道:“夫子一语道破天机,日月乾坤所绘制的星图正是二龙山的山脉水相,而山河定星针的妙用却需要一个特定的时辰,便是月圆之夜!” “今天是十四,无月!” “但再过几个时辰便是月圆了……当初我以为八卦林里的九宫八卦阵才是日月乾坤盘的定位之眼,其实那里不过是其中一处,真正的墓道就在百宝洞,那块巨大的封石与九宫八卦阵里的如出一辙……” 宋远航疑惑地看一眼吴印子:“你的意思是古墓里有地下河保护?” “也许!”吴印子兴奋地点点头:“此为墓中墓的格局,连大当家的也不会想到,当年无意之间发现的古墓里面竟然还有机关墓道,而墓道口就在百宝洞内!” 宋远航长出一口气:“现在不是开启的时候,我们走吧!” 吴印子跟着宋远航悄然向后山而去。 聚义厅内、百步阶前依然灯火通明,而整个山寨里除了火把燃烧的霹雳声音之外,再也没有其他的声音。 热闹了百年山寨,第一次陷入沉沉的死寂之中。 黑松坡土路上,一条蜿蜒的火把队伍逶迤蛇形。黄简人坐在马上死死地攥着缰绳,老脸阴沉不定地望着二龙山方向:“放慢速度,缓行进山!” “局座,我们真的要剿匪?”方坤一脸的奴才相,跟二狗子没有任何区别。 黄简人狠狠地瞪一眼:“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要是再问军法处置!” 方坤吓得一缩脖子,小声嘀咕:总得给兄弟们一个说法吧? “带你们去发财,有人信吗?”黄简人冷哼一声:“耿精忠的暂编团分兵行动,把老子的警察队当成了透明人,以为陵城只有中央军?狗脑子怎么用都是狗脑子!” 方坤心里明白,黄.局长跟他小舅子杠上了!如果耿精忠此刻还屁颠屁颠地跟在黄简人后面剿匪,今天的警察队应该和暂编团兵合一处剿匪,而事实是耿精忠一人得道之后踩着黄简人,根本不把这个姐夫当回事。 两个混蛋玩意之间勾心斗角也就罢了,让他们当炮灰?没门!方坤从来就没有相信过黄.局长能好心带兄弟们发财——当初成功打劫两车古董就是很好的例子,他只得到了五块大洋而已。 “二龙山上的宝贝都是咱们的,就看你有没有能耐抢过来!”黄简人从鼻子孔里发出声音来,跟放屁一眼闷响。不过这句话不禁让方坤有些难以抑制惊慌,竟然愣了半天。黄简人上去就是一鞭子:“你他娘的没听到老子说话?告诉兄弟们缓行为要,一会好上山捡便宜!” “哦……”方坤摸一把脸上的汗水:“您的意思是兄弟们真发财了?” 黄简人举起鞭子,吓得方坤立即逃开。 今天的确是个发财的好机会! 喧嚣了一天的陵城终于安静下来,东城大街土匪打劫事件在坊间流传甚广,而最新的事态是黄简人亲率警察队进山剿匪。 蓝笑天凝重地望着茶楼对面的锦绣楼招牌,耳边忽然传来轻轻的叹息,心下不禁一颤,回头看一眼身穿红色旗袍坐在椅子里的白牡丹,脸色略显紧张:“白老板,你有心事?” “如果黄简人是冲着那批货去的,事情就有些麻烦了。当初剿匪无非是做戏给别人看的,现在却不同,军统局的人请他出马帮衬,他肯和耿精忠闹翻脸吗?毕竟是一丘之貉!”白牡丹脸色苍白,声音有些落寞。 蓝笑天微微摇头:“黄简人不是耿精忠,他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军统局不足为患,耿精忠更不值得忧虑,一个胸无城府的人即便统率千军万马也不可能有大建树。” “那也未必,耿精忠从前依附黄简人,忘了老耿家的责任,不择手段地当上了团长之后,私欲膨胀以极,其笼络马逸的筹码无非是利益二字,否则怎么会得到器重?马逸是什么人您比谁都清楚,之所以率兵驻扎陵城,无非是保存实力,又有利益勾搭,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白老板担心远航会有危险?” “几方势力齐聚二龙山,谁都想分一杯羹,耿精忠如是,日本人如是,军统局如是,而黄简人亦如是——他只会对山寨不利!” “您没想过他也是七大姓氏中人!”蓝笑天深呼吸一下,坐在椅子里端起茶杯:“如果我所猜不错的话,黄简人想利用军统局的招牌压制耿精忠而已,但黄云飞却坏了事,绑架了耿精忠的家眷将会触怒于他,不利于黄简人的行动啊。” 白牡丹眉头微蹙地摇摇头,此间的事情太过复杂,任何判断都显得苍白无力。当务之急并非是驰援二龙山,而是要釜底抽薪,但究竟如何做却莫衷一是。 “山寨危机一触即发,还请蓝掌柜的做好应对准备。”白牡丹轻轻起身:“我要去对面,此间的事情请安排妥当吧,货必须提前运抵山寨,而且要快!” 蓝笑天苦楚地点点头:“货已经准备齐全了,只等白老板的东风!” “好吧!”白牡丹深意地笑了笑。 一缕香风飘过,红影婀娜而去。 蓝笑天回头望一眼窗外灯火辉煌的锦绣楼,抓起礼帽转身下楼。楼下却没有看到白牡丹的影子,两人相隔不过几分钟的时间而已。惊诧之余才发现锦绣楼里面忽然一阵大乱。 第三百六十六 女流之辈 世间有许多奇女子,或贞烈或忠孝或谋断,曾经留下不朽的传奇故事,如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如花木兰代父从军,如穆桂英挂帅横扫千军等等。而任何一位奇女子势必被逼无奈才做出有违常人的事情,白牡丹亦是如此。 她只想报仇。 不是为宋载仁,而是为自己。她要为自己讨回公道。“公道”在哪里?套用一句俗语,公道自在人心。白牡丹却没有感到人心之中有什么“公道”,有的只是贪婪和龌龊! 三十七载光阴,她不知自己姓甚名谁;风华正茂,亲弟弟客死他乡;新婚之夜,心上人被炸惨死;辛苦半生,家业被雀巢鸦占——她尝尽人生百味,阅尽世态炎凉,遭遇命运多舛。 所以她要寻回自己的公道! 清风庵的师傅想要化解她内心的仇怨,她却一笑而拒。她没有任何牵挂——生与死,荣与辱,得与失——与自己不公的命运相比,那一切又算得了什么? 锦绣楼前飘然闪进一抹虹影,伙计甚至还没有看清楚进来这位的面貌,人已经轻车熟路地走进来,吓得伙计慌忙阻拦,两个警卫立即端起枪:“站住,这里是军事重地,不得擅闯……” 白牡丹笑意如花地停顿一下,环视一眼充满脂粉和劣质香水味道的锦绣楼,不禁惨然一笑:“马参谋长请我来赴宴,你们还敢拦着?” 警卫惊诧不已地看着白牡丹:“你是谁?我们参谋长今晚没有宴请任何人!” 伙计老七拎着茶壶忽然闯了出来,看到眼前身穿红色旗袍的白牡丹,不禁惊诧得把茶壶摔到了地上:“老……板……白老板……” 白牡丹眉头微蹙,嗔怒地瞪一眼伙计老七:“堂堂的锦绣楼变成了乌烟瘴气的青楼,你还在这里当伙计?” “老板啊……”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哭声突然炸响,两个警卫惊得差点把枪给扔了,再看伙计老七已然是老泪纵横,眼皮一翻竟然背过气去了。 白牡丹冷哼一声,看也不看老七一眼,转身一笑:“请禀报参谋长大人,陵城一枝花的白牡丹求见!” “白牡丹……” 马逸对白牡丹早就仰慕已久,不过艳福太浅,来陵城之际便听说白牡丹香消玉殒,大感遗憾。不过现在白牡丹犹如孤魂野鬼一般地突然出现,实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尤其是伙计老七,惊喜交加之际竟然昏厥过去。 两个警卫还没有反应过来,白牡丹已经飘然上了二楼,竟然连狼族的动作都没有来得及做,形同虚设一般。 白牡丹轻叩雅间木门,里面立即出来两个脂粉飞扬的青楼女,见到白牡丹竟然吓得“嗷”的一声惊叫,调头便跑,抱住正在欣赏文玩古董的马逸惊叫不已。 白牡丹缓步走进雅间,优雅地笑了笑。 “你是?”马逸窘迫地看着白牡丹,脸色有些苍白,额角的汗珠清晰可见,两个花枝乱颤的女人发疯一般逃出雅间,一路尖叫。 白牡丹玉面飞霞,咯咯笑出声来:“我就是白牡丹,锦绣楼的真正老板……” 白牡丹的话音方落,楼下一片大乱,一队警卫匆匆忙忙追了上来,刚要闯进雅间,却被马逸瞪了回去:“都给老子退下,今晚我有重要客人!”马逸喝退了不知所措的警卫,才略显放松下来:“陵城一枝花的白牡丹?你……你不是……被炸死了吗?” “倘若不把我炸死的话,这锦绣楼的家业能到了耿精忠的手里吗?”白牡丹阴柔地看着马逸,面带愠色地踱了两步:“不过我的命很硬,非但毫发无损,而且活得还好好的!” 马逸的头皮发炸,浑身鸡皮疙瘩:“白小姐的确如传闻那般漂亮……恕马某愚钝,我还是不明白!” “倘若说清楚这件事,恐怕得三天三夜,不过待到了那时候,恐怕您已经没有机会了!”白牡丹妖冶的笑容忽然收敛:“我来见马参谋长并非是讲故事的,耿精忠谋反哗变枪杀冯团长,这件事情您知道吧?一个连自己的顶头上司都背叛的人怎么会得到马参谋长的赏识呢?” 马逸的老脸憋得通红,呼吸局促,不安地看着白牡丹:“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马参谋长清明得很,您来陵城是调查铁路隘口暴炸案的吧?若非耿精忠允诺为您寻找王陵秘藏,您是不可能信任一个谋反的小人,以您的精明更不可能将一个小人当成亲信来培养——不过,有时候利益会蒙蔽人的心智和眼睛!” “白小姐,您想说什么?” “耿精忠收编旧部组成敢死队,今晚要进攻二龙山,您知道会是什么结果吗?”白牡丹冷然地看一眼马逸问道。 马逸眉头紧皱摇摇头:“难道白小姐有更好的办法得到王陵秘藏?” 白牡丹神色落寞地点点头。蓝掌柜的消息果然准确,对马逸的分析更是入木三分,他之所以信任耿精忠不过是出于私心罢了。耿精忠以王陵秘藏为诱饵,而马逸甘愿上钩,双方都有所需而已。 “耿精忠与黄简人唱了一出双簧,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争夺南运国宝文物,您不会不知道吧?南运国宝在陵城失落,至今下落不明,而他却跟您玩了一出偷梁换柱的诡计。马参谋长,余下的还用我细说吗?” 马逸咬了咬牙,此间的事情他比谁都清楚,南运国宝失踪的案子有所耳闻,但他的确是有心无力——那批货价值连城,但也是最要命的! 马逸不想被推到风口浪尖上。 “白老板的意思是?” “只要马参谋长愿意,您可名利双收,而且……”白牡丹深意地看着马逸欲言又止。 马逸冷静地坐在太师椅里,点燃一只雪茄:“我只想求财!” “我却是报仇!” “我们联合?” “咯咯,马参谋长精明!”白牡丹从怀中拿出三把五行花瓣钥匙轻轻地放在桌子上:“这个是谢礼!” 马逸眼前一亮,拿起青铜钥匙仔细观察一番:“这是什么?” “是开启地宫的,具体如何用我却不知道。”白牡丹不屑地笑了笑:“这个宝贝抵得过耿精忠一个加强团!” 马逸立即起身望着漆黑的窗外:“白小姐,你想要耿精忠的人头?” 白牡丹漠然地摇摇头,面如冰霜,眼中含着一抹仇恨:“是日本人,名叫高桥次郎,以您的军事实力将会轻而易举地办到。” 马逸点点头,刚想说话,却见白牡丹已经起身走出雅间,一抹虹影飘忽着下楼而去。 “来人!” 门口的警卫营营长望一眼白牡丹的影子,正自呐喊,忽然听到参谋长的命令,慌忙进入雅间:“参谋长!” “传我命令,将八卦林的两个营重新部署燕子谷一线,炮兵营调至北坡,警卫营准备进山!”马逸摸着滚圆的秃脑袋:“还有,老子要亲征二龙山!” “参谋长,耿团长……怎么办?” 马逸戴上军帽,整理一下仪容,老谋深算地瞪一眼警卫营营长,快步走出雅间:“你以为我会相信一个哗变的兵痞?不过是一枚棋子而已!” “参谋长高见!”警卫营营长早就对耿精忠恨之入骨,一个外来的兵痞竟然毫无理由地成为参谋长的心腹,那些追随马参谋长出生入死的兄弟们情何以堪?不过从这番话才看出来,那家伙不过是个跳梁小丑罢了。 夜色漆黑,无月。 山风冷硬,尤其是二龙山燕子谷风口处,劲风呜咽着冲出山谷,掠过老林子,吹得耿精忠脸直发麻。在他的眼中,燕子谷永远是必争之地,当初追随姐夫围剿二龙山土匪的时候,姐夫曾指出要想拿下二龙山势必要占领燕子谷咽喉要地,而要占领燕子谷进入九瀑沟,必须要先夺下两侧的林子。 耿精忠旧部的两个营现在完全占据了主动,燕子谷两侧的老林子成了他的囊中之物。让他意想不到的是竟然完全没有遇到抵抗——甚至没有遇到二龙山布控的眼线! “狗屁的九锁十八弯!”耿精忠阴狠地瞪一眼二龙山方向:“宋老鬼一归西二龙山树倒猢狲散,老子今天就要痛打落水狗,血洗龙山。” “团座,小心有诈,您忘了冯团长的教训?” “狗屁!冯大炮把一个步兵营弄进了八卦林,他的脑袋让驴给踢了,让马家军守在那里吧,一有风吹草动定然会钻进八卦林,咱就没哟后顾之忧了!”耿精忠撇着嘴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姓马的估计也想不到老子让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现在徐州正是用人之际,倘若丢掉一支精兵是什么罪?” “当然是死罪……” 耿精忠点燃一根烟,看一下腕表:“酉时一刻,发动进攻!” “是!”传令兵慌忙钻进林子。 十里之外的黑松坡,火把长龙逶迤慢行,警察队尊奉黄简人的命令——打着火把进山! 方坤牵着缰绳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周围的老林子里不时传来夜猫子的叫声,让人毛骨悚然。这不是他第一次进山剿匪,道路已经烂熟于心,甚至那个地方有埋伏都心情杜明。 “局座,您前两次都严令不准用火,今天怎么?” 黄简人阴阴一笑:“你懂个屁?前两次是剿匪,今天是看热闹,看热闹不打火把咋看!” “局座是运筹帷幄之中,巨神千里之外啊!”方坤拍马屁的功夫甚是了得,否则也不能接替二狗子的位置。 黑松坡一带的确风险很大,但黄简人笃定二龙山的土匪绝对不会在这里打埋伏。宋载仁一死,山寨群龙无首,宋远航成了游击队长,军师老夫子独木难支,况且现在耿精忠部大兵压境,军统局的势力也渗透其中,还有更重要的一股力量没有出动呢,日本人最擅长的就是趁火打劫,今晚的二龙山将会热闹非凡! 一想起日本人,黄简人的心里就堵得慌。三番两次地跟高桥次郎合作,从中捞取的利益不多,但没少给他们当挡箭牌——为此差点被马逸给毙了! 不过,黄简人此刻的心里却没有看着那么轻松。警察队进山是应军统局的要求,他已经答应了钱斌的请求,积极支持苏小姐剿匪。此举乃是一箭双雕之计:一是借牵制耿精忠部,二是讨好国府军统局。 他是国府要员,不是兵痞。 第三百六十七 血战龙山(一) 黄简人希望耿精忠迷途知返,希望他能担负其耿氏家族的责任。但当他收到耿精忠密令旧部哗变杀了军法处宪兵的时候,已经对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家伙彻底失去了信心。 七大姓氏拱卫陵城守护王陵的年代已经不复存在了。黄简人也没有想到流传到现在的故事即将终结,宋载仁一死,世间便没有了护卫王陵的家族。 蓝笑天不能,白牡丹不能,耿精忠更不能。 曲终人散,狂澜即倒。 黄简人兀自叹息一声,阴沉地望一眼二龙山方向,目光所及,只见半面天空出现一道火线,火线升入高空之中爆裂开! “信号弹!”方坤吓得屁滚尿流,慌忙惊叫一声撒开缰绳卧倒在地。 黄简人微微一怔,老脸略显出一抹痛苦之色:耿精忠,你他娘的混蛋王八蛋! “都给老子听好了,把火把绑在路边的树上!”黄简人立即催马挥动着鞭子嘶吼:“所有人立即全速前进,目标燕子谷……想发财的跟着老子,不想发财的小心老子打穿他的血核桃!” “局座,我们不是看热闹来的吗?”方坤从地上滚起来,抱着枪跑到黄简人近前,话还没有说利索,肩膀上已经挨了一鞭子。 黄简人怒不可遏地指着方坤:“当土匪还得打秋风那,你以为老子带你们逛街收保护费吗?!” 轰隆……隆! 炮声犹如惊雷一般炸响,宁静的夜色在短暂的安静之后终于被打破。而黄简人指挥着警察队陡然加快速度,黑松坡的土路上燃烧的火把显得诡秘异常。 警察队悄无声息地向燕子谷方向扑去。 寨门前回龙涧要塞。黑子背着步枪一下便跳到掩体上,双枪在手虎吼一声:“兄弟们,孝敬大当家的时候到了!” “老黑哥快点下来,少当家的吩咐不打空枪……”二炮头彪子瞪着猩红的眼珠子骂道:“点灯示警!” 一声令下,回龙涧后方便渐次亮起了火把,一支接一支地点燃,从回龙涧亮到了龙源坪,又从龙源坪亮到了寨门望楼,以至于百步阶上都燃起了火把。 一条火龙蜿蜒而上,壮观已极。 炮声隆隆,惊天动地。 黑子率领一支敢死队冲下回龙涧,转瞬之间便到了三岔口。此地乃是九锁十八弯咽喉要道,一路是通向燕子谷,一路通向落马坡,另一路便是山寨。敢死队钻进三岔口的林子里,却没有遇到任何强敌。 唯有炮声在耳边炸响,炮弹呼啸着飞过龙源坪,四处都在震颤之中,都在爆炸之中,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道。 二龙山北坡,高桥次郎凝重地望着山寨方向,炮声隆隆之中望见一条断断续续的火龙蜿蜒而上,老脸不禁兴奋起来:“耿精忠部跟土匪们接火了!” “高桥君,您真是神机妙算啊,倘若按照秋野君的部署从正面攻击的话,我们将会陷入炮火之中!”山本宏司心有余悸地应道。 高桥次郎握着手枪不屑一顾:“秋野分队现在怕是已经到了后山了,我们也不能示弱,立即迂回燕子谷,从那里进入九瀑沟,直取百丈崖!” 山本宏司立即下达命令,黑暗之中的林子里忽然出现无数条黑影,钻出林子走小路向回龙涧方向摸去。 刘麻子战战兢兢地跟在高桥次郎的后面,连滚带爬狼狈不堪。高桥次郎回头阴测测地笑道:“刘先生,您大展身手的机会来了,难道不是吗?” 刘麻子的苦瓜脸掠过惊恐:“高桥先生,二龙山土匪诡计多端,我们还是小心为妙,小心为妙!” “您还没有说完龙山八景呢,九瀑沟的寒潭晓月一定很美,一会我便请您观摩一番——不过,我想知道二龙戏珠的九瀑栈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刘麻子忽然想起了当日在九瀑沟里面惨死的石井清川,那家伙就是在沟里面被不知名的野兽把脖子给咬断了,而且半面脸的肉都撕吧了,死状之恐怖闻所未闻。 倘若刘麻子知道那是蛮牛干的话,早就吓得屁滚尿流了! 此刻,耿精忠率领的两个步兵营已经进入燕子谷谷口,一半人马过了清溪,一半人马还停留在当初宋载仁被炸之处。暂编团旧部对燕子谷极为熟悉,这些人大多数都参加过燕子谷“寻宝”行动,还有不少人是被冯大炮带进了八卦林,饶腾小半夜才出山围剿耿精忠哗变队伍。而现在,耿精忠摇身一变成了他们的最高长官,冯大炮却不知所踪。 一阵剧烈的爆炸声忽然传来,耿精忠只感觉到脸上火辣辣地疼,还没等弄明白怎么回事,耿精忠便从马背上滚了下去,重重地摔到了地上,在地上滚了十多米才停下,立即爬起来:“给老子往死里打!” 哒哒……轰隆! 前方一片大乱,惨叫之声不绝于耳,子弹呼啸而过,空中交织成了火网一般。突如其来的袭击打得耿精忠措手不及,立即指挥手下展开反击。燕子谷在转瞬之间便展开了激烈的攻防之战。 “老钱,我们的力量明显不足,不能硬拼!”苏小曼焦急地望一眼谷口方向,手里的枪都握出了汗水,这是苏小曼第一次与“敌人”短兵相接,而这些“敌人”却是她曾经的手下! 悲哀。 “耿精忠率领两个步兵营进攻燕子谷,其意图十分明显,山寨最薄弱之处乃是九瀑沟,而宋远航没有部署任何力量!” “此举足矣说明山寨的力量没有我们想象那么强!”苏小曼苦楚地叹息:“命令国诚且战且退,保存实力为要,一定要拖到天亮……” 枪声爆豆一般传来,打得宪兵连完全没有还手之力,这些军法处宪兵久不作战,和那些同日军在正面战场上作战的中央军无法相提并论。 唯独可以称道的是他们的武器全部是中正31式,但在人数绝对劣势的情况下,这点儿优势几乎荡然无存。赵国诚指挥宪兵连,依托谷口地利天险苦苦支撑。而对面的耿精忠部也没有立即展开大反攻,一时间战斗陷入了僵持之中。 九锁兽道。 漆黑的老林子里,黑影闪烁不停,蛮牛抱着枪急得团团转:“军师,我回山寨支援!” “你的任务是接应少当家的!”老夫子坐在黑暗之中,炮弹炸响的声音不时传来,地面为之颤动不已。 没有想到敌人会从燕子谷开始接火,更没有想到耿精忠竟然以迫击炮对山寨进行先发制人的轰炸。这种战术与当初军统局如出一辙,老夫子当然知道其中的厉害关系,倘若兄弟们陷入炮火之中就出大麻烦了! “军师,我憋不住了……”蛮牛跳着脚望着九瀑沟方向:“要不我去探探路?” 没有人应答蛮牛的话,所有人都知道,此处乃是九锁兽道最后一道防线,倘若被突破了,百丈崖天险将暴露无疑。 山寨前早已陷入一片火海,爆炸声不绝于耳,回龙涧要塞炸得面目全非。昏暗的火把光下,可以清楚地看到回龙涧要塞已经成了断壁残垣! 地上残肢断臂和尸体惨不忍睹,彪子挥动着手枪指挥着兄弟们向前压制,意图加强三岔口天险要塞的作战力,沙哑的嘶吼声此起彼伏。而老黑哥的那支敢死队却依然在三岔路坚铤如初。 “耿精忠你个狗娘养的,老子跟你拼了!”黑子趴在掩体里抱着捷克轻机枪,眼中喷火,愤怒的子弹向前方猛烈射击。 忽然一道红色的火光在眼前一闪,随即便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黑子被冲击波掀翻在地,石头土块漫天飞,残肢断臂血雨纷落。 掷弹筒——黑子猛然间仿佛明白了什么,耳朵蜂鸣不断,鲜血满脸,吐出一口血沫子,翻身坐起来:“兄弟们,前面不是黑狗子耿精忠,是鬼子!给老子狠狠打……” 黑子的话音还没有落,脑袋犹如挨了一闷棍一般,只觉得身体抛到了空中,想挣扎却毫无力气,意识竟然也慢慢消失。 “彪哥,你……”顺子抱着花机关疯狂地扫射,冲着彪子嘶吼一声。 “给老子撤,再不撤家法伺候!”彪子不由分说,夹起黑子一头钻进林中,翻滚着卧倒,顺子提着枪追了上来。 “鬼子的掷弹筒火力强大,不能碰硬!”彪子拍了拍黑子的脑袋:“给老子醒醒,别装怂……”彪子摸一把脸上的血迹,回头见仅存的几个兄弟们围拢过来,才吼道:“少当家的吩咐不能血拼,还没到时候!” “可咱们的三岔口丢了!” “丢了咋?还有龙源坪!” 三岔口天险在日军突击队的打击下已经荡然无存,威力巨大的掷弹筒连续发射,要塞中发出冲天巨响。倘若晚撤离一步,所有人都将见大当家的了! 黑夜吞噬着爆炸的火光,山谷回响着火炮枪声。高桥次郎匍匐在三岔口老林子的边缘瞪着猩红的眼珠子:“八嘎,掷弹筒地,摧毁匪寨天险,直取回龙涧和龙源坪!” “高桥君,我们要攻打山寨?您改变了策略吗!”山本宏司抱着步枪不满地质问:“您说过山寨天险只可智取不能强攻,难道……”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战场瞬息万变,燕子谷方向的火炮威力巨大,不能让帝国军人冒着生命危险取得胜利!”高桥次郎狠声呵斥道:“难道现在不是攻打山寨最好的时机吗?只要攻打下山寨,我们便占据了最有利的地势,中国有一句成语,叫直捣黄龙!” “哈伊,高桥君高见……” 话音未落,前面火光一闪,剧烈的爆炸声将日军伏击阵地覆盖,硝烟弥漫火光冲天,泥土碎石纷落,气浪直接把山本抛到了空中,重重地摔落到地上,成了碎片。 高桥次郎在爆炸的瞬间便翻滚道土沟里,手枪被炸飞,半个身体被瞬间掩埋,方才山本宏司所在的地方前面出现一个巨大的炸弹坑! “八嘎……”高桥次郎吓得几乎不会说话了,不过比之山本宏司要幸运得多,但高桥次郎从沟里爬出来的时候,只看到了山本宏司的一只血淋淋的腿! 战斗已经打乱套了,九锁十八弯的三岔口、回龙涧和龙源坪要塞被迫击炮和掷弹筒炸得面目全非。高桥次郎做梦也没有想到,那个一无是处的耿精忠竟然在最关键的时候帮了宋远航一个大忙! 第三百六十八 血战龙山(二) 乌蒙的圆月被浓重的硝烟遮住,冲天的火光伴随着剧烈的爆炸声响彻山谷。山寨前九锁十八弯的天险几乎被夷为平地,断壁残垣和残肢断臂混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焦臭的味道,让人误以为进入了地狱一般。 大炮头彪哥背着黑子一头钻进老林子,顺子等一干兄弟在后面掩护,绕过回龙涧的兽道迂回至龙源坪,方才还爆豆似的枪声忽然稀疏起来。 “放下老子,老子没受伤!”黑子在彪哥的悲伤挣扎着,钻心的疼痛蓦然传来,黑子下意识地惨叫一声,几乎晕厥过去。 “你他娘的嘴硬,半条腿都没了……”彪子把他放在地上,转身望一眼熊熊燃烧的望楼和被炸成碎片的寨门,一跺脚,冲着黑子一声怒吼:“少当家的是怎么下的命令?他让咱劫击三岔口,退守回龙涧,不能跟鬼子碰硬!” “老子以为是黑狗子那,谁知道是鬼子……” 彪哥气呼呼地把枪插在腰间,一把撕碎黑子的裤子,小腿已经血肉模糊,露出了骨头白茬。 “给老子硬气点!”彪子从怀中掏出一个玻璃瓶子在石头上敲碎,把金枪药洒在黑子的伤口上,又用绷带快速包扎,黑子竟然一声没坑。彪子伸出大拇哥:“罢了,黑兄弟是条汉子!” 顺子却痛苦地叫出声来:“老黑哥这一口能把老子的肉给撕下二斤来!” 黑子麻木地松开嘴,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疼死老子了……” “顺子,掩护黑子撤退!” 黑子抱着中正式步枪躺在地上喘着粗气:“不能撤……少当家的让我守住回龙涧,再撤就他娘的上百步阶了!” “快撤!”彪子气得一蹦多高:“回龙涧被炸平了你还守个屁?” “小鬼子从北坡摸上来的,被黑狗子一顿狂轰乱炸,估计也没几个喘气的了……老子退守回龙涧正好!”黑子强忍疼痛坐起来:“大炮,我老黑跟鬼子拼命去!” 彪子摸了一下满脸血污,回头扫视狼狈不堪的兄弟们,黑狗子的火炮威力巨大,兄弟们多少都挂了彩,更有十多个兄弟们已经阵亡了,若不是方才及时撤出来,一准被小鬼子给包饺子。 “老黑哥说得有道理,少寨主让咱们守住回龙涧……” “都给老子闭嘴,受伤的兄弟们先撤,其余的跟我来!”彪子一声怒吼,猫着腰钻进了老林子,连续几条黑影尾随而去。 黑子急得哇哇怪叫,怎奈无济于事,伤势较轻的兄弟们慌忙扶起黑子,退守百步阶。正在此时,后山传来一连串的惊天巨响,地面颤动不已,残败的望楼轰然倒塌。 “给老子准备好,拼了……” 宋远航单腿站在掩体之中盯着土路上的连环爆炸,耳中一阵蜂鸣。 “队长,是鬼子!进了咱的地雷阵!”一名游击队侦查员跑过来汇报。 宋远航的心头一阵:该来的总会来,血战已经无可避免,耿精忠部张岭燕子谷,其意图十分明显,无非是想从九瀑沟攻击山寨。而前山的战斗异常惨烈,炮声隆隆了半个小时,后山才来动静,足以说明今晚之战将是一场死战。 死战! 对于宋远航而言,现在敢于跟任何人拼命,死战到底。但当下的形势对山寨极为不利,仅耿精忠部就达一个团的兵力,加上实力强劲的日军突击队,宋远航几乎没有胜算。 没有胜算更要放手一搏! 宋远航拔出手枪:“打!” 清脆的枪声蓦然响起,埋伏在图路两侧山林中的游击队员居高临下,愤怒的子弹几乎同时击发,形成一道弹网,后山伏击战正式打响。 地雷声不断响起来,碎石土块冲天而起,秋野突击队做梦也没想到在后山遭到地雷阵,几番连环雷爆炸之后,日军如惊弓之鸟陷入一片混乱。 “八嘎!不准后退……”秋野吉人挥动着战刀嘶吼着,身体却本能地后退几步。匍匐在地上的鬼子惊魂未定,举着枪开始组织反击,却毫无目标地放枪。 爆豆似的枪声突然炸响,子弹从树林里倾泻而下,秋野吉人吓得哇哇怪叫,慌忙趴在地上,举枪便指挥还击,一时间却如无头苍蝇一般,在狭长的土路上展开了混战。 燕子谷谷口的战斗只是一场遭遇战,在绝对优势的情况下,耿精忠不费吹灰之力便将赵国诚的宪兵连击退,谷口失守,赵国诚保护着钱斌和苏小曼向九瀑沟方向撤退。 耿精忠此时是志得意满,连续下达两道指令:加强炮击二龙山的力度;突击步兵营进驻九瀑沟,切断二龙山后方增援。 “团座,这次您是立了大功,拿下二龙山不成问题!”一个马屁精抱着枪献媚地笑道。 耿精忠冷哼一声:“少放屁,老子要是想拿下二龙山还等到现在?加快突进九锁兽道,拿下百丈崖天险才是正道!” “您不攻打山寨?太可惜了!” 耿精忠凝神思忖一下,阴测测地点点头:“有点道理,一阵乱炮估计那帮土鳖骨头渣子都炸没了,山寨就是老子了……分兵两路!” “是!” 耿精忠带着一路人马直扑九瀑沟,另一路人马从进攻山寨。几百名中央军一进入山林之中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别说是一个加强营,就算是一个加强团进入九瀑沟也是一个效果。山高林密的九瀑沟就如张开了嘴巴的怪兽一般,不知道里面有何等的凶险隐藏着。 九瀑寒潭。轰鸣的水流声音传来,钱斌惊然地望着漆黑的九瀑沟:“苏小姐,这里不宜久留,我们必须撤退!” 九瀑寒潭周边是九瀑沟内最低洼之地,而且寒潭周围没有老林子,十分空旷,宪兵连根本没有隐藏之地。苏小曼当然知道其中的道理,但现在感觉有些进退维谷。 “从此地向前是百丈崖,是一条绝路,而最近的一条路是上山寨的,那边激战正酣,我们不妨等一等再作打算。”钱斌稳定一下情绪说道。 耿精忠部进攻燕子谷实是意料之中的事,苏小曼对此心知肚明。因为二龙山山寨前有三道天险阻挡,任何想要从正面进攻山寨的想法都是愚蠢的。 耿精忠不傻,占领燕子谷切断山寨后方的退路,逼迫宋远航死守山寨或是向九龙岭突围,这是最明显的意图。二龙山山寨虽然牢固,但却不能死守,在炮火的打击下,任何坚固的天险都将荡然无存。 苏小曼痛楚地望着山寨方向的火光,耳边不断炸响隆隆的爆炸声和枪声,心在滴血。倘若在进入陵城之时便知道远航没有死,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倘若当初举办“寻宝大会”的时候能碰见他,也不至于发生后来的悲惨事件。 退一万步而言,倘若两个人提早相逢,一切都将改变。 她不会炮轰燕子谷,更不会让心爱的人身陷危难之中。但现在一切都悔之晚矣,甚至已经没有了回旋的余地。当宋远航将燕子谷要塞双手奉送的时候,苏小曼便知道一切都将无法挽回。 他明知我在这里,却将我置于危险的境地! “苏小姐,早决断啊!”钱斌焦急地搓着手:“百丈崖是绝路不假,但可以躲过一劫,山寨虽然有宋远航硬撑着,但绝对是死路一条!” 道理简单,想明白却很难。 “我们……上山!” 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对于苏小曼而言,心里依然还有着爱人,她相信远航,相信爱。 钱斌深深地看一眼苏小曼,挥动手枪:“保护苏小姐上山,小心点别闹出误会!” 赵国诚想都没想,慌忙指挥着宪兵连向山寨方向的林子开路而去,但由于还押着耿府的几名女眷,行动慢了许多。耿精忠的老婆早就吓尿裤子了,哪经过这种阵仗啊?不过在几名宪兵的逼迫下也只好钻山了,跟丢命相比,钻山要好得多。 耿精忠抹了一把臭汗,忽然想起当初跟姐夫剿匪的事情,牙根恨得直痒痒。无毒不丈夫啊,老话儿说得太对了! 此刻,回龙涧下的日军已经完全掌控了断壁残垣的天险要塞,但高桥次郎站在要塞掩体之上的时候,才发现始终负隅顽抗的土匪早就人间蒸发一般地消失了,气得不禁一跺脚:感情闹半天打出那么多的掷弹筒都放空了。 燕子谷方向的炮声忽然戛然而止,耳边的枪声也稀疏起来。高桥次郎忽的产生一种错觉:战斗已经结束了吗? “报告,耿精忠部的火炮被我们打掉了!”一个日军下士气喘吁吁地跑来敬礼汇报:“我们用掷弹筒一举摧毁了敌人的炮兵阵地,没有人员伤亡!” “呦西!”高桥次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没有什么值得庆幸的,我们甚至还没有看到二龙山的土匪,这次让他们捡了个大便宜!刘桑,距离目标又进了一步,难道你不感到高兴?” 高桥次郎握着短刀回头看一眼畏畏缩缩的刘麻子,那家伙正瘫软在地上,大口地喘息着。 第三百六十九 血战龙山(三) 秋野战队不愧是经过特战训练的突击队,单兵作战素养远远超过了宋远航的认知。 当伏击战打响之后,借助连环地雷阵的威力将日军压制住,又发动了突击战,一时间取得了一定优势。一举将日军突击队打退,扔下了十几具尸体。 秋野吉人稳住阵脚之后,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后山葫芦口是天然的伏击场,而土匪又埋下了地雷阵,以至于吃了爆亏。 “集中优势火力,打掉他们的火力点!”秋野吉人气得暴跳如雷,亲自组织反击作战,并且以掷弹筒为开路先锋,无差别地轰炸游击队阵地,突击小队抢夺林中制高点,一举将游击队的优势化解。 夜间的林中作战是最要命的,无论是对于游击队而言还是日军都是一个巨大的考验。而秋野的聪明之处在于以掷弹筒轰炸阵地,然后再短兵突击制高点,打掉了两挺轻机枪之后,逐渐控制了后山的阵地。 宋远航对此毫无办法,指挥着游击队和山寨兄弟们且战且退,并最终撤进了山寨。 战斗之惨烈无法想象,日军对山寨阵地开始轰炸,掷弹筒发挥了巨大的威力,而更厉害的是白磷弹和燃烧弹,阵地上一片火海,不少战士们被炸伤而烧死。 阵地岌岌可危! 整个山寨后山陷入一片火海之中,攻防之战已经打到了白热化。宋远航瞪着猩红的眼睛不断地思索着,到目前为止,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勇敢的战士们没有一个人退缩,更没有逃跑,人在阵地在!而山寨的兄弟们也豪气干云,死守后山的最后一道防线。 不过,形势对己方极为不利,只要僵持的平衡被打破,任何一方都有可能全军覆灭。而纵观全局,山寨已经陷入了腹背受敌之中,九瀑沟方向的枪声也骤然紧似一成,想必军师已经跟耿精忠部接火了。 这才是最要命的,因为南运文物在百丈崖,九锁兽道是最关键的防线! “少当家的,龙源坪失守了!”一个兄弟踉踉跄跄地奔到宋远航近前,一下倒在地上,大口吐着鲜血,拼尽了最后的力量之后便牺牲在宋远航的眼前。 龙源坪失守意味着山寨已经被攻破。 该是撤离山寨的时候了,宋远航望一眼被但在后山地雷阵里的日军,脸上露出一抹愤恨:这里将是敌人的葬身之地! 游击队员快速撤离后山阵地,在撤退的之际却遇见了彪子率领的敢死队死守百步阶。彪子不愧是山寨的大炮头,率领十几个兄弟生生将高桥次郎的突击队挡在龙源坪。 “勾日的火力太猛了!”彪子跑到宋远航近前:“少当家的,你们先撤,老子跟他拼了……” “命令兄弟们撤向九瀑沟!” “不撤,死也要咬勾日的一口,老子要给黑兄弟报仇!” “黑子他……”宋远航沙哑地吼叫一声,眼前发黑,几十人的敢死队仅剩下眼前的十几个,全部战死。 百步阶前的旗杆上还飘荡着寨旗。 旗未倒。 “传我命令,撤退!”宋远航喃喃自语,转身刚走两步,身体却一下倒在地上,被彪哥一把抱住,耳中一片蜂鸣。 彪子从来没有见过宋远航如此羸弱,抱着他的头愤怒吼叫:“少当家的,少当家的!” “保护……南运国宝……为要。”宋远航深知自己是急火攻心所致,宋家经营山寨几十年,到头来竟然葬送在自己的手里,更连累了无数的兄弟,而此时国宝文物已然岌岌可危。 彪子立即明白了宋远航的意思,咬着牙挥动着手臂:“扯呼!” 一阵激烈的枪声忽然在林子里炸响,转瞬之间后撤的方向便成了战场,宋远航率领游击队和山寨兄弟们又加入了战团,一场狙击战就此打响。 此乃是山寨最薄弱之处,靶场之下的九瀑沟方向是宋远航预留的退路,而就在撤退之际却陷入激战之中。不过激战只持续了十几分钟,对手便没有了反击之力。而且从交战的情况看,对手在接触战之际便放弃了抵抗。 耿精忠所部的攻击分队在九瀑沟的山坡上遭到了赵国诚率领的宪兵连追击,而后撤的游击队却帮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忙,两厢夹击一下便击溃了暂编团小分队,妄想从九瀑沟攻打山寨的如意算盘彻底落空。 此战打得十分诡异。宋远航击溃了阻挡后撤的敌人之后,当机立断撤向九瀑沟,而追击上山的宪兵连甚至连宋远航的影子都没有看到。苏小曼再次与宋远航失之交臂! 上苍从不吝啬给予众生相逢的缘分,但他们之间的缘分似乎已经用尽了,三番两次的失之交臂让人不禁扼腕。而宪兵连攻上山寨靶场之际,探子汇报山寨已经失守,日本人正在发动清扫战场。 这是一个血色的黎明。但东方泛起鱼肚白之际,苏小曼率领的宪兵连钻进了九锁兽道老林子,以躲避日军的突袭。 山寨在一夜之间几乎被完全摧毁,唯有百步阶前的那杆旗上的寨旗依然在孤零零地飘荡。聚义厅门口戒备森严,日军完全占领了山寨,而聚义厅成了高桥次郎的临时指挥所。 “给田中先生发电报,汇报二龙山的战况。”高桥次郎疲惫地靠在太师椅上,面沉似水地看着秋野吉人:“此战伤亡一并报备田中先生,就说任务已经完成了……一半,不日将凯旋!” 秋野吉人阴沉地点点头:“高桥君,二龙山山高林密,那些支哪土匪神出鬼没,我们何以成功完成任务?”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耿精忠部和宋远航还在较量之中,而我们就在山上作壁上观!” 秋野吉人冷哼一声,作为一名武士,他喜欢用战刀刺杀的块感,而对这种渔翁得利的事情有些不太苟同。军功是拼杀出来的,而不是等来的。 “耿精忠部一盘散沙,不足为惧。而宋远航也是末路穷途,不日将会成为我们的俘虏,与其等待不如主动出击,我率领突击队直取百丈崖!” 高桥次郎微眯着眼睛不置可否,他关心的不是杀死多少人,而是活捉宋远航,唯有如此才能夺得南运国宝。现在,他在等待一个绝佳的时机,一个让他军功加身的时机。 “轻敌是最致命的战略错误!” “等待将会丧失最佳的机会!” 高桥次郎阴阴一笑:“秋野君说得不错,可以主动出击,但不要轻视对手。” “哈伊!”秋野吉人快步走出聚义厅。 九锁兽道一片狼藉,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在各处,浓重的血腥味传来,让宋远航不禁目瞪口呆。很显然,昨夜这里经过了一番殊死搏斗,而战局几乎可以肯定:兄弟们遭到了灭顶之灾! 鲜血忽然流下来,宋远航却不自知。 “少当家的!”彪子瞪着猩红的眼珠子在尸体周围饶腾了半天,才有所反应,踢一脚倒在草丛里的尸体:“是黑狗子偷袭了九锁兽道,黄简人……我襙你八辈祖宗!” 宋远航从来没有遭到过如此大的打击,即便是前日知道苏小曼之事也没有如此过,鲜血从鼻孔里流出来,脸痛苦得变了形,眼前发黑,险些摔倒:“彪哥,快……百丈崖!” 话音还未落,百丈崖方向传来一阵激烈的枪声,所有人都惊得目瞪口呆。游击队卫生员立即给宋远航用药,包扎伤口。彪子则抱着宋远航劝慰:“少当家的,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军师一定有办法夺回那批货!” 百丈崖的确正在发生激战,不过并非是宋远航所想象的那样,交战双方不是老夫子,而是黄简人的警察队和耿精忠的暂编营! 黄简人率领警察队听到第一声炮响之后,便知道耿精忠开始攻打山寨了,下令急行突击至燕子谷,发现暂编团正在攻打谷口,其时他并不知道交战的对手是不堪一击的宪兵连,便没有加入战团,躲在林子里观战。 本以为此战能打得昏天黑地,他好捡一个大便宜,熟料耿精忠的暂编营以摧枯拉朽的气势就取得了胜利,差点没把黄简人的下巴惊掉了。燕子谷落在耿精忠的手里,黄简人无法跟钱斌取得联系,他只能按兵不动,在黎明前的时候突击到了九锁兽道,却遭遇老夫子的伏击。 警察队虽然战力有限,但老夫子率领的队伍寡不敌众,坚持了半个多小时之后便被击溃,死伤了十多个兄弟,九锁兽道失守。 而耿精忠部长驱直入,并没有增援攻打山寨的分队,他的目标很明确:百丈崖的天星洞! 不过就在耿精忠十分顺利地突破九锁兽道之际,却遭到了黄简人的警察队迎头痛击,一时间竟然被压制在百丈崖下。 守卫天星洞的游击队员不知所踪,宋远航存放南运国宝之地没有任何防御。这里是九锁十八弯天险的最后一道,一夜战斗过后,从黑松坡到九锁兽道的天险要塞悉数被摧毁,最惨烈的战斗是燕子谷、三岔口、回龙涧、龙源坪、百步阶和九瀑沟几处天险要塞。 百丈崖怪石嶙峋,茂密的树木遮天蔽日,就在距离百丈崖十几米的高处,警察队形成了三道封锁线,完全控制住百丈崖,耿精忠部想要强攻都是不可能,此处实在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所。黄简人望着空中的悬崖峭壁,老脸不禁动容:“云飞,宋远航将南运国宝藏在上面了?” 黄云飞阴沉地点点头,一阵山风吹过,手不禁颤抖一下,按住腰间的手枪:“传说上面就是天星洞,小兔崽子以为这里最为隐蔽,就将宝贝藏这儿了。” “果然是天险!”黄简人叹息一下:“俗话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此话不假啊,南运国宝价值连城,成了唐僧肉,谁都想咬一口,真是滑稽,滑稽!” “难道你不想得到?”黄云飞皱着眉头瞪一眼黄简人,冷哼一声:“我们的约定还算数不?当然,你黄.局长说话一向不靠谱,我也没有抱任何希望。” 黄简人苦涩地看着黄云飞:“我说话一向不算数,不过这次要破一回例,五五分成,怎么样?” 黄云飞略显惊诧,但以他的眼力看不出任何破绽来。 “耿精忠还在屁股后面紧追不放,没工夫谈这个,货到手才踏实,走吧!”黄简人握着枪眉毛挑一下:“此地的风水很是古怪,宋远航真的把宝贝藏在这了?三山拱卫,万木葱郁,二龙山才是龙穴之地,而百丈崖却略显突兀,崖壁陡峭毫无生机,下面是一条绝路” “绝处可逢生,黄.局长您多虑了。”黄云飞双手扣住怪石向上攀登,一条人工打造窄路环绕着山体向上延伸而上。 第三百七十 天星古洞 山水有阴阳,万物有兴衰。 就如百丈崖天险,地处九锁十八弯的最后一道,却是绝路。宋远航将文物藏在百丈崖天星洞也是有所考量:置死地而后生。 百丈崖是死地。 黄简人绝非是一无是处的一介贪.官,他的绝技是寻龙点穴,对风水技艺研究颇深,一眼便看出百丈崖绝非是藏宝之地。他深知宋远航其人,一个考古系的学生而已,倘若要宋载仁藏宝绝对不会考虑百丈崖的。 所以,黄云飞的提供的线索很可能是真的。 不管真假,他成了笑道最后的人。耿精忠处心积虑也没有算计过他姐夫,黄简人的警察队将暂编营挡在百丈崖下,而高桥次郎倒是捡了一个大便宜,趁乱占领了二龙山山寨。 攀爬百丈崖的山路显然是经过人工精心雕凿的,仅能容一人通过,而且石阶是沿着百丈崖的山体盘旋而上的,到了半空中的时候,山下的人已经看不到上山的探宝小分队了。 山风凛冽。脚下便是深渊,头上是悬崖,看一眼惊心动魄,那些没有钻过山的警察不禁叫苦:这他娘的是在玩命啊! 黄云飞单手扣住峭壁突兀的石头,身体巧妙地向上攀爬,而黄简人则跟在后面,不时回头叮嘱手下注意安全,千万别掉下去。 宝贝是怎么运上去的呢?难不成一个人扛着箱子上了百丈崖!警察队员怨声载道,却没有人中途退缩的,原因很简单:华山一条路,只能上不能下! “人不好上,货却容易运上来!”黄简人自言自语,擦一把热汗,终于看清楚山阴侧面那团黑乎乎的玩意,竟然是一株碗口粗的松树。松树的根须将岩石包裹起来,牢牢地抓住了山体,看起来很结实。 脚下的台阶宽了起来,黄云飞靠在山体上,嘴里叼着烟:“黄.局长,快到了,您开路!” 黄简人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突兀的山体在此处形成一个平台,而那株树的树冠恰好遮住平台,从山下根本看不到这里,因为此处是山阴面,窄路石阶到了平台之处便戛然而止,再往上便是刀劈斧凿一般光滑的石头,没有路可走了。 一股阴风忽然吹来,黄简人下意识地偏过头,空气中传来一股腐.败的味道,不禁一愣,定睛细看,才发现洞口被一堆碎石和荒草掩盖住。 “就这里?”黄简人放松一下腿脚,小心地走近洞口,那股腐.败味道的山风迎面扑来,耳边却传来几声清脆的枪响,不由得一愣,与黄云飞对视一眼。 “耿精忠在下面快疯掉了,您应该安抚一下!”黄云飞望着脚下的悬崖峭壁,看不到半个人影,才恍然所悟,这个位置只能看到悬崖。 “有种他也上来,老子还不想跟他火拼呢!”黄简人握着手枪志得意满地看着洞口,洞穴外观看似粗糙,却明显有人工雕凿的痕迹,但洞口上方已然塌了,地上长满荒草的碎石堆便是明证。 黄简人率先钻进洞内,眼前立即一片昏暗。 没有想象中的景象,更没有什么古董箱子,洞口三尺之内是乱石,再往里什么也看不清楚。黄云飞打开火折子,昏暗的空间出现微弱的光亮,才发现里面的空间要比想象中大不少。 “云飞,这就是宋远航的藏宝地?”黄简人借着微弱的光亮向前走了几步,抬头仰望洞顶,黑乎乎的一片。 黄云飞第一次进到这里面,以前听大当家的说百丈崖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地,现在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之所以将九锁十八弯最后一道关卡设在此处,大概就是因为这个道理。 倘若山寨遭到劫难,此处的确是一个不错的避险之所。 黄简人在洞内摩挲半天,大致了解了洞的大小之后,才长出一口气:“你被姓宋的给炸了,知道不?” 黄云飞眉头紧锁:“不可能,我亲自看到过小兔崽子来过这里!” 黄简人摇摇头:“兵不厌诈,这个你都不知道?” 黄简人嘴上不屑,心里却犯嘀咕:黄云飞看似不像撒谎,难道此洞还有什么机关不成?黄简人回头立即命令手下做两支火把,洞内的情况一目了然。一个台阶终于出现在视线内,随之便是一阵阴风吹来,竟然是从地下冒出来的。 黄云飞又打了两个火折子,微弱的火光一闪,脚下却踢到了一个什么物体上,发出一阵滚动的声音,片刻后竟然传来了回声! 台阶露了出来,黄云飞举着简易火把照亮,黄简人小心走下台阶。台阶同样是盘旋向下的,洞口十分宽敞,能容得下两三个人并行,走了十几级台阶后,眼前忽然闪过一道绿光,惊得黄云飞“啊”的一声,满眼金星乱窜,狼狈不堪。 “你看到那东西没?”黄云飞使劲眨眼睛,金星根本没有消散的意思,而且更多了起来,先是两颗三颗地往外冒,然后是一片一片的金星,最后竟然连成了大片。 “别鲁莽,里面有古怪!”黄简人后退了几步,盯着黑乎乎的洞口,使劲眨眼睛,几分钟后才缓解了一些。 黄云飞举着枪盯着黑乎乎的台阶,示意方坤和两个小警察进洞。方坤一路拍这马屁登上百丈崖的,方才并没有看到里面的古怪,这小子晃着脑袋刚要下去,眼珠子忽然一转:“你们两个给老子探探路!” “方队长……” “快点,有局座坐镇你他娘的怕个鬼啊?”方坤拉过小警察一把推了下去,那家伙双腿一软,滚进了洞内。方坤的眼前蓦然闪过一道绿光,随即便听到一声惨叫。 方坤吓得屁都凉了,扔了简易火把扭头就跑,却一下撞到了黄云飞的胸口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洞口一片混乱,尤其是方坤,跟看见鬼似的哇哇怪叫,气得黄简人七窍生烟,一脚把他踢倒在地。 “拉怂的玩意,给老子探个明白去!” “局座……里面有鬼……”方坤的声音都变了,弄得其他警察胆战心惊,不敢上前。 黄云飞梗着脖子盯着洞口,一股阴风从下面吹上来,里面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道。那个倒霉鬼竟然没有半点声音,难不成里面真有东西? 此刻,方坤终于清醒了一点,躲在黄简人后面两腿还在打颤。黄简人狠狠地瞪一眼方坤,碎步走到黄云飞近前,仔细看台阶。台阶明显有磨损过的痕迹。又敲了敲旁边的石壁,没有发现什么埋伏。 “我下去探探!”黄云飞拔出匕首叼在嘴里,回头看一眼黄简人:“老子要是挂了就他娘的把我埋在这儿,先谢谢黄.局长了!” 黄简人皱着眉:“小心使得万年船,宋远航把宝贝藏在这不可能不设防!” 此处真没有设防,宋远航派了三个人守在九锁兽道和百丈崖,如今却了无踪影。 方坤的胆子小,却想在黄简人的面前表现表现,加上方才出了大丑,被兄弟们嗤笑是一定的了。此刻见黄云飞叼着匕首要探洞,不知道从哪来的勇气,向前走了两步:“黄队长,我陪您下去!” 黄云飞冷笑一下,打开一个火折子也不说话,径直向台阶下走去。方坤提着枪跟在后面,盯着前面的黑影,腿肚子都跑到前面去了,嘴里发出一阵古怪的“咯咯”的声音。 黄云飞迈出十几步远,火折子忽然闪烁几下,一股强劲的阴风袭来,绿色的流光迎面袭来,惊得黄云飞一低头:“小心!” 方坤的心里早就有所防备,但还是慢了半拍,流光擦着他的面门飞过,没入石壁之中。方坤一声惨叫栽倒在地,滚下石阶,黄云飞一把抓住他的脖领子,双臂用力向后拽,生生把方坤拉住了,人却冲下了两个台阶。 洞口发生的事情电光火石一般,大多数警察都没有看清楚怎么回事,黄简人却看得清清楚楚:里面的确有古怪! “云飞,注意脚下!” 黄简人举着枪蹬蹬下来,方坤捂着脸嗷嗷怪叫。火折子再次亮起,黄云飞才看清方坤那张脸在冒着黄烟,空气中散发出焦臭的肉皮味道,那张脸已经看不出来是脸了,鲜血淋淋。 不是被烧的,而是被方坤自己抓的! 黄云飞把火折子抛到了空中,双腿用力蹬地,腾空便跳了下去,只见火折子非但没有灭,周边发出一抹蓝绿色的幽光,犹如鬼火一般护着火折子飞旋。黄云飞落到了地上,单膝着地,匕首反抄,眼见着火折子带着绿光摔到了地上。 绿光瞬间消失,火折子熄灭。 “砰!” 一声枪响,但见一道绿光滑过,方坤从台阶上一下折了下去,惊恐的叫声戛然而止,黄简人立在洞口,后面的警察将简易火把集中起来,正看到黄云飞靠在木头箱子上大口喘着粗气。 “不要用火……把火把熄了!”黄云飞盯着匕首锋刃上燃烧的绿光,半个手掌的皮都被烧掉了,鲜血淋淋。 而在刹那间,黄简人终于看到了云飞后面的十几口木箱子,不禁松了口气:“那就是南运国宝?” “快灭了火把,洞里有蹊跷!”黄云飞痛苦靠在木箱子上,却正看到台阶下面的两具尸体,一个是方坤的,方才被黄简人打死了,另一个是那个倒霉的小警察的,那家伙卧倒的姿势一点都没有变,不过后背露出血淋淋的竹签子,显然是中了埋伏。 所有火把熄灭,洞口又陷入了黑暗之中,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熏味道。 “只要不用火就可以安然无恙?”黄简人小心地走下台阶,在黑暗中可以听到黄云飞沉重的喘息声。 “不知道,也许你走快了都会招致杀身之祸!”黄云飞紧张地靠在木头箱子上,从怀中掏出一把飞镖顺手飞了出去,一道绿色的流光诡异地出现,就如流星一般,诡异之极。 黄简人看得目瞪口呆! “这就是天星洞?”黄简人喃喃自语,不可思议地望着蓝绿色的星星点点,老眼昏花一般,微微闭眼再次睁开之时,眼前一片混沌。 黄云飞小心地打开火折子,漆黑的洞内闪烁着微弱的光亮,一眼便看到了地上方才被踢下来的玩意,竟然是一个骷髅,白森森的骷髅。心不禁一颤,一脚将骷髅踢开,而随着骷髅滚动,包围着蓝绿之色在地上滚动着,令人毛骨悚然! “只要空气不流动,就不会出现这种情况。”黄云飞将火折子熄灭,忽然发现洞顶出现不少蓝绿色的星星点点,随着空气流动而浮动着,瑰丽而诡秘。 黄简人稳定一下心神:“宋大当家的处心积虑啊,二龙山还有这么好的地方!云飞,这天星洞可谓巧夺天工,实在是天造地设!” “想办法把货运出去才是正道!”黄云飞惊骇地望着骷髅滚动过的地方,那玩意已经消失在黑暗之中了。 黄简人把火折子抛了出去,立即闪过一道流光,犹如流星追月一般,后面还带着长长的尾巴。火折子掉在地上,变成了一个绿色的“火球”! 黄云飞紧张地眨着眼睛,盯着那些黑乎乎的箱子局促到:“这里太古怪,千万别中了什么埋伏……” 黄简人冷笑:“有埋伏的话早就完蛋了,你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听到的也不一定是假的,所谓的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不足信。就如这天星洞一样,知道为何会有这种效果吗?” 黄云飞果断摇头,这辈子都没碰到过如此诡异的事情。 “砰!” 一声枪响,只见眼前一道流光闪过,赫然是子弹的形状,后面还带着轨迹,子弹打在洞壁上,发出一阵蜂鸣回音。黄简人转身出了天星洞,眼前又恢复了黑暗状态,不过眼睛生疼。 “此洞内并没有什么古怪,不过石头里面的矿物质比较特殊,是纯度较高的黄磷而已。时间久了便风化,而这洞内的空气始终处于停滞状态,风化的黄磷不会燃烧,一旦产生剧烈的摩擦变会燃烧了!” 黄云飞擦了一把冷汗,慌忙退出天星洞:“鬼地方,我们还是快点办正经事吧!” 黄云飞靠在洞壁上,忽然想起一件事。每每开春的晚上,九锁兽道里便有“鬼火”浮动,大当家的是说九瀑沟里面的死人多,阴魂不散,一到开春的时候就出来走动走动,现在想来并非是空穴来风。 黄简人立即命令手下摸黑进入天星洞,不得点火把,不得快步走,更不允许打火折子。 “黄.局长,这第一关算是过了,下面还有一条饿狼等着您呢。”黄云飞揶揄道。 第三百七十一 鹬蚌相争 九锁兽道路旁的茂密丛林之中,露出半个洞口,一线阳光射进洞内。彪子率领两个崽子守在洞口,警觉地盯着九瀑沟方向的动静,远处却传来一阵稀疏的枪声。 洞内的篝火烧得正旺,诺大的旱洞足矣容下几百人。 宋远航躺在草堆里,老夫子和吴印子坐在对面。一夜鏖战让所有人都筋疲力尽,此刻却是短暂的休憩,难得的是宋远航在旱洞内贮存了不少干粮,虽然不多但对于他们而言正是雪中送炭。 “少当家的,黄简人率领警察队直取百丈崖,我们抵抗一阵子,寡不敌众啊。”老夫子叹息道:“而后耿精忠部也率兵赶到,去了百丈崖。耿精忠是志在必得,追着黑狗子的屁股一顿乱打,现在估计还在打呢。” 宋远航微微点头:“二当家的果然泄露了不少机密,否则他们绝对不会直取百丈崖。好在吴先生未雨绸缪,及时转移了那批货,否则我就成了民族的罪人了!” “现在最关键的是夺回山寨,倘若日本人发现了百宝洞的秘密,我此举将成为千古罪人。”吴印子苦涩不已地看着宋远航:“少当家的,以现在咱们的实力不能与任何一方对抗,一定要想一个完全的法子才是。” 宋远航摇摇头,现在已经退无可退了。联合游击队和军统局的目的就是增强山寨的实力,军统局可以牵制黄简人,而黄简人又能牵制耿精忠,驻陵城的中央军可以抵抗日军突击队。倘若几方力量能联合起来作战,一定能重创日军。 但现实与构想相差十万八千里。耿精忠不仅压制了黄简人,对山寨发动大举围剿攻势,军统局在此间的力量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而日军抓住了这个时机一举占领的山寨。 宋远航的联合计划完全失败,这是他始料未及的。老天没有给他太多的时间去选择,更没有机会选择。当日军突击队前后突击山寨,而耿精忠部取道九瀑沟的时候,宋远航就已经料到了现在的形势。 老夫子面沉似水地看一眼吴印子和宋远航:“都是冲着那批宝贝来的,黄简人、耿精忠之流是窝里斗的好手,而日本人则坐收渔利。天星洞那批货无论谁得到都是烫手的山芋,吃不下仍不开,所以少当家的不必着急,天黑之后就会见分晓。” 宋远航坐起来沙哑道:“组织优势兵力,打一场游击战战!” 就在此时,彪子钻进来:“禀报少当家的,百丈崖那边打得热火朝天,咱再烧一把火?” “狗咬狗一嘴毛,耿精忠和黄简人撕破脸皮了。”老夫子长出一口气起身踱步:“这趟浑水我看还是不搅和的好,闹这么大动静日本人能不知道?” 宋远航微微点头:“今晚是一场死战!” 百丈崖下打得热火朝天,耿精忠把帽子摔得啪啪响:“给老子往死里打,让姓黄的见识见识我耿精忠不是好惹的!” 这些暂编团旧部早对他们之间的关系了如指掌,耿精忠不过是一介兵痞而已,但现在正如日中天,马参谋长手下的红人,管他娘的姐夫还是小舅子呢,抢到货才是正道。 暂编营的火力十分凶猛,而警察队方面也不差,清一色的德国造的步枪和两挺捷克花机关,而且占据有利地形——百丈崖三面环山,一面是绝地,黄简人只有突围一条路可以选择。 黄云飞靠在文物箱子上,吊儿郎当地抽烟,对前方的战斗无动于衷。 黄简人气得哇哇怪叫:“告诉姓耿的,他老婆在老子的手里,把老子惹毛了全他娘的毙了!” 黄云飞冷笑:“黄.局长,我把人质送人了,您千万别埋怨我,你们是实在的亲戚,别看现在打得热火朝天的,没嘴过几天又称兄道弟,我可惹不起!” “送给谁了?”黄简人气得差点背过气,指着黄云飞的鼻子竟然说不出话来。 黄云飞掐灭烟蒂:“送给了军统局,我可是为您着想,耿精忠名为剿匪实则是夺宝,他可不是给您夺的,而是马参谋长。军统局的人能放过耿精忠吗?倘若有朝一日清算下来,您可是帮了大忙的。” 黄简人的老脸阴晴不定,思忖片刻才叹息一声:“云飞……你做得对!” 黄云飞正想说话,前面的阵地枪声忽然紧似一成,不由得心下一沉,跑到高处观察战况,才发现这一仗打得更为惨烈,阵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有黑狗子也有暂编营的,不过黄云飞感觉有些不对劲,耿精忠部似乎在大撤退! 黄云飞举着枪猫着腰跑到阵地最前沿,不少警察都趴在地上开枪,见黄云飞加入了战斗,势气又高亢起来,枪声爆豆一般炸响。 “团座,不好了,后路被抄了!” “放屁,从燕子谷到这里都是老子的人,谁敢抄老子的后路!”耿精忠上去就是一个嘴巴,还未等发泄完,报信的脑袋便被打爆,鲜血喷了耿精忠一脸,吓得耿精忠一个倒栽葱趴在了地上,举枪射击,才预感到后路真的被抄了! 耿精忠气得七窍生烟:“给老子顶住……每人赏大洋三百!” “团座……是宪兵连的人马……我们被包饺子了!” 耿精忠吓得冷汗直流,翻滚着钻进林子,后面当兵的一见耿精忠先跑了,纷纷调头钻林子,完全放弃了阵地,抱头鼠窜。 “狗娘养的,给老子狠狠地打!”赵国诚抱着唯一一架轻机枪冲在最前面,后面的宪兵紧随其后,一举占领了耿精忠部的阵地。 战局突变,惊得黄简人目瞪口呆,半天才反应过来。 “是军法处宪兵连!”黄云飞的眼睛够尖,一下便认出来夹击的队伍是赵国诚的宪兵连,慌忙跑回来汇报。 黄简人镇定一番情绪:“怎么办?” “老子只要一半!”黄云飞翻一下眼皮:“您说话算数吧?不过我也不为难您,军统局的人就冲着这批货来的,现在您是立了头功,都跟耿精忠翻脸接火了,这戏码叫什么?六亲不认,一心为公!” 黄简人干笑着点点头:“不愧是二当家的,是个明白人!我们做一个交易怎么样?” 黄云飞瞪一眼古董箱子,脑子忽然灵光一闪。小兔崽子宋远航可不是窝囊废,他把宝贝藏到荒山野岭的鬼洞里就这么放心?黑狗子几乎是兵不血刃地抢到了宝贝,山寨里竟然没有在里面设防?宋远航一向以心机著称,跟大当家的坦荡比起来道道多得很。 黄云飞扶着枪把子:“黄.局长,这个顺水人情可不好送,以宪兵连的实力您认为能出的了二龙山吗?” “出与出不去不是我们所能左右的,送与不送却是八百个眼珠子盯着呢!”黄简人冷哼一声,挥了挥手,吩咐手下抬着古董箱子下山。 阵地上依然弥漫着硝烟,尸体随处可见,伤员无助地痛苦呻吟。苏小曼冷肃地扫视着战场,山脚出现了一群黑色的影子,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报告!”赵国诚抱着机枪从前面跑过来,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苏长官,前方是黄.局长率领的警察队!” “真的?”苏小曼莫名惊诧,声音有些颤抖,绷紧的神经一下便松弛下来:“国诚,千万不要误会了!” 钱斌阴鸷地盯着前方的人影,老眼有些湿润:“皇天不负有心人啊,果然是警察队。”苏小曼擦了擦眼睛:“耿精忠竟公然与警察队交战,递交军法处必然是死罪难逃!” 黄简人率领着警察队,押着十几只古董箱子很快便到了。苏小曼不可思议地指着箱子:“黄.局长……这……这是南运文物?!” 黄简人敬礼:“苏长官,请您验看!” 苏小曼浑身颤抖,泪水“唰”的一下便流下来,上前几步走近古董箱子,查看封条完好,而且上面还盖着国府大印,正是从南京运来的那批南运文物。 苏小曼并没有那种失而复得的喜悦感,复杂的心绪堵住了喉咙,箱子上还留着斑斑血迹,他知道那个深爱的男人不知维持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代价很大,苏小曼远远想不到。倘若让她重新选择,不知道会不会跟在爱人一起南下。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黄.局长,你立了大功,我一定如实禀报戴局长,军功荣誉将会很快下来!”苏小曼强自镇定心神,擦一下泪水:“国诚,接收!” 钱斌忧心忡忡地看一眼苏小曼:“现在不是高兴的时候,前有狼后有虎,想出二龙山不容易的。” “钱先生说的对极,此地不宜久留。”黄简人立即吩咐手下编好队形,宪兵连断后,匆匆离开百丈崖。 二龙山山寨一片死寂,百步阶前旗杆上已经换了膏药旗。高桥次郎站在聚义厅门口叉着腰望着远山,耳边传来一阵有节律的“滴答”声音。 良久。 “报告,田中先生回电!”一个日本兵捧着报文跑出聚义厅。 “念!” 一通叽里呱啦的日语声音,高桥次郎惊讶地回头,抓过报文看了两三遍:好险啊! 报文显示,从南京方向一路南下的一支增援日军已经抵达陵城,此举意在进一步切断徐州侧后方的支援,切断国民党第五战区的军需给养,为攻打徐州做好最后的准备。 高桥次郎兴奋地在聚义厅内踱步,不时看一眼怀表:“一切尽在田中先生的掌控之中,只要控制了陵城,夺宝任务就完成了一半!” 刘麻子躲在角落里不敢大声出气,他发现高桥次郎今天特别兴奋,近乎亢奋。高桥次郎瞪一眼刘麻子:“刘桑,你不认为百宝洞有问题吗?” 刘麻子舔着脸殷勤地笑道:“高桥先生所指的问题难道是那里是龙穴所在?您不明白中国丧葬习俗,山寨所在的位置是龙背,燕子谷、九瀑沟、百丈崖一线都是龙背,而九龙岭、八卦林是龙爪……” “龙穴在哪里?” 刘麻子眼珠子乱转,跟在高桥次郎的屁股后面,干笑道:“八卦林里有九宫八卦阵,相传有阵眼,不过阵眼被破后炸出一条河来,我怀疑……是墓道口!” 高桥次郎不满地瞪一眼刘麻子,气呼呼地坐下来喝一口茶水,盘算着该如何找到黄云飞所说的那个“王陵秘藏”。而刘麻子胡诌巴列的回答让他大为不满。 算命的就是算命的,永远也上不了台面。 外面忽然响起几声炮声,惊得差点把茶杯扔在地上,慌忙走出聚义厅,沉沉的爆炸声来自九瀑沟方向。爆炸声并非是迫击炮,而是掷弹筒。高桥次郎警觉地思索着,秋野分队与对手接火了! 第三百七十二 渔翁得利 高桥次郎所料不错,后山九瀑沟方向的确是秋野战队与警察队接火了。不过此战并非是遭遇战,而是彻头彻尾的伏击战,狡猾的秋野吉人老早就发现耿精忠部与警察队火拼,却没有趁火打劫,埋伏在九锁兽道林子里等待时机。 最好的时机莫过于两败俱伤之时,但没想到的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军统局宪兵连加入战团之后,耿精忠部腹背受敌仓皇溃退。当秋野吉人收到警察队从百丈崖找到了南运国宝箱子的时候,差点没乐疯了:踏破铁鞋啊! 而苏小曼和黄简人率领的混编队伍匆匆离开百丈崖后,并没有选择走九锁兽道,而是沿着九瀑沟林间小路翻山抄近路,想要甩掉九锁兽道的埋伏,未曾料到一切行动都在秋野的掌控之中。 战斗来的突如其来,日军的掷弹筒轮番爆炸,完全打乱了行进队伍。掷弹筒的射程介于迫击炮和重炮之间,对于攻打要塞和偏近距离目标十分奏效。秋野吉人求胜心切,直接一通轰炸,给对手以致命打击,然后以步兵突击的方式对混编队伍进行突袭。 混编的队伍完一触即溃,尽管有宪兵连强撑着,但却没有任何优势可言,尤其是还要保护文物箱子和几名女眷,战斗力大打折扣。在日军突击队强力火力下,警察队首先溃逃,将宪兵连陷于危险境地。 赵国诚指挥手下奋力反击,但只能且战且退,到手的文物丢在林子里,苏小曼意图进攻夺回来,却被火力打得抬不起头,只能饮恨撤退。 “苏小姐,老子跟勾日的拼了!”赵国诚抱着轻机枪就要往上冲,一梭子子弹呼啸而过,惊得赵国诚慌忙卧倒躲避。 钱斌擦一把热汗:“国诚,不可鲁莽,保护苏小姐才是正道!” 苏小曼又气又恨,混编队的实力跟对手无法相提并论,眼见着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却无能为力,急火攻心之下竟然晕厥过去,惊得赵国诚慌忙抱住苏小曼,喊了半天才醒过来。 “国诚……” 未语泪先流。 赵国诚百感交集,还是第一次如此亲近,呼吸有些急促起来。不过现在没有心思想这个,赵国诚擦一把热汗:“苏长官,您要挺住,有宪兵连在就有国宝文物在,我想办法抢回来!” 赵国诚回头瞪一眼打得狼狈已极的手下:“兄弟们,有没有信心?” 沉默。 “有没有?!” “有!” 赵国诚放下苏小曼,单手擎着机枪:“老子跟勾日的拼了,不怕死的到我这来!” 所有宪兵都聚到了赵国诚周围,群情激奋,愤怒难平,举着枪,枪上刺刀,让人不禁为之动容。 警察队早被打散,此刻仅有二十多个警察在黄云飞的率领下撤回来,而黄简人却不知所踪。黄云飞沉默地望着宪兵,耳边嘶哑的吼声振聋发聩,心底的热血似乎被点燃一般。 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黄云飞不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也不知道意味着什么。 “连长,你一句话,兄弟们刀山火海!” 赵国诚擎着机枪环视众人,脖子上青筋乱蹦:“好!这条命……认了!” 句句铿锵,掷地有声。 苏小曼热泪盈眶,钱斌颜面沉思。 黄云飞舔了舔嘴唇,吊儿郎当地上前,凛然地拱手:“宪兵连的兄弟,那警察队当空气了是不?老子大小也是个爷们,打日本人的秋风怎么能少了咱?不就是几箱子文物被抢了吗,咱弄回来!” 赵国诚瞪着猩红的眼睛:“二当家的……” “我现在是陵城警察队大队长。”黄云飞风轻云淡地笑了笑,是苦笑,也是无奈的笑。笑给自己,心绪极端复杂的笑。 黄云飞叼着烟很吸一口:“甭管是宪兵连还是军统局,也甭管是警察队还是马匪,打了一天一夜的仗为的啥?你们叫保家卫国马革裹尸,我讲的是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你们要的是南运国宝,老子是为了给大当家的报仇,打勾日的!” 黄云飞没有什么文化,但说出的话很有分量。没有花里胡哨的大道理,只一句话:打勾日的! 苏小曼清醒了许多,眼前发生的一切让她莫名感动。忽的想起了宋远航,你看到了么?此间的一切都因南运文物而起,你出生入死地护宝,最终却落入了日本人的手里,倘若不能夺回来,你我都将是民族的罪人! 爱,已然被雪藏,并非因为恨;情,已然被尘封,亦非心中无情。 正当苏小曼感动感叹之际,九瀑沟方向传来几声沉闷的枪声,随即便宝都一般激烈起来。 “苏长官,下令吧!”赵国诚虎吼一声。 黄云飞也开始组织队伍,准备迎战。 苏小曼怔了一下,随即摇摇头:“国诚,冷静些,我们要做好战斗的准备,但不是现在!” 钱斌微微点头。疲惫之师不可硬战,虽然战斗情绪高涨,但实力终究不如敌人,还是要等待最佳时机才行。 黄云飞凝重地望着九瀑沟方向,一头钻进了林中,一晃消失不见。 九瀑沟老林子里的激战依然在持续,秋野吉人做梦也没有想到在得胜的途中会遭到伏击,一时间竟然被打得抬不起头,待组织其有效反击的时候,对手却消失不见。 秋野吉人气得暴跳如雷,却不敢在林中停留,扔下几具尸体之后,慌忙向山寨逃窜。 “齐大哥,山寨回不去了吗?”蓝可儿一身游击队员的打扮,后面背着步枪,腰间还插着两把手枪,跟在齐军的后面焦虑道。 齐军凝重地摇摇头,二龙山的战斗打得太惨烈了,激战了一天一夜,从交战情况来看,竟然看不出交战双方究竟是谁。有中央军和暂编团,也有警察队和日本兵。齐军率领的小分队一路摸到九瀑沟,却遭遇日军作战队,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之后便主动跳出战场,以免发生不测。 “我来晚了!”齐军自责不已:“昨天晚上若进山的话就能和远航并肩作战,也不至于……” 蓝可儿沉默一下,深呼吸道:“齐大哥不要自责,那批货对山寨而言极端重要,我们的任务完成了就是对远航哥最大的支持——我们现在已经置身于战场了,一切都会明朗的!” 齐军默默地点头,前面忽然闪过一个人影,不禁一愣:“二当家的……” 黄云飞也是吃惊不小,手枪紧紧地握在手里,后退了两步,目光正好和蓝可儿相碰,一时间竟然愣住。 “你个混蛋王八蛋,害的老娘在弹药箱子里苦了一宿!”蓝可儿一看见黄云飞就气不打一处来,当日在清风庵的刹那间重回到脑子里,这家伙没有死——最应该死的人却没有死,老天无眼啊! 黄云飞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应答,深深地看一眼蓝可儿,转身就要跑,后面传来扣动扳机的声音,身体瞬时僵硬在当下。 蓝可儿当然没有开枪,任她再刁蛮成性也不可能开枪,从某种意义上而言,黄云飞是她的救命恩人。 “山寨究竟怎么了?远航哥呢?”蓝可儿把手枪插在腰间,一个箭步到了黄云飞的近前,乌黑的眼睛直视着黄云飞。 黄云飞没有回头,而是脱下警察制服衣裳搭在肩膀上,冷冷地说道:“打乱套了,耿精忠攻打山寨,警察队打耿精忠,勾日的打警察队,山寨被围攻。我去探路,蓝小姐想开枪就开枪,打准点!” 蓝可儿一时间不知所措,齐军凝重地看着黄云飞:“日军得逞了?” “暂时!”黄云飞没有迟疑,一头钻进林子:“齐队长,宋远航在九锁兽道旱洞,告诉他,不要轻举妄动……” 人影一闪,消失不见。 蓝可儿楞在当下,紧扣扳机手指忽然动了动,“砰”的一声枪响,心底浮起一种复杂的思绪,怔怔地望着黄云飞消失的方向,泪眼模糊。 齐军思忖片刻:“我们走吧!” “他去找日本人的麻烦了。”蓝可儿深呼吸一下,默默地将枪插在腰间,转身走向九锁兽道方向。 山寨戒备森严。日本兵依托炸成断壁残垣的掩体,构成严密的防护网,从三岔口到百步阶,从九瀑沟到后山土路雷场,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尤其是百步阶前更重重兵把守,全是因了十几箱子的支哪国宝! 秋野吉人披着军装,左臂上的绷带渗出殷虹的血迹,斜靠在太师椅上喝茶。高桥次郎围着国宝箱子转了好几圈,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这批文物,上面的封条有些残破,箱体相对保存得倒完好,上面浸染着草木刮擦的痕迹。 “秋野君,此番作战你功勋卓著,我一定如实秉承田中阁下,军功加身之日一定要请我喝一杯地道的清酒哦!”高桥次郎难以抑制心中的兴奋,踌躇满志地看一眼秋野吉人:“这批支哪文物恰逢其时啊,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便是天皇陛下的寿诞,届时将完美地呈现在天皇陛下的面前,帝国军人的风范会得到热捧,而您将会名声远播平步青云!” 秋野阴沉地盯着文物箱子:“高桥君,此地不宜久留,应该立即撤退!” 刘麻子在角落里频频点头,不过他一句话都没有听懂,只如奴才一般看着高桥和秋野对话,但心里却明白了大概:二龙山土匪的宝贝被小日本连窝端了! 高桥次郎何尝不想立即结束陵城的任务?目前整个二龙山草木皆兵,而这里就如火山口,随时随地都会招致宋远航和耿精忠的报复。不过,他心里却盘算着另一件事:王陵秘藏。 这里是二龙山,不是陵城! 高桥次郎看一眼秋野吉人,权衡半天才微微点头:“此言有理!我们应立即制定一个运宝路线,想方设法避开耿精忠部和黄简人的警察队!” “别忘了最难缠的是二龙山土匪!”秋野吉人的脸上露出一抹狠色:“在此之前他们袭击了秘密营地的前哨,目的无非是引蛇出洞,而这次两路围攻山寨若不是耿精忠部贸然出击,我们不会日此轻易成功,山前三处要塞损失惨重,后山地雷阵威力也不小,但土匪的有生力量却依然在,宋远航不简单!” 秋野的话说得很中肯,很切合实际,也很婉转。但高桥次郎的脖子飕飕冒凉风,心下忐忑不安起来。他率领突击队遭到了顽强抵抗,一面是耿精忠部的炮击,一面是二龙山悍匪的打击,说损失惨重不为过。 但这话不能从秋野吉人的嘴里说出来,言外之意是:高桥次郎指挥失策! 实际也是如此。身为文化特务的高桥次郎对汉文化了解通透,城府也足够深,但指挥打仗是外行。当初石井清川与之合作的时候便讥讽他,结果是石井莫名其妙的“殉国”了。 秋野吉人是军人,不是玩弄阴谋诡计的特务,所以不知道祸从口出的道理。 高桥次郎尴尬地点点头:“秋野君善于山地作战,战功卓著,路线由您制定最为妥当!” 秋野也不客气,拿出一张草绘的地图铺在桌子上:“二龙山地理位置十分特殊,北有九瀑沟崇山峻岭,南侧是黑松坡密林山地,东侧是九龙岭,唯有西面的黑松坡是进城的主通道,高桥君以为从哪里走最安全?” 高桥次郎看一眼地图,思索片刻摇摇头:“水路安全!” “弃城?您不是说陵城已经控制在陆军部的手里了吗!”秋野吉人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盯着高桥次郎的眼睛,想要从中挖出什么似的。 高桥次郎风轻云淡地笑了笑:“帝国军队已然占领了陵城,实在是可喜可贺,但城里也是最凶险的,二龙山土匪若是联和耿精忠部围城,这批文物可就成了烫手的山芋。若从铁路运抵南京方向,很有可能找到致命打击,要知道不仅我们会炸铁路,土匪更是各中老手!” “唯有水路可以畅通无阻,待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们已经一日千里了!”秋野吉人收起地图:“那就请高桥阁下下命令吧,我们走落马坡绕到运河。” 走水路逃离二龙山地域乃是上上之选,高桥次郎的算计足够完美。问题是落马坡是通往徐州方向的必经之路,期间的凶险也是无法估量。但不管如何,先甩掉二龙山顽敌才是正道。 至于盗取王陵秘藏,高桥次郎早就有了自己的如意算盘! 第三百七十三 血洗残阳(一) 九锁兽道草木皆兵,百丈崖前厉兵秣马。 激战一天一夜的游击队员和山寨敢死队兄弟们,在兽道两侧的林中休憩,齐军率领的游击小分队在九瀑沟构筑了三道防护网,而旱洞内正在进行着秘密会议。 齐军对此战的利弊得失进行了分析,指出当前陷于被动的主要原因乃是耿精忠部突然袭击所致,而鬼子正是利用这个空隙发动了突袭,兵分两路攻陷山寨。 “远航,此战是你指挥的第一长游击战,打得有板有眼,我们保存了有生力量,沉重地打击了鬼子的嚣张气焰!”齐军兴奋道:“虽然丢了山寨,我看是好事,鬼子现在一定是如坐针毡,严防死守,我们要采取运动战法,声东击西,分而灭之!” 宋远航苦楚地点头,沙哑道:“耿精忠那个混蛋率领暂编团杀红了眼,跟黄简人的警察队和军统局火拼,被日本人偷袭得手,那批货……被勾日的抢走了!” “文物被抢走了?”齐军猛然拍了一下脑袋:“该死的耿精忠,老子抓住他非亲手毙了不可!” 蓝可儿也惊诧地看着宋远航,失声道:“远航哥,天星洞……宋伯父不是说万无一失吗?是不是黄云飞那个王八蛋透露了消息,我悔不该……”可儿的话还没有说完,眼圈一红,泪“唰”的一下流下来。 老夫子与宋远航对视一眼,哂笑不已:“二位先别着急,少当家的不得已才使了个金蝉脱壳的计策,他们抢走的无非是白宝库里的赝品而已!” 齐军如坠五里雾中,惊讶地看着宋远航,张张嘴竟然说不出话来。 宋远航安静地点点头:“欲先取之,必先与之。这盘棋下到现在,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耿精忠率领驻军一个团进攻二龙山,名义上是剿匪安民,实则是冲着南运国宝来的。黄简人率领警察队及时赶到是想分一杯羹,但黄的城府极深,他与军统局联合一处,护宝是假夺宝才是真。日本人亦然。” “三方势力强劲,咱们虽然和游击队联合一处,却是实力最弱的,如何能保全?少当家的才想出来这个计策,让他们相互残杀,最终我们才会有翻盘的希望!”老夫子风轻云淡地笑道:“结果出乎预料啊,黄简人得到宝贝,耿精忠跟他姐夫撕破脸皮,鹬蚌相争而已。” 齐军不住地点头:“远航用兵果然精妙,鬼子以为是渔翁得利,结果却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宋远航沉默一下,转身走出旱洞,一阵山风吹来,郁郁葱葱的山林此刻却似乎黯然下来:“敢死队兄弟们却损失惨重,为后山的战斗赢得了宝贵的时间,今晚就给兄弟们报仇雪恨!” 蓝可儿默默地望着宋远航清瘦的背影,心疼的眼圈一红,转过头擦着泪。却想起了黄云飞临走前说的话,不由得心头一震:“远航哥,黄云飞让我转告你不要轻举妄动,还说……还说一定要等他的消息!” 老夫子面露惊讶,看一眼齐军。齐军郑重地点点头:“方才在九瀑沟打了个伏击,后撤的时候巧遇黄云飞,他的确是这么说的。” “信任一个人,不是听他怎么说,要看他如何做。”宋远航的内心充满矛盾,对于黄云飞其人无法评价,他不过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土匪,一个狡猾多端的亡命徒。但他曾经辅佐父亲十年时间,出生入死耿耿忠心。 即便是宋载仁被炸身亡,宋远也没有对黄云飞产生怀疑。他没有死,只是命运的安排,而真凶一定是日本人。他对这点笃信不疑。还有一点,他阴差阳错地救了可儿。 一头思绪无法排解,唯有血战方可平息,宋远航现在才发现自己有一种嗜血的倾向! 黄昏将至,残阳如血。 二龙山山寨出奇地安静,百步阶前日军巡逻队紧张地巡逻,值岗的哨卡抱着枪警戒,后山亦是如此。聚义厅内的古董箱子已经不见,更无高桥次郎和秋野吉人的影子。 此刻,在九龙岭的兽道上,秋野吉人真指挥着主力突击队压着十几箱子古董急行赶路,几十名鬼子兵扛着步枪在前面开路,老奸巨猾的高桥次郎派出一个小分队暗探,接力传送前方的情况,而他本人则负责断后! 也许再过几个小时他就会坐在驻南京特务机关的沙发里向上峰汇报了,诸多的溢美之词和觥筹交错的景象恍然涌现在心头,不由自主地笑了笑。却暗自感叹:此次任务之艰难是他平生第一次遇到,结果还算如人意,唯有一个缺憾——有人想分一杯羹功劳。 那个人当然是秋野吉人。他没有想到这个和石井清川性格类似的家伙,竟然福运亨通,来了一个月不到就完成了任务。这对自己的前途大为不利! 高桥次郎望着秋野吉人的背影,脸上露出一抹难以察觉的诡笑:军功不是那么好得的…… 正当日军突击队急行赶路之际,山寨往楼下忽然闪过一个影子,悄无声息地将站岗的日军给打晕,拖着扔进了掩体废墟之中,随即如狸猫一般扑了上去,匕首的锋刃直接顶住那家伙的脖子。 “别动!”黄云飞强有力的手锁住日本兵的双臂:“高桥和秋野呢?” 日本兵吓得屁滚尿流,先还挣扎了几下,鲜血立即流下来,双手像被老虎钳子掐着一般,根本动不了,动一下脖子就生疼!倒霉的家伙叽里呱啦地说了几句,黄云飞一个字都没听懂。 “不会说中国话?你他娘的去死吧!” “他们走了……” “哪去了?” “不知道……水路方向……” 话音未落,一条血线窜了出来,日本兵掐着脖子沉重地喘息,寒光凛凛的锋刃割断了他的喉管,黄云飞上去就是十几刀,刀刀毙命,弄得一脸一身全是血,直到日本兵不动了才住手。 黄云飞望一眼断壁残垣的山寨,咬咬牙,转身冲进林子里,一晃消失不见。 苏小曼对落马坡一带的情况有一些了解,当然是拜那次初到陵城的路上被二龙山的土匪“打秋风”所赐。所以兵行至落马坡的时候,苏小曼对周围的环境极为敏感,立即部署紧要之地埋伏。 “苏长官,日本人能选这条路?这可是进徐州城的,增援部队也许马上就会到!”赵国诚小心地看一眼憔悴不堪的苏小曼,心有不忍,却苦于挫嘴笨腮,说不出心里的话。 苏小曼望着坡下的荒草灌木:“国诚,兵者诡道也,兵走险招才能绝路逢生,日本人绝对不会压着文物回陵城,所以黑松坡方向不可能走,他们也不会钻山走百丈崖,哪里是绝路。唯有一条路可供选择,就是落马坡。” 赵国诚微微点头。 “我们还指望徐州方面的增援吗?日军大兵压境,第五战区岌岌可危,后方军援已断,前线战事紧张,徐州城难以自保啊。最关键的是已经派第六十军的参谋长进驻陵城,却是个混蛋,被耿精忠玩弄于股掌之上!” “这次若没有耿精忠搅局也不至于此,有朝一日老子非亲手毙了那个王八蛋不可!”赵国诚气得脸色通红,忽然发现苏小曼的脸色红润了些,尤其是在夕阳下更加雍容,不禁叹了口气:“带夺回文物之后,我……” 赵国诚的心剧烈地波动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情。他想说完成任务之后想要跟苏小曼好好表达一番爱慕之情,却嗓子发紧,话生生地咽了下去。 苏小曼回头看一眼赵国诚,心头也是一颤,目光变得温柔了些许:“你……你有什么心愿?” 赵国诚惨然一笑:“任务完成了我就少了一块心病,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然后上前线杀敌,保家卫国,马革裹尸!” 这是赵国诚的心里话,不加掩饰地说出来豪情万丈,让苏小曼感慨万千。不禁潸然:“国诚,我父亲在南京保卫战的时候曾经说过一句话,就是你方才说的,保家卫国,马革裹尸!” 钱斌望着两个人苦涩地摇摇头,马革裹尸铁血豪情,这是每一名军人的天职,但也有一句话,叫“一将功成万骨枯”! “报告!”一个宪兵抱着枪跑跑步过来,敬了一个军礼:“发现日军的踪迹,向落马坡而来!” 赵国诚立即拔出手枪:“好,来得好,准备战斗!” “是!” 苏小曼是经过特殊训练的,对战斗的敏感性甚至高过赵国诚。但他下达准备战斗命令的时候,一下便意识到战机即将到来,而且这种机会只有一次! “死战落马坡,誓夺文物!” 赵国诚深深地看一眼苏小曼,转身冲进简易掩体之中:“兄弟们,死战落马坡!” 死战落马坡! 秋野吉人坐在马鞍上,双手抓紧缰绳,脸上露出一抹志得意满的笑容:“高桥君,再过一个小时我们就在船上了,想一想都会笑出声!估计田中先生会准备上好的清酒为我们接风洗尘的。” 高桥次郎不由得感慨地点点头:“遗憾的是石井君和山本君看不到了,许多帝国的军人也不会看到,但那是无上的荣光!我送你上船之后就要返回陵城,徐州不久就要开战,陵城的战略位置虽然不重要,但至少可以为胜利锦上添花!” “高桥君定然能够实现你的梦想!” “我的梦想?”高桥次郎苦涩地笑了笑:“我的梦想是中国文化,与现在的任务格格不入。” “你是个优秀的文化学者,恭祝您著述等身,哈哈……” 前方出现一个山口,高桥次郎猛然抓紧缰绳,紧张地观察着,半天没有说话。秋野吉人发现有些不对,嘲讽般的一笑:“高桥君紧张什么?过了这个山谷就是落马坡,一路平安啊!” “这里像极了九瀑沟,我担心……” “不必担心,土匪们已经成了惊弓之鸟!”秋野吉人不削地笑了笑。 山谷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静谧,荒草灌木之中似乎隐藏着危险的气息。高桥次郎当然想快速通过落马坡,但却不由自主地放慢了速度。断后的日军也提高了警惕,而秋野吉人则命令前锋加快通过山谷,导致整个队伍在无形中被拉长,押运国宝文物箱子的日军只能排成一队,行动速度没有任何改变。 “哒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枪声彻底打破了山谷的寂静,前面的日军还没明白怎回事,连续两声剧烈的爆炸接着传来,大地震颤,碎石纷飞,子弹呼啸,枪声爆豆! “八嘎!土匪地干活……”秋野吉人一下从马上滚落下来,想拔出战刀却怎么也拔不出来,小臂的伤口撕裂剧痛,翻滚几下便钻进了灌木丛,眼见着前方的地雷炸响,弹雨倾泻而至。 日军犹如窜窜的蚂蚱一般,在山谷中乱作一团! “反击……保护文物……混蛋,该死的支哪猪!”高桥次郎翻滚着钻进灌木丛,嘶吼着命令手下保护文物。无奈战斗在瞬间打响的,尽管有所戒备,却也一时慌乱不堪,有的日本兵竟然以古董箱子为掩护展开了反击。 第三百七十四 血洗残阳(二) 赵国诚瞪着猩红的眼珠子端着唯一一架捷克轻机枪冲出掩蔽点:“勾日的……老子拼了!” 山谷里瞬间硝烟弥漫,大地震颤不已,一场血腥之战就此拉开序幕。一方是发誓死战的宪兵连和警察队混编队伍,一方是狗急跳墙想走水路逃跑的鬼子兵;一方是早有准备埋伏已久,另一方则是谨慎急行实力凶悍。 战必死战! 残阳如血。 落马坡山谷的战斗惊天动地,而二龙山山寨打得也是惨烈无匹! 高桥次郎不愧是玩弄阴谋老手,主力部队悄无声息地撤出山寨的同时,保留了一支突击分队,目的就是牵制宋远航。他早就料到文物不可能顺利运出二龙山,与其跟土匪们做无谓的纠缠,莫不如来一个瞒天过海之计! 宋远航率领游击队从九瀑沟和燕子谷两个方向夹击山寨,敢死队冲上龙源坪,游击队一举拿下后山百宝洞战略要冲,将日军小分队压制在狭小的百步阶聚义厅范围内。 血腥的战斗持续了尽四十分钟,鬼子龟缩在聚义厅和百步阶掩体废墟内负隅顽抗。 “少当家的,火烧聚义厅,炸了鬼子上西天!” 彪子投出一颗手榴弹,虎吼一声就要冲出掩体,却被宋远航一把拉住:“鬼子的火力散乱,明显信心不足!” 彪子甩手就是一枪,一个探头探脑的鬼子立马爆头,随之而来的是集中火力打击,将鬼子的火力直接压下去。不过只过了一分钟不到,鬼子的机枪再次活跃起来,双方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激战。 齐军率领游击队被压制在百步阶下,双方相持不下。 正在胶着之际,忽然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传来,地面震颤不已,碎石泥土连同一股黑烟冲天而起,只见聚义厅老房子晃了一下,山墙渐次倒塌,烟尘四起,聚义厅瞬间陷入火海之中。 冲锋号响起,游击队员冲上百步阶,彪子和宋远航几乎同时跳出掩体,蓝可儿紧随其后,对面的烟尘和火光刹那间照亮了半面天空,爆炸的回音不断回响。 灰尘和残肢断臂纷落,断壁残垣里的鬼子被炸成了碎片! 尘雨!血雨!火雨! 比残阳的颜色更红,比罂粟花的颜色更妖冶——是血。 灰尘散尽,火光正旺。 一个身影从地上爬起来,又摔倒,怀里抱着一支掷弹筒发射装置,看不清面孔,因为脸上全是血污。也听不清他的声音,因为他什么都没有说! “云飞!”宋远航一眼便认出倒在废墟里的人,正是黄云飞。 黄云飞的突然出现,让这场战斗变得惨烈无比。他将掷弹筒射进了聚义厅内,很准。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也不知道他是从哪个角度发射的。 人在百步阶上。 宋远航一个箭步冲过去,将黄云飞抱起来,脱离火雨残垣和纷落的泥土,彪子也冲了过来,惊讶地看了半天才认出是黄云飞:“二当家的,是你?” 黄云飞被炸得很惨。具体说应该是被爆炸冲击波给伤到了,也被碎石土块给击中了,满脸血污,衣服褴褛。 “快……落马坡……”黄云飞一下晕死过去。 宋远航百感交集,但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立即转身吼道:“可儿,给二当家的疗伤!” 蓝可儿战战兢兢手无足措,下意识地抖了一下,百宝囊不在身边,唯有一些金枪药随身所带,不过她的脑子里不是找药,而是黄云飞是不是真死了。 “二当家的命硬,没那么容易死!”彪子抱着黄云飞声嘶力竭:“二当家的命硬,他活着是为大当家的报仇,是不是!” 宋远航挥动手枪,眼中要喷火一般:“所有人……落马坡!” 宋远航此刻才意识到事态有些严重。他没有想到苏小曼会率领宪兵连去落马坡劫击日军,更没有想到中了高桥次郎的诡计。留守山寨的只是日军的小分队而已,主力部队押运赝品古董走落马坡想从水路逃掉。 一失足成千古恨。 以宪兵连的实力与日军主力突击队较量简直是以卵击石,宋远航不希望苏小曼参与到其中。她不知道此战与鬼子的较量是全方位的,而她却从未占过先机! 这是一场特殊的较量,表面上是血腥的战斗,实则是斗智斗勇。无论是宋远航为保存实力使用金蝉脱壳之计,还是高桥次郎瞒天过海弃车保帅;也无论耿精忠声东击西分兵突袭,还是黄简人投机取巧火中取栗,玩的都是心机设的都是诡局! 最让宋远航耿耿于怀的是与之三番五次的失之交臂。 一个以为心爱的人死了,万念俱灰;另一个认为她还在痴痴地等,物是人非。 诡局没有结束,战斗还在持续。 落马坡的战斗可谓是惊天地泣鬼神! 日军突击队的火力压制和战术配合让战况得到彻底扭转,狡猾的高桥次郎的断后兵力迅速占领制高点,集中火力打击谷口一侧的机枪狙击位。 而秋野吉人则指挥手下以古董箱子为掩护,发动有效反击。心疼得高桥次郎直骂娘。不过这招玉石俱焚很有效,苏小曼早已下达命令,严禁损伤国宝文物! 赵国诚心急如焚,眼见着战情急转直下,弹药所剩无几,而向前的优势化为乌有,日军的反击也逊色的不少,但他却感到胜利愈发遥远,甚至随着同志们的鲜血渐渐流逝。 苏小曼脸色苍白地盯着山谷里的情况,耳边的枪声忽然稀疏起来,硝烟弥漫的战场出现了诡异的寂静。双方在这个瞬间都没有开枪! 没有枪声,却是酝酿着惨烈的战斗。 秋野吉人拄着战刀盯着前方的硝烟,紧张的空气令人窒息。 死战! 死战! 死战! 吼声震天,愤怒而好卖,沙哑而凄凉! 两侧的山坡上忽然出现数排士兵,吼着“死战”的号子,枪上的刺刀闪烁着森寒的光芒,冲天的豪气在血色残阳之下尽显军人的巍峨! “冲啊,杀鬼子保家卫国!” “杀啊,夺国宝马革裹尸!” 秋野吉人惊恐地望着“排兵”,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战斗!周围的手下也都吓得不寒而栗,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更不知道该如何跟这些不怕死的中国军人打仗。 吼声过后是沉默。 “中国军人……准备迎战!”秋野吉人舔了一下手掌的鲜血,双手握住战刀瞪着猩红的眼睛:“我喜欢武士道精神,能跟中国军人较量,幸甚!” 日本兵也架上了刺刀,许多人是第一次跟中国军人打白刃战,这才是最好的较量。 赵国诚举着刺刀冲在最前面,山坡两侧的宪兵和警察一往无前地冲了过来。 “杀!” 苏小曼愕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幕,没有泪。 这一刻会凝成永恒的瞬间,成为她此生不忘的追忆。 “国诚……不要!” 钱斌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一切,心灵深处被强烈地震撼:这就是中国人的血性! 哒哒哒哒哒…… 鲜血融入残阳之中,让阳光变得分外刺眼;鲜血融到黄沙之上,与这片苦难的土地紧密相连;鲜血飞扬在碧空之下,依旧有不屈的身影前赴后继。 苏小曼眼前一黑,晕厥过去。 日军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不已:能以血肉之躯拼死对战,这才是最可怕的军队! 可惜的是,中国这样的军队太少。 “为什么开枪?”秋野吉人回头怒吼:“他们才是真正的军人!” 高桥次郎缓步走到古董箱子近前,拍了拍秋野吉人的肩膀:“我要的是结果,不是过程。他们是敌人,不值得你崇拜!” 秋野吉人拄着战刀:“他们是值得我尊重的对手……把他们的尸体收好!” 硝烟散去,鲜血凝魂。 秋野吉人甚至举行了一个小小的仪式,然后才率领队伍匆匆离去。 十分钟后,钱斌搀扶着苏小曼走出隐蔽之处,望着遍野的鲜血和惨烈的场面,恸哭不止。 赵国诚壮烈牺牲。 宪兵连残余部队全部牺牲。 黄简人的警察部队二十余人壮烈牺牲。 宋远航率领的游击分队赶到落马坡的时候,夕阳渐隐,眼前的惨烈的一幕让他欲哭无泪! 一切都太迟了。 枪声响彻山谷,为牺牲的同志们送最后一程。 宋远航绝望地望着惨烈的景象不禁万箭穿心,只觉得眼前如同有万千黑色的虫子不断地飞舞,那些摆放整齐的牺牲者遗体缓缓地从地上起来,向他挥动着步枪,缓行到空中。 空气中已然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道,最后一抹残阳隐去,宋远航眼前发黑,鲜血从嘴角流下来,一头栽倒在地,但眼睛已然盯着对面熟悉的影子,却没有了任何声息。 苏小曼抱着赵国诚的尸体跪在地上,莫大的悲恸完全揪住了他的心,两人遥相对望,却看不清对方的面容。 夜已沉默,恨愁满腔。 第三百七十五 陵城群丑 耿精忠如丧家之犬,率领为数不多的暂编营旧部,绕道黑松坡如意湖回暂编营,半路却碰到报信的通信兵,才知道日本人一夜之间占领了陵城,马参谋长昨天就出城跑路了! “王八蛋……姓马的怎么跑了?老子还等着他的援兵那!”耿精忠气急败坏地把枪摔在地上,砸个稀巴烂,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我说半夜的炮声没了呢,八卦林那边的兵也一个也没见,谁他娘的说姓马的是草包饭桶?奶奶的!” “团座,您消消火,前阶段就流传日本人呢打到陵城地界儿了,感情是真的……这说来就来的!” “滚,老子没时间听你放屁……”耿精忠懊恼不已,才忽然想起黄云飞抓了自己的婆娘和女眷,估计经过一天一夜的惨战,死在哪儿都不知道了。 所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那些跟着耿精忠混的旧部没有一个死心塌地的,混到这份上也是没谁的了。从颐指气使鸡犬升天的暂编团团长到现在这熊样,不仅耿精忠没有想到,那些临阵倒戈的旧部更没有想到。突如其来的打击让他们陷入极端的恐慌之中,好在有命在,比起那些实在二龙山里的抢了不少。 如来佛祖一巴掌把他拍成了猴子——猴子还有机会翻身呢,估计他这辈子翻不了身了! 从如意湖道暂编团团部的路上,耿精忠所最为倚重的“加强营”士兵逃的逃散的散,以至于他成了光杆司令。 耿精忠是何其精明?当初围前围后是因为自己的团长,现在是什么?把全陵城的人都得罪遍了——关键是得罪了黄简人那个狗东西还有好?他对黄简人太了解了,睚眦必报的玩意。 想要在陵城混,必须得找一个安稳的靠山才行! 耿精忠扔掉军装趁着夜色混进了城里,想要苟延残喘势必要有筹码,他的筹码还在,不愁没有识货的新东家。 一夜之间,陵城内草木皆兵,大街小巷上涌出了不少日本兵,而东城门则早就被日军所把守,老百姓们陷入恐慌与绝望之中。他们甚至不知道马逸的暂编团是什么时候消失的,日本兵又是怎么一夜之间占领了陵城? 几天来,田中道鸣一面加强武力消除城内的不稳定因素,一面颁布安民法令,表面上是安抚陵城百姓及工商各业,实则是稳军之计。此乃高桥次郎献计所致:当下之关键并非掌控全城,而是要采取怀柔之策略安稳民心。 高桥次郎和秋野吉人成功地将文物运送出陵城,不日即将抵达南京。按照田中道鸣的指示,秋野战队回防陵城,以增加日军在城内的实力,防范暂编团和抵抗分子的袭扰。而秋野战队的任务就是驻防西货站,确保运输给养的安全。 城内实行宵禁,大街小巷行人寂寥,唯独锦绣楼前依旧车水马龙,宾客如云,锦绣楼成了日军指挥部。此乃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马逸参谋长的屁股还没有坐热,锦绣楼再一次更换主人,这次是日本人! 锦绣楼前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流动巡逻队不时在街头跑过去,掀起阵阵烟尘。 雅间内的翻桌子上摆满酒菜,田中道鸣正襟危坐在主位上,左手端是志得意满的高桥次郎,右手端是此次战功卓著的秋野吉人少佐。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长相猥琐不堪的刘麻子,另一位则是戴着瓜皮小帽穿着棉袍的蓝笑天,蓝笑天的旁侧则是一身黑色警察制服的黄简人! 蓝笑天和黄简人竟然成了日本人的座上宾?这要归功于老谋深算的高桥次郎。高桥次郎则干起了“掮客”的勾当,网罗收买陵城的土豪劣绅和县府余孽,成立日伪傀儡政权,成立伪警察署、工商署、交通署、教育署、卫生署等等傀儡机关机构。 今天的餐会便是田中道鸣为“答谢”致力于“日中友好”的伪傀儡机关负责人的。 田中道鸣满意地环视着一干“友好人士”,脸色不禁露出笑容。高桥次郎与之对视一眼,干笑道:“诸位,今晚锦绣楼高朋满座,实在是不容易啊。田中先生代表大日本帝国华北方面机关,感谢在座的诸位鼎力支持,尤其是黄署长的蓝会长,没有二位的支持难以让城内的百姓安居乐业,此乃鄙人之幸,更是陵城百姓之福!” 蓝笑天面无表情地看着高桥次郎。昏花的老眼根本看不透眼前这个一肚子阴谋的日本特务,更看不透那个城府颇深的田中道鸣,他不想看透。 “高桥先生言重了……”黄简人不安地欠了欠身,眼角的余光忽然发现蓝笑天没有任何表情,老脸不禁憋得通红,一时间如坐针毡起来。好在有几个拍马屁寒暄几句,才将他的尴尬掩饰过去。 田中道鸣深深地看一眼蓝笑天,举起杯诡笑道:“这是产自北海道正宗的清酒,味道不错的,诸位请!” 高桥次郎和秋野吉人端起杯:“为中日友好,干杯!” 一干汉奸纷纷迎合举杯,唯有蓝笑天面沉似水,心下却苦楚不堪。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更没想到那些曾经信誓旦旦效忠国府的要员们变节比变脸还快。 日本人成了这里的主人,陵城的主人呢? 陵城从来没有过主人,几百年前的七大姓氏早就化为乌有。徒留行尸走肉鬼魅魍魉之辈招摇。自己不也是如此么?蓝笑天不禁苦笑: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雅间内嘈杂之音不绝于耳,大都是“中日友好”之类的溢美之词,对于蓝笑天而言不啻于吃了一只苍蝇,恶心不已。 “蓝会长,有什么心事么?”高桥次郎放下酒杯阴阴笑道。 “高桥先生目光如炬,竟然看出我有心事?不简单!”蓝笑天起身缓步走出雅间,后面传来一阵奉承一般的哄笑。 高桥次郎起身跟随出来,走到窗前:“蓝会长的心事我岂能不知?你我经过数次的合作——我只想谈生意,不谈政治,怎么样?” “什么生意?” 高桥次郎点燃一支雪茄,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的夜景。他曾不止一次地这样思考问题,但无论是当初处心积虑地完成任务还是现在作为陵城的“主人”跟姓蓝的摊牌,他都保持着文化人特有的矜持。 虽然这种“矜持”从某种程度上而言是一种胜利者的傲慢和征服者的不屑。 “您知道我痴迷于中国文化,东方的文明让人叹为观止,我所知道不过是沧海一粟。”高桥次郎沉吟片刻:“我曾经听到过一个传说,是关于陵城起源的,七大姓氏家族护卫大周陵墓,他们操持各业繁荣古镇,目的是为了保护一处千年王陵秘藏——不知蓝会长听到过这个传说没有?” 蓝笑天的脸皮不由自主地蹦了一下,心下却警觉起来。老谋深算的高桥次郎不禁抢夺了南运国宝,现在又开始觊觎王陵秘藏,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高桥次郎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的皮口袋,在蓝笑天的眼前晃了晃:“这是赝品的洛书牌,美其名曰日月乾坤盘,山河定星针。经过我的考证,虽然是赝品,但也足以证明要想找到王陵秘藏,势必要有真家伙,所以……” “高桥先生,作假必有珍品存世,既然有人仿照出洛书牌,则证明必然有真的洛书牌存在,您只要穷追下去便可以找到了。” “谈何容易啊,二龙山藏龙卧虎,一副假洛书牌让我吃尽了苦头!”高桥次郎咬了咬牙:“所以,我请蓝会长出山,您意下如何?” 蓝笑天扫一眼高桥次郎手里的洛书牌赝品,老脸不禁兴奋起来:“高桥先生是文化人……但我蓝笑天是生意人,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您答应了?” “但有个条件!” “您说!只要我高桥次郎办到的,一切都不在话下。”高桥次郎兴奋不已,将赝品洛书牌放到袋子里,眼中露出一抹贪婪之色。 蓝笑天捏了捏太阳穴:“我女儿的安全!” 高桥次郎怔了一下,忽然哈哈大笑,拍了拍蓝笑天的肩膀:“爱女莫如父啊,我答应!” 蓝笑天苦涩地点点头,拱手告辞。 高桥次郎望着蓝笑天的背影诡秘地笑了笑,转身刚要回雅间,田中道鸣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背后,深邃的目光看得他有一种刺痛感。 “高桥大佐,恭喜啊!”田中深意地笑道。 高桥次郎一愣,心下一阵狂喜,但脸上还是那种波澜不惊的状态,苦笑着摇摇头:“田中先生开玩笑,作为一名东方文化的痴迷者,我已经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东西,不奢望什么军功加身,您大可以将军衔授予秋野君,或是……追认给石井。” 田中道鸣微笑着从怀中取出委任令:“参谋部已经下达了嘉奖令,高桥君理所当然地享受属于帝国军人的荣耀!” 高桥次郎立即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效忠天皇陛下是卑职的责任!” 田中望一眼觥筹交错的雅间,深意沉沉地低声道:“最近将有一批军火抵达陵城,上峰已经下达命令一定要保其万全。二龙山一战虽然重创耿精忠,但并那些马匪并未伤筋动骨,我担心会发生不测啊!” 高桥次郎恭谨地点点头:“田中先生考虑得极是,陵城给我最深的印象便是民风彪悍,二龙山马匪更是诡计多端,吃饭对战我们也损失惨重啊,但我认为秋野君足矣应对,现在他斗志高昂,我看是不是考虑……” 田中微笑着摆摆手:“他不可能胜任,与石井君相比,他的确胜其一筹。正是因为他现在斗志高昂才不能委以重任啊,这批武器之中有从东北运来的宝贝,对于徐州之战将会起到至关紧要的作用!” 高桥次郎精神一阵,脸色不禁凝重起来。 被上司重用是一种莫大的幸事,尤其是对于一心钻营上位的高桥次郎而言。他知道田中先生此举并非是真的让他披挂上阵,而是在有意提携他,以对抗从参谋部特调而来的秋野吉人。 还有一点,田中道鸣也会因为此次军功加身而荣升特务机关付的高位,甚至掌控华北方面特务机关事物! 不过这些都是在高桥次郎的闪念之间。 “一定完成任务!”高桥次郎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 第三百七十六 急火攻心 寂寥的鼓楼大街一片肃杀,鼓楼废墟周边不时晃动着黑狗子的影子,所过之处行人无不纷纷避让,生怕惹祸上身。 人是一种忘恩负义的怪物,一旦丧失了心智变会成为魔鬼。那些曾经披着人皮的混蛋们发现自身的利益遭到威胁之后,变节比变脸还快。 尤其是在日军占领陵城之后,大批的流氓地痞成了日伪保安团的主力,顶头上司就是黄简人。而那些参加过二龙山血战的警察们,有的脱了黑皮,有的留在了二龙山,也有隐遁而背井离乡。但还是有部分警察穿起了伪警察的皮,养家糊口苟且偷生。 逍遥巷逍遥楼门口突然出现一队保安巡逻队,未等老鸨子迎出来,门已经被砸破,荷枪实弹的地痞流氓直接冲上二楼,吓得姑娘们花容失色哭叫震天,那些寻欢作乐的嫖客们更是胆战心惊! 耿精忠被保安队员从被窝里拉出来的时候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刚想大发雷霆,却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显然是犯了烟瘾。 “耿团长?”一个地痞惊呼不已,待看清了耿精忠的面目之后才哈哈大笑:“果然是姓耿的,兄弟们今天收了一条大鱼啊!” 耿精忠恨得牙根直痒痒,梗着脖子骂道:“痞子东,瞎了你的狗眼竟然敢打扰大爷我的好事……” 痞子东,大名陈东林,是西城鼓楼大街的瓢把子,现在是伪保安团西城分队长。这家伙曾经在县民团干过,耿精忠是他的顶头上司。 “啪……啪啪!” 话音未落,耿精忠的脸上已经挨了三个嘴巴子,肚子上挨了一记狠踹,直接把耿精忠踹倒了床底下,又拉出来打了两个嘴巴子。 “给老子绑起来!” 三个保安队员不由分说,直接把耿精忠五花大绑,连衣服都没穿呢。耿精忠被打得口鼻冒血满眼金星,哇哇怪叫:“老子是警察署黄署长的小舅子!” “打的就是你!”痞子东拔出盒子炮顶在耿精忠的脑袋上:“要是黄署长知道你他娘的还活着,一枪毙了你!” 耿精忠立马吓尿了,痞子东一句话撮中了他的软肋。当初这些地痞流氓那个不惧怕耿精忠?有他姐夫黄简人照着呢,又是暂编团的营长,掌控县民团的瓢把子。 尤其是耿精忠摇身一变成为暂编团团长的那段时间,这些家伙们苍蝇逐臭,恨不得给耿精忠舔屁股。现在倒好,见到耿精忠就是一顿胖揍! “东哥……”耿精忠大丈夫能屈能伸,立马换了脸色,哀求不已。 痞子东冷笑一声:“耿营长,知道行走江湖靠的是什么吗?是名声,你不知道?有黄署长罩的时候您是爷,当爷是不是有点腻味了,想换点新花样?” “东哥……” 啪!一个嘴巴。 “叫东爷!” 耿精忠甩了一下散乱的头发:“我叫您爷的话,我姐夫岂不是吃了大亏?” “啥操行!”痞子东懒得跟他废话,一挥手:“兄弟们,请赏去了!” 耿精忠吓得面如土色:“东爷……祖宗,千万别,我给进项还不成吗,我姐夫会一枪毙了我的!” “你他娘的也知道害怕?前几天尾巴翘到了天上收不回来吧?黄.局长摇身变成了黄署长,你他娘的从团长变成了屁!哈哈……” 耿精忠倒了血霉,本来憋了好几天想开开荤,却被保安队给逮住了,一顿羞辱之后被抓走。 伪警察署办公室还是先前的警察局,只是换了个牌子而已。黄简人的手里握着一串红珊瑚的手串,正哼着小曲喝茶,痞子东敲门进来:“署长,恭喜贺喜啊,又抓到两个要犯!” “效率,老子当初怎么没发现你是个人才呢!”黄简人甩过一包烟笑道:“都谁啊?” “一个是在仁和旅店抓的,共产.党,姓李!”痞子东点着烟神秘道。 黄简人一愣:“姓李?共产.党?” “叫李伦……” 黄简人微微点头:“押起来候审!” “署长,耿精忠也抓到了!那家伙的胆子比窝瓜都大,正在逍遥楼逛窑子呢,被我抓个正着。” 黄简人一听到抓到了耿精忠,恨得咬碎钢牙:“打死了扔到乱葬岗喂狗!” “别介啊,他可是您小舅子啊!”痞子东摸一把兜里的“小黄鱼”惊讶道:“不管怎么说,这层关系在呢,兄弟们全知道啊,容许他耿精忠不仁,但您一向是义薄云天……” “痞子东,你他娘的再敢给那个王八蛋求情,一起进死牢!”黄简人一拳砸在桌子上,气得是七窍生烟。 黄简人是气之有理:当初在百丈崖火拼的时候差点没叫那个王八蛋给打死! “署长您消消气,气大伤身。” 黄简人微微喘上一口气,权衡利弊衡量得失,耿精忠现在就是一坨屎,看着都恶心。 “扔死牢去,免得老子看见了心烦!” “是!”痞子东掐灭烟蒂,转身出了署长办公室。 黄简人发了一顿脾气之后心情顺畅了许多,看了一眼怀表,略微平息一下心神,换上便装径直出了警察署,心里如同赌了一块棉絮一般,望着寂寥的街头,一种难以排解的思绪爬上心头。 世道真的变了。当初耿精忠骄横跋扈猜着自己的时候,黄简人就骂世态炎凉人心不古,熟料事态竟然发展成现在的样子,看来世道真的变了! 二龙山一战让黄简人心灰意冷。耿精忠穷凶极恶六亲不认,往死里打警察队,唯恐他不死,虽然后来战局逆转,但与日军一战让黄简人元气大伤,逃回陵城的时候才发现陵城失守,马参谋长连抵抗都没有便逃之夭夭,好端端的陵城一夜之间成了日本人的天下。 南运文物被日本人夺走,所有人都成为输家! 一切都随之灰飞烟灭,不仅是国宝,还有龙山王陵秘藏。黄简人一想到此事,便长叹一声:宋老鬼守了一辈子的王陵,绝对想不到会落得个如此结局。 城内举城皆哀,老百姓凄凄惨惨,诺大的陵城再无往日之繁华。但凡交通路口皆有伪警察巡逻队执勤,不时跑过日军的军车,黄简人心下更不是滋味。 天塌下来也得顶着! 蓝家大院,两名护院如木桩一眼站在铁门两侧,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异动,而书房内透出一抹凄冷的灯光。蓝笑天靠在太师椅上似睡非睡,手里握着小茶壶。 “老爷,您一天没吃饭了,好歹得吃点啊!”细心的管家看见蓝笑天的手在有节律的抖动着,这在以往并不常见。 蓝笑天微微睁开老眼,忽然冷笑一下:“宋大当家的刚才找我来了……他说……说我没有骨气,没有骨气啊老张!我是不是越来越没有骨气了?” 管家吓得一哆嗦,低眉仔细观察蓝笑天,只几天的功夫,这位在陵城首屈一指的人物变得老态龙钟,都瘦脱相了,而且他发现蓝笑天最近神情恍惚,说话颠三倒四。现在又提到了宋大当家的! “老爷,您……没事吧?天塌下来有人顶着呢,南京沦陷蒋总统不也是活得好好的吗!”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对!” 蓝笑天的手一松,茶壶掉落在地上摔得粉碎,惊得管家一哆嗦,蓝笑天却仰头大笑:“我是汉奸?我真的是汉奸……我最恨的就是汉奸……恨我无兵指挥无将可调遣,恨我手无缚鸡之力——我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汉奸,哈哈!” “老爷您怎么啦?别吓唬我!”管家慌忙收拾茶壶碎片,手都吓哆嗦了。 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蓝笑天慌忙起身吹灭了蜡烛,古怪地笑道:“黑狗子来了,打死大汉奸!” 管家心惊肉跳地扶着蓝笑天无所适从,捧着手里的破茶壶老泪纵横:“老爷啊,咱是平头老百姓,日本人占据陵城是迟早的事,您千万别急火攻心愁怀了身子骨,再则黄.局长不是也投靠了日本人了吗?这叫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保命要紧啊!” “呸!”蓝笑天愤恨地一跺脚,又一屁股坐在太师椅里:“黑狗子黄狗子,现在成了走狗,名副其实,名副其实啊,老子怎么能跟他同流合污……” 正在此时,堂屋的门被推开,一名护院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老爷,黄.局长拜会来了!” 啪嚓!一声脆响,管家手里的破茶壶陡然掉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哈哈……老张……宋大当家的,快把狗腿子给老爷打断了!”蓝笑天失疯一般咆哮起来。 “老爷!”护院惊得目瞪口呆。 管家刚想点灯,只听“扑通”一声,蓝笑天一头摔倒在地,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管家和护院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把蓝笑天扶到座位上,拍打前胸后背,忙了好一阵子才把他弄醒。 黄简人站在书房门口,眼前的景象让他始料未及。 两个在陵城数一数二的人物在这一刻都略显得孤寂和落魄,尤其是蓝笑天,精神遭到了巨大的打击。也许蓝笑天给世人的印象就是一个刁钻油滑为富不仁的古董商,现在又成了一个见利忘义贪生怕死的汉奸,但黄简人扪心自问:自己又是什么货色? “黄.局长……哦不,黄署长,您别介怀,老爷他……他急火攻心……”管家战战兢兢地解释着,心下不禁疑窦重生:老爷怎么知道是姓黄的来了?莫非宋大当家的真的给他托梦了? 黄简人摆摆手:“没想到啊!” 管家和护院退出去,黄简人满脸愁苦地看一眼蓝笑天,一声苦笑。书案上还放着蓝笑天写的那张“道”字,笔力遒劲,不过早已蒙尘。 往事如昨,却时过境迁。 “笑天,我知道你没有事,现在的形势比之十年前如何?那场惨烈之战让你痛失嫂夫人,耿老爷子战死,山寨被夷为平地,宋大当家的重伤,吴印子心灰意冷,你是怎么训斥他的?”黄简人深呼吸一下幽幽地说道。 蓝笑天的手颤抖一下,十年往事仿佛潮涌上心头,悲从中来。 “十年前有耿家民团,而今呢?十年前七大姓氏同手抗敌,而今如何?十年前宋大当家的因顽敌如八卦林,现在八卦林安在!”蓝笑天微眯着眼睛盯着黄简人,方才那种恍惚的神情一扫而光:“而今耿精忠背叛耿家祖宗引狼入室,而今八卦林阵眼北坡天险全无,而今日本人占领陵城屠刀带血,而今你黄简人又能如何?还不是当了汉奸!” 这是说是,谁都无法否认。 黄简人低眉盯着蓝笑天,脸色痛苦地点点头,转身扶着桌案,盯着满是灰尘的“道”字,似乎要从里面找出反驳蓝笑天的理由,思索半晌只是叹息一下。 “现在与十年前并无不同,只不过是换成了日本人,只要我们同心协力跟他们周旋,陵城早晚还是我们的。” 蓝笑天冷笑:“当汉奸就是为了跟日本人周旋?那汪精卫岂不是被冤枉了!” “笑天,我……我也是被逼无奈吗!当日二龙山一战我率领警察队同宪兵连一处跟日本人打,几乎全军覆灭,现在是枪杆子说话,不是谁有理谁说了算。” “这就是你当汉奸的理由?滑天下之大稽!”蓝笑天竟然站起来愤怒地指着黄简人的鼻子骂道。蓝笑天很少如此冲动,今天却再也抑制不住心里的怒火,把气都撒在了黄简人的身上。 “笑天,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黄简人难以抑制胸中的愤懑,决然地看一眼蓝笑天:“拿出当年的豪气来,否则对不起宋大当家的在天之灵!” 蓝笑天望着漆黑的夜,老泪纵横。 第三百七十七 阴阳幻梦(一) 寨门前龙源坪要塞被炸成废墟,沿着百步阶向上望去,再也看不见了巍峨的聚义厅,唯有一杆破烂的寨旗在孤独地飘荡。废墟之上闪过一个佝偻的影子,时而驻足叹息,时而悲戚自语。 空中传来一阵凄凉的雁鸣,吴印子怅望长空负手而立,直到雁阵看不见踪影。 “吴先生,快!少当家的又在胡言乱语了……”彪子从百步阶上飞跑下来,气喘吁吁地到了吴印子近前,擦一把冷汗:“您千万得想办法救救少当家的,否则我没法跟大当家的交代了,连续好几天疯疯癫癫不吃不喝,长此下去会闹出人命的!” “大少爷是急火攻心所致,安神的药已经吃了好几副,想必就快好的。”吴印子沙哑道。 彪子梗着脖子一拳砸在残破的栏杆上,一屁股坐在废墟上:“军师传令修缮山寨,齐队长带人正加修后山百宝洞,兄弟们也都憋着一口恶气,谁料少当家的竟然一蹶不振了!” 吴印子摇摇头:“打击太大,放在谁的肩上都扛不住!” “不就是国宝被鬼子抢走了吗,老子给抢回来去!”彪子忽的站起来,拔出盒子炮愤怒地挥动着:“我现在就拉兄弟们攻打陵城去!” “不要冲动!咱这百十号人自保都难,千万别因小失大!你不知道大少爷为何失疯,关键之处不在于丢了宝贝,而是……”吴印子欲言又止,无奈地瞪一眼彪子转身登上百步阶:“加强警戒,防患未然吧。” 彪子愤懑无比,叫了两个兄弟去巡逻。 千疮百孔的山寨四处漏风,基本无险可守,齐军和老夫子商议要转移藏身之地,吴印子力排众议:非山寨原址不可! 原因很不言自明。 后堂书房内灯光如豆,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汤药味。老夫子捧着烟袋吧嗒吧嗒抽烟,蓝可儿站在窗前无声地抽泣,而宋远航则安静地躺在平板床.上,捂着棉被,似乎已经睡着了。 “夫子,您该好好休息一下才好,这里有我,放心好了。”蓝可儿倔强地擦一下眼睛,望一眼躺在床.上的男人,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下来。 老夫子苦楚地摇摇头,叹道:“少当家打击太大,承受不来哦。他说满眼都是黑虫子,我看过他的眼底,眼睛没有问题,但意识有些模糊,我担心他受了太大的刺激所致。” 蓝可儿微微点头。 “他怕光,怕声音,甚至怕人,足以说明是急火攻心,想必休息一段时间自然会好。”老夫子掐灭烟蒂起身走到宋远航近前,仔细察看一番,才略微释然。 蓝可儿一味地落泪,哽咽道:“我该怎么办……” “解铃还须系铃人。” 蓝可儿一怔,随即默然地走到窗前:“我明白了!” 蓝可儿真的明白了吗?宋远航之所以出现这种状况,绝非是一时劳累所致,也不是什么南运国宝被日本人夺走这么简单,一切皆因苏小曼而起。 二龙山之战,宋远航的应对是极其聪明的,他以一支敢死队牵制寨前劲敌,又在后山埋下地雷阵重创秋野战队。他联合军统局宪兵连,初心是想让苏小曼有一个落脚之地,熟料耿精忠兵分三路攻打二龙山,又有黄简人的警察队背后捅刀子,他增援宪兵连是假直取百丈崖是真。 耿精忠和黄简人在百丈崖火拼,宋远航作壁上观,此举是保全自身实力必然的选择。而苏小曼率领宪兵连与警察队兵合一处,耿精忠却被日军在背后偷袭,陷入了争夺赝品国宝的厮杀,日军最终获胜早在宋远航的预料之中。 如此乱战是绝无仅有的,三股势力都损失惨重,宋远航达到了消耗敌人战力的目的。但他没有想到苏小曼夺宝心切在落马坡打埋伏,根本没顾及与日军突击队巨大的战力差距,导致宪兵连覆灭。 宋远航所背负的不仅是山寨被毁的打击,更多的是来自对苏小曼的内疚。 相爱相杀,何其惨烈! 蓝可儿送走老夫子,独坐床头,失神地看着宋远航,不时探摸一下的他的额头,观察好一会才松了一口气。心中暗自祈祷:远航哥,快些好起来吧!日本人占领了陵城,迟早会再次进犯山寨,一定要做好万全的准备,一切都得靠你啊! 蓝可儿轻轻地起身,深深地看一眼宋远航,转身推门而出。 夜深沉,风声呜呜。 恍然之中,宋远航茫然地坐起来,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墙角,满眼万千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虫子,有的在爬行,有的在飞舞,而一束青光射来,黑色的虫子忽然排成整齐的队伍,每个虫子的屁股后面都有一束光线,所有的虫子都在艰难的爬行,每走一步都会传来一阵“沙沙”声。 宋远航的目光转向窗外,雄伟的聚义厅忽然晃动着冒起了黑烟,火光继而也闪现出来。但令宋远航惊恐的是,老房子在“走”,缓慢的“走”——随着万千黑色虫子的爬行的“沙沙”声,聚义厅竟然被拉动缓缓地移动! “不要……”宋远航失声呼喊着,光着脚冲到窗前,聚义厅在虫子大军的拉动下正在向百步阶方向移动,每一寸都是那么真实,而每挪动一点,从聚义厅老房子的地基下都渗出一丝丝的鲜血。 灰黑的暗影之下闪现出十多个人来。 “少当家的,您千万坐好了,老房子不太结实了!”老幺满脸堆笑地拱拱手,转身推房子。 宋远航清晰地看到老幺哥的下半身血肉模糊,脖子上还插着一把冒着青光的匕首。宋远航迷茫地点点头:“你们在干什么?好好的聚义厅为何冒火——我们这是去哪?” 老幺哥回头笑了笑,并不答言。 “少当家的,山寨最近不安稳,我和兄弟们商量着把聚义厅弄到安全的地方。”另一个影子忽然走进书房想宋远航笑道。 “老黑哥……” “您千万别动,一动的话咱的房子可就塌架了,没看见我请虫大仙助阵呢吗!”黑子嘻哈笑道:“咱们要过一座桥,就在咱后山的九瀑沟,不远的。” 宋远航恍然所悟,擦一把额角的汗水,却惊然发现满手的鲜血。用力地甩了几下,鲜血如泉涌一般迸溅。 “老黑哥,那桥太窄,房子过不去的!” “房子过不去……人可以过去。” 宋远航张望着,果然发现九瀑沟方向有一座桥,窄窄的桥,桥的一端是血色残阳,而另一端则是无边的黑暗。 无边的黑暗。 “这就是阴阳桥?” 吴印子凝重地盯着宋远航,手里的汤药碗在不断地颤抖,他已经听宋远航自言自语有些时候了,感觉浑身不自在。 “桥……好窄……” 风声将起,火光冲天。聚义厅犹如一辆火车一般向九瀑沟方向冲去,眼看就要撞上了阴阳桥,空中忽然一声断喝:小兔崽子……王八羔子……混蛋王八蛋……把老子的家业全败光了! 宋载仁的声音从阴暗之中传来,吓得那些虫子纷纷避让。秦光出现了如同水波纹一般的荡漾,一圈圈的涟漪扩散开,形成无数的细波纹,波纹不断地扩大,最终形成潮涌的浪。浪翻滚着从桥上落下去,一片隆隆的轰鸣之声震耳欲聋。 这是什么河……难道是从八卦林里流淌出来的吗? “这里是阴阳渡口,少当家的!”侯三竟然从水里钻了出来,后面跟着徐大掌柜的,还有黄云飞! “二当家的!”宋远航的手在空中不断地摇摆着,嘴里呜呜地说着什么,却无法听清。 吴印子的瞳孔微微收缩,盯着在木板床.上手舞足蹈的宋玉哪行,脖子忽然直冒凉气。慌忙从怀中取出几张黄纸,咬破中指在上面画出奇形怪状的符文,在油灯上点燃扔向空中。 “破!”一声断喝凭空而出,纸灰洋洋洒洒纷落下来,吴印子擦着脸上的冷汗看着宋远航,大气不敢出。大少爷这是中了邪魔了么?又是阴阳桥又是黄泉路的,这种情况极为罕见爱女,吴印子平生没有见过,更不知道如何破解,情急之下竟然拿出了自己看家的本领。 大当家的仙游的时候,吴老道曾经在燕子谷摆过道场,解决这种邪魔倒是有一手,但不知道起不起作用。 只见宋远航的双手有节律地在空中摆动着,如同一支被牵线的玩偶一般,面部表情急速地变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令人不寒而栗。 吴印子屏住呼吸,正要继续“做法”,后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喘息声,回头一看,不禁吓得面如土色! “臭老道,你在干什么?我弟弟怎么了?”威严的声音里面夹杂着愤怒,一把宛如实质一般的寒光凭空扫过来,吴印子手里的桃木剑应声被砍断。 一个身穿红色旗袍的女人站在门口,苍白的俏脸面毫无血色。吴印子漠然地摇摇头,转身走出书房。 第三百七十七 阴阳幻梦(二) 清泪长流,苦涩幽深。 白牡丹走到床前,凄苦地看着形容消瘦的宋远航,泪水无声地留下。曾几何时他意气风发踌躇满志,曾几何时她将他当成了自己唯一的亲人,让漂泊无助的心有了一些依靠。 而如今一切都已改变。 有时候生死可以改变一个人对人生的态度。白牡丹历经生死磨难,也曾在阴阳两界踟蹰徘徊,支撑他活下来的并非是留恋红尘,而是彻骨的仇恨。 仇恨是她生存的理由。所以,她抛却了身外之物,带着仇恨展开了自己的复仇计划。白牡丹毅然决然地出走清风庵,散尽家财继续复仇的力量;她略施小计便让黄简人与耿精忠对抗,并提供给警察队大批的德国造的武器,使之在二龙山之战中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她三言两语便让马逸改变了初衷,也阴差阳错地让他的主力部队免于覆灭! 女人的心机源自仇恨;男人的仇恨产生心机。 “阴阳界是什么样子?枉我走了一遭!”白牡丹似乎是自言自语,又似乎是问宋远航。 宋远航猛然摔倒在地,头部撞在床脚,额角的鲜血立时流了下来。白牡丹惊呼一声慌忙抱住宋远航痛哭失声! 凄惨无比撕心裂肺,仿佛一世的委屈都在这一刻爆发出来。她是一个女人,一个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的女人,一个幼年丧父青年丧亲结婚当日丧父的苦命女人! “弟弟……” 白牡丹哭得梨花带雨,而宋远航却茫然不知所顾。满眼都是黑色的爬行虫和青灰色的光,老房子还在向“阴阳桥”移动,桥下是无妄的深渊,而那桥太窄,他担心房子过不去。 他想阻止房子移动,想要伸手,手却抬不起来;想要呼喊,却发不出声音。眼前忽然出现一个身穿红色旗袍的女人,手里拿着山河定星针,定星针闪动着羊脂玉特有的柔光! “玉落晨溪枕阴阳,日月乾坤帝王乡,山河永固……”宋远航的胸口憋闷得喘不上气来,呼吸变得极为急促,双手忽然掐着自己的脖子,一头撞在白牡丹的怀中,嘴里还在胡言乱语。 白牡丹抱住宋远航的瘦削的肩膀:“山河永固星斗转,千年一叹归寒塘!远航弟弟,这是宿命,是龙山王陵的宿命,是七大姓氏家族的宿命——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命中注定……” “是命中注定!” “命中注定的是宋氏家族终身为匪守护龙山王陵,是耿氏家族应该以祖宗遗训为重护佑千年秘藏,而现在呢?宋氏家族亡灭十之八九,耿氏家族反叛祖宗遗训,七大姓氏彻底分崩离析——不仅如此,我们在自相残杀——御辱于外方不愧对祖宗!”宋远航忽然声嘶力竭地怒吼着推开白牡丹。 白牡丹摔倒在地,又惶恐地抱住宋远航:“你受伤了,我给你包扎一下。你说的全对,我知道大当家的这辈子忍辱负重,为的就是保护祖宗遗产,但那些混蛋数典忘祖,应该得到天地的惩罚!” 白牡丹的心稍微有些放松一些,方才还担心远航真的急火攻心走火入魔了,从他所复述的诗和说的一番话来看,他的心智是清醒的,只是一时想不开而已。 宋远航歪着头,额角的鲜血流成一条血线,恐怖之极。白牡丹慌忙从怀中掏出白色的绢帕给宋远航擦血包扎。宋远航却伤痛欲绝地抱住白牡丹失声痛哭起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宋远航如一个孩童一般,泪水终于倾泻下来:“姐……” 正在此时,一股冷风凭空吹过来,书房的门不知何时被推开,门口站着两个女人。 蓝可儿愕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吓得脸色煞白——远航哥正抱着一个身穿红色旗袍的女人恸哭,而那女人的背影是那么的熟悉,熟悉得可儿竟然一时间忘记了她的名字! 她没有名字,或者说“白牡丹”的名字后面是一个陌生的灵魂。每个名字的背后都有一个灵魂,名字只是一个代号,一个行走于红尘之间的印记而已。 一抹冷漠的目光直射宋远航,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没有半点表情。此时的苏小曼冷得如同一尊石头雕塑,没有任何感情的雕塑。 “她是谁?”宋远航忽然抬头看着苏小曼:“她是谁……” 蓝可儿窘迫地看一眼苏小曼,却被那种冷漠的神色所震慑! 苏小曼的目光从宋远航的脸上转过去,望向窗外漆黑的夜。泪漠然流下,冷冷的苦涩的泪啊,从南京流到了南昌,从南昌流到了陵城。从昨天流到今天,从今天流到了无限深远的未知。 “蓝小姐,他不认识我……”苏小曼冷然地看一眼蓝可儿:“方才我就说过我也不认识他,你不要妄加猜测。” 蓝可儿惊讶地摇摇头,满脸痛苦之色。她知道,这位就是远航哥很久之前所说的那位“苏小姐”,是他在北平的恋人,是他至亲的人!这种感觉她从来没有过,以前不曾有过以后也绝对不会有。 他们相约在徐州会面,而远航哥随着命运多舛的国宝文物滞留在陵城,直到现在。而现在他们竟然彼此却不相认! “苏小姐,他叫宋远航……” “宋远航已经死了,南京保卫战的第二天便死在下关码头!”苏小曼忽然想起下关码头与爱人分别的一幕,不禁心如刀绞。泪水飘散,化作滴滴悔恨的冰,冻结了曾经爱恋。 “远航哥没有死!” 蓝可儿忽然哭喊着冲到宋远航身边,此刻白牡丹已经恢复了常态,苍白的脸色露出无限的感伤,而眼神恢复了那种难得的温柔,见蓝可儿失态一般的抱住宋远航的肩膀,心下不禁悲苦不已:又是一个苦命的女人。 “远航哥,你的小曼来了,你为什么不认识她?”蓝可儿的感情有些失控,说话极快而又冲动:“她就是你日思夜想的爱人……你跟我说过要去徐州跟她会面,她现在就在你的眼前!” 宋远航摇摇头,仅仅地握住蓝可儿的小手,眼中忽然浮现一抹惊慌:“你的手……凉……可儿……我答应你……去北平过你想要的生活!” 蓝可儿涕泪横飞。 苏小曼如释重负地笑了笑,笑容里面夹杂着浓重的凄苦和决然,漠然转身举步,又迟疑一下,回头深深地看一眼宋远航:“人生匆匆,聚散随缘……好自为之吧!” 苏小曼留给众人一个背影——一个孤寂凄苦的背影。 宋远航“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一下倒在蓝可儿的怀中。蓝可儿吓得魂飞魄散:“远航哥,你怎么了……远航哥!” 白牡丹也惊得面如土色,慌忙过来帮忙。两个女人将宋远航扶上床,只见宋远航面如缟色,双目紧闭,呼吸却平稳下来,如同睡着了一般。 苏小曼却没有回头。 “我去找吴先生!” 白牡丹转身刚想出去,却被蓝可儿止住,一边流着泪给宋远航盖上被子,一边啜泣:“白老板不必了,远航哥是急火攻心所致,方才吐出心脉的浴血后才好了些,只要喝一些糖水睡一觉就无大碍。” 白牡丹微微一怔,方想起蓝小姐不仅身手好,也粗通些中医,便暗自点点头,小心地倒了一杯茶水:“蓝小姐,喝点水润润嗓子,让远航睡吧。” “叫我可儿,我有话想问你!”蓝可儿握着宋远航的手,回头看一眼白牡丹:“宋伯父之死你可有预见?为什么会在那个节骨眼上发生惊天爆炸——你为什么没有死?!” 白牡丹对蓝可儿极为了解,她的话并无恶意。也许这是所有人心中的疑问,只是由蓝可儿说出来罢了。 “白牡丹已经死了,我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诚如蓝小姐的疑惑,我现在也想知道为什么没有死——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没有人知道天人永隔的滋味,也不会有人知晓宿命姻缘。万念俱灰的时候我曾经想死过,活着是为了给大当家的报仇,仅此而已。” “黄云飞也没有死。” “我知道!” 白牡丹刚想说话,老夫子和吴印子从外面匆匆进来,吴印子当即给宋远航查看脉象,微微点头:“大少爷没事了,奇怪!” “没事就好!”老夫子终于松了一口气:“一切事物都待少当家的明白了再说,山寨当下百废待兴,日本人将二次围剿山寨,当务之急是想办法与之周旋才是。” 白牡丹眉头微蹙:“您怎么这么肯定?日本人已经抢走了南运文物,难道觊觎王陵宝藏不成?若是二度围剿的话我跟他们拼了!” 蓝可儿不禁哑然,白牡丹是何其优雅的人?竟然能说出这种话来,足见其心中的仇恨该有多深。 “远航巧施李代桃僵的计策,日本人呢夺走的不过是赝品而已!”老夫子慨叹道:“也是因此他才急火攻心啊!” 蓝可儿竟然一愣:“李代桃僵?” 老夫子和吴印子相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苏小曼为夺回南运国宝指挥宪兵连在落马坡与鬼子血战,结果全军覆灭,赵国诚以身殉国,宪兵连和警察队数十人壮烈牺牲,这对宋远航的打击实在太大。 俗话说百密一疏,宋远航并没有想到苏小曼竟然劫击日军突击队,待他率领游击队赶到落马坡的时候,一切都已为时过晚。宋远航无法面对苏小曼,更无法面对以血肉之躯抵挡敌人子弹而壮烈牺牲的数十壮士们。而这些似乎是冥冥中注定,任何人都无法改变。 第三百七十八 乱局之下 二龙山已成废墟,天险要塞不复存在。而要重新修缮则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和时间,宋远航现在缺的就是时间:日本人若发现夺走的南运文物是赝品的话,一定会二度围剿,届时以山寨区区百人的队伍绝难坚守山寨。 聚义厅废墟前百步阶上,老夫子一脸肃然地望着周围的断壁残垣,心下一阵刺痛:好端端的山寨毁于一旦,大当家的若地下有知当痛心疾首啊! “师兄,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应该采取决然的手段进行自救啊!”白牡丹冷然地看一眼老夫子:“远航现在萎靡不振,山寨实力遭到严重削弱,游击队的战力也不足以与日军对抗,万一日军反扑,山寨势必陷入绝境,所以……当务之急是想一个完全的计策才是。” 老夫子兀自点点头,沙哑道:“少当家的会想到这些,所幸的是那批货和王陵秘藏完好无损。”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陵城已经在日本人的手里,成立了所谓的伪政府傀儡政权,不少县府要员都在给日本人做事,包括黄简人,警察局成了警察署,他摇身一变荣升署长,一群苍蝇逐臭的势利小人!” 老夫子欲言又止,转身迟疑一下:“各家自扫门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我去看看少当家的,吴先生说有些起色了,但愿天老爷能眷顾我二龙山。” 白牡丹苦楚地点点头:“远航此番遭到的打击不可谓不大,我相信他能坚强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向书房而去。 西厢房内昏暗无光,阴冷的空气中仿佛飘散着淡淡的药香。一身游击队员打扮的蓝可儿麻利地拿出一把锋刃匕首,眉头紧皱看着木板床.上的黄云飞,脸上浮现一种复杂的情绪。 “忍住了,很疼的!” 黄云飞的眼角抽搐几下,暗淡无神的目光望着角落的某个地方,轻轻地叹息一下:“有些人贪生怕死,我想死却死不了。” “你一时半会还死不不了,做了亏心事老天爷会好好惩罚的。不过你也别心存侥幸,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黄云飞惨笑一下:“你知道二龙山之战最大的赢家是谁吗?是少当家的,而不是日本人!” 蓝可儿用匕首划破简易绷带,伤口触目惊心,不禁忽的一阵心痛。麻利地将简易绷带除掉,用酒精消毒处置一番,敷上金枪药,重新包扎。 黄云飞身受两处重伤,小伤无数。这对于在刀尖上舔血的黄云飞而言,不过是尔尔。在聚义厅内的顽敌负隅顽抗之际,黄云飞想抱着掷弹筒跟日本人同归于尽,冲锋了两三次都被密集的子弹给打下百步阶。索性只好引爆掷弹筒炸毁聚义厅,而他紧跟着抱着枪冲进去一通扫射。 他却没有死。想死而不能是一种莫大的痛苦,尤其是抱着必死之心去赴死,最后却全身而退。对黄云飞而言,这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伤口包扎完毕,蓝可儿面无表情地看一眼浑身是伤的黄云飞,蛰伏在心底的悲悯情愫油然而生,轻叹一下:“远航哥让你好好养伤,不过不是在这里,而是陵城。” 黄云飞看一眼蓝可儿,眉宇间拧成一个疙瘩,思索好一会才长出一口气:“他不怕放虎归山?” “当初你打伤吴老道抢走洛书牌反出二龙山,远航哥并没有下追杀令,知道为什么吗?” 这件事是黄云飞的一块心病。他无意之间盗走的洛书牌卖给了日本人,熟料这不过是宋远航玩的诡计而已,日本人依照洛书牌去盗挖所谓的王陵秘藏,结果被耿精忠差点全歼。黄云飞当然成了替罪羔羊! 宋远航确实没有下追杀令,而是带着老幺和蓝可儿亲自进城追杀他,而现在蓝可儿却不承认。黄云飞对此当然极为恼怒,却窝在心里发布出来。 黄云飞咬了咬牙,冷哼一声:“我当感谢少当家的恩德了?!” 蓝可儿脸色冷落地瞪一眼黄云飞,收好匕首,把金枪药扔给黄云飞:“随便你,去是本分不去是道理,我爹已经准备好了藏身地点,蓝家大院安全得很!”蓝可儿扔下一句话转身出去。 黄云飞望着蓝可儿的背影,久久无语。默默地穿好衣裳,检查一下手枪子弹,心下矛盾重重:陵城就是一个火坑,小兔崽子偏偏要把我往里推,居心叵测! 后堂书房内的气氛有些古怪,四平八稳的书桌两侧坐着几个人。宋远航披着衣服坐在正位,旁边是齐军、老夫子、吴印子和白牡丹,对面坐着苏小曼和钱斌,后面是两名侥幸未战死的宪兵,彪子把守在门口。 莫大的打击并没有将宋远航击倒,但他的确历经了此生最为艰难的时刻——甚至在阴阳界闯了一回! 白牡丹扫视一下众人,最后目光落在了苏小曼的脸上。标致的俏脸苍白毫无血色,眉宇间流露出一种冷漠。脸上是一种让人难以琢磨的神色,是悲苦也是凄冷,是决然也是愤怒,中间还夹杂着丝丝缕缕的仇恨! 她恨老天不公,与相爱的人天人永隔;恨世道无常,曾经的爱人相爱又相杀;恨穷凶极恶的日寇和一切自私自利之辈,更狠面前这个带着伪善面具却手段层出不穷的“马匪”的儿子! 他是狡诈的“马匪”,而不是当初那个满腹经纶的热血青年——现在他的脸上哪有曾经熟悉的影子? 苏小曼甚至开始厌恶“宋远航”这三个字! “诸位,现如今陵城的局势发生根本改变,就在二龙山大战之际日本人一夜之间轻取陵城,驻守军马参谋长逃之夭夭,整个陵城一夜沦陷。”白牡丹忧心忡忡地看一眼宋远航:“此番乱战始料未及,耿精忠的暂编营覆灭,苏小姐和钱先生的宪兵连壮烈殉国,黄简人的警察队也损失惨重,共产.党游击队经过苦战也受损颇重,为今之计只有联合一处共同御敌才是上策。” 苏小曼眉目低垂,苍白的脸色没有任何表情,但宋远航能感知到她内心的激烈挣扎和无助。 钱斌微微颔首,一双老眼看一下白牡丹,继而转向宋远航,脸上露出一抹奇怪的表情,轻叹一声:“好在少当家的运筹帷幄……” “钱先生,我们是共产.党游击队,是老百姓的队伍,不是当初的马匪,而且宋先生现在是游击队队长。”齐军深深地看一眼钱斌和苏小曼缓缓道:“而二位则是国府特派专员,我不想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我们的合作正是实践国共合作的精神,共产.党统一战线的政策要求我们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同仇敌忾共同抗日。” 钱斌神色落寞地点点头:“齐队长说的好,唯有同仇敌忾共同抗日才是真正的出路,我想说的是二龙山一战让我们遭到重创,目前之形势到了生死关头,我希望宋先生能以大局为重,将真正的南运国宝文物转运到徐州,以慰国诚及壮烈殉国之将士!” 一抹悲伤浮上苏小曼的心头,生死荣辱现在已经不重要,那个曾经对自己产生爱慕之情的人已经去了,尘封在心底爱早已渺然,完全被仇恨占据的心灵如荒草一样蔓延。 此刻,她却说不出一句话。 “苏小姐,还是请您发表一下意见,您的意见和建议将会对我们的联合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白牡丹优雅地端起茶水润了润喉咙,凝眉看着苏小曼柔声道。 苏小曼没有说话,气氛略显尴尬。钱斌小心地看一眼苏小曼,轻叹一下:“苏小姐的意见我已经表达出来了,南运国宝必须立即转运,以防止日军反扑再次失落。倘若真的失去了这批文物,想必在座的各位都将成为历史的罪人。所以,还请宋远航先生三思。” 宋远航的心头一阵,清瘦的脸上浮现出痛苦之色。他能看清苏小曼的脸却看不穿她的心——曾几何时那颗激荡而热血沸腾的心早已不复存在,或者说是历经人生的苦难之后,那颗心被仇恨所占据。 仇恨是希望的祸根。 “徐州战云密布,陵城已经沦陷,二龙山陷入万难境地。宋先生何尝不想将南运国宝文物安全转运出去?但眼下不具备转运条件,日军已封锁了交通要道,徐州方向根本无可能,国府方面难道没有备用转运地吗?”齐军正色问道。 苏小曼苦楚地点点头,又摇摇头。钱斌知道她还处在悲伤之中,多久才能缓过来还不得而知,但敌人不会给她缓和的时间,甚至随时随地都会发动攻击。 “苏长官的意思是不必立即转运,但要确保文物绝对安全。现在徐州方面吃紧,无援兵可调,所以还希望宋先生多加出力了。”钱斌只好打圆场,心下却喟叹,谁都承担不了国宝失落的责任,无论是苏小曼还是宋远航,唯有暂时将其放在宋的手里才是上策。一则万一国宝出现闪失,责任全在宋远航和共产.党一方;二则当下形势的确不具备转运条件,此举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 “我要查验南运文物。”苏小曼抬起头冷冷地看一眼宋远航沙哑道。 屋内陷入一阵诡异的寂静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宋远航。苏小曼的要求并不过分,作为国府专员的身份查验南运国宝情况无可厚非,而且理由十分充分:她不信任眼前这些人——从一开始就不信任! 正在此时,蓝可儿匆匆走进书房,见正在开会,楞了一下,悄悄地站在宋远航的身后,低声道:“远航哥,黄云飞进城了!” 宋远航轻轻地点一下头:“我要陪苏小姐查验文物。” 吴印子与老夫子相视一眼:“大少爷……” “开启百宝洞。” 宋远航缓缓起身,虚弱的身体晃了晃,蓝可儿立即扶住他,眼睛湿润,咬着嘴唇沉默当下。苏小曼对此犹如不见,转身走出书房,留下一抹冷冷的背影。 钱斌忧心忡忡地看着宋远航:“还请宋先生见谅,苏小姐的心情不大好。您也要保重身体,毕竟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啊,二龙山一战始料未及,我想更艰难的斗争还没有到来。” “李先生身陷囹圄,要想办法全力施救。” “少当家的,你认为黄云飞能堪当重任?”老夫子不无担忧地看一眼宋远航,叹道:“黄简人现在是伪警察署署长,干起了给日本人卖命的勾当,恐怕不好弄啊。” “兵者,诡道也。”宋远航深呼吸一下,缓步走出书房。 第三百七十九 勘验文物 后山百宝洞戒备森严,荷枪实弹的警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有一种大战即临的味道。彪子率领五名警卫在前面开路,宋远航一行人等匆匆而行。 这里是二龙山之战唯一没有遭到攻击的地方,古怪得很。以高桥次郎的性格绝对会对百宝洞下手,但事实是他甚至来看一眼都没有,实在出乎宋远航的用意料。 狡诈多端的高桥次郎并非不想打开百宝洞,实在是因为当时情形紧迫所致。还没有让刘麻子勘查二龙山的风水地形便匆匆撤退,并用了一招“拖刀记”,留下一支敢死队阻止宋远航追杀。 那支敢死队已经全军覆灭。 众人在看似普通库房的黑色大门前停下,钱斌对这里早已经烂熟于心。当日宋载仁被炸身亡的时候,他便和黄简人进去过,所以对此不以为然。而苏小曼却是第一次进百宝洞,仔细观察一下地形,才发现所谓的百宝洞不过是依山而建的库房! 这里能确保文物安全?她在心里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苏小曼怀疑这一切都是宋远航玩弄的阴谋诡计,真正的国宝文物早已不在二龙山!或者说日军夺走的国宝就是真的,而宋远航现在所做的全是演戏。 所以他才大病三天。 苏小曼要看这出戏究竟如何收场! 对于一个满心充满仇恨的女人而言,没有可以信任的人,更没有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这是苏小曼的悲哀。 库房的木质大门打开,发出尖利的“吱呀”声音,一股难闻的灰尘味道传来。 门内两米,是前后三排黑色的棺材! 一共九口棺材。 苏小曼愕然地呆在原地,紧皱眉头盯着黑色的棺材,呼吸有些不畅起来。钱斌意味深长地看一眼苏小曼,欲言又止。他对百宝洞的了解比苏小曼多得多,棺材里葬的是那次惊天大爆炸的逝者,包括宋载仁。 吴印子心事重重地看着宋远航,一言不发地走进库房。苏小曼犹豫一下,钱斌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慌忙上前两步:“苏小姐,我们还是不要查验了吧?” “这是我的责任!”苏小曼冷漠道,举步走进库房,只感觉阴风阵阵,毛骨悚然。再看吴印子正捧着一捆香点燃,前方的神龛上摆放着灵牌和贡品,已然落上厚厚的灰尘。 宋远航跪在地上磕头敬香,声音沙哑:“又来打扰了诸位了!” 众人默然低头。这里是宋氏家族的伤心之地,也是宋远航的希望之地。父亲宋载仁被炸身亡前,笃定这里才是南运文物的贮藏之地,宋远航却把文物藏在了天星洞。而当耿精忠部围攻山寨的头一天,宋远航将南运文物及时转移,巧设瞒天过海之计,让耿精忠、黄简人和日本人火拼,山寨的实力才得以保存。 悲剧的是苏小曼一意孤行葬送了宪兵连,她把怨恨归咎在宋远航的身上,却未曾想过宋远航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宋远航盯着数口黑色的棺材,心底的仇恨不断地翻腾,猩红的眼中露出一抹伤痛和愤怒,决然地打开第二道木门,彪子举着火把在前面开路,众人走进洞中洞。 洞内的空间显然十分宽阔。阴暗的空间内死静异常,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冷香。十几名警卫打着火把分立两侧,燃烧的火把照亮半面石室,石室中间是一方石台,上面竟然又是一口黑色的棺材! 没有什么国宝文物,连文物箱子的影子都没有。 “宋先生该不是让我勘验这些棺材吧!”苏小曼冷哼一声,环顾周围不屑地说道。 老夫子眉头紧皱,不悦道:“苏小姐,这是大当家的棺椁,当日他也是为保护南运文物出了力的!” 苏小曼面容冷肃,甚至在火把光下看不出她有什么异常。 彪子握着火把的手微微颤抖一下,狠狠地瞪着苏小曼和钱斌,敌意立即显现出来,强忍住没有发作。 宋远航如同未闻,径直走到黑色棺椁面前。苏小曼的讥讽对他而言毫无杀伤力,甚至不屑跟他说话,更不想看她一眼。他只是在履行一个程序。 宋远航拜叩敬香。 白牡丹木然地走到黑棺材前,抚摸着棺木,清泪长流。众人唏嘘不已,此间所发生的事情让人难以释怀,更无法改变。 苏小曼静默地看着黑色的棺材,喉咙里似乎堵着一团棉絮。现在已经明了:宋远航始终信誓旦旦地说南运文物绝对安全之语,不过是欺骗而已,真正的国宝文物已经丢失了。 他在玩弄苦肉计的伎俩! “吴先生,打开墓道。”宋远航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声音冷漠地吩咐道。 吴印子哆嗦一下,迟疑道:“大少爷,您真的想打开王陵墓道?” “苏小姐要勘验文物,打开吧!” “我跟您说过,唯有月圆之夜才能开启墓道机关的……”吴印子狡黠地看一眼苏小曼低声道:“今天是阴历十八,还有十二天才能开启。” “一派胡言!”苏小曼愤怒地看着宋远航:“这里出了棺材什么都没有,南运文物已经被日本人夺走了是不是?你想玩苦肉计蒙混过关是不是?” 宋远航苦涩地摇摇头,绕过漆黑的棺椁,身影逐渐模糊。 老夫子阴沉地看一眼苏小曼:“苏小姐何出此言?少当家的不遗余力地保护南运文物,将其藏在地下王陵之中,难道你对此表示怀疑?这里是宋氏家族最核心的秘藏之地,对任何外人而言都是禁地。您若想勘验文物可以随少当家的去看,其他人不得入内。至于吴先生所说月圆之夜也并非扯谎,因为只有月圆之夜山河定星针才会定位龙穴阵眼!” 话音未落,只听黑暗之处传来一阵石头撞击的声音,吴印子胆怯地后退了两步:“夫子,大少爷疯了不成?他打开墓道机关了!” 众人惊异地望着漆黑的石室尽头,只感觉地面在震动,耳边传来机关运行的声音,却什么也看不见。苏小曼拿过一支火把,绵绵狐疑缓步走近黑暗之中。 对面的石墙在微微颤动,却没有看到宋远航。苏小曼情急之下摸着石墙,侧耳倾听,机关运行的声音却戛然而止,一股阴风迎面吹来,随即便听到宋远航沙哑的声音。 “你进来吧!” 苏小曼举着火把循声望去,只见漆黑的石墙一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出现一条石阶甬道。苏小曼举着火把走下第一个台阶,战战兢兢地望着漆黑的墓道有些不知所措。 “把火把灭了,否则会触发机关。”宋远航沙哑的声音里满是苦涩的意味。 苏小曼倔强地瞪一眼宋远航不予理睬,举着火把径直走下台阶,前面忽然出现一道鬼火一般的流光,一闪即逝。惊得苏小曼慌忙止步。 “你在骗我!” 宋远航沉默片刻:“这里是王陵禁地,四百年未曾打开过。里面处处机关暗锁,要比天星洞厉害得多。这里是最后的藏宝地,南运国宝藏在里面很安全。” “宋远航,你在骗人,既然墓道机关重重你是怎么把文物运送进去的?”苏小曼冷哼一声质问道:“还说你不是骗人吗!” “你有质疑的权利,我也有权保持沉默。不过你的问题很幼稚,这里是宋氏家族的地盘,我当然有办法运送国宝文物。”宋远航向前走了两步,用脚尖轻点一下台阶,只听一阵机关动作的声音,宋远航向后方一闪,一块硕大的青石立即砸了下来,摔得粉碎,把甬道台阶堵住:“这个机关吴先生用了几天的时间才恢复的。” 苏小曼吓得脸色煞白,耳边还回荡着碎石的声音。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绝对不会相信什么墓道机关之类的东西。 “你若不相信我,可以自己进去找,我不会拦阻。” 苏小曼进退维谷,想要进去看一下究竟,却耽于墓道机关。 “争夺南运国宝只不过是一条导火索,日本人和耿精忠早已对王陵秘藏意图不轨,百年前的血雨腥风会再度来临,现在不过是一个开始罢了。”宋远航转身退出墓道:“想要保全南运文物谈何容易,牺牲是必然——无论何种牺牲都是值得的!” 机关运行的声音响起,苏小曼眼见着石墙开始移动,地面传来阵阵的轰鸣,慌忙闪身走出来,回头之际才发现方才的墓道口已经消失不见,除了冰冷的石墙之外看不出任何破绽。 警察局侦讯室铁牢传来一阵鬼哭狼嚎,耿精忠赤露上身满脸血迹,痞子东靠在破烂的沙发里嚼着花生米,喝一口烧酒,龇牙咧嘴唏嘘短叹:“耿营长,不是我心狠手辣,实在是你命行背运啊,黄署长想要毙了你,若不是老子求情的话你现在早就在乱葬岗喂狗了。” 耿精忠痛苦地呻吟着,想要哀求却手不出话来,舌头都打抽筋了,哪里还能说话?死鱼眼睛无力地看一眼痞子东:“求你……跟我姐带个口信……让我姐夫放我一马。” “放你一马?黄署长想放您一马,但日本人不答应啊,您说怎么办?” “我要见我姐夫!” “不怕黄署长一枪毙了你?再者说黄昨天署长交代过,不打死就成!” “我……我错了!” “耿营长什么时候错过?当初暂编营哗变诛杀冯团长,您衣锦还乡牛气哄哄地跟什么似的,那会就没想到有朝一日遭报应?据说你带领暂编营跟黄署长火拼来着,有能耐去打日本人啊!” “我错了……” 痞子东冷笑着喝一口烧酒:“真的错了?不是耿营长的风格啊,胳膊肘往外拐不分是非黑白的玩意,给老子继续打!” “我错了……姐夫啊饶命!” 正在此时,侦讯室的铁门忽然打开,痞子东立即起立敬礼:“黄署长!” 啪!一个嘴巴子打在痞子东的脸上,黄简人怒不可遏地骂道:“你他娘的疯了?把人给打成这样呢!” “署长,我是……”痞子东刚想争辩,却见黄简人摇摇头,表情古怪之极,慌忙闭上嘴巴。 黄简人缓步走到耿精忠面前,愤恨地瞪着不争气的玩意,心里的火“腾的一下”烧了起来,摸了一下腰间的手枪:“你他娘的苦肉计都不会演?打了这么几下就哭爹喊娘了!日本人想要你的狗命,不把你关在这难道放你出去吗?” 耿精忠擦了一把嘴角的血迹:“姐夫……我错了……” “你他娘的没错,是老子错了!”黄简人气呼呼地骂道:“踩我黄简人没有关系,打我的脸我也认了,你他娘的知道自己姓什么不?姓耿!” 黄简人的这句话出于真心。七大姓氏家族之中,耿氏家族是民团的瓢把子,至少耿精忠还有些记忆。不过那支民团已经在十年前全军覆灭了,更老爷子也撒手人寰。 耿精忠一把抱住黄简人的大腿嚎啕大哭,伤心欲绝。俗话说鸟之将死其鸣也哀,耿精忠此刻早已不是那位颐指气使的“耿团长”了,一战之后变成了瘪三——甚至瘪三都不如! “姐夫啊……我错了……” 黄简人长出一口气转身走出侦讯室,痞子东点头哈腰地跟出来。 “关起来再反省几天,毫无诚意!” 痞子东一愣,随即明白了署长的意思,舔着脸笑道:“署长,你的意思是……明关暗放?” “日本人的眼里揉不得沙子,关几天给日本人送去!”黄简人阴鸷地瞪一眼痞子东:“他牵驴让老子拔橛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王八蛋!” 黄简人还没有愚蠢到把耿精忠轻易放掉的地步,别看现在高桥次郎把署长的帽子扣在自己的头上,全是因为形势需要使然。待陵城完全掌控之后,勾日的或许会卸磨杀驴。所以必须提早做好安排才是上策,对付耿精忠这种无德无良无心的混蛋,黄简人有的是绝妙的手段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第三百八十章 夺宝失败 锦绣楼二楼雅间内,高桥次郎心有余悸地站在田中面前,脸色跟紫茄子一般难看。而田中道鸣面沉似水,手里拿着电报纸瞪着猩红的眼睛,痛苦愤恨之色溢于言表。 高桥次郎发现自己就如一支待宰的羔羊一般,面如死灰。他在等待一场疾风暴雨似的惩罚! “你知道了?”田中道鸣的脸色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将电文纸递给高桥次郎,声音缓缓道:“南京方面的专家说我们送去的那批文物是彻头彻尾的赝品,我们上了马匪的当啊!” 高桥次郎绷紧的神经忽然放松下来,精神有些崩溃的感觉,立即低头:“卑职无能,让您蒙羞受辱了,我即刻兵发二龙山,一定要剿灭那些诡计多端的顽匪,将那批货夺回来!” 田中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嘲讽一般地看着高桥次郎,叹息一声起身:“高桥君,欲夺其心先夺其势,欲除顽匪必倒黄龙。二龙山卧虎藏龙,乱战不可取,诛心方能致胜。你熟读《孙子兵法》,其战之策的最高境界是什么应该知道吧?” “卑职明白,战策的最高境界是不战而屈人之兵。正如您所说的,要想致胜势必要夺其势诛其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高桥次郎擦一把冷汗谦卑地低下头说道。 高桥次郎终于明白顽匪难缠啊! 自从夺得南运文物之后,高桥次郎终于扬眉吐气起来,做事高调了不少,让那些自以为是的家伙们另眼相看。他们知道这位高桥中佐才是机关内冉冉升起的明星,或许就在明天,他就会收到荣升的嘉奖令。 但这一天迟迟没有到来,也许永远也不会到来。 当高桥次郎知道拼了老命抢夺到手的支哪国宝是赝品的消息时,差点没气得背过气去:又被顽匪摆了一道!从荣誉之巅跌落到无妄的深渊,第一反应就是手脚冰凉,精神差点崩溃。 “这件事目前只有你我知悉,我已经向南京方面请求要封锁消息,以便我们采取可靠的补救措施。”田中道鸣拿起电报纸点燃,灰烬纷落在地上,随之意味深长地笑道:“不过是一次失败而已,我理解高桥君此刻的心情,还请不要挂记在心上,以免影响接下来的行动。” 高桥次郎感恩戴德地立正敬礼:“卑职深感责任重大,我立即拟定围剿计划!” 田中摆摆手:“秋野战队需要补充给养,正好这几天那批武器就要抵达陵城,我们一定要以大局为重,伺机夺宝。” “嗨!卑职明白。”高桥次郎深感羞愧地退出去,恨不得立即率领突击队杀上二龙山,把所有顽匪全部杀死,尤其是匪首宋远航! 高桥次郎心事重重地走出锦绣楼,站在台阶上长出一口浊气,望一眼灰蒙蒙的天空,油然而生其一种失落感。田中先生虽然如此安慰实在是出乎意料,实则他的压力更大,不久之后就是天皇陛下的生日了,而那批文物依然毫无下落。 没有什么比任务失败更让人恼火的事情,对于高桥次郎而言,这次执行夺宝任务简直是一场噩梦,噩梦的始作俑者就是支哪人! 我要屠山! 高桥次郎面色阴沉地跳上汽车:“去西货站。” 警察局办公室内,黄简人疲惫地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最近的精神有些不大好,一闭上眼睛就出现幻觉,枪炮声和鲜血一股脑地涌到眼前。 二龙山一战让他元气大伤,而最窝火的当然是煮熟了的鸭.子竟然飞了!黄简人没有枪毙耿精忠已经是仁至义尽了,那个王八蛋枪毙一百回都不多。 不过,棋子可不是这么用的。 黄简人思索片刻,戴着警帽下楼,到了侦讯室,痞子东喝得酩酊大醉,两眼发直,气得黄简人上去就是一个嘴巴:“限你十分钟醒酒,醒不来枪毙!” 痞子东吓得屁滚尿流,被人夹着去厕所醒酒去了。 耿精忠做梦都没想到黄简人会“光临”,他正在反省——骂黄简人的祖宗十八代,骂累了哭,哭累了睡觉,睡醒了接着骂!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沉重而单调。与耿精忠的骂声一样刺耳。黄简人咬了咬牙,回头看一眼后面的随从,发现他正在窃笑,不禁眼珠子一瞪,小警察吓得呲牙咧嘴:“署长,耿营长应该是在说胡话那!” 黄简人走到一间牢房前停下脚步,随从立即上前:“报告局座,这间不是耿营长的,他在里间,是高间!” 黄简人摆摆手:“谁在里面?” “报告署长,是个工党分子。” “哦?”黄简人盯着里面的人:“是李先生吗?黄某人来看你来了!” 李伦扬起苍白的脸轻蔑地看一眼黄简人,眉宇间拧成一个疙瘩。 “我向您通报一下二龙山之战的近况,免得您在里面担心!”黄简人示意随从打开牢门。 牢门洞开,黄简人没有进去,李伦也没有动。两个人只隔着一道门槛,却是一道望不见的鸿沟。 “日本人劫走了南运国宝文物,宋远航元气大伤生死未卜,驻军马参谋长逃之夭夭——这就是结果,但不知李先生作何感想?” “你从局长摇身一变成了署长,莫非是当了汉奸走狗?陵城沦陷你难辞其咎,你是民族的罪人,是历史的罪人!”李伦愤怒地起身指着黄简人的鼻子破口大骂。 黄简人出奇地平静,一双阴谋眼古怪地看着李伦,露出一抹复杂之色:“李先生,我想知道你是从哪来的这么大的勇气对我指手画脚的?日军兵不血刃抢占陵城的时候二龙山激战正酣,我率领警察队上山护宝,宪兵连血染落马坡,没有功劳还有苦劳,没有苦劳还有疲劳,现在罪名都扣在我的头上,有失公允吧?” 李伦忽然一愣,盯着黄简人的老脸:“你怕了?” 黄简人摇摇头:“共产.党游击队用兵如神,游击战法扭转乾坤,我当然害怕!不过现如今是日本人的天下,陵城备战正急,徐州之战一触即发,二龙山成了烫手的山芋,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难道李先生还没有顿悟过来?” 李伦缓缓地坐下来,沉默不语。黄简人打了个手势,随从将牢门落锁,深意地看一眼宋远航:“没有顿悟的话就好好想一想,想通了自然会有人来接你!” 李伦望着黄简人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耿精忠趴在牢门前,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声音,这声音再熟悉不过了! “姐夫啊……姐夫!”耿精忠声嘶力竭,如同嚎丧一般,听着瘆的慌。 黄简人狠狠地瞪一眼耿精忠,这个不争气的王八蛋造的跟小鬼似的。 “姐夫,我知错了!”耿精忠声泪俱下捶胸顿足,恨不得管黄简人叫爹。 黄简人饶有兴致地看着耿精忠:“知道错了?” “我错了姐夫!” “那就……给你一次机会?” “谢谢姐夫,您大人大量——” “你他娘的才想起老子大人大量?尾巴翘到天上的时候恨不得整死我!”黄简人气得拔出手枪对准耿精忠:“马参谋长跑了,你成了丧家之犬,忘记了自己姓什么了吧?你他娘的姓耿!” 耿精忠一愣:“姐夫,我爹就姓耿,我当然……” “砰!” 一声枪响打破铁牢的寂静,旁边的随从吓得一蹦跶:完了,这小子算玩完了! 耿精忠普通倒地,吓得一滩尿流了出来,眼睛发直晕死过去。黄简人砸了一下铁栏杆:“把他给我抬出去!” 随从擦了一把汗,方看清楚耿精忠毫发无损,感情是被吓昏过去了。黄简人气得脸色发青转身走出牢房:“弄干净了送办公室,我要亲自审问!” 随从立即了然:署长没有杀他的意思。 “耿营长,您醒醒!”随从拉起耿精忠,一股骚臭味传来,这家伙被吓得屁滚尿流,大小便失禁了。 李伦望着耿精忠瘫软的背影不禁长出一口气:黄简人又在玩什么阴谋诡计?为什么跟我透露二龙山的战况?有何目的?难道…… 黄简人是什么样的人李伦再清楚不过:墙头草随风倒,吃软怕硬满肚子阴谋诡计! 耿精忠收拾干净了被扶进署长办公室,走路一瘸一拐的,惊魂未定神色萎靡,一见到黄简人“扑通”就跪在地上,眼泪吧嗒吧嗒流下来,哽咽无语。 黄简人摆摆手,随从退出去。黄简人点燃一根烟塞在耿精忠的嘴里:“我还是你姐夫?” 耿精忠点头。 “知道为什么这么对你吗?” “我不是人!” 黄简人摇摇头:“我是在替你爹教训你!” 耿精忠沁着脑袋不说话。 黄简人叹息一下:“知道你爹是怎么死不?” “知道。” “你知道个屁!”黄简人把烟蒂扔在地上碾碎:“你说说看耿老爷子是怎么没的。” “我爹跟宋载仁夺宝火拼,被土匪打死的……”耿精忠抹了一把鼻涕,瞪着猩红的眼珠子:“老子跟二龙山不共戴天!” 黄简人恨不得一枪打死这个混蛋,却被气笑了,智商堪忧啊!看来耿精忠也不是一无是处,竟然也还有报复之心,只不过是走了弯路而已。 黄简人若有所思地看一眼耿精忠:“陵城七大姓氏护陵的传说知道吧?宋氏、米氏、陈氏、姬氏、白氏、吴氏——还有你们耿家!几百年过去了七大姓氏分崩离析,护陵家族背井离乡,但直到十年前军阀攻打二龙山盗挖王陵,你爹率领民团上山护宝全军覆灭!” 耿精忠骇然! “宋家终身为匪,耿家掌控民团,米氏一族垄断古董交易,吴家救死扶伤,姬姓家族和白氏家族神秘失踪,陈大掌柜的隐姓埋名——当然,这些你不知道!”黄简人叹息一声:“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告诉你这些无非是让你知道你走的是正路还是弯路!” “姐夫……你以前……我们不是三番两次地剿匪吗?” 黄简人摆摆手:“这些话你要烂在肚子里,当务之急是帮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 “上二龙山一趟……” 耿精忠吓得从沙发里直接摊到了地上。 第三百八十一 君自入瓮 西货站。 一辆货车徐徐进站,轰鸣声夹杂着大量的水蒸气将站台淹没,待火车停下来的时候,高桥次郎已经出现在站台上。秋野吉人指挥着手下戒.严,大批的日本兵开始卸货。 “高桥君,这些难道都是给战队的武器给养?”秋野吉人兴奋地望着车厢里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弹药:“真是太及时了!” 高桥次郎面无表情地摇摇头:“这些武器是要运送到徐州方向的,在这里不过是中转罢了。津浦线徐州段掌控在国民党的手里,陵城便成为最近的补给站,我们的任务艰巨啊!” 更艰巨的并非是运送这些武器弹药和粮食医药,而是那批南运文物,留给高桥次郎的时间不多了。 一批铁皮箱子被运下来,高桥次郎慌忙上前阻止:“这些是特殊物品,一定要小心!” 秋野吉人深呼吸一下:“高桥君,难道这就是我们的秘密武器?” 高桥次郎微微点头:“暂时存放在货场密室,加派人手二十四小时看守。” 铁皮箱子上醒目地标注着:危险品! 二龙山山寨出奇的平静,但空气中透出一股浓烈的肃杀之意!白牡丹望楼废墟前不时闪过流动哨卡的影子,聚义厅残垣断壁周围戒备森严。白牡丹身着黑色劲装,玉面蒙纱,腰间配着德国造手枪,正指挥着敢死队员装卸着炸药。 “白老板……哦不,夫人!”彪子满头大汗地从后山跑过来拱手打千:“军师说需要滚石,短时间上哪去找那么多石头?” 白牡丹狠狠地瞪一眼彪子:“拆!” 彪子左顾右盼了半天:“拆……拆什么?聚义厅还是后书房?” “拆百步阶!” 白牡丹用枪指了指彪子,彪子吓得慌忙躲闪一边:“知道了!夫人真是足智多谋,当初您要是早点上山……” “再说废话把你脑瓜子打放屁!”白牡丹不怒自威:“快点干活去吧,小心晚上断了你的女儿红!” 彪子讪笑着指挥人手开始拆百步阶。 人生不堪回首,没有人能够回到从前。无论你是权倾天下还是富甲一方,人这辈子走过的路是无法回头的。就如白牡丹,曾经得势曾经失落,曾经小国曾经哭过,甚至曾经死过! 在二龙山最困难的时候,她却倾其所有成了有名无实的“夫人”。 后山百宝洞前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不时有敢死队员进进出出,背石头的扛炸药的送水的送各种绳索用具的,但没有一个人说话。 宋远航的手里握着残破的考古笔记,清瘦的面庞憔悴不堪,掐灭了烟蒂沙哑道:“夫子,这座大墓真的机关重重?” 老夫子微微点头:“我们所修复的不过是冰山一角,我们并没有找到龙穴,这里不过是一条不知通向哪里的墓道而已。吴先生精通机关算计,但他说里面的机关是常人无法想象的,这也是几百上千年以来龙陵没有被盗掘的主因。” 宋远航微微叹息一下,收起考古笔记凝重地看着进进出出的人不禁陷入了沉思。 “大少爷,日月乾坤,万物阴阳,物极必反,盛极而衰,这是规律,您不要太上火了!”老夫子点燃烟袋吐出一口唏嘘道:“当初大当家的打土鳖军阀的时候想到了这招,但因耿家民团倾力一战,才保全了王陵,现在毕竟不同啊。” “重修机关需要多少时间?” “不知道,能修多少就修缮多少,无论如何也要保住南运国宝和王陵,别无选择。”老夫子微微皱眉:“当务之急是凝聚兄弟们的斗志,防范日本人的围剿,白老板的判断是极为精准的,日本人发现那批货是赝品之际,就是二龙山大战之时。” 这点早已在宋远航的预料之中。 正在此时,齐军匆匆忙忙地从后山跑过来:“宋队长,城里来消息了!” 宋远航慌忙上前,沙哑道:“怎么样?日军有没有动静?” “没有动静,不过昨晚运来一大批武器,在西货站!”齐军抓下帽子扇风:“这是个不错的机会,潜入西货站炸掉弹药库,狠狠地打击勾日的威风!” 宋远航凝神思索着:“如此看来日本人还没有发现那批文物是假的,运送而来的弹药是为了增援徐州方向的补给?” “有这种可能!”齐军兴奋道:“据悉,从陇海线南下的日军受阻于临沂,石家庄一线的日军止虽然虎视眈眈却不敢轻举妄动,而陵城是徐州的侧后方,日本鬼子很有可能以陵城为补给站,若是炸掉了这批武器不单单是解困二龙山之危,更支援了第五战区防线,一举两得!” 宋远航终于长出一口气:“召开战前会以,商讨作战方案!” “好!”齐军转身而去。 老夫子凝重地看一眼宋远航:“大少爷,目下临城为日本人掌控,西货站更是重中之重,恐怕没那么容易吧?” “这是一次绝好的反击机会,无论成败都要试一试!”宋远航的眼圈一红,泪在眼中打转:“这段时间让大家担心了,我辜负了恩师的期望……辱没了家族的责任……更对不起父亲。” 老夫子感慨万千却沉默无言。 此战是绝地反击的大好机会,只要把握战机才会扭转局势,要将南运文物安全转运更要保护好祖宗遗产。 宋远航并非没有战略眼光,而是双眼被蒙蔽了。 一是情,二是利! 问世间情为何物?是彼此的信任还是默默的付出?是给予彼此的幸福还是一路的同甘共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判断,而宋远航不仅身陷其中不能自拔,还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老夫子拍了拍宋远航的肩膀:“兵者,贵在神速,你熟读《三十六计》,知道如何用兵,所需要的只是机会和胆识!” 燕子谷土路上掀起一阵烟尘,五辆大车首尾相接,蓝可儿一身劲装,身后背着锦囊,握着皮鞭警觉地观察周围的情况,十几名游击队员压着粮车火速疾行。 苏小曼和钱斌负责断后。苏小曼望着蓝可儿的背影,心下不禁一声叹息。 “苏小姐,心事宜解不宜结啊,事情已经过去了,从头开始才是正道。”钱斌苦涩不已地说道:“南运文物既然没有被夺走,应该是最大的幸事,国诚以身殉国虽然可惜,但也如其所愿,上前线杀敌跟在这里杀敌没有区别。” 苏小曼目光有些凝滞,苍白的脸上闪现出一抹悲凉。 一声尖锐的呼哨忽然传来,车队的速度立即满了下来。蓝可儿望着燕子谷方向不禁眉头微蹙:这是二龙山的讯号! 钱斌紧张地看一眼苏小曼,催马过来:“蓝小姐,有情况吗?” 蓝可儿摇摇头:“这是报警信号,与我们无关。” “是不是流动哨发现粮车后向山上传递信号呢?”钱斌对呼哨声比较敏感,甚至有些惧怕。当初困守黑松坡的时候经常听到土匪的呼哨,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不是!”蓝可儿警觉地观察一下:“大家做好准备,流动哨一定发现可疑情况了,我去看看!” 蓝可儿催马向燕子谷清溪口奔去。 苏小曼微眯着眼睛催马走到前面,努力思索着:“这是外人进入的警报信号,流动哨发现生人才发出来的,粮车不宜久留,继续赶路,快!” 蓝可儿转过一道弯路,远远地望见清晰口方向站着一个人! 不是别人,正是耿精忠。 耿精忠一路顺顺当当地走到燕子谷,没碰到一个土匪,正暗自庆幸自己的运气好,熟料到了燕子谷清溪口的时候,凭空一声哨音,吓得这小子一下瘫软在地上,正自恐惧,却听到身后一阵马蹄声音。 耿精忠的胆小,小到让人可笑的地步——放屁都能吓自己一跳的主!进山剿匪他从来不冲在前面,百丈崖一战跑得比谁都快。 尤其是现在胆子更小,当初发动哗变抓冯大炮的那股子虎劲早已荡然无存。 蓝可儿远远地便看出来是耿精忠,恨不得扒皮抽筋扔沟里喂狗去。不过就在此时,从林子钻出两个小土匪,挡住了耿精忠的路。 耿精忠吓得屁滚尿流,腿肚子都跑到前面去了,但还是梗着脖子,哆嗦地拱拱手:“二位……我是奉黄署长之命来上山……” “啪!” 凭空一声鞭子响,耿精忠的小腿立即挨了一鞭子,直接跪在地上,腿肚子冒血。耿精忠抱着小腿哀嚎:“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蓝可儿愤怒地盯着耿精忠,鞭子如灵蛇一般出击而去,凭空鞭响,耿精忠的帽子被打飞,吓得耿精忠狗脸煞白:“饶命啊……黄简人你个王八蛋杀人不见血啊!” 耿精忠一边大骂黄简人,一边爬起来往后看,吓得不禁魂飞魄散:蓝大小姐! “冤枉啊……蓝小姐……冤枉!” 蓝可儿怒不可遏地扬起鞭子,刚要落下去,鞭子被牢牢地抓住:“蓝小姐,手下留人!” 蓝可儿回头一看,竟然是苏小曼,脸色不禁沉下:“你要给狗汉奸求情!” 苏小曼面露不悦之色:“蓝小姐先别动怒,我比你还想杀了他,但为何不问问他为何有胆子上山?是谁给他的胆子?上山来干什么?” 耿精忠如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苏小姐问的是,我姐夫让我上山面见少寨主,有重要情况禀报!” 蓝可儿单臂一晃,摆脱苏小曼,鞭子劈头盖脸地打了过去,不过这次可不是打小腿,直接抽在脖子上,耿精忠“嗷”的一声惨叫,人直接摔到了水沟里。 “给我剁了喂狗!”蓝可儿怒不可遏地骂道。 苏小曼面红耳赤,拔出手枪对准蓝可儿:“蓝可儿,你闹完没有!” “没有!”蓝可儿用鞭子指着苏小曼:“苏小曼,老娘杀人还需要请示你吗!” 钱斌一看两人较上劲,生怕事情闹大。一个是宋远航的同窗前任女友,另一个是现任老婆,劝谁都不是,不劝更糟糕,一时间手足无措起来。 苏小曼的手颤抖两下:“你以为我不敢开枪?” 蓝可儿忽然一笑,催马绕着苏小曼转了两圈:“老娘就不信邪!” 蓝可儿双腿一用力,战马嘶鸣着窜了出去,只见玉手扬起,鞭子忽然变长,如灵蛇一般在空中打了个卷,苏小曼的手枪直接飞了出去。 此时耿精忠正爬上来在地上大口吐水,蓝可儿的马已经到了近前,还没等耿精忠反应过来,蓝可儿弯腰错蹬抓起耿精忠按到了马鞍上,跟抓小鸡子似的,战马嘶鸣一声向山寨方向飞奔而去! “好功夫!” 山寨的小土匪和游击队员不禁拍手叫好,苏小曼却呆若木鸡,泪水“唰”的一下就流下来,催马飞奔而去。 “苏小姐,你去哪?快回来!”钱斌心里叫苦,容不得多想,只得催马追赶苏小曼。 押粮的兄弟们见事情闹大了,才想起快点回山寨才是正道,立即甩起鞭子紧急赶路。 蓝可儿这场闹得有根有据,换成谁都得整死耿精忠;而苏小曼质问得也无可厚非:耿精忠敢独闯山寨势必有重要的事情。但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怪就怪耿精忠来的不是时候,碰见了不该碰到的人。 钱斌催马急追苏小曼,到了三岔口的位置,忽然发现苏小曼的马疯狂地向八卦林方向疾驰而去,吓得钱斌拼命呼喊,但无论怎么喊苏小曼都没有回头! 待钱斌追到了八卦林路口,哪里还看得见苏小曼的影子?路口的一颗歪脖树下是一座坟,坟上面的招魂幡在风中飘荡。钱斌喘着粗气跳下马,摊到地上,仰望着阴霾的天空,忽然传来一声惊雷。 第三百八十二 节外生枝 蓝可儿从后山冲进山寨的时候,齐军和宋远航正在商讨如果闪击陵城的计划,两个人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蓝可儿的战马冲进来,耿精忠被扔在地上,摔得七晕八素。 蓝可儿跳下战马踢一脚耿精忠:“远航哥,我回来了!” 宋远航和齐军惊讶地看着狼狈不堪的耿精忠,相视一眼,齐军接过马缰绳,宋远航拉住蓝可儿的手:“可儿,怎么样?粮食运的还顺利吧?” “顺利!”蓝可儿一脚踢开后书房的门:“你派去的好搭档,气死老娘了!” 宋远航马上明白了怎么回事,可儿的火爆脾气点火就着,而苏小曼的脾气近来更是古怪,加上心情糟糕到几点,两个人出现摩擦再正常不过。如果不是钱斌一再请求宋远航要求同去运粮,宋远航绝对不会让他们两个一起执行任务。 “可儿,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苏小曼和钱斌呢?粮食车在运哪去了?”宋远航焦急地看一眼蓝可儿,回头有望一眼在地上呻吟的耿精忠:“还有,耿精忠怎么抓回来的?” 蓝可儿阴沉地看着宋远航,忽然心头一软,脸色缓和一些,叹息一下:“远航哥,对不起,我把苏小姐给气走了——但一点儿也不怨我,苏小姐给耿精忠说话,姓耿的从脑瓜皮烂到脚后跟,我恨不得拔扒了他的皮!” 宋远航苦笑一下:“好了好了,有话好好说,你现在可是妇女队长,这样的火爆脾气谁受得了?” 蓝可儿捧起桌子上的凉水喝了几口,一屁股坐在椅子里沉默不语。 宋远航大步流星走出书房,耿精忠已经苏醒过来,口吐白沫脸色紫青,显然是惊吓所致。 齐军看一眼宋远航:“怎么办?” “叫卫生员给他疗伤!”宋远航摆了摆手:“换一身暖和的衣裳,免得被人家笑话!” 耿精忠普通跪倒在地:“大少爷啊救救我!” “你上山来该不是让我救你的吧?”宋远航长出一口浊气,转过身望一眼百宝洞,向齐军使了个眼色。 齐军立即会意,搀扶起耿精忠:“宋队长知道你不是闯山寨的,先疗伤再说事情。” “救救我啊大少爷!”耿精忠有些胡言乱语了,估计是打击不小。 正在此时,粮车运进了山门,宋远航一声吆喝,干活的兄弟们立即围了上来,牵马的牵马,卸货的卸货。 彪子跳上马车乐得直崩:“乖乖,怎么还有鱼肉罐头?老子有下酒菜了!” “这批货可是蓝掌柜的特供的,蓝小姐说这是蓝家商行的老底儿,全运上山了!”一个小土匪不无感慨地说道。 彪子苦楚地点点头:“蓝掌柜的重情重义,没想到啊!大当家的地下有知的话也该高兴才是……” 所有人都停止了喧闹,只要一提起大当家的,兄弟们的心里就憋着一口气窝着一肚子火,没出发泄。都欠着大当家的情呢,死都还不完。 宋远航站在书房门前望了望阴霾的天空,似乎要下雨,不禁担忧起来。 “远航哥,我……”蓝可儿忽然走出书房,站在宋远航的身后,声音有些哽咽。 宋远航转身:“可儿,怎么了?粮食安安全全地运回来,还抓了个耿精忠,高兴才是!” “我得罪了苏小姐,怕你不高兴。”蓝可儿叹息一下:“其实我本来不想那么做,但发起脾气来不由自主,尤其是看见了狗汉奸耿精忠,所以才……” 宋远航苦笑:“你是千金小姐,谁敢说是你的错?这段时间你的脾气好多了,还没有让我买三百个包子呢,那可真叫受不了!” “你真的不怪我?” 宋远航沉默一下:“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不要胡思乱想。喜欢一个人不仅仅就如喜欢你的事业一样,无论遇到什么样的挫折都要面对现实,而不能逃避。苏小姐是国府专员,我是游击队队长,思想不同,选择不同,目标也不一样,明白吗?” 蓝可儿俏脸绯红:“我也是游击队呢!” “所以……嗯!”宋远航握住蓝可儿的冰凉的手:“耿精忠敢于只身闯山寨一定有重要的目的,也许对我们的行动有很大的帮助,苏小姐拦阻你情有可原,以后做事要严谨一些,这是一个教训!” “这么说还是我错喽?”蓝可儿的脸色立即阴沉下来。 “不是错与对的问题,而是思想问题。”宋远航沙哑地说道:“晚上咱们要开会,部署下一步的行动计划,耿精忠来的正是时候!” 蓝可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白牡丹缓步走过来:“听说蓝小姐把耿精忠抓来了?我还真想他了!远航,那个王八蛋关在哪了,我保证不打死他!” 白牡丹一听说蓝可儿抓到了耿精忠,恨得咬碎钢牙:老娘今晚要点天灯! 宋远航慌忙拉住白牡丹的胳膊:“姐姐息怒!您道是怎么抓来的?可儿运粮途径燕子谷恰好撞上耿精忠拜山,人家是送上门来的,其中必有缘由啊。” “不管什么缘由,任凭我处置!” 宋远航急得是焦头烂额,劝完蓝可儿又来做白牡丹的思想工作,坐了半天愣是没做通,只好请来老夫子劝慰,好不容易才把白牡丹劝走,刚喘口气想去看耿精忠,钱斌匆匆回来。 “宋队长,不好了,苏小姐失踪了!”钱斌扔了缰绳哭丧着脸:“可儿小姐跟苏小姐杠上了,打掉了苏小姐的手枪,苏小姐一气之下钻进八卦林了!” 宋远航的脑袋“嗡”的一下,耳边山风呼啸一阵蜂鸣,沙哑道:“什么时候的事儿?” “二十分钟前,我没找到才回来向您汇报的!” 宋远航急得一把抓过缰绳飞身跳上马,原地转了两圈,打马出了山寨。 蓝可儿愣在当下,委屈地望着宋远航的背影,泪无声地落下。 齐军凝重地望一眼飞扬的灰土:“我跟宋队长一起去八卦林,白老板照顾好山寨!” “齐大哥,八卦林是一座迷宫,远航哥在那里失踪一次了,你留下照顾山寨,我找夫子同去!”蓝可儿抓住缰绳飞身上马:“快告诉老夫子去!” 一骑绝尘。 正在此时,老夫子和白牡丹匆匆从百宝洞回来,齐军焦急万分:“夫子,远航和蓝小姐进八卦林去找人了!” “白老板跟我说过了,八卦林阵眼虽然破掉,但整座山是一座迷宫,不要说是大少爷,就连大当家的也不敢夜闯!”老夫子略思索一下:“齐队长,山寨交给你照顾,白老板辅助,我带人去看看!” 彪子率领两个经常钻山的兄弟跟随老夫子出了山寨。 夜色如墨,雷声轰隆,山雨欲来。 白牡丹看一眼齐军不禁叹息一下:“两个添乱的千金小姐,一个痴迷不悟的少爷,这出戏看来不太好演啊!” “远航的压力不止于此,南运文物是一块大石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齐军感慨道:“苏小姐受国府的委任亲查失落的国宝,而远航也是国宝押运专员,谁知道中间生出这么多的枝节?蓝小姐虽是千金小姐,但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已经是一名优秀的游击队员了,加上他父亲倾其所有帮助远航,让他无从抉择。” “抉择是男人的事儿,我看那位苏小姐不免太过傲娇了,这里是二龙山,不是北平大上海,形势复杂着呢!”白牡丹眉头紧蹙地起身踱步:“现如今陵城被日本人占据,黄简人和蓝掌柜的都投靠了日本人……我有点看不透啊!” 齐军凝重地看着白牡丹:“白老板,依您之见……他们真的投靠日本人当汉奸了?” 白牡丹沉默一下,摇摇头:“谁知道呢,两个老家伙都精于算计,是暂时委曲求全还是别的,还真不好说。不过……”白牡丹若有所思地叹息一下:“听闻蓝笑天现在神情恍惚,似乎遭到了莫大的打击,而黄简人荣升了警察署署长,权势熏天!” 齐军苦涩地点点头:“倘若真的投靠了日本人当了汉奸,游击队绝对不会答应!” “咯咯!齐队长爱憎分明,白某佩服,不要说你饶不了他们,我白牡丹也要跟他们好好斗一斗!”白牡丹忽然拍了拍额头:“若不提起两个老家伙我倒是忘了件事,老娘提审耿精忠去!” 耿精忠活该受罪,黄简人给了他一条“锦囊妙计”,让他当特使上山传信,未料到还没等进山门便成了众矢之的。耿精忠痛苦地窝在柴堆里,又冷又饿又痛又伤心,不知诅咒了黄简人多少遍。 白牡丹怒气冲冲地走近柴房,齐军紧随其后,两个山寨兄弟把守在门外,见白大当家来了慌忙上前:“白老板,有什么吩咐?” “把耿精忠给我装进狗笼子里!”白牡丹眼中喷火,如果方才不是宋远航拦着,估计早就爆发了。 齐军一皱眉:“白老板,这么做有些不合适吧?我们的政策是优待俘虏。” “我的规矩是睚眦必报!姓耿的狗东西千刀万剐都不解我心头之恨!” 齐军苦笑摇摇头:“既然要提审,就按照程序走。白老板,我知道耿精忠罪大恶极,但罪不至死,还请您三思。” “齐队长,我做事您放心好了,若想弄死他用不着我操心。” “好吧!相信您能处理好这件事,我去安排防御诸事,一会回来共同审问耿精忠。”齐军转身向后山而去。 白牡丹平复一下心绪,裹紧了毛披肩,在两个兄弟的保护下回到后书房。 倒霉的耿精忠噩梦才刚刚开始,被蓝可儿暴打之后,又被白牡丹关进了猪笼子里抬到后书房,一路上杀猪一般嚎叫,大骂黄简人不是人,却无济于事。 笼子被抬进来,耿精忠惊恐地看着白牡丹,浑身发抖,显然是吓蒙了。 白牡丹坐在小沙发里,两个山寨的兄弟站立两侧,凶神恶煞一般。白牡丹优雅地端起水晶杯喝一口香茶:“耿营长好大的架子啊,两个人给你服务!” 两个兄弟扑哧笑出声来:“回禀白大当家的,耿精忠带来了。” “嗯,先杀杀他的威风——要是宋大当家的在该怎么处置他呀?” “大当家的会先剃葫芦瓢。” “什么叫剃葫芦瓢?”白牡丹不断地搓着红珊瑚手串疑惑道。 旁边的一个兄弟笑道:“就是把人脑袋上的零碎都给剃掉,当初是老幺哥的拿手活。” “剃头呀?” 耿精忠摸了一下头发,不禁松了口气。 “没那么简单,用快刀子把耳朵、眼皮、嘴唇和鼻子都剃掉了,让他听不到声音、睡不着觉、说不了话、喘不了气!” “嗯,这个不错!”白牡丹不禁赞不绝口:“先给耿营长剃葫芦瓢!” 耿精忠吓得屁滚尿流,张着嘴说不话来。 “是!”旁边的兄弟拔出匕首用指甲盖试试锋刃,瞪着笼子里的耿精忠一脸坏笑:“耿营长,我可没剃过,您得配合点!” “先慢着,剃完葫芦瓢呢?” “我得好好想一想。”那位拿着匕首的兄弟努力思索一下:“大当家的仁慈,一般剃完葫芦瓢后先扔后山的滴水洞里反省。” “反省就不用了,这个狗东西是不会醒悟的。” “那就开始放风筝了,大当家的一般不这么做,直接剁了扔到九锁兽道喂野狗野狼。” 白牡丹凝神点点头:“放风筝我倒是听说过,是不是像串糖葫芦似的把他给串到架子上?” “有那么点意思,但不对,一般是弄一根弹性好一点的竹竿,把人先开膛破肚,然后把人绑在竹竿上,松开竹竿后人就被弹上天了!” 白牡丹眉头紧皱盯着笼子里的耿精忠:“那人岂不逃跑了?” 众人哈哈大笑,拿刀的汉子比划着:“肠子牵引着那,跟放风筝似的,很刺激的!” “那就放风筝?” “放风筝,这个是我的拿手好戏!”汉子提着匕首大步流星走到笼子前面:“耿精忠,白老板已经安排妥当了,先剃葫芦瓢,然后放风筝,中间免去了滴水洞反省的环节!” 耿精忠吓得两眼翻白,双腿忽然蹬了两下,口吐白沫,呼吸急促,人事不省。 汉子拍了两下耿精忠的脸蛋子:“白大当家的,这家伙晕过去了!” 白牡丹愤恨地瞪着笼子里的耿精忠:“还没开始呢就受不了了?弄醒他剃葫芦瓢!” 两个汉子慌忙出去弄了两桶凉水,兜头盖脸地浇在耿精忠的身上,耿精忠痛苦地睁开眼睛,哼哼了两声。白牡丹摆摆手,众人退出书房。 白牡丹缓步走到笼子近前:“耿精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处置你吗?” 耿精忠惊吓过度,白牡丹问完了话也没什么反应,半晌之后才喘上来一口气:“白……白老板……您还是一枪……一枪毙了我吧,我受不了了!” “你也有受不了的时候?当初三番五次地围剿山寨欠下累累血债,又侵占蓝掌柜的聚宝斋抢夺古董,雀巢鸦占霸占我的锦绣楼,私通日本人贻害陵城百姓,坏事做绝,你承认不承认!” 耿精忠惊恐地缩成一团:“我承认……我认罪……我该死,求您给我一个痛快的,我不想被放风筝。” “没那么容易!”白牡丹从腰间拔出左轮手枪,卸下子弹,里面只留了一颗子弹,转动子弹夹然后顶在耿精忠的脑袋上:“两枪之内你没有死的话,我白牡丹就让你自己选怎么死,公平吧?” 耿精忠一闭眼:“白老板……开枪吧!” 白牡丹毫不犹豫,直接扣动扳机,奇怪的是只听见扳机响不见子弹出,而耿精忠又吓得晕死过去。 正在此时,齐军急匆匆地推门进来,看到耿精忠晕死在笼子里,脸色有些难看:“白老板,玩够了吧?” 白牡丹浅笑着点点头:“齐队长您开审吧!” 第三百八十三 重磅消息 齐军凝眉看着笼子里的耿精忠,又瞪一眼白牡丹,脸上露出一种难以抑制的愤怒:“白老板,您这样做有些不合适!” 白牡丹面色冷落,一声不吭地转身坐在沙发里。 齐军打开笼子,把瑟瑟发抖的耿精忠拉出来,耿精忠早吓得瘫软在地上,目光呆滞,惊恐万端。 “共产.党的政策是统一战线,只要痛改前非只要共同抗日只要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情,你不必死!”齐军把衣服脱下给耿精忠披上:“但如果你反着来,共产.党也不会姑息养奸,势必除恶务尽!” 耿精忠张了张嘴,浑身哆嗦半天没说出一句话。齐军叫进来两个游击队员:“给他换一身衣裳,弄碗姜汤暖一暖!” “我……我有事情……黄简人派我……阿嚏!”耿精忠狼狈不堪语无伦次,惊恐地地看着齐军木讷自语。 齐军摆摆手:“天大的事情待会再说!” 两名游击队员夹着耿精忠出去,齐军转身看一眼白牡丹,压了压火气:“白老板,我知道您的心里有莫大的仇恨,但并非是耿精忠造成的,他不过是一枚棋子而已,我希望您能认识到当前的形势,放下个人恩怨,以抗日大局为重。我们的敌人是日本鬼子,是汉奸走狗卖国贼,团结起来同仇敌忾才行。” 白牡丹冷笑一声:“齐队长的意思是说我做错了?耿精忠罪大恶极,枪毙一百次都嫌少!” “他不过是一个兵痞,一个被人当枪使的可怜角色,现在他是一枚弃子,但纵使耿精忠有太多的错,也不能成为你杀他的理由。二龙山一战中他率领暂编营打击鬼子不遗余力,不管是出于何种目的,炮轰日军联队牵制鬼子攻打山寨,对我们成功转移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齐军正色地看着白牡丹:“他进攻百丈崖与黄简人火拼,实际上是利益驱使所致,退一万步而言,最恨耿精忠的不是您,而是黄简人,他为何没有毙了耿精忠而是派他上山?有没有可能是黄简人玩的借刀杀人的诡计?” 黄简人不会亲手除掉耿精忠。白牡丹当然知道这里面的利害关系,但还真没想到耿精忠是受黄简人指派上山来的,至于干什么不得而知。 “耿精忠罪不至死的第二个理由,前段时间宋队长巧用计策以洛书牌迷惑鬼子,鬼子的一支盗宝分队在如意湖被耿精忠部歼灭,这也是积极抗日的表现,虽然他发动了暂编团士兵哗变,但不能否认抗日的基本事实。”齐军坐在椅子里叹息一下:“陵城的情况很特殊,各方势力错综复杂,但无论是宋载仁还是蓝笑天,虽然没有举起抗日的大旗,但在骨子里是支持抗日的,以各种形势支持了抗日斗争,共产.党游击队心如明镜。” 白牡丹沉默不语。 “宋大当家的罹难完全是日本人所为,真正想抢夺南运国宝与我们为敌的也是日本人,鬼子占领陵城扩充军备想以此策应徐州战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难道精明的白老板没有看出来?您将这份仇怨发泄在耿精忠的头上也是找错了对象。”齐军不无感慨地说道:“所以远航临走之前并没有对耿精忠采取任何措施,作为一名共产.党人,他知道谁是敌人谁是朋友,谁能够争取过来成为共同抗日的力量,这点极端重要!” “齐队长,我……我不是游击队,我只想给大当家的报仇!”白牡丹幽怨地看着齐军,面色苍白,眼含湿润,几滴泪落下来,白牡丹深呼吸啊一下:“我记得任何仇怨,只要活一天我就要报仇雪恨。” “所以才要认清谁是真正的敌人!是日本侵略者,是那些变节叛变的汉奸国贼!”齐军说话的语气有些重,掷地有声。 白牡丹微微点头:“你说的对……” 正在此时,耿精忠换了一身衣裳被带了进来,扑通一下跪倒在地,齐军摆摆手:“坐下说话,共产.党不搞这一套!” 耿精忠狼狈不堪地坐在椅子里,面色惨白,惊恐犹在。 “耿精忠,你知道我们的政策吗?” 耿精忠摇了摇头:“优待俘虏?” “你不是俘虏。”齐军给耿精忠倒了一缸开水:“有什么事说罢,办完事可以下山回城。” 耿精忠的双腿一软,又要下跪,却被两名游击队员阻止,擦了一把鼻涕:“我是奉黄简人的指示上山送信的……一个叫李伦的工党分子……被抓,关在警察署铁牢里……我姐夫让我来通风报信……” 齐军忽的站起来,逼视着耿精忠,心里无限下沉:“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啊齐队长,我亲眼所见!” 白牡丹愤怒地瞪着耿精忠:“你姐夫派你上山就是告诉这件事的?一个抓人一个告密,你他娘的安的是什么心?李先生要是有一点儿闪失老娘把你活剐了!” 耿精忠吓得屁滚尿流,慌忙站起身来,腿却一软竟然又跪在地上:“白老板……哦不大当家的,我姐夫把我放出来拜山就是给你们送信的,现在陵城已经成了日本人的天下,他说没有权利释放李先生,要大当家的快想办法!”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白牡丹心下焦急嘴上却谩骂黄简人,李伦被抓是黄简人一手策划的,释放与否全在他的一念之间,现在派耿精忠来通风报信绝对没安好心。 齐军焦急地来回踱步:“还有什么需要交代的没有?” 耿精忠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没了,就这一件事!” “再说!”白牡丹怨恨地瞪着耿精忠:“既然没了,该剃你的葫芦瓢了!” “大当家的饶命啊……” 白牡丹扑哧一笑,诡异地看着耿精忠:“饶你的命?我答应了山寨里的兄弟们也不会答应,估计没出这个门口你就成了筛子!不过念在你敢独闯二龙山通风报信的份上就不剃葫芦瓢了!” “多谢大当家的!”耿精忠一下瘫软在地上,擦了一把冷汗。 “放你的风筝好了!” 耿精忠吓得面如土色:“不要……老耿家是王陵守护家族,你不能这样对待我啊白老板!” “啪”一个嘴巴打得耿精忠眼前金星乱窜,耿精忠捂着腮帮子楞了一下,只见白牡丹的眼睛通红,目光如刀子一般。 白牡丹冷冷地盯着耿精忠,面无表情地冷哼一声:“耿家的败类……你没说话的资格!” 齐军摆摆手,两个游击队员夹着耿精忠出了房间。 “齐队长,你怎么看?”白牡丹平静一下思绪,余怒未消地望着窗外幽幽地叹息一下问道。 齐军一拳砸在桌子上,思索片刻:“黄简人派他上山通风报信有两个目的,一个是引君入瓮,二是借刀杀人!” 白牡丹点点头:“怎么办?” “当然是救人,不过要等远航回来才能定夺。” “既然黄简人想借刀杀人,我就当一把刀子好了,杀了耿精忠以解心头之恨!”白牡丹快步走出书房:“齐队长率领游击队留守山寨,我进城!” “耿精忠不能杀,我们要将计就计!”齐军阴沉着脸看着白牡丹:“陵城形势日紧,黄简人在这个时候派他来通风报信自有道理,不管里面有什么阴谋,我们都要争取,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啊!” “齐队长胸怀宽广,我却做不到!” “这是游击队的原则,不能滥杀无辜!” 夜色漆黑。一阵冷风吹来,白牡丹不禁打了个寒战,摸一下腰间的手枪正要向百宝洞去,蓝可儿却带着两个山寨的兄弟急匆匆走过来。 “蓝姑娘,又巡哨去了?”白牡丹浅笑着上下打量着蓝可儿问道。 蓝可儿黯然地点点头:“山寨四面漏风,我担心会发生意外。” 白牡丹拍了拍蓝可儿的小臂,转身向百宝洞而去:“放了那个混蛋,派人跟踪!” 齐军长出一口气。 天边忽然闪过一道闪电,随即一声雷声滚滚而来,蓝可儿望一眼漆黑的天空,心不由得紧张起来。气走苏小曼实非本意,她不想看到那个女人,熟料却惹来这么大的麻烦! 雨落下,悄无声息。八卦林土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音,一道黑影在八卦林岔路口一闪而过。宋远航没有任何犹豫便冲进了八卦林,转瞬之间便消失在漆黑的林间。 八卦林是一座人造的迷宫,宋远航曾经误闯过一次,机缘巧合地破了九宫八卦阵的阵眼,但对整个八卦林而言并没有多大影响。山形地貌依然不曾改变,唯一不同的是多出一条河。 沿着这条河便可走出八卦林,所以八卦林的迷宫已不起任何作用。这也是吴印子所说的“阵眼”破迷宫不复存在的根本原因。 宋远航对八卦林的印象极为深刻,每一条岔路每一道灌木带都在他的记忆之中。原因是当初误闯的时候,父亲大摆火把长龙阵迎他回山。而现在,这里除了黑暗便是沙沙的夜雨声。 “小曼……小曼……” 老林子里传来一声声嘶哑的呼唤,低沉而急切,回音却淹没在风雨之中。不见人影,也没有回应。那个让宋远航曾经魂牵梦绕而现在却成了陌路的女人的影子,那个曾经许过诺言相约守护的女人现在已经消失在在他的视线里。 情已伤,梦已断,物是人非。 爱曾经,是非怨,缘来缘灭。 一条影子在前面忽然闪过,宋远航声嘶力竭地喊着冲到了近前,才发现是一匹马! “小曼!”宋远航一把抓住缰绳,却不见苏小曼的影子。 宋远航擦一把脸上的雨水,仔细观察一下周围的地形,才发现已经到了八卦林的中心地带——九宫八阵阵眼。 穿过老林子,前面便是灌木带,远处陡峭的山影映入眼帘,感觉触手可及却是那么遥远。就如已经望见了阵眼深潭畔的影子,却永远也追寻不到一般。 那个影子,是苏小曼。 孤单而无助。 第三百八十四 心灵囚徒 阵眼深潭畔,苏小曼落魄地望着漆黑的夜。雨声沙沙,里面仿佛夹杂着一种久违的呼唤,却不可捉摸。 回首,转身。隔着一条灌木带望见一个熟悉的影子,还有两匹马。 雨和泪混在一起流下来,苦涩与痛苦在心底不断地纠缠,她却选择无声。如果没有这次押运南运国宝任务,她会和他始终安静地相亲相爱,直到终老;如果南运文物没有失落,他也不会落草为寇——是的,他父亲是寇,他则是草寇的后代! “为什么要找我?”声音很冷,冷得让苏小曼自己都惊诧是自己说出来的,但这是她的心里话。 沉默。 苏小曼僵直的身体摇摇欲坠,终于在某个瞬间再也支撑不住,跌倒在地。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声融入在雨夜之中,悲苦至极! 宋远航越过灌木带,脱下风衣给苏小曼披上。 “为什么……”苏小曼掩面哭泣,仿佛要把噤声所有的伤痛和苦楚都要发泄出来一般,像一个真正的女人那样哭泣。 宋远航沉默不语,她的痛苦和悲伤都装在他的心里,而他的却无处安放。他是守陵人的后代。宋家选择了终生为匪,他又是土匪的儿子。他是南运文物押运专员,安全转运的重任始终压在心头,而现在他又成了不折不扣的爱情的背叛者,痛苦的背叛! 宋远航把苏小曼扶起来:“现在是国共合作时期,我是共产.党游击队队长,希望你能配合文物转运工作,保护好龙山王陵——当然,你有选择的自由。” “你为什么背叛我?”苏小曼忽然声嘶力竭质问:“我收到了你在下关码头被蒙难的消息才辗转投到军统局特训营,知道是为什么吗?是为了给你报仇!” 宋远航面无表情地与苏小曼对视着,苏小曼的话犹如刀子正在切割着他的心,流下的泪变成了血。 “为你报仇……我太天真了,坚信爱情会海枯石烂永生存在,坚持认为你为了护卫国宝而饮恨江水,坚信我能寻到失落的文物完成你的心愿!”苏小曼声音嘶哑:“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 宋远航伫立在雨中,如石雕一般。 他也曾经坚信,也曾经苦守,也在不断地追寻。爱情不是唯一,却是他的伤。多少个日夜盼望,多少次梦中回眸,只为能活着与眼前的女人团聚。现在如愿了,一切都已改变——不仅仅是爱情,还有人生。 “我希望共同努力完成转运任务,希望你能快乐地追求属于自己的生活,希望能够并肩战斗打鬼子。”宋远航长出一口浊气:“我也希望你能忘记曾经的爱情,值此国难当头之际应该放下个人的恩怨,投身于这场前所未有的保家卫国的战争之中。你是军人的女儿,也是一名优秀的军人,我希望你你能担负起军人的责任!” 苏小曼冷漠地望着宋远航,陌生的面孔,陌生的声音,陌生的人。被相爱的人背叛的滋味就如用刀慢慢地切割肉体,受伤的灵魂不断地滴血! 究竟是谁背叛了谁? “曾经的爱情与失落的国宝一样弥足珍贵,我会在心底永久地珍藏。”宋远航伸出手握住苏小曼冰冷的手:“忘记我,去战斗!” 有些人永远也无法忘记。 苏小曼惨然一笑,痛楚地甩开宋远航的手,转身跳上战马:“忘记你是不可能,那个宋远航已经死了——你是宋队长。既然是国共合作,我别无选择!” 战马嘶鸣一声,沿着清溪飞奔而去。 百宝洞内,洞壁上燃着火把,空气中传来一股松明子的呛人味道。硕大的黑色的棺椁旁边是半人多高的神龛,神龛上摆放着贡品,烛台上燃烧着蜡烛。 白牡丹安静地坐在棺椁旁边,娇美的脸庞苍白颜色,眉宇间凝聚着淡淡的杀气。 “白大当家的,已经送耿精忠出山了!”彪子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拱手打千:“还派了两个兄弟保护,您放心好了。” 白牡丹抽出一捆香在蜡烛上点燃,向棺椁拜了三拝,把香插在香炉之中。转身看着彪子:“耿精忠该死不该死?” “该死!” “知道为什么放了他吗?” 彪子大为不解:“齐队长说是要善待俘虏。” “他不是俘虏,而是拜山送信的。耿精忠虽然胆小如鼠坏事做绝,但上山来通风报信的确出乎意料,这里面恐怕有人做局儿,黄简人想借我的手杀了他,我偏偏不——”白牡丹惨然一笑:“让兄弟们做好准备,我要进城去逛逛。” 彪子擦了一下脸上的雨水:“大当家的,这时候进城恐怕太危险吧?日本人控制得很严,而且还有黑狗子把门呢。要不等大少爷回来再定夺?” “先做好准备吧,挑不怕死的兄弟们来百宝洞开会,大少爷一会就会回来。”白牡丹摆摆手,彪子退出百宝洞。 正在此时,从黑暗之中忽然闪出一条人影,吴印子造得跟小鬼似的,蓬头垢面披头散发,袍子撕得一条一条的,正看见白牡丹坐在棺椁旁边上香。 “吴老道,你怎么出来了?”白牡丹看一眼吴印子:“大墓里面的机关恢复得怎么样了?” 吴印子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沉重地喘息一下:“白老板,我恢复的不过是墓道机关,并非真正的王陵——或者说也只是这个古墓的另一个通道而已。齐队长在里面布置了诡雷,大多数机关还是好用的,不过……” “屁放出来会舒服点,不要吞吞吐吐的!”白牡丹瞪了一眼吴印子:“不过什么?是不是没有本事找到真正的王陵大墓?” “按照洛书牌和山河定星针的指示王陵应该据此不远!” “不远有多远?诡雷爆炸了岂不是要炸开王陵!” “但愿不会!” “王陵要是炸开的话,我把你堵在那!” “三生有幸!”吴印子嬉笑一下端起供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白老板,大当家的当年可说过,王陵墓道的劲头就是大墓的入口,不过有五行锁守着,炸药也炸不开——只要破坏五行锁将会触发机关,神仙都进不去!” “日本人不是神仙,是鬼!”白牡丹叹息一下:“既然修缮得差不多了,从今天开始就封了吧。” 吴印子微微颔首,转身又走进黑暗之中,片刻后传来一阵轰隆的声音。 细雨微倾。 后山的望楼下,蓝可儿站在雨中凝望,身体微微地发抖,当看到两个影子出现的时候终于坚持不住,身体一软倒在泥水之中。两个山寨兄弟手足无措地过来搀扶起来:“蓝小姐,大少爷回来了!” 宋远航飞身跳下马,一把抱住蓝可儿:“可儿,你怎么……” “远航哥,我错了……” 苏小曼端坐在马上冷然地望着两个人,忽的叹息一下:“蓝小姐,你没有错,是我的态度有问题,我知道你恨耿精忠,但又担心你会伤了他。” 宋远航的心头一暖,回头感激地看一眼苏小曼,抱起蓝可儿向书房而去。苏小曼苦涩地望着模糊的背影,泪水无声地流下来。正在此时,老夫子率领两个兄弟也赶了回来,不过是从山寨的正门返回的。 “军师,白大当家的在百宝洞里召集兄弟们开会那!”彪子牵过马:“说是要进城逛逛,您可得好好劝劝她,估计是大当家的又想锦绣楼了!” 老夫子凝重地点点头。 书房内灯光如豆,宋远航端着一碗姜汤回头吩咐:“给苏小姐也准备一碗。” 警卫员匆匆退出书房。 蓝可儿抓住宋远航的手,面色略显苍白:“远航哥……” “可儿,你现在是游击队员,一切都要从大局着想,苏小曼是国民党军统局专员,是为了寻找失落国宝的,所以……请你相信我,一定要相信我——最艰苦的战斗还没有到来,我们要团结起来打鬼子!” 蓝可儿微笑一下:“我的意思是……苏小姐和你才是天生的一对……我……” 宋远航握着温软的小手感慨万千却无言以对。正在此时,彪子忽然闯进来,正看见两个人说话,尴尬地傻笑:“大少爷,白大当家的在百宝洞等您那!” 宋远航拍了拍蓝可儿的手:“你先休息一下,我去去就来。” 蓝可儿喝一口姜汤,瞪着杏目:“彪子哥,下次进屋要敲门,免得让大少爷尴尬,知道不?” “蓝小姐……” “再狡辩脑袋给你打放屁!”蓝可儿一口喝光了余下的姜汤,把大碗扔给彪子,抓住宋远航的胳膊:“还有,以后别婆婆妈妈的,你是我的男人,怕啥?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宋远航尴尬:“你休息一下,我去看看。” “老娘是你的贴身保镖,休息个屁?”蓝可儿拍了一下腰间的双枪,忽然感觉有些不对,俏脸一红:“宋队长,我是游击队员……游击队员!” 百宝洞内的气氛诡异,甬道两侧燃着胳膊粗的火把,二十几名兄弟分列两侧。白牡丹面对着棺椁安静地坐着,旁边是老夫子和吴印子。对面则是苏小曼和钱斌,宋远航在蓝可儿的陪同下匆匆走进来。 宋远航先敬香,然后坐在白牡丹的右手端。 “弟弟,耿精忠上山通风报信,李先生被黄简人拒捕压在牢里,你看怎么办?”白牡丹凝神看着宋远航叹道:“我想不出黄简人为何要玩这一手,是引君入瓮的诡计还是玩什么花样?” 宋远航紧皱眉头:“齐大哥已经跟我沟通过这件事,的确非常蹊跷。黄简人老谋深算,其实他用不着让耿精忠来,放出口风即可。夫子,您怎么看?” “恐怕是黄简人有意而为之。” 苏小曼愕然:“李伦入狱了?为什么不去救!” “苏小姐,你大可以光明正大地进陵城,然后劫牢反狱——前提是你得跟日本人呢商量商量!” 蓝可儿想笑,却隐忍住。 苏小曼气得脸色煞白:“白掌柜的,我在说正经话!” “我也没有任何撒谎,现在陵城掌控在日本人的手里,黄简人是警察署长,不过是个傀儡罢了,要想救出李先生势必要费一些周折!”白牡丹不屑地看着苏小曼:“所以呢我才建议跟日本人商量一下,我正想去城里逛逛呢。” 第三百八十五 雷霆行动(一) 白牡丹是那种说谎脸红的女人。 她想进城逛逛说的是实话,宋远航相信他有这个能力。虽然当前陵城是日本人的天下,但陵城的“江湖”是白牡丹的天下。只不过现在那些当年信誓旦旦的人物们早就忘记了这位瓢把子! 宋远航环视一番众人,沙哑道:“此战关系重大,我们只能成功不能失败!黄简人派耿精忠上山报信本身十分蹊跷,他既然投靠了日本人理应邀功请赏才是,为什么要让我们知道?” “无非是请君入瓮的把戏罢了!”白牡丹眉头微蹙看着宋远航:“倘若我们去劫牢反狱,恰好中了他的诡计,黄简人以为我们不敢去,所以要反其道而行之!” 宋远航微微摇头:“黄简人城府极深,他曾经答应苏小姐协助夺宝,二龙山一战与鬼子作战不是装出来的,从这点来看他的骨子里是抗日爱国的。” “他只爱财爱官,爱国之类的就免谈吧?”苏小曼反驳道:“倘若老钱不允诺他事成之后向国府请功的话,他是不会派兵协助的。” “那也未必,有些人看起来不中用但关键的时候能影响大局,譬如耿精忠。所以,请苏小姐不要一概而论。”白牡丹瞪一眼苏小曼:“陵城的形势你不懂,蓝掌柜的率领商会还迎接日本人进城呢,你能说他是汉奸?游击队的枪支弹药和粮食军需全是蓝家商行提供的!” 蓝可儿的脸色微微一变,面带不善地瞪一眼苏小曼。 “夫子,您的看法呢?”宋远航望向老夫子。 老夫子掐灭烟蒂:“将计就计,趁热打铁!” “好,现在分配战斗任务。夫子和大当家的留守山寨,苏小姐和钱先生负责寻找国宝转运路线,一旦时机成熟了即刻转运,我和齐大哥进城!” 众人相视一眼,白牡丹悠然起身:“我要进城逛逛,顺便救人。” “救人不是儿戏,如果随便逛街就能救出李先生的话就不需要兴师动众了!”宋远航正色道:“此战最重要的任务有两个,一个是救人,另一个是袭击西货站,城里来消息说鬼子的武器弹药已经运抵陵城了,一定要炸了它,才能解除徐州方面的后顾之忧。” “而且一定要沉重地打击鬼子,让他们不敢轻易出城,为国宝转运争取时间!”齐军斩钉截铁道:“我去挑选精干的队员跟随远航进城。” 齐军说完便转身出去,苏小曼阴沉地看一眼宋远航:“我为什么不能进城?!” “你对城里情况不熟悉,你跟钱先生务必要精选一条路线,做好转运准备。” 苏小曼微微点头,压在心头上的石头终于落地,复杂地看一眼宋远航欲言又止。 “目前山上的力量薄弱,诸位要在国共合作的前提下精诚团结,唯有团结才能让我们的队伍更加顽强,才有机会战胜当前之困难,才能争取更多的转运时间,有效地保护龙山王陵……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留给宋远航的时间的确不多了。 锦绣楼雅间内,高桥次郎正襟危坐在椅子里,不敢正视对面的田中道鸣。自从任务失败之后,他的心里便产生一种恐惧感,那种行动失败的恐惧之感犹如一把钳子卡住他的命门一般,做任何事情都谨小慎微了许多。 就连平常与田中道鸣探讨问题都不会松懈下来。 这是一种本能。作为资深的文化特务,高桥次郎在中国执行过许多任务,从来没有如此失败过。 “高桥君,我们的秘密武器一定要存在最安全的地方,不可与常规武器混放,以防万一啊!”田中道鸣靠在太师椅里闭上眼睛:“决定战争胜利的关键不仅仅在于指挥者的才华和军人们的拼杀,手握利器乃是致胜的法宝。参谋本部协调的这批武器是掌控战局的关键!” “请田中先生放心,我已经妥善安排了!”高桥次郎小心地看一眼田中道鸣,想要从他的脸上读出什么,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田中道鸣微微点头:“围剿计划已经制定完毕,你准备什么时候开始执行?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四月份天皇生日之前务必要完成任务,否则……” 田中道鸣微微睁开眼睛:“否则你我谁都负不起这个责任!” 高桥次郎的心一跳,慌忙起身立正敬礼:“请阁下放心,此事正在筹谋之中。” 田中道鸣满意地点点头。 “田中先生,明天是您的生日,我准备在锦绣楼摆酒宴,您意下如何?”高桥次郎小心地看着田中道鸣,任何一丝表情变化都不会放过。 田中道鸣深呼吸一下:“多谢高桥君,我已经忘记了,上一次过生日还是在北海道。” “拟定邀请陵城商会人等,他们应该知道怎么做!” 田中道鸣手扶额头:“一定要确保西货站安全,届时秋野君要受些委屈了。” “我知道!”高桥次郎退出雅间,呼出憋闷在心里的浊气,面无表情地下楼,正看见黄简人坐在雅座上喝茶。高桥次郎狠狠地瞪一眼那个憎恶的影子,晃了晃脖子,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快步走到座位前:“让黄署长久等了。” 黄简人慌忙起身,满脸堆笑:“高桥先生客气,请问田中先生有什么指示?” 高桥次郎稳稳地坐下,喝一口茶水:“耿精忠被放回来了?出乎意料得很!” “也在情理之中,他去是通风报信的,宋远航不会轻易杀了他,况且……”黄简人满脸堆笑:“况且他现在还是一枚可以利用的棋子,宋远航一定会反其道而行之,但不管怎么样,都得进城来救人,届时只要您喜欢,随时随地可以攻打山寨!” “攻其不备出其不意?” “就是这个意思!” 高桥次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宋远航颇有谋略,此举乃是兵行险招,二龙山虽然成了废墟,但王陵秘藏未必能找到。黄署长,您擅长堪舆之术,对龙山王陵的了解很深,意下如何?” “王陵秘藏只是传说,当初宋载仁在世的时候并没有透露过,但据黄云飞所言,百宝洞内绝对有蹊跷,种种迹象也表明,百宝洞就是王陵墓道的入口!”黄简人凝神低声道:“否则当初宋载仁就不会死守百宝洞……” 高桥次郎的眼睛一亮:“即刻组织警察队,随时随地听从调遣!” “高桥先生,您该不是要强攻百宝洞吧?我担心那些警察战斗力不强啊!” 高桥次郎诡异地看一眼黄简人,老脸上露出一抹冷笑。警察的战斗力不强,却是极好的炮灰,倘若能牵制山寨力量更好,以便腾出手来全力对付宋远航。 最关键的是要得到真正的南运国宝。那批货一定在宋远航的手里,也一定被藏到了最为隐蔽的地方,如何才能夺宝?强攻百宝洞虽然有效,但却是最愚蠢的想法。 所以,高桥次郎在等待一个时机。 黄简人领命而去。 伙计老七端着茶壶走过来斟茶:“太君,茶很热,慢喝!” 高桥次郎微微点头,伙计老七点头哈腰,一张肥脸几乎笑成了一朵花,拎着茶壶进了厨房。 中街街头比先前冷清得多,整条大街上除了几个拉车的之外几乎没有行人。黄简人步履匆匆地走路,瞟一眼集宝斋的门脸,忽然发现好几个日本兵在把守着,心下不禁一沉:蓝掌柜的打得是什么算盘? 蓝笑天最近只做了一件事:拱手将集宝斋送给了高桥次郎。 集宝斋的地理位置得天独厚,最让高桥次郎中意的是这里曾经开过医院,改造早已完成,却因苏小曼查封而没有投入使用。现在整个陵城都是日本人的了,要回集宝斋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而蓝笑天拱手相送集宝斋也让高桥次郎高兴了两天。 随即集宝斋便成了高桥次郎的临时办公场所,重兵把守自不必说。 蓝笑天坐在书房的太师椅里闭目养神,对面还有一位包在纱布里的“患者”——黄云飞! 黄云飞斜靠在椅子里,呼吸有些重:“我什么时候可以走?” “该走的时候。” “什么时候该走?” “最近!”蓝笑天睁开昏花的老眼叹息一下:“二当家的,有句话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黄云飞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你是一把刀,随时都会出鞘!” “蓝掌柜的想要说什么就直言,我懒得猜。”黄云飞点燃一支烟吐出一口烟雾来,看着蓝笑天那张老脸:“莫不是让我去杀人吧?是不是想除掉黄狗子?” “二当家的聪明,是杀人,却不是黄简人,他的命不值钱。”蓝笑天起身一边踱步一边看着黄云飞:“你想给大当家的报仇?大当家的是日本人暗害的,想要报仇就找日本人去!” 黄云飞咬咬牙,刚要起身,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管家老张匆匆进来:“老爷,山上来信了!” 蓝笑天接过飞鸽传书展开细看,脸色不禁变了变:“老张,咱的手里还有枪没?最好是德国造的。” “没了!上次都让您给白掌柜的了。” 蓝笑天拍了拍额头:“我这记性,白掌柜的全给了黄简人武装了警察队,这世道啊谁是敌人谁是朋友都分不清了,拿枪打日本人的黄简人成了警察署署长,小日子过得津津有味,而白掌柜的却上山成了大当家的,有点意思!” 黄云飞狐疑地看着蓝笑天,用手将纱布一寸寸地揭开,黑漆的脸上露出一丝痛苦之色。 蓝笑天将纸条烧掉,回头吩咐:“准备酒菜,我要和二当家的好好喝酒!” “老爷您很久没这么高兴了,莫非有什么喜事?”管家老张舒了一口气苦涩道。 黄云飞皱着眉头盯着蓝笑天:“我要两把德国造的手枪,还有四支弹夹!” 蓝笑天迟疑一下,走近书架打开下面的保险柜:“山上来消息,远航不日之内将进城,你若有心就帮帮忙,选择权在你。” “我只想杀人。”黄云飞接过崭新的勃朗宁手枪在手里掂了掂,插在腰间,接过装着弹夹的蛇皮袋子,定定地望着窗外:“这条命是大当家的给的,今天我就还回去。” “二当家的,我有句话不知道怎么说,身正不怕影子斜,你为山寨出生入死,已经报答了大当家的了,这次是帮我!”蓝笑天叹息一下:“白大当家的和远航一向不按常理出牌,而日本亦是如此,还有,谢谢你上次救了可儿,蓝某人感激不尽!” 蓝笑天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奇形怪状的东西扔给黄云飞:“这个你留着,或许有点用。” “七星锁?”黄云飞惊诧地看着手里的钥匙,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蓝笑天淡然若素地点点头:“二当家的果然有眼光,这就是开启王陵墓道的七星锁匙,蓝某仅此一把!如果你运气够好,兴许会得到传说中的王陵秘藏。” 黄云飞不客气地将七星锁匙揣在怀里转身推门,阴冷地看一眼蓝笑天道:“我会给蓝小姐的。” 黎明将近,黄云飞悄无声息地出了蓝家大院。蓝笑天望着人影消失之处,不禁长出一口气。 黎明将至,夜雨初停。 二龙山后山的泥水路上驰过一批黑色的战马,白牡丹曼妙的影子在山间闪过几下,便消失不见。 警察署办公室内,黄简人一夜未眠,瞪着猩红的眼睛望一眼发白的窗外,打了个哈欠推开窗子,一阵冷风灌进来,不禁哆嗦一下。电话铃忽然响起来,黄简人快步走道办公桌前抓起电话:“喂……” 电话里一片忙音,黄简人不安地放下电话,换了一身便装,夹着公文包走出办公室。 第三百八十六 雷霆行动(二) 痞子东如影随形地出现:“署长,您公干?” “精忠现在怎么样了?” “耿营长估计又跑逍遥楼去疗伤了!”痞子东谄笑道:“昨天晚上进去的,现在还没出来,估计一时半会出不来了,被娘们给糟蹋了。” 黄简人冷哼一声:“回来让他在我办公室面壁!” “好嘞!”痞子东小人得志一般地应了一声,恭送黄简人出门。 雨后的清晨空气异常新鲜,黄简人缓步走在街头,似乎心头的重担放下了不少。如果在以往,这个时候的大街早已喧哗一片了,而现在却分外冷清,做小买卖的都少得可怜。 集宝斋门前依然是戒备森严,两名日本并持枪把守着,十几米之内没有人敢越过雷池。黄简人望着集宝斋破败的模样,不禁下意识地叹了口气,加快了脚步离去,却没有发现后面有一双狗眼在怨恨地盯着自己。 锦绣楼前赵家茶楼二楼,蓝笑天安静地坐在临窗的雅座里,独自品茶。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感觉神清气爽起来。正在此时,黄简人夹着公文包上楼而来,赵掌柜的小心地引到楼上。 “黄署长,真的巧儿了,蓝掌柜的今天也来喝早茶!”赵掌柜的殷勤地笑道。 黄简人缓步走到雅座前,透过窗子望一眼锦绣楼:“找我有事?” “黄署长日理万机,时间金贵得很,我怎么干叨扰?” 黄简人一愣,随即苦笑:“今晚是田中先生的生日宴,一定要和你多喝几杯!” “能和黄署长喝酒真是三生有幸啊!”蓝笑天干笑两声:“现在您是田中先生的大红人,商会这边也要多加照顾才是!” “蓝掌柜的,说话别夹枪带棒的,我不过是谋一份差事而已!”黄简人阴沉地看一眼蓝笑天:“耿精忠已经给山上通风报信了,估计近日会有所行动吧?届时我把警察队都调出去,随便宋远航怎么折腾!” “黄署长仁义啊!”蓝笑天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端起茶杯喝茶:“您知道陵城的老百姓是怎么说您的吗?说是一朝天子一朝臣,黄简人吃着国府的俸禄做着日本人的官,这话不假!” 黄简人气得脸色煞白:“识时务者为俊杰,现在的形势你比我清楚!” “我当然清楚!”蓝笑天诡秘地笑道:“江河日下,世态炎凉,街面上都骂我蓝笑天是狗汉奸,这个词以前听说过,就是不知道戴这个帽子是什么滋味,现在知道了。” 黄简人一屁股坐在椅子里:“我们的计划怎么落实?” “见机行事吧,你以为日本人傻?高桥次郎不会相信你的计策,田中道鸣更不会贸然出城围剿二龙山,请君入瓮需要创造些条件,我担心日本人会分兵而动,让你当炮灰。” 黄简人凝重地点点头:“高桥的行动计划已经定下来了,警察署配合围剿二龙山,日期未知,我猜测就在近日。日本人打定主意要围剿二龙山无非是冲着王陵秘藏去的,守是守不住的。” “那只有拼个鱼死网破了!”蓝笑天瞪一眼黄简人:“倘若地下王陵有什么闪失,几千年的秘藏将毁于一旦,罪人啊!” 蓝笑天拂袖而去,留下黄简人枯坐在雅座上发呆,半晌才缓过思想来。王陵秘藏千年,纵使是自己也对此毫无了解,日本人何以能寻龙点穴找到秘藏?退一步而言,二龙山不可能坐以待毙。 日本人想要王陵秘藏,你蓝笑天何尝不想要?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笑道最后才是高人! 其实谁都无法保证笑道最后,即便是老谋深算的黄简人或是高桥次郎也是如此。但黄简人志得意满地打着自己的算盘之际,集宝斋的大门忽然打开,耿精忠贼堂而皇之地从里面出来,贼头贼脑地观察一番,才放心而去。 高桥次郎看一眼桌子上的青铜小鼎,阴沉的老脸不禁挤出了一丝冷笑。 耿精忠是有奶便是娘的主,他可以发动哗变反冯团长,就注定会抱住马逸的大腿背叛黄简人。落魄的这段时间让他险些送了小命,尤其是上二龙山被折磨个半死,差点没死了。 而现在他似乎又嗅到了某种机会! “高桥君,那个支哪人说能够找到王陵秘藏?”秋野吉人从楼上下来摘下雪白的手套不满地质问:“我们不应该相信任何支哪人,我说的是任何!” 高桥次郎若有所思地摇摇头:“秋野君,难道你对他所讲的故事不感兴趣吗?王陵秘藏有七大家族守护千年之上,而他就是守护的后代——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所以你笃定相信一个兵痞的誓言?不可思议!” “我相信这个故事是真实的,也相信王陵秘藏确有其事,要想找到秘藏一定要有他的助力。”高桥次郎摩挲着青铜小鼎:“也许我们所发现的王陵是一座高价值的宝藏,发掘之后可以得到一笔不菲的财富!” 秋野吉人冷哼一声:“军人以战为本!” “没有军资何以能战?”高桥次郎对此嗤之以鼻:“帝国的军力不足以支持旷日持久的站长,所以那些战争的狂人们才要三个月就想结束在中国的行动。” “总而言之,我对这里的一切不感兴趣——如果可能的话,我宁愿去前线!”秋野吉人扶着腰间的武士刀抱怨道:“还有今晚田中先生的生日宴会,我没有任何礼物赠送,希望用一场胜利祝贺他吧!” “田中先生的酒我会及时送到的,请你放心!”高桥次郎坐在办公桌前仔细欣赏着青铜小鼎,眼中露出一抹贪婪之色。 电话铃忽然响起来,高桥次郎迟疑一下拿起电话,里面传来黄简人的声音:“高桥先生,您早上打电话找我?” “我已任命耿精忠为保安队队长,负责清剿城内的不安定势力……另外他受我直接领导,请黄署长酌情安排!”高桥次郎点燃一支烟慢条斯理地说道。 黄简人放下电话,心还在翻腾着:耿精忠怎么摇身一变成了保安队长?而且是高桥次郎亲自任命的!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信号——但黄简人一时没有想明白究竟意味着什么。 保安大队是警察署最重要的警用力量,战斗力不俗。关键是现在的队长是他兼任的!这也说明耿精忠从自己的手里抢走了至关重要的权利。 黄简人拍着脑袋前思后想了半天,才弄明白:也许问题就出在让耿精忠上山通风报信上! 正在此时,痞子东满头大汗地推门进来:“署长,不好了,耿精忠不在逍遥楼,我找了一早上没见到人影!” 黄简人怒不可遏地瞪一眼痞子东:“从现在开始,耿精忠是你的顶头上司,保安队交给他!” 痞子东吓得一哆嗦:“署长,怎么回事?我的脑袋有点抽筋……” 鼓楼大街上熙熙攘攘,蓝家商行伙计正在挂幌子,两个客人缓步走进商行:一个是西装革履的宋远航,另一位则是身着浅色小西装带着鸭舌帽的蓝可儿。 “二位好早……”伙计一打眼,慌忙把二人请到里间:“少当家的,怎么这个时候进城了?满大街都是日本人和黑狗子!” 宋远航正色地点点头:“商行照常营业,外松内紧,一会会有人给送货,都是咱们的人。另外我想见蓝伯父一面,让他老人家到鼓楼废墟。” 伙计应了一声转身出去,蓝可儿娇嗔地瞪一眼宋远航:“远航哥,想要见我爹可以回家啊,大街上……人多眼杂!” “蓝家大院早已被黑狗子盯上了,商行要安全得多,所有的伙计都是咱山寨的兄弟!”掌柜的一边倒茶一边苦涩道:“蓝掌柜的远见卓识啊……大小姐千万别听大街上传的那些乌七八糟的流言蜚语,老百姓们不明白。” 蓝可儿苦楚地点点头。街上所谓的流言蜚语无非是骂蓝笑天是汉奸——名副其实的汉奸,日本人一进城他便率领陵城商会投靠了日本人,而且还捐了集宝斋! 商行后院涌进了几辆货车,十多个伙计忙碌着卸货,无非是些山货青菜。而这些“伙计”全部都是山寨的兄弟伪装而成,彪子率领伙计们很顺利地便混进了东城门,大摇大摆地进了蓝家商行,卸完货后一哄而散。 “少当家的,全齐整了,就等您发号施令了!”彪子急匆匆地走进商行里间见到宋远航,难掩兴奋之色:“兄弟们也都踩盘子去了,天黑后回来。” 宋远航点点头:“按计划行事!” “是!”彪子拱拱手转身离去。 蓝可儿眉头微蹙地望一眼彪子的背影,略有失落地叹息一下:“远航哥,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一切都太顺利了!” “你担心的有道理,黄简人明明知道我们会进城,故意放松了城门,他想请君入瓮,我就砸碎它!”宋远航淡然道:“还有一点,日本人更想把我们一网打尽,这件事里面多少有日本人的影子,尤其是耿精忠,他是贪生怕死之辈,如果没有足够的利益诱惑他,是绝对不会上山的。” 耿精忠这出戏唱的十分精彩,黄简人现在才如梦初醒:本以为枪毙一百回都不嫌多的耿精忠竟然起死回生,不知道是怎么抱上的日本人的大腿,让黄简人愤恨不已。 俗话说苍蝇不叮没缝的蛋,这出戏的始作俑者并非是黄简人,而是高桥次郎。这也是他实行夺宝计划的第一步:诱使宋远航进城,请君入瓮! 所以耿精忠一回到陵城,最先汇报的并非是黄简人,而是高桥次郎。 警察局大院内,耿精忠一身崭新的警服,歪戴着帽子站在台阶上,腰间配着王八盒子,叼着烟卷,脖子上的鞭痕清晰可见。保安大队百十号人都被召集过来,从院子里站到了大街上,气势非凡。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耿精忠掐灭烟蒂用脚碾碎,斜着眼睛看着痞子东。 痞子东吓得面如土色,做梦也没想到前几天还像任人宰割的狗一样的耿精忠,摇身一变成了保安大队大队长,位置直逼黄署长。而他则成了替罪的羔羊。 “耿队长……” “是保安大队大队长……怎么到你这给老子降级了?”耿精忠拔出手枪顶在痞子东的脑袋上,气急败坏地骂道:“雪中送炭真君子,落井下石是小人,我最看不惯背后捅刀子的人。痞子东,你他娘的把老子害惨了!” 痞子东吓得普通跪在地上:“耿营长……哦不,耿团长……耿大队长!饶命啊,我痞子东忠心耿耿……” “我是不是该把你毙了扔乱葬岗喂狗?是不是把你扔进铁牢里享受几天?是不是该枪毙一百回!”耿精忠扣动扳机,枪却没有响,而痞子东早就吓得尿了出来。 保安队的组成基本都是一些地痞流氓,而痞子东是西城区的混子,黄简人二龙山一战大伤元气之后投靠了日本人,为了补充警力才启用他。这小子平时骄横跋扈惯了,当初抓捕耿精忠的时候还打了他几个嘴巴子。 不过现在却成了耿精忠报复的把柄。 “多谢姐夫的关照啊……保安大队在我眼里就是个屁!”耿精忠挥了挥手枪:“老子带过两个团,现在委曲求全做你们的队长,谁要是不服就轮枪玩,我打不死你就被你打死,谁来?” 满院子的人鸦雀无声。 黄简人咬了咬牙:“你他娘的别好了伤疤忘了疼!” “姐夫批评的是!”耿精忠拱拱手:“我不过是玩笑而已,从今儿起,我耿精忠就是你们的兄弟,别拿我跟痞子东比,老子是大材小用了……全体都有了——跑步走!” 一阵哄笑。 耿精忠满足地瞪一眼黄简人:“姐夫,今天出城拉练,让这帮玩意长长见识,一个个都被娘们给掏空了,能打个屁仗?” 黄简人苦涩地点点头,后悔当初没一枪毙了这个混蛋!不过到现在他也没有想明白:耿精忠何以又东山再起了呢? 第三百八十七 雷霆行动(三) 耿精忠是一枚棋子,只要有一点点的利用价值就会有人去开发利用。这与耿精忠的才能丝毫关系也没有,他最大的优点便是:彻头彻尾的墙头草——而且还是那种见缝插针的墙头草! 耿精忠掏出一副日式墨镜,小心地吹了吹向黄简人晃了晃,黄简人一愣,随即才看明白似乎是高桥次郎的那支,不禁尴尬一笑,摆摆手,转身进了办公室。 保安团穿过中街直奔东城门,耿精忠叼着烟坐在挎斗摩托里,后面还配了个警卫——痞子东,这小子现在是彻底心服口服了:不服高人有罪啊!前几天耿精忠还是阶下囚,出了一趟门马上飞黄腾达,把黄署长一脚踩在脚下。 “耿大队长,我说您有三头六臂不是,以后就跟您混了!”痞子东满嘴吐沫星子,一路恭维讨好,吹得耿精忠飘飘然。 耿精忠拍了拍王八盒子,回头瞪一眼痞子东:“老子在逍遥楼那档子事儿怎么办?” 痞子东梗着脖子“啪、啪”打了自己两个嘴巴:“怪我有眼无珠,您绝非池中之物啊,包一个月的楼子给您,天天美酒美妞美元供您,咋样?” “你他娘的哪来的美元?” 痞子东探手就把脖子上戴的金佛摘了下来:“这个比美元值钱,孝敬您的!” 耿精忠也不客气,把玩了一下:“算你小子有诚意,从今儿起,你就是保安队分队长了,好好给我长长脸!” 痞子东神采飞扬,个头仿佛都长了三寸似的:“谢队长了,今天准备去哪拉练?” “黑松坡!” “黑松坡……”痞子东吓得一哆嗦,却不敢再问。 黑松坡是二龙山的地盘,即便是前几日的惨战重挫了二龙山,但在痞子东的眼里,那里就是雷池。耿精忠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要烧二龙山? 锦绣楼内外张灯结彩人脑非凡,但门口依然戒备森严,两名日本兵持枪站岗,一辆军车停靠在楼前,不时还有日军巡逻小队走过,那些无关人等都绕道走。 老七正指挥着小伙计挂灯笼,高桥次郎缓步走过来,老七慌忙点头哈腰:“太君,您来得太是时候了,有一道菜不知道该不该上,广式佛跳墙……” “怎么不能上?”高桥次郎狐疑地看一眼老七:“佛跳墙是福建闽菜,是锦绣楼的招牌菜啊!” 老七梗着脖子:“您说的对,又叫福寿全,正是生日主菜,但缺一道主料——鲜鲍鱼,我跑遍了陵城都没有。” 高桥次郎微微一笑:“没有鲜鲍鱼就用干鲍鱼,海参不也是一样的?” “好叻,我这就去买鲍鱼!”老七满脸堆笑着解开围裙:“都给我买点力气,把太君伺候乐呵了有赏……” 高桥次郎信步走进锦绣楼,眼前不禁一亮,满意地点点头。锦绣楼本就是陵城最豪华的酒店,当初在白牡丹经营下独具特色,而黄简人接手之后又装修得富丽堂皇,今天为了给田中道鸣庆生,伙计老七又装扮了一番,显得富贵鄙人。 “高桥先生,您今天的气色不错啊!”副官山本龙夫恭维道:“田中先生正在房间等您,请!” 高桥次郎故意巡视一番楼内布置,笑道:“田中先生是否满意?” 山本龙夫慌忙点头:“非常满意,您独具慧眼啊!” 高桥次郎暗自窃喜,但眼中依然是古井无波,沉稳地上楼而去。 伙计老七兴致冲冲地往鼓楼大街赶,刚拐过街角差点没撞到一个人的身上,老七闪脚一般退后两步刚要呵斥,腰眼便挨了了一脚,身体倒飞撞在墙上,疼得他嗷嗷怪叫:“你怎么动手打人……” 冰冷的枪管顶在老七的脑门子上,老七立即闭上了嘴巴,抬头看一眼那人,几乎吓尿了:这家伙满脸血痂,脖子上还包着纱布,戴着肮脏不堪的帽子——不认识啊! “有人想见你,跟我走!” “好汉……我是锦绣楼的伙计……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再废话就打你的血核桃!” 老七痛苦地爬起来,心里却是一沉:“您是……好,我现在就跟您走!” 黄云飞一把抓住老七的手腕子,疼得老七一咧嘴:“二当家的,您轻着点,我全凭手腕子炒菜呢!” 黄云飞瞪一眼老七,默不作声地加快脚步,两人拐过巷子口直奔西城而去。老七不敢反抗,更不敢说话,他知道二当家的黄云飞的脾气,当年二龙山的“大炮头”,枪法出神入化,说打“血核桃”一准就爆头! 两人钻进西城区一条破烂不堪的巷子口,在一处破败的院子停下。这里就是当初老掌柜的栖居之所,老掌柜的一死,整座院子就荒废了。而身为名义上的徒弟张久朝始终没有回来过。 黄云飞警觉地观察一番才打开栅栏门使了个眼色:“进去吧,有人找你!” 老七擦了一把冷汗,狐疑地看一眼破败的院落和房子:“二当家的,到底是谁啊?” 黄云飞拍了拍枪,吓得老七一缩脖子,噤若寒蝉,只好硬着头皮走进院子,还没有到房前,门却无声地打开。 “老七,靠着日本人活得很滋润啊!”一声媚笑忽然从昏暗的房子里传出来,随后是一声叹息。 老七犹如被雷劈了一般,一下愣在当下! 泪从肥胖的脸上涌出来,鼻涕也不由自主地流下来,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竟然“哇”的一声哭出声来:“老板娘……您没死啊!” 白牡丹冷哼一声:“一见面就死呀死的,老娘的寿禄都叫你给叫丧没了!” “老板娘……” “进来吧!”白牡丹叹息一下:“黄云飞没动你吧?动的话告诉我一声!” “没有!”老七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腰间的暗伤一抽泣疼得要命,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进房子里:“老板娘,您怎么跟活神仙似的,说走就走说回来就回来了!” 白牡丹扔过一袋子大洋:“一言难尽,长话短说吧,这次是有求于你!” 老七又跪在地上,双手捧着大洋:“当初您对我恩重如山,怎么会收您的钱?自从您自带嫁妆进山之后,伙计们都念着您的好,谁知道老天无眼啊,宋大当家的被炸惨死,我以为您不在了呢,跑到山寨想落草,却被少当家的打发回来了,只好继续在锦绣楼混口饭吃……您有什么事儿尽管吩咐,老七我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白牡丹的眼睛湿润了,清泪无声地流下来。伙计老七又替他复忆了一番不堪回首的往事,一切历历在目,却早已物是人非。 “你投靠了日本人当汉奸了?”白牡丹的声音忽然冷下来,是那种彻寒一般的冷。 老七打了个哆嗦,擦一下鼻涕:“我怎么会投靠日本人……生是炎黄子孙,死是华夏之裔,这辈子做中国人还没做够那!” “咯咯,什么时候学得文绉绉的了?”白牡丹破涕为笑:“今晚是田中道鸣的生日,一干汉奸大员都来参加吧?” “是啊,我这不想去老陈记商行买鲍鱼做佛跳墙就被您给请来了。” “交给你一个任务,务必要完成,怎么样?” “您说就是,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好,还是锦绣楼的老七!”白牡丹的声音缓和了许多:“这些钱你收起来吧,权当给你的辛苦钱,替我照顾了几个月锦绣楼没少遭罪!” 老七慌忙摇头:“老板娘,这话让我心里难受啊……有什么要我做的尽管说!” “锦绣楼现在已经不是我白牡丹的了,留之无用弃之可惜,但不管怎么着也不能便宜了日本人,你说是不?” 老七把钱袋子放在地上,起身保全拱手:“我明白了!” “你想怎么干?” “您说怎么干就怎么干!” “烧掉,连渣滓都不剩!”白牡丹诧异地看着老七,眉头微蹙起来:“事成之后你立即出城赶往二龙山。” 老七梗着脖子:“那可是您辛辛苦苦攒下的家业!” “老七,宋大当家的是被日本人害死的,烧掉锦绣楼是给大当家的报仇!”白牡丹拿出两枚德国造的手雷:“今晚我要让陵城鸡犬不宁。” 声音很柔,却透出一股浓重的杀机。老七擦一下眼泪:“我明白了!” “真明白了?” 老七点点头,结果手雷在手里掂了掂:“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我老七自小就没把这条命当回事,雷子、红英都走了,老子也干一场大的!” 白牡丹清泪横流。 “什么时间动手?” “我和二当家的会给你发信号,大街上一乱你就动手!”白牡丹擦拭一下眼睛:“你可给记住了,活着回山寨!” 老七点点头,转身走出破烂房子。黄云飞闪身出现,拍了拍老七的肩膀:“方才有点手重,担待点儿!” 老七把手雷塞进怀里,狠狠地瞪一眼黄云飞,转身而去。 黄云飞快步走进屋中:“你就这么信任他?” 白牡丹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二当家的,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并非不重要,而是没有到重用的时候。而那些叫嚷最厉害的家伙不见得能干出惊天动地的事,譬如耿精忠之流。” 黄云飞痛楚地靠在门框上,沉重地喘息着:“耿精忠率领民团出城去黑松坡了。” “他是肉包子打狗,可能回不来了。”白牡丹冷笑着把钱袋子扔给黄云飞:“这些钱够用吧?” “够了!”黄云飞接过钱袋子:“天黑就动手,成败在此一举。” “必须成功,否则没法见宋大当家的……”白牡丹戴上遮阳帽走到院子里:“想当年这里可是老掌柜的隐居的地方,十年时间,物是人非,烧了吧!” 黄云飞打开火折子扔进屋里的破棉被上,火苗缓缓燃起,然后和白牡丹快速离开。 鼓楼废墟。 蓝笑天望着西城破巷子里的冲天浓烟不禁一愣,狐疑地看一眼宋云航:“行动开始了?” 宋远航摇摇头:“蓝伯父,您注意安全,无论成败在陵城都无法立足了,您要及时撤道山上。” 蓝笑天望着远处的滚滚黑烟,苦笑道:“百年古城,千年守护,一朝倾覆,究竟是谁之过?可笑,可叹!可儿有了最好的归宿,我还有什么放不下……” 第三百八十八 雷霆行动(四) 蓝家大院。 蓝可儿冲进中堂:“爹,我回来了!” 老管家从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正看见蓝可儿冲出来:“大小姐可算是回来了,老爷他……他去赴宴了,今晚有个日本大官过寿,邀请老爷去宴会!” 蓝可儿失望地坐在椅子里。 “小姐,我给您沏茶去,今天一大早就见喜鹊登枝,没想到是大小姐回来了,老爷若是知道了岂不是高兴疯了!”老张手忙脚乱地跑出去沏茶。 蓝可儿信步走到书房门口,冷寂的房间收拾得干净利落,只是没有了以前的那种温暖。书案上放着砚台,旁边是一支小镜框,里面是蓝笑天和可儿的黑白合影相片。 蓝可儿落寞地拿起镜框,擦拭一下,泪水夺眶而出。 人终归会长大成熟,对于千金之身的蓝可儿而言,这成熟是痛苦累积而成的。蓝可儿将镜框轻轻地放下,转身出门离去,后面传来老管家的喊声:“大小姐,您什么时候回来?我给您留门!” 蓝可儿转身摆摆手,一言不发地出了蓝家大院。 巷子口街角,彪子正百无聊赖地靠在黄包车上,看见蓝可儿神色落寞,不禁一愣:“蓝小姐,怎么回事?没见到人?” 蓝可儿嘟着嘴望一眼黄昏的天空:“走啦——我好烦!” “您想去哪,我拉着您!” “西货站……” 彪子差点没摔个跟头:“小姐,您不是开玩笑吧?” “那就警察局好了!” “就知道您是开玩笑的……”彪子拉着车快速离开巷子口,转到了大街上,向警察局而去。 锦绣楼内外张灯结彩热闹非常。楼下张灯结彩,客人络绎不绝,楼内富丽堂皇,笑语欢歌。黄简人为了讨好田中道鸣,特意将陵城内出名的歌妓舞女名媛交际花都请来,满堂群芳香艳非常。 而整个中街都处于戒.严当中,锦绣楼一处的热闹难掩满街的清冷,警察署倾巢而出负责安保工作,更有田中道鸣的专责护卫队在锦绣楼外流动巡逻,可谓是风吹不透水泼不进。 锦绣楼二楼秋之雅间内的气氛却不同寻常。 田中道鸣肃然地坐在椅子里,高桥次郎和秋野吉人垂首而立,副官山本龙夫给两人斟茶。高桥次郎暗自看一眼秋野吉人,只见他面色冷峻,透出一股煞气。 “高桥君的行动计划很巧妙,着实让我出乎意料!”田中道鸣展颜赞叹道:“工党分子为诱饵,诱使宋远航进城救人,此为请君入瓮之计;再利用耿精忠的民团充当进攻二龙山的炮灰,偷袭山寨牵制有生力量,我们可以腾出手来声东击西,城里的乱摊子扔给黄简人,处理不周可以让他引咎辞职。” 高桥次郎擦一下额角的细汗,心下窃喜,老脸却没有什么表情:“这只是第一步,逼黄简人就范的目的是让他死心塌地地效忠我们,要知道他与耿精忠是的关系十分微妙,提拔耿精忠就是在打压黄简人,只有让他失去手里的权利才会与我们通力合作。” “嗯!” 秋野吉人不屑地看一眼高桥次郎:“当务之急是拿下二龙山,王陵秘藏问题可迎刃而解!” 高桥次郎冷哼一声:“王陵秘藏不是那么好找的,即便我们身在二龙山也无济于事,黄简人是堪舆高手,耿精忠乃是护卫家族,唯有逼迫他们才能揭开王陵之秘。” “而且届时我们的手里还有两张王牌,一个是宋远航,另一个是蓝笑天。宋家乃是王陵的秘密守护者,蓝笑天与他的关系非同小可,按照高桥君所言,唯有七大姓氏家族聚首才能打开王陵。”田中道鸣老谋深算地看着秋野吉人:“支哪人的智慧不可小觑!” 秋野吉人面色微变:“田中先生,我认为要成功取得秘藏并不难,秋野战队完全可以胜任,无论秘藏有多难寻,只要杀几个人,一切都可以解决!” “秋野君之好战不亚于石井清川!”高桥次郎冷言冷语,心下缺大骂秋野吉人的无知和愚蠢。 好战的石井清川以为用武力完全可以夺得南运文物,而事实是他死了。田中道鸣对此的理解是最透彻的,也知道高桥次郎话中的含义,秋野吉人却对此嗤之以鼻。 因为他不知道此次行动的真正目的:夺回南运国宝。 上次夺宝失败的消息只有高桥和田中两个人知道。而作为秋野战队指挥官的吉人却还蒙在鼓里。 田中道鸣冷然道:“你的任务是确保西货站的绝对安全,我们在成立投入的兵力不足以完成双线作战之任务啊。倘若有任何闪失的话,不禁我们无法向参谋本部交代,更无颜面对天皇陛下!” 秋野吉人桀骜地瞪一眼高桥次郎,上前一步:“请阁下放心,西货站军火库绝对安全!” “那就委屈秋野君了,今晚的宴会你不能参加,届时会有人给你送去酒菜慰问的。”高桥次郎故作谦恭地笑道。 秋野吉人敬了个标准的军礼,退出雅间。 田中道鸣起身踱步,打开窗子望着夕阳的余晖:“高桥君,这次真的不可以失败了,否则……不仅仅是名誉受损的问题。” “卑职明白!我收到了线报,宋远航带人已经潜入城内了,一切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高桥次郎老谋深算应道:“我在警察局周边布下了天罗地网,他们稍有动作就会遭到沉重打击!” “我的意思是那批南运文物。” 高桥次郎仿佛被打了一个嘴巴一般,老脸通红:“田中先生,前次行动之所以失败,是因为方法有误,其实只要抓住宋远航,国宝唾手可得。而我一味地想着如何夺宝,却忽略了这个最关键的因素,这次不可能失败。” 田中满意地点点头:“好了,既然行动计划完美无缺,我自然放心了!” 天色见晚,冷风徐徐。 昨夜的一场春雨让陵城古街变得明亮了许多,而老百姓们似乎也活泛了起来:与其窝在家里莫不如上街散散心。尤其是鼓楼大街更是熙熙攘攘,但再也没有当初的那样繁华。 三辆牛车拉着货物从鼓楼大街悠然而过,车上的伙计随性地甩着鞭子,打出有节律的“啪、啪”的声音。 而警察局门前不知道什么时候聚集了几辆黄包车,彪子靠在车旁,嘴里叼着烟卷盯着警察局大院:“大小姐,什么时候动手?我有点等不及了!” “一定要听到爆炸声才行!”蓝可儿坐在车里冷然道:“再拉我兜一圈,省得你嫌时间过得慢。” 彪子一咧嘴:“三处街角埋伏着眼线,门口有两支黑狗子站岗,铁牢里面至少还有两个,还有……” “好啦,耿精忠那个混蛋出城拉练去了,城内其余警力全部调到锦绣楼,纵使黄简人三头六臂也不可能飞回来吧?”蓝可儿不耐烦地瞪一眼彪子:“远航哥说这是请君入瓮的诡计,姓黄的没安好良心,老娘就喜欢这个!” 彪子向旁边几位兄弟使了个眼色:“我再和大小姐溜溜弯去……” 一队黑狗子从对面跑步过来,彪子压低了草帽拉着车与之擦肩而过。蓝可儿回头望着巡逻队的背影,心下却浮起一丝不好的预感:“彪子,停车!” “不能停,黑狗子巡逻队!” “我又想出一个妙招……”蓝可儿拍了拍车架子:“必须提前行动!” 彪子擦一把热汗:“怎么个妙招?” “抓两个黑狗子去!”蓝可儿望着巡逻队的背影狠声道。 三辆牛车不紧不慢地穿过鼓楼废墟,转了个弯向西城区而去,没有人发现任何异常,更没有警察上来盘问。实际上这一路就碰到了一支黑狗子巡逻队而已! 夕阳渐落,余晖泼洒在冷清的街头。 西货站外。铁路线如同并排延伸的手臂一般,一端便是余晖之下的西货站。齐军深呼吸一下:“勾日的在西货站驻扎这么多兵力,恐怕不太容易突破!” “今晚是田中道鸣的生日,那些汉奸走狗们都去捧场去了,机不可失啊。”交通员刘金东摆弄着手枪:“按照惯例,已经过去一辆货车了,还有一辆会停靠在西货站,这几天都是这样,届时也许会出现机会。” “这是我们行动唯一的一次机会,巡道队会提前出发,我们要做好准备。”齐军把枪插在腰间,检查一下子弹和手雷,回头望一眼荒凉的洼地,同志们已经做好了准备,心下不禁长出了一口气。 要想炸掉军火库,势必要潜入西货站,但齐军侦查了一天,几乎没有发现任何可以利用的地利,日本人为了确保西货站的安全,周边一条街的房子全部毁掉,变成了军事缓冲区。又将西货站几百米的铁路线完全封闭,建了四个炮楼,百米之内的情况一览无余。 如此严密的防守让齐军顿感棘手,前思后想了许久才确定迂回至西货站西侧的荒郊,等待夜间的火车进站再想办法。 天色黑了下来。 锦绣楼内的生日宴会已经开始,一楼座无虚席。田中道鸣满面红光频频举杯,却难见他喝一口。而高桥次郎则悠然自得地陪在旁侧,时而跟黄简人撞杯,时而斜着眼瞄一下蓝笑天,发现他今日竟然喝了不少酒,看得出十分兴奋,心下不由得一阵冷笑。 他不得不承认蓝笑天的城府极深,即便是他和石井清川两个人都未必能算计过他,不过他毕竟是逐利的商人而已,现在高桥次郎看蓝笑天,就像苍鹰锁定自己的目标一般。 蓝笑天拍了拍手:“诸位,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今晚是田中先生的寿诞之日,鄙人特意准备了薄礼一份,但不知道够不够分量,还请高桥先生鉴定鉴定!” 黄简人的老脸不禁抽搐一下,下意识地看一眼田中道鸣。 “多谢蓝先生美意!”田中道明满脸堆笑地看着蓝笑天说道。 高桥次郎欠了欠身:“蓝掌柜的太客气了,鉴定宝贝是你的专长,再做的哪位敢与您相提并论?中国有一句古话,叫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但不知蓝掌柜的送给田中阁下什么礼物?” 众人的目光“唰”地射向蓝笑天。 第三百八十九 雷霆行动(五) 蓝笑天从桌子下面拿出一支镶金包银的古朴木盒,小心地打开,眼角的余光撇向黄简人:“黄署长对此物应该很了解,十年前在赛宝大会上曾经亮过!” 黄简人盯着木盒,老脸不禁一变:盛唐琉璃盏! 高桥次郎微眯着眼睛盯着古朴的木盒屏住呼吸,而田中道鸣的脸色憋得通红,贪婪地看着蓝笑天捧出一支翠绿色的杯盏来。众人不禁轻呼一声:漂亮! “这就是当年夺得赛宝大会魁首的宝贝——盛唐琉璃盏。”蓝笑天傲然一笑:“今日是田中先生的寿诞,这份礼物不成敬意!” 蓝笑天双手捧着琉璃盏,就在起身的一瞬间,呼吸却忽然急促起来,脸色憋成了猪肝颜色,双手颤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琉璃盏。 “蓝掌柜的,您没事吧?”黄简人凝重地看着蓝笑天,感觉有些不对,心下却苦楚不堪:盛唐琉璃盏是他的命根子,为何送给了日本人?倘若真的失去了宝贝估计会要蓝笑天的老命! 高桥次郎定定地看着颤抖的琉璃盏,目光有些凝滞——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看这件儿宝贝,以前只是听说而已! 蓝笑天颤抖的手停在半空中,众人的目光随着琉璃盏的抖动而变得贪婪起来。谁也没有注意到蓝笑天的脸色。唯独高桥次郎盯着蓝笑天的脸:“蓝掌柜的,既然舍不得就不要勉强了。” “物正……必有其主……” 话音未落,盛唐琉璃盏忽然从蓝笑天的手中滑落,重重地摔在桌子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好端端的琉璃盏成了碎片! 黄简人惊得一下闭上了眼睛,而高桥次郎则惊呼一声,田中道鸣惋惜地拍了怕手:“蓝掌柜的,你这是何必!” 蓝笑天一下子坐在椅子上,豆大的汗珠子滚落下来,嘴角留下一线鲜血,目光呆滞地看着破碎的盛唐琉璃盏,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人事不省。 众人面面相觑,田中道鸣扼腕叹息。 “蓝掌柜的!”黄简人起身将蓝笑天扶了起来,掐人中摸脉门,蓝笑天始终昏迷。 “黄署长,把蓝掌柜的送到集宝斋救治吧。”田中道鸣兴致索然地摇摇头:“可怜了他一片诚心,我竟然连欣赏的福分都没有!” 高桥次郎盯着盛唐琉璃盏的碎片,望一眼蓝笑天和黄简人的背影,起身跟了上去:“黄署长,他是急火攻心所致,休息一下就会好,让卫兵送去即可!” 高桥次郎一挥手,两个日本兵过来搀扶着蓝笑天走出锦绣楼。 黄简人不无遗憾地叹息一下:“何必!” “警察局那边怎么样?”高桥次郎点燃一支烟忽然问了一句。 黄简人拍了拍脑袋:“都已经安排好了。” 高桥次郎看一眼怀表,脸色不禁凝重起来。思索片刻,转身回到座位上,还没坐稳,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一道火光冲进了锦绣楼,强烈的冲击波把柜台掀翻,玻璃碎屑如暴雨一般倾泻而下,黄简人和高桥次郎浑身鲜血淋淋,而坐在门口的一桌汉奸走狗淹没在浓烟和火光之中。 高桥次郎本能地从椅子里弹起来,拔出手枪却被冲击力给震飞了出去。酒楼里面一片混乱,里面的宾客吓得四处躲避,女人们尖叫着哭喊着,十几名受伤的宾客在地上翻滚着,楼内一片大乱。 “八嘎……”高桥次郎爬起来保护田中道鸣,挥手就是一枪:“不要乱,不要乱!” 不乱是不可能的! 但凡参加今晚宴会的除了各色的女人之外,最多的就是那些投靠日本人的汉奸走狗,这些家伙们最大的特点就是——贪生怕死。惊天的大爆炸已经吓破了胆,谁还听高桥次郎的命令? 又是一声剧烈的爆炸传来,却不是从外面,而是厨房! 伙计老七被震得七晕八素,直接从厨房里飞了出来,狠狠地摔到地上,满脸鲜血地瞪着纷乱的人群哈哈大笑,顺手抛出一支汽油瓶,瓶子在空中爆炸,一团烈焰腾空而起,地上忽然窜起一条“火龙”,直扑锦绣楼二楼! 老七强自睁开血红的眼睛,眼前是纷乱奔跑的人群,哭声喊声骂声混成一片。伙计老七将几十箱烈酒故意布置在一楼大厅内,每个箱子里面都混进了一瓶汽油,只见烈酒纷纷起火爆炸,火龙很快就窜到了二楼,随即烈焰腾空,精心布置的烈酒纷纷爆裂燃烧,整个酒楼瞬间被大火吞噬。 “老板娘……”老七想要挣扎着起来,却被人群踩踏冲撞,努力了几次都没有爬起来。 外面则是一阵爆豆似的枪声,黄云飞左右开弓,几名日军应声而倒。大街乱成了一锅粥,枪声不绝于耳,哭喊声撕心裂肺,锦绣楼转眼间便陷入一片火海之中。 锦绣楼对面的赵家茶楼,白牡丹伫立在二楼窗前,咬着嘴唇望着被大火吞噬的锦绣楼,不禁露出一抹诡异的笑意,泪却流下来。 “我们应该走了!”黄云飞喘着粗气跑上楼:“没看见老七,听天由命吧。” 白牡丹看了最后一眼那个曾经繁化似锦的家园,如释重负。 西货站外,三辆牛车正慢悠悠地行走在大街上,隐隐传来的爆炸声让宋远航大惊,慌忙拉住牛车,枪声随即传来。 “少当家的,警察局那边干上了!” 宋远航摇摇头:“不可能,彪子会掌控时间,西货站爆炸为号,开始行动!” 宋远航惊诧地望着锦绣楼方向,滚滚浓烟冲天而起,火光清晰可见,心下不禁大惊:白牡丹说过要进城“逛逛”,她从不食言。宋远航凛然地回头盯着冲天的浓烟,心下如同打翻了五味瓶,苦楚不堪地砸了一下货物:“白老板进城了!” 三辆牛车猛然加快速度,寂静的西货站外大街上响起一阵急促的鞭响。在即将进入缓冲区之际,对面的炮楼忽然惊现三道闪光灯,随即便传来一阵爆豆似的枪声。 “快!”宋远航大吼一声,奋力抛出一枚手雷,随即便是一阵惊天的爆炸。 三辆牛车冲进缓冲区,直奔西货站而去。 与此同时,铁路线伴行的土路上尘土飞扬,汽车灯光闪了三下,一辆日军的巡道车发疯一般冲破铁门,只听一声爆响,简易的防御工事不堪一击,汽车碾过路障直奔库房而去。就在汽车撞到库房的一瞬间,从驾驶室里射出一道黑影,随即一声惊天的爆炸,火光冲天,地面为之颤动几下。 齐军在地上翻滚出十几米,没有站稳,强烈的冲击波便将他抛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突如其来的袭击让西货站变得混乱不堪,秋野吉人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冲出密室,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三辆真正的“火牛车”在货站里横冲直撞,而那辆巡道车撞破了库房大门,爆炸声不绝于耳,火光冲天而起! “八嘎!”秋野吉人挥舞着手枪:“混蛋……救火!” “队长,油料库着火了——” 轰隆! 惊天动地的大爆炸将库房连同巡道车炸上了天,冲天的火光夹杂着滚滚浓烟腾空而起,连续不断的爆炸声淹没了秋野吉人的嘶吼,整个西货站陷入一片火海! 齐军满脸鲜血地躺在地上,挣扎起来又摔倒在地。 枪声爆豆一般在耳边炸响,子弹在头顶呼啸而过,破空的声音淹没在剧烈的爆炸之中。地面在晃动,房屋在不断崩塌,天空甚至在燃烧——西货站的上空已经成了一片燃烧的地狱! 一阵剧烈的枪声忽然响起,被打得焦头烂额的秋野吉人如同困兽一般,声嘶力竭地指挥着战队反击,却只听到枪声找不见对手。 宋远航奔到齐军的近前一把抱起来:“齐大哥,怎么样?” 齐军晃了晃脑袋:“快撤!” “我掩护……” 货站的围墙轰然倒塌,宋远航顺势抱着齐军冲了出去,后面一阵枪声,子弹从头顶呼啸而过,两个人翻滚着冲出西货站。 “快让同志们撤,不然来不及了……” “鬼子的增援没有那么快,至少十分钟!”宋远航吐出一口血水:“白老板火烧锦绣楼,田中道鸣顾头不顾腚,让兄弟们痛快地打……” 正在此时,天空中忽然出现一道红色的信号弹,划过漆黑的夜空,闪耀着妖冶的红。 秋野吉人震惊地望着信号弹:“快增援军部……军部遭到袭击了!” “队长……” “砰!” 倒霉的日本兵还没有来得及解释,就被秋野吉人一枪撂倒:“八嘎,服从命令!” 宋远航望着红色的信号弹轨迹,不禁悸动异常:“李伦获救了,我们撤!” 十几名游击队员掩护着齐军和宋远航撤退。 此时,一阵“轰隆隆”的火车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而西货站已经是一片火海! 东城门大街上,白牡丹吹了吹信号枪,皱着眉望着那抹消失的亮红色:“二当家的,我用这个庆祝是不是有点太奢侈了?” “不是奢侈,是浪费!”黄云飞冷冷地说道。 第三百九十章 死亦瞑目 锦绣楼被大火吞噬,冲天的火光照亮了半条中街,四散逃命的人影和绝望痛苦的哭声定格在火光浓烟之中。这里曾经是陵城最繁华的所在,曾经是县府大员名流绅士引以为傲的销魂场,曾经是一掷千金挥之如土的豪富客商的比武台——都在这一瞬间被付之一炬。 随之湮灭的还有一个百年流传千年守护的七大家族护卫王陵的传说,还有一个曾经风流绝代富贵逼人如今成为二龙山新一任“大当家的”心怀仇恨和幻梦的女人。 纷乱的街头枪声不断,燃烧的锦绣楼如晚夜的通天火炬,就如同它的女主人一般,绚丽而妖冶! 两个日本兵驾着蓝笑天到了集宝斋门前,蓝笑天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迹,脸上露出一抹诡笑的笑,跌跌撞撞地进入集宝斋。没有人看得清他的脸,更没有人能读懂他的心。 集宝斋依然戒备森严,没有受到混乱的形势干扰。蓝笑天吐出一口鲜血跌倒在集宝斋的门前,两名日本兵立即跑步过来,一看竟然是与高桥次郎熟识的集宝斋老板蓝笑天。 “高桥先生吩咐,给蓝掌柜的治病!” “哈伊!” 两个日本兵转身冲上街头,增援锦绣楼去了。 蓝笑天吐出一口鲜血昏迷过去,被日本兵抬到了急诊室内。高桥次郎的私人医生提着药箱匆匆下楼:“蓝掌柜的,怎么伤成这样?高桥君有什么吩咐?” “不得有任何闪失……盛唐琉璃盏……” 私人医生摇摇头:“您将盛唐琉璃盏送给了田中阁下?” 蓝笑天惨笑:“物正必有其主……” 十年心血付之东流,那件儿盛唐琉璃盏被当众摔碎,蓝笑天急火攻心——不过没有人看得出来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儿! 都言“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但蓝笑天却清明得很。锦绣楼大火并非无名,这是白牡丹的神秘计划之一;而作为集宝斋掌柜的、二龙山最鼎力的后盾的蓝笑天,根本不会去在乎一件儿琉璃盏。 他要的就是一个机会,一个顺利进入集宝斋的机会。 现在机会已经来了。 就在私人医生认真地给蓝笑天听诊之际,一声沉闷的枪响,私人医生一头栽倒在地上,鲜血喷溅了蓝笑天满脸。蓝笑天翻身起来冲出诊室,两枪打死屋中站岗的士兵,又冲进了一件小屋子,在黑暗的角落摩挲几下,按动了机关按钮。 地面徐徐打开,露出黑漆漆的洞口,蓝笑天满脸惊喜,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嘶吼声和枪声,蓝笑天从容地回头望了一冲进来的守卫,不屑地笑了一下,跳进洞中。 洞口自动封闭,地面了无痕迹。 赵家茶楼内,赵掌柜的在地上抽搐着,地面好大一滩血,两个小伙计被抬了出去。田中道鸣造得跟小鬼似的,手里握着手枪惊魂未定,高桥次郎惊恐地望着燃烧的锦绣楼,不禁捶胸顿足! “报告,西货站遭到袭击!” “什么?!”田中道鸣申请木纳地望着混乱的街头:“增援……” 高桥次郎气急败坏地挥动着手枪:“保护好田中先生,增援西货站——秋野这个没用武夫!” 高桥次郎率人冲出赵家茶楼,迎面正碰上黄简人率领警察队跑过来:“高桥先生,您没事吧?” “八嘎,封锁东城门,格杀勿论!”高桥次郎上去就是一个嘴巴。 黄简人冷静地看着高桥次郎:“耿精忠率领保安队出城拉练去了,城内警力不够!” 高桥次郎气得直哆嗦:“你要对锦绣楼事件负全责,还有西货站!” 高桥次郎气急败坏地瞪一眼黄简人,指挥手下立即驰援西货站。黄简人望着急三火四而去的日军,老脸上露出一抹狠色:“全城戒.严,反抗者格杀勿论!” 陵城的老百姓们对突如其来的惊变莫名惊诧,一些胆子大的人纷纷拿出家里私藏的枪支冲上了街头,打冷枪的放冷炮的此起彼伏,高桥次郎的驰援队伍被悉数打散,却找不到袭击的人。 陵城民风彪悍,娶亲嫁女的嫁妆都是军火,而老百姓们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气,今晚完全发泄出来。黑暗的巷子里不时打出冷枪,看似冷清的街巷里隐藏着复仇者的影子,目标无不是日军增援队和那些惊慌失措的警察。 陵城陷入一片混沌之中。 东城门被警察队封死。 黄简人望一眼重重路障不禁有一种末路穷途的感觉,握着枪的手抖索一下:“传我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城门!” “署长,耿队长要是回来那?” “不得入城!”黄简人气急败坏地跳上摩托车,一阵马达轰响,摩托车冲上街头,巡逻队跟在后面跑步前进。 夜风冷冷,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的气息,黄简人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感觉,纵使当初围剿二龙山被大败的时候也没有这种感觉。今晚所发生的惊变完全是精心策划的,火烧锦绣楼,突袭西货站——此乃声东击西的策略! 高桥次郎以为借此机会请君入瓮,结果进来的不是束手就擒的软柿子,而是血洗陵城的杀人魔王。 摩托车冲到警察局门前,马达声戛然而止。 黄简人靠在车座上,冷汗“唰”地流下来。院子静寂,但空气中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署长,不对劲!”副官惊恐地望着门卫站岗的小警察:“你们还他娘的站着干嘛,署长回来了,快点开门。” 黄简人跳下摩托车,盯着寂静的院子:“不用喊了,他们是死人。” 话音未落,那个小警察扑倒在地,枪甩出老远。 警察局院内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具尸体,无疑都是一击致命,而且是刀伤!黄简人挥动一下手枪,警察们立即冲进侦讯室铁牢,片刻后副官战战兢兢地跑出来:“大事不好啦,姓李的被劫走了!” 黄简人没有任何惊讶之色,缓步走进铁牢,副官举着火把在前面引路,到了关押李伦的牢房前,只见牢门洞开,破烂的桌子上放着酒菜。 “厉害啊,他们甚至是吃完饭走的!”黄简人探视一下瓷碗,冰凉的感觉,至少走了二十多分钟了。 “署长,警察局戒备森严,怎么会不堪一击?” 黄简人冷哼一声,快步走出牢房,环视一番为数不多的警察队:“立即驰援赵家茶楼,保护好田中先生!” 警察队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冲上街头,向锦绣楼方向奔去。摩托车跟在警察队的后面,黄简人冷漠地望着锦绣楼滚滚的浓烟,心下却是复杂难耐。 田中道鸣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当中惊醒过来,他不得不接受残酷的现实:陵城的水很深,深不可测! 黄简人灰头土脸地进入茶楼:“田中阁下,警察署已经全城戒.严,东城门严防死守,各个重要街口都部署了警力维持安全,茶楼周边闲杂人等已经清理完毕,请您指示!” 田中道鸣木讷地点点头:“黄桑,如何剿灭二龙山?” “强攻!” “强攻?” “为今之计只有强攻才能取得绝对胜利,耿精忠率领民团已经潜入黑松坡,按照高桥先生的行动计划……此刻正是偷袭的良机,二龙山已成空虚之势,只要我们稳住阵脚,重新调集强势力量围剿二龙山,胜利唾手可得。” 田中道鸣颓然地摇摇头:“当务之急是谋定而后动,重新评估二龙山势力力量。” 话音未落,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声,地面位置颤动了几下,茶楼都晃动起来。田中道鸣和黄简人惊得目瞪口呆,黄简人的第一反应便是冲出茶楼:“哪里发生了爆炸?” 田中道鸣也冲了出来,锦绣楼的火势小了许多,黑烟依旧滚滚,爆炸声显然是来自中街。 黄简人挥动手枪:“快,增援集宝斋!” 警察队如一盘散沙一般向集宝斋方向冲去,而田中道鸣则眼前发黑,晃了两晃跌倒在地,两个日本兵慌忙搀扶起来:“田中先生,您……” “八-嘎!”田中道鸣愤怒地嘶吼着,指挥手下立即赶往集宝斋。 集宝斋已经陷入一片火海之中! 待黄简人抵达集宝斋附近的时候一切都晚矣,持续的不断的爆炸声震动着耳膜,冲天的大火和滚滚浓烟淹没了集宝斋,与锦绣楼的火光交相辉映,形成了一道令人恐怖而奇特的景观。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会发生爆炸,没有人知道爆炸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更没有人知道日军那批秘密武器在爆炸之中已经化为齑粉!秘密被带入了地狱,而引爆集宝斋的恰恰就是他的主人——蓝笑天! 第三百九十一章 废墟之上 黑松坡的一处偏僻的高岗上,宋远航石雕一般地跪在地上,蓝可儿一边流着泪一边给他包扎伤口,血迹斑斑的脸因痛苦而变形,手里握着勃朗宁手枪定定地望着陵城方向。 枪被抛了出去。 “远航哥,你……” “让我静一静!”宋远航握着可儿的手沙哑道。 蓝可儿一愣,回头无助地看一眼齐军和白牡丹,清泪留下来。白牡丹的鼻子也一酸:“可儿姑娘,让远航一个人呆一会。” 蓝可儿苦楚地点点头,转身离开。 “姐姐,我有话跟您说。” 白牡丹苦笑一下:“远航弟弟,有什么话你尽管说,我白牡丹知无不尽。这次行动取得了意外成功,不禁救出了李先生,还炸了勾日的西货站武器库,只是可惜了锦绣楼,成了日本人的陪葬!” 宋远航痛楚地点点头:“还有一件事您没有料到,集宝斋也发生了惊天大爆炸,日本人的秘密武器悉数被摧毁……” 白牡丹的脸色忽然苍白起来,愕然地看着宋远航:“你是说笑天他?” “蓝伯父在集宝斋地下室埋藏了炸药,并将集宝斋拱手送给高桥次郎,高桥将那批神秘的武器藏在了那里,我们冲出东城门的那次大爆炸就是来自集宝斋。” 白牡丹木然地望着陵城方向,浑浊的泪水不由自主地流下来。这不是自己的计划,甚至直到现在她也不相信蓝笑天能做出这种决绝的事情来。陵城的水很深,不了解的人会被瞬间给淹没,了解陵城的人会自然寻到脉络。 蓝笑天的妻子米氏是七大护卫家族,十年前惨死在军阀混战之中。而今蓝笑天终于可以追随妻子而去,以一种更为惨烈的方式——虽然直到死,也还背负着“汉奸”的骂名! “可儿还不知道,我希望您能保守这个秘密——直到文物成功转运。” “知道了。”白牡丹拍了拍宋远航的肩膀:“没想到一向爱财如命的蓝掌柜的竟然如此义薄云天,”白牡丹长出了一口气:“大当家的若地下有知一定会弟弟,当务之急是立即回山寨,起运文物立即转运,一旦日本人反应过来定然会兵发二龙山,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宋远航落寞地点点头,在白牡丹的搀扶下走下土坡。齐军已经整顿好队伍,立即开拔。 东方露出了一抹鱼肚白,黎明的曙光即将到来。 二龙山山寨聚义厅废墟上,老夫子和吴印子迎风而立,此刻却忽然传来尖锐的呼哨声。老夫子的脸色一变:“少当家的回来了!” 吴印子哈哈一笑:“大少爷一定会马到成功,山寨如今看似破烂不堪,实则是铁板一块,纵使狂轰滥炸也不会有丝毫的损伤。” 老夫子苦涩地点点头,立即吩咐伙房埋锅造饭,为宋远航凯旋接风。 后堂书房内,苏小曼疲倦地闭上眼睛,手中的笔不由自主地落在地上,书案上放着一张清晰的手绘地图。苏小曼捏着太阳穴:“老钱,落马坡一线是最便捷的通道,但也是最危险的。” 钱斌缓缓地叹息一下:“我们所选择的路线与日本人走的如出一辙啊,我有点担心。” “不管是陆路还是水路都要经过落马坡,那里……”苏小曼落寞地起身望向窗外:“我们走水路,去重庆!” 外面传来一阵喧哗,钱斌一下子从椅子里弹起来:“他们回来了!” 苏小曼长出了一口气,卷起桌子上的地图,钱斌已经冲出了书房。 聚义厅废墟前方的百步阶上,宋远航、蓝可儿、齐军和白牡丹率领敢死队员们风尘仆仆,老夫子、吴印子和众多游击队员们击掌相庆。欢声笑语充满了山寨。 “诸位,远航兄弟用兵如神,声东击西血洗西货站,炸了勾日的武器库,可儿姑娘又三进三出警察局救出李先生,我们大获全胜!”白牡丹豪爽地笑道:“另外我也进城逛了逛,顺便烧了锦绣楼,打得勾日的鼻青脸肿!” 宋远航苦笑:“白掌柜的先发制人,打了个措手不及,田中道鸣偷鸡不成蚀把米,倒是成全了耿精忠的保安团,咱们得小心点儿了!” 老夫子苦涩地点点头:“饭菜已经备好,诸位先歇息片刻,一会给诸位接风!” “多谢诸位同志舍命相救啊,我以为这辈子打不了鬼子了呢!”李伦拱手惨然笑道。 宋远航握着李伦的手:“走吧,还有许多话跟你说。” 众人兴致勃勃地进入后院,一路谈笑风生,而蓝可儿挽着宋远航的胳膊却心事重重。 苏小曼站在书房门口,面色苍白,一夜未眠的疲劳和难以形容的心痛一股脑地袭上心头。她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却发现手在微微地颤抖,心似乎在滴血。 痛,不仅仅是肉体,更致命的是灵魂。灵魂深处的痛是永远解除不掉的,除非清空所有的记忆。 李伦一眼便看到了苏小曼,刚要上前,却止住了脚步:“苏小姐,你也在山上?” 苏小曼浅笑一下,落落大方地上前两步:“恭喜宋队长,在如此艰难的时候取得了重大的胜利,不仅沉重地打击了日寇嚣张气焰,更有效地为南运文物安全转运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李伦诧异地看一眼宋远航,蓝可儿识趣地放开宋远航的手,却被宋远航下意识地握住,脏污的俏脸难掩尴尬,绯红一片。 “当务之急是尽快确定转运方案,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国府派苏小姐负责转运事宜,作为这批文物的押运专员,我理应尽责。”宋远航苦涩道:“我想比文物更可贵的是两党精诚合作之精神,是共产.党游击队整合地方武装和敌人作战到底的决心,是全中国人同仇敌忾保家卫国死战到底的勇气!” 苏小曼中肯地点点头:“这是我和老钱选择的转运路线,两条路线,一条是走落马坡,从水路到徐州,另一条是辗转到重庆,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宋远航征询的看一眼李伦:“两个转运方案,哪一个更合适一些?” 李伦苦楚地看着曾经相爱的两位同窗好友,眼睛不由自主地湿润起来,目光故意转向远处的山峦:“这两个方案各有利弊,转运第五战区徐州司令部是捷径,但目前第五战区战云弥补,日本人沿着津浦线和陇海线南下北上,而徐州是四战之地,战事将起,文物恐遭不测。” “但是从水路可以直达徐州司令部,那里的运河交通方便得很,战事一起我们可以立即转运走的。”苏小曼犹疑地看着李伦沙哑道。 “日军倘若封锁运河呢?当初在下关码头转运的时候,岸上的机枪火炮,空中的飞机轮番轰炸,即便是英轮都难以幸免。我的意见是转运重庆内陆,四川乃是天府之国,河流山脉众多,而且当下国府有向那里转移的迹象。”宋远航叹息一下:“只是转运之路坎坷多艰,要费一些周折才行。” 苏小曼微微点头:“那就转运重庆,时间呢?”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即刻准备车辆船只,你和钱先生负责转运,齐大哥率领游击队负责护卫,我留守二龙山跟鬼子们周旋!”宋远航将转运地图递给苏小曼:“一切都要从速,日军遭到此次打击之后,必然会快速反击,山寨的力量太薄弱,没有任何获胜的把握!” 众人都明白宋远航这番话的含义,现在即便是将所有人马集中起来,也难以对抗日军。唯一的办法就是游击战,拖延时间,为转运赢得宝贵的时间窗口。 机会不多,一闪即逝。 陵城乱战无疑重创了秋野战队。仅仅在西货站负责守卫的两个小队便死伤数十人,武器库、油料库均付之一炬,秋野吉人也受了轻伤,脑袋上缠着纱布,手里握着武士刀站在货站废墟上,指挥着手下抢救幸存的物资。 废墟上还冒着黑烟,空气中飘散着浓重的焦糊味道。而货场墙下的空地上摆放着被打死的日军士兵。秋野吉人瞪着猩红的眼珠子,污迹斑斑的脸上气得扭曲起来,凶狠的目光盯着那辆被烧烂了的巡道车,一言不发。 “报告,田中中佐道!” 秋野吉人木讷地回头,正看见田中道鸣率领警卫队进入西货站,方回过神来,额角上沁出冷汗来。秋野快步迎上前去,劈啪地打了自己五六个嘴巴:“田中阁下,我辜负了您的期望,没有守住西货站,我已经派出两支小队全城搜捕犯罪分子,卑职有罪,请您降罪!” 田中道鸣脸色阴森地瞪一眼秋野,一言不发地走到横陈的尸体前,所有日本兵都跟在后面,只留下秋野尴尬地站在原地,冷漠地看着田中道鸣默哀。 秋野绝望地抽出武士刀,雪亮锋刃折射出森寒的光芒。这是嗜血者的武器,充满邪恶与煞气,而现在它就要尝一尝主人的鲜血。秋野普通一下跪在地上,一手擎着武士刀,一手解开军装纽扣。 切腹自裁是勇者的行为,秋野想以此谢罪。 “你要干什么?”冷冷的声音传来,田中道鸣愤怒地瞪着秋野吉人:“不要玷污了这把刀!想要赎回你的罪过就要重新振作起来,一次小败怎么会击垮帝国军人的意志?!” 秋野吉人浑身一震,冷漠地望着货站废墟,摇摇头:“我不是真正的武士,连用这把刀自裁的资格都没有。” “真正的军人要能经受住任何失败!” “我不能容忍自己的失误,如果将防御工事前移至缓冲区,如果增派巡道车和巡道员,如果在货站周边重重设卡,如果……如果城门由我们把守,绝对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我要杀光那些混蛋支哪猪报仇雪恨!”秋野吉人痛苦地嘶吼着,武士刀掉落在地上,拳头砸在他强壮的胸膛上,发出瘆人的“砰砰”的声音。 田中道鸣冷漠地望着废墟,许久才轻叹一声:“都是我的责任,此次任务之后我会向参谋本部谢罪……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整合战队,兵发二龙山,围剿宋远航!” 秋野吉人的眼中喷射出野兽一眼愤怒的光芒,拾起武士刀:“我请求您给我赎罪的机会,即刻剿灭那些支哪猪,血洗陵城!” “不吸取教训你永远也成长不起来,二龙山上并非是普通的土匪,而是由国民党、共产.党游击队和当地土匪势力组成的战斗队,我们败在轻敌上啊。”田中道鸣拍了拍秋野的肩膀:“那批秘密武器也被炸毁,倘若参谋部知道此事的话……唯有我一人承担全责,所以请秋野君振作起来。” 秋野吉人惊骇地瞪着眼睛:“您的意思是秘密武器被炸毁了?” 田中道鸣无力地点点头:“我们都小看了中国人的力量,以为武力足矣能够征服任何人——任何,却没有想到败在一个普通的中国老百姓身上。” 第三百九十二章 囚笼计划 陵城之战让这座曾经偏安一隅独得繁华的古镇满目疮痍。三大“废墟”景观犹如梗刺在喉,让田中道鸣和高桥次郎如坐针毡,虽然黄简人缉拿了一批当夜打冷枪的“犯罪分子”,但也没有消除日本人心中的怨恨和颓败。 怨恨之下是恐惧,颓败之中酝酿祸端。 尤其是秋野吉人,搜遍全城抓捕所谓的犯罪分子,那些家中藏枪的人家倒了了血霉,枪支弹药悉数被收缴,壮丁劳力被赶到西货站充当劳工。 在田中道鸣的授意下,高桥次郎将所有搜上来的枪支弹药付之一炬,又毙了几个打冷枪的替罪羔羊,出了这口怨气才算完事。 黄简人督办集宝斋爆炸一案也有了新进展:在集宝斋的一间小库房内发现了隐藏的机关密室,里面有堆放炸药的痕迹,而当夜的爆炸也是出自这里。 最关键的是竟然没有发现蓝笑天的影子,当夜执勤的日军士兵无一幸免,谁都无法了解到当夜集宝斋究竟发生了什么。而高桥次郎的调查显示:生日晚宴上蓝笑天故意打碎琉璃盏,假意装病蒙蔽众人,目的就是要进入集宝斋! 当晚护送蓝笑天去集宝斋的卫兵也证明他们的确将蓝笑天送进去了,而后发生的事情全然不知。 高桥次郎气得七窍生烟:玩了一辈子鹰却给鹰啄瞎了眼! “高桥先生,当晚蓝掌柜的那支盛唐琉璃盏的确是真的,他怎么会假意装病?”黄简人对此莫衷一是,但这件案子最好按在蓝笑天的头上,否则他没法交差。不过他留了个心眼,生怕老谋深算的高桥次郎看出自己的用意,故意反问了一句。 高桥次郎长叹一声:“你应该比我了解蓝笑天,他与二龙山关系非同一般,传闻他妻子是王陵守护家族,十年前死在山里。而与宋载仁的关系更为神秘,二龙山山寨一应之物全部出自他的手。表面上是陵城的天地线,实则是山寨隐形的当家人!” 黄简人微微颔首。他对蓝笑天与宋家的关系心知肚明,全因陵城的水太深所致! “锦绣楼的案子证据清晰,乃是伙计老七所为,他将酒和汽油混放在一起,然后在厨房引爆了炸弹,导致起火,锦绣楼付之一炬,伙计老七烧死陪葬了。”黄简人给高桥次郎点燃一根烟分析道:“老七是白牡丹的死忠,而白牡丹命大没有死,现在是二龙山的大当家的,这次估计也进城了,而且一手策划了火烧锦绣楼的案子。” 黄简人早知白牡丹没有死,也知道火烧锦绣楼绝对与她有关联,他本不应该向高桥次郎提出这个意见,但却不由自主地和盘托出。目的就是撇清与自己的关系:因为他不止一次密会过蓝笑天和白牡丹! 所以,茶楼老板赵掌柜的成了替罪羔羊,黄简人指认犯罪分子就是在锦绣楼对面的茶楼里发动的爆炸袭击。田中道鸣气急之下一枪毙了赵掌柜的和两个小伙计,赵家茶楼成了避难之所。 一切都掩盖得天衣无缝,罪证全部抹掉不留任何痕迹。黄简人才跑来汇报,至于西货站和警察局的案子不用他汇报——宋远航率领敢死队玩了一出声东击西的戏码,火照锦绣楼是假,炸西货站武器库和解救工党分子才是真。 高桥次郎也不去追究这两个案子:警察局遭袭的案子太小,而且是他计划失误所致;而西货站的案子太大,撇清还来不及,哪里会主动去查?让秋野吉人自己背黑锅去吧! 陵城戒.严,耿精忠率领民团满城招摇,抓捕二龙山的卧底暗探和那些游手好闲的游民,这又是一次发财的大好时机。不过耿精忠这次精明了许多:所有游民不得假释,悉数充进保安团。 一夜之间保安团的规模急速扩大,俨然超过了警察署的警力,甚至比秋野吉人的战队人数都多!耿精忠摇身一变又成了实打实的“营长”——营级的队长。所有武器弹药军需给养全部有日本人提供,财大气粗的架势甚至超过了黄简人。 蓝家大院已经被高桥次郎霸占,管家老张早已在事发当天就逃之夭夭,不知所踪。蓝笑天一死,身后留下的蓝家大院、蓝家商行、粮行等等财产全部充公,高桥次郎将蓝家大院变成了临时据点,冷清的大院变得热闹起来。 午后的阳光暖暖地照在院子里,戒备森严的蓝家大院有一种肃杀的感觉。高桥次郎在中堂里踱步,副官山本龙夫快步走进来:“高桥阁下,您的作战方案已经获批!” 高桥次郎兴奋地点点头:“田中先生答应了?” “不是田中阁下,而是来自参谋部!” 参谋部?高桥次郎的脑袋“嗡”的一声,眼前有点发黑:“为什么是参谋部?” “请求空中增援必须参谋部许可,而且只能调集两架飞机来。” 高桥次郎微微颔首:“立即叫耿精忠来见我!” “是!”山本龙夫应了一声,却没有走:“高桥阁下,参谋部来电询问,什么时候采取行动,好协调空中增援的飞机。” “这是田中阁下的权利,我不过是出谋划策的少佐而已。”高桥次郎不满地瞪一眼副官:“还有,做任何决定都不要越过田中阁下,他是陵城的最高指挥官,明白吗?” “卑职明白!”山本龙夫转身出去。 西货站临时军部,田中道鸣亲自坐镇西货站,周边的大街又清理出一片缓冲区,缓冲区内设置重重路障和防御工事,而军部就在中心地带,可谓是铁壁铜墙,苍蝇都飞不进来。 秋野吉人小心地敲门走进田中的办公室:“田中阁下,什么时候围剿二龙山?” 田中道鸣阴沉地望着窗外:“你等不及了吗?” “派出去的小分队没有任何收获,我担心支哪人再次玩花样。”秋野吉人变得谨小慎微起来,再也没有那种傲慢的情绪,估计是信心遭到重大打击所致。 “我们的目的并不是打击宋远航势力,而是要摸清山形地貌,在关键的位置设卡埋伏,此为疑兵之计,让宋远航捉摸不透,既不敢轻易转运文物,也为我们的计划实施赢得宝贵的时间!” 秋野吉人恍然所悟:“卑职惭愧!” 田中道鸣起身走到军事地图前面:“战之最高的境界是不战,而不战是达不到我们的目的的,若战势必要速战速决,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所以,高桥君提出来囚笼策略,将宋远航势力压缩在九瀑沟一带,我们可以在黑松坡、九龙岭、落马坡、八卦林的交通要道部署军力,并以空中增援的方式对二龙山进行空袭,以达到威慑和杀伤的双重目的。” 秋野吉人苦涩地点头。 “囚笼计划的关键在于囚字,我们要把二龙山变成牢笼,将宋远航困死!”田中道鸣在二龙山山寨出重重地画了一个红色的圈:“水路方面,沿途所有船只都悉数破坏,所有干船运营生的人全部拘押!如果可以的话,我要火烧二龙山,让宋远航没有立锥之地!” 这是一个绝妙的计划,更是一个狠毒的计划。 “什么时候采取围剿行动?” “当然越快越好,我在等参谋部敲定的时间……那些陆军部的家伙们已经等不及了,徐州战事一旦打响,我们就丧失了夺宝的机会。”田中道鸣冷然道:“一旦敲定时间,你率领战队立即围剿二龙山!” “哈伊!”秋野吉人如同打了一针强心剂一般:“我发誓一定剿灭宋远航势力,报仇雪恨!” 田中道鸣满意地点点头,秋野吉人退出办公室。 田中道鸣望着秋野吉人的背影,回头又盯着那个红圈看了几眼,老脸上露出一抹不宜察觉的诡笑:替罪的羔羊而已! 第三百九十三章 最强班底 蓝家大院的书房内正在召开临时会议,不过参加会议的人有点杂。黄简人和耿精忠分坐在高桥次郎的两边,对面则是算命的半仙刘麻子,还有一位是陵城比较知名的“土夫子”——西城派的盗墓贼头子张久朝。 张久朝与高桥次郎打过一次交到。当初高桥次郎初到陵城的时候,张久朝曾经卖青铜小鼎给他,险些被白牡丹玩“仙人跳”给搅局。张久朝后来被石井清川追杀,野田将他的几个手下悉数做掉,而张久朝被宋远航所救躲进了二龙山。 这次出山实在有些意外! 不过是黄简人极力推荐的,而张久朝竟然“恰到好处”地出现在陵城。 “这次的探宝班底不可谓不雄厚啊,高桥先生,您本人就是文化专家,古玩鉴赏的高人!”耿精忠喝了一口茶,满脸堆笑:“我姐夫更是堪舆高手,他是悟错了行,在陵城除了蓝笑天之外就属我姐夫的道行最高,连宋载仁那个王八蛋都得甘拜下风!” 黄简人面无表情地看一眼耿精忠,这家伙什么时候学会说话了呢?不过仔细砸吧砸吧嘴才品出其中的意味:他是在说我不适合干警察,更不适合当这个警察署署长! 高桥次郎微微点头:“你说的不错,蓝笑天一死,黄署长的道行便是无双了,所以才恳请来充当探宝的高人。” “高桥先生,当初精忠也陪着刘先生深入二龙山探宝,一举破了八卦林的阵眼,还弄出一条暗河出来,若说是探宝我可是个外行!”黄简人冷笑一下:“不过刘先生也有失手的时候不是?” 刘麻子面色蜡黄,心下骂黄简人的八辈祖宗:老子当初那不叫失手,完全是按照洛书牌的指引才找到如意湖那,谁知道那玩意是假的?责任完全不在我。 “张先生,您对二龙山的山形地貌了然于心,怎么看王陵秘藏的传说?”高桥次郎喝一口茶看着张久朝问道。 张久朝面无表情:“二龙山山脉河流众多,八卦林、九龙岭、燕子谷、百丈崖,都有可能隐藏王陵。我钻山多年,却从来没有找到过有关王陵的任何线索和痕迹。” “难道这个传说是假的?” 张久朝摇摇头:“八卦林、九瀑沟、九龙岭曾经是二龙山的禁地,我不曾探过。” “你的意思是王陵秘藏就在这三个地方喽?”耿精忠背着手踱了几步:“您看这三个地点哪里像龙穴?” 张久朝闭口不言,耿精忠自讨没趣地干笑两声,回到座位上。 黄简人不无得意地扫一眼张久朝,心下却冷笑:黄皮子扛鸡毛掸子,尽装大尾巴狼! 高桥次郎向张久朝偷来询问的目光,张久朝深呼吸一下:“八卦林是人造迷宫,九宫八卦阵的阵眼就设在迷宫的中央,那块半截的石碑并非是墓碑,而是断龙石。” “你的意思是墓道口在地下暗河里?”高桥次郎狐疑地问道。 张久朝摇摇头:“不知道。九龙岭山形地貌极为特殊,老林子里有石碑石臼,那里曾经有过高大的建筑,出土了不少碎瓷片,应该是王陵的冥殿所在地。至于九瀑沟的情况,我不了解。” 刘麻子小心地看一眼高桥次郎,呲着大黄牙煞有介事地沙哑道:“太君,九瀑沟的情况已经跟您说过,那里有龙山八景的二龙戏珠,现在二龙是没了,但有九瀑飞天啊!” 黄简人正单指有节律地敲着膝盖,当听到“九瀑飞天”的时候,小腿忽然弹了一下,脸色惊然变化,深邃的眼睛盯着刘麻子:“刘先生竟然还记得九瀑飞天?” 高桥次郎立时来了兴趣:“你指的的是九条飞瀑?” “是。”黄简人面无表情地应道:“现在上游的水量少,九条瀑布剩下了六条,哪有什么九瀑飞天?刘先生看见的莫不是在丰水期的时候吧?” 刘麻子干笑一下:“黄署长说得有见地,的确是丰水期的时候有九瀑飞天,不过那三条的水是没了,留过的痕迹还在。” “九瀑飞天与王陵秘藏有什么关联?” “九瀑飞天蔚为壮观,当此之际会在天空中形成水雾屏障,透过屏障会看到不一样的景观,故此被称作陵城八景之首!”刘麻子如数家珍地说道。 黄简人嗤之以鼻:“丰水期要到七八月份,现在三月初春,难道你要让高桥阁下再等个把月看九瀑飞天?” 刘麻子干笑两声,老脸憋得通红,不再言语。 “高桥先生,我们在这里坐而论道无疑是画饼充饥,即便探求出什么来也毫无意义。”黄简人手扶太阳穴思索道:“我推测八卦林的暗河源头和碧水寒潭最有可能是龙穴,即便不是也应该有某种关联,应该实地考察才能定夺。” 高桥次郎微微点头:“好吧,黄署长的建议最实在,我考虑考虑再说。耿队长,你率领保安队兵分三路出击二龙山,一路在黑松坡,一路去落马坡,一路在九龙岭,但要记住,只围不打,明白吗?” 耿精忠的脸色成了紫茄子色:“围而不打?这段时间我憋得直难受,不打两仗对不起太君!” “当然打也可以,只要能打得过!”黄简人嘲讽一般地瞪一眼耿精忠,起身活动一下身体:“有了保安队我省心了不少,戒.严任务虽然繁重,却不用钻山……” 高桥次郎喝一口凉茶:“警察队是探宝的主力,黄署长又是堪舆高手,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耿精忠脸红脖子粗,拱手告辞。 “近期就准备进山探宝,诸位不要让我失望!” 张久朝和黄简人对视一眼,起身拱手:“高桥先生,具体是什么时候?” “时间待定,不过你们要做好充足准备。”高桥次郎阴阴地看一眼张久朝和黄简人,略沉思一下:“从现在开始,你的所有开销都记在警察署的名下,由黄署长负责。” 黄简人微微点头:“请高桥先生放心!” 高桥次郎摆摆手,众人告辞而去。 副官山本龙夫关好门垂首而立:“高桥阁下,这个班底不可谓不强,问题是他们能为我所用吗?尤其是那个断臂的支哪人!” 高桥次郎扶着书案望着窗外:“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要想在短时间内找到地下王陵必须要他们协助。以前我们合作过,不太愉快。” “那我派人盯着?” 高桥次郎微微点头:“不要盯得太紧,他只是一个工具而已,要想让工具得心应手必须用非常的手段,买通一个女人拴住他,他是逍遥楼的常客。” “我明白了!”山本龙夫阴笑道。 张久朝的底细照在高桥次郎的心里,当初曾经联合他探过二龙山王陵,收获甚微。而在那次行动中,石井清川受够了苦头,张久朝半路消失,以至于石井清川大动肝火,派人追杀张久朝,灭了他的几个手下。 当黄简人极力推荐张久朝的时候,高桥次郎曾经犹豫过,担心那段怨结影响行动。不过现在没有时间考虑那么多,当务之急是找一个会盗墓的“土夫子”,落魄的张久朝成了最佳人选。 黄简人信誓旦旦:张久朝落魄如斯,他要的是钱,而您要的是王陵秘藏,就算他三心二意也无妨,到时候像掐死一只蚂蚁一样除掉就是! 这正和高桥次郎的心意,所以他说张久朝只是一个“工具”而已。 街边行人稀疏,黄简人和张久朝并肩而行,不时跑过警察巡逻队跟黄简人打招呼敬礼。黄简人煞有介事地打着招呼,老脸却绷得跟别人欠了他三吊大钱似的。 “你说前一段时间去了徐州?”黄简人茫无目的望着街头忽然问道。 张久朝把断臂的袖子来回摇晃着,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我的兄弟们被莫名追杀,我逃过一劫,去了徐州躲一阵子。没想到徐州又要打仗,我无路可走,只好回来等死!” “知道我为什么要举荐你吗?”黄简人停下脚步阴鸷地看一眼张久朝,老脸上忽然浮现出笑容:“记住了,我不但是警察署署长,也略通一点儿堪舆之术。耿精忠说我悟错了行,应该去当土夫子。” “黄署长,您想说什么就直言,否则我听不明白。” “你的身上有一股土腥味,不是钻山弄的难道是在徐州城混的?”黄简人冷哼一声:“日本人指名道姓地要找你,该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吧?有信息显示你遭遇追杀的时候是被人救走的,日本人损失惨重,二龙山山寨暗桩徐大掌柜的惨死,你却凭空消失了两个月。疑点太多,所以要精明着点!” 黄简人扔给张久朝几块大洋:“买一身合适的衣裳,好好洗洗澡褪褪泥,免得走到哪都会被认为是刚从棺材里钻出来的。”黄简人深意地笑了笑:“另外,日本人说话就当是放屁,别太认真,否则会死得很惨,耿精忠就是个例子,前一秒还在给日本人出谋划策呢,后一秒就兵分三路围而不打了!” 张久朝冷冷地望着黄简人远去的背影,长出一口浊气:姓黄的不简单! 黄简人的确不简单,消失了两个多月竟然被他“找”到了。不过张久朝对高桥次郎的话没当成“屁”,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呢,倒是黄简人说的话记住了几句。 西城破烂巷子,张久朝站在院子外面望着烧得面目全非的房子,脸上浮上悲哀之色,探手摸了一下怀里的青铜古镜,忽的想起了老掌柜的,不禁叹息一下:物是人非啊! 老掌柜的烂房子被白牡丹一把火给烧了。当初这里是张久朝每日必来之处,也算是老掌柜的半个徒弟,不过时过境迁,老掌柜的莫名惨死,现在房子又被烧掉,这里已经没有让张久朝值得牵挂之处了。 张久朝转身之际,便发现巷子口闪过两个警察的影子,心知定然是黄简人的耳目,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的“青子”,凝重地思忖一番才快步离去。 路过仁和旅店之际,忽然从里面走出一个衣裳褴褛的汉子,满身肮脏不堪,出来便坐在石敦上,面无表情地盯着张久朝。 张久朝从怀中掏出一块大洋扔在地上:“土里藏金,火中取栗!” 汉子摇摇头,拾起大洋窝在手心,依然故我地坐在那里。 “日本人组成两支队伍,一支围剿山寨,一支探挖王陵,告诉少当家的做好准备。”张久朝将空空的左臂袖子掖在腰间,脚下并没有停留,向着逍遥巷而去。 已经看不到了张久朝的人影,坐在石墩上的汉子才转身进屋,拿出字条写了几个字,又将字条卷成筒状,匆匆向后院而去。汉子打了个唿哨,两支鸽子从房子上飞下来落到他的肩膀上,汉子将字条装进专门的竹制信筒之中,系在鸽子腿上,拍了拍鸽子,鸽子一飞冲天,盘旋了两圈后便飞远。 二龙山后山靶场上,游击队员训练拼刺刀,杀声震天,回音缭绕。而另一侧,白牡丹正在蓝可儿的指导下练枪法,只见蓝可儿手持一支勃朗宁手枪瞄准,身材挺拔凹凸有致,英姿飒爽卓尔不群,“砰”的一声枪响,靶子上的小核桃应声而碎。 白牡丹鼓掌:“好枪法!” 蓝可儿面色娇红,叹息一下:“远航哥还在和李先生研究什么密码书呢,无聊死了!” “不是密码,是电报译码。他说能截获日本人的电报,神乎其神的!”白牡丹娇笑着接过手枪,学着蓝可儿的模样抬起手臂瞄准,瞄了半天却又放下:“蓝小姐,你和远航什么时候完婚?我这个当姐姐的好提早准备好嫁妆呢!” 蓝可儿脸色一红,眼中露出一抹不宜察觉的忧伤,望着对面的山峦叹息一下:“不知道。” “苦命的鸳鸯……你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白牡丹苦涩一笑,忽的想起蓝笑天来,心下不由得痛楚起来。可儿还不知道父亲已经罹难,这对她而言不啻于天大的打击。 “远航哥说把小鬼子打跑了……带我去北平……见世面。”蓝可儿幽幽地叹息道:“我不想去北平,游击队到哪里我就在哪儿,我爹也不会让我去北平的。” 白牡丹苦楚地摇摇头:“放心吧,你爹会让你跟远航去的。” 正在此时,彪子急匆匆跑过来:“白大当家的,城里来消息了!” “什么消息?”白牡丹眉头微蹙地接过信筒,取出里面的纸条仔细地看了一遍:“果然不出远航所料,日本人想要分兵夺宝。” “用军师的话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管勾日的分兵多少路,只要进了二龙山一准让他见阎王!”彪子梗着脖子骂道。 第三百九十四章 釜底抽薪 书房内的气氛有些紧张。 苏小曼眉头紧蹙地看着书案上的地图:“落马坡一带又发现了保安队活动的迹象,足以证明日本人已经开始了行动,不禁烧了几十艘渡船,还拘押了不少老百姓,分明是一场阴谋!” 钱斌小心地看一眼宋远航和李伦,沉吟道:“二位对此有何看法?” “日军遭到如此重大打击并没有立即反扑,而是利用保安团的势力围阻文物转运路线,不可谓不精明。火烧渡船抓捕船工不过是亡羊补牢之举,保安团分三路袭扰才是关键。”李伦凝重道:“黑松坡、八卦林和落马坡这三个点乃是二龙山至关重要之处,一进一出一藏,围住这三个点就相当于卡住了二龙山的要害,我判断真正的进攻还没有开始。” 宋远航微微颔首:“耿精忠成了保安队队长,分兵袭扰不过是当炮灰的角色。一定要给他致命打击才行。” “这个耿精忠活脱脱就是一个流氓地痞墙头草,有奶便是娘!”苏小曼气得脸色发红:“若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应该放他走!” “耿精忠是一枚不错的棋子,勾日的要物尽其用才行。之所以派他的保安团袭扰二龙山,日本人的算计不止于此,秋野战队虽然遭到打击,但战斗力依然强悍,勾日的才是我们真正的敌人!”宋远航思索道道:“日本人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先派两只狗来探听虚实,我预感到大战即将来临。” “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我们几乎没有转运时间了!”苏小曼瞪一眼宋远航气急道:“三天的时间白白过去了,为何不按时间转运?” 李伦尴尬地看一眼宋远航和苏小曼,心下苦涩不已。两个本来志同道合的昔日恋人,如今变成这个样子,谁的心里都不好受。他知道苏小曼的小姐脾气,发作起来定然会让远航难堪的。 “远航何曾不想快点转运?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一旦进行转运所有文物就会暴露在阳光之下,我们的力量薄弱,虽然有机会拼他一场,但绝对不能做这个赌注,转运失败的责任谁都负不起。”李伦息事宁人地劝慰道。 宋远航却摇摇头:“我正在酝酿着转运,请苏小姐放心。日本人遭到重创后没有反扑,本身就十分蹊跷,我担心被困!田中道鸣是华北特务机关的,高桥次郎是专门从东北调来夺宝的,而秋野战队的作战力量十分强悍,集阴谋与武力一身,绝对是强劲的对手。如果贸然转运的话会陷入万劫不复!” “万劫不复?坐以待毙才是万劫不复!二龙山弹丸之地,几发迫击炮弹会让这里荡然无存!”苏小曼冷哼一身:“我想听一听宋队长究竟想什么时候转运?有没有稳妥的转运计划?” 宋远航紧皱着眉头看一眼苏小曼:“文物可以转运,地下王陵如何挪得走?日本人的目标不仅仅是南运文物,还有王陵秘藏,请问苏小姐该如何保护地下的文物?” “宋远航,你是南运文物押运专员,我来陵城是寻找失落的南运文物,与地下王陵无关!” “那也是文物!”宋远航拍案而起:“如果任由日本人肆意盗掘地下王陵,将是国人的耻辱,如果明明知道会造成这种不可逆的后果而不去阻止和反抗,更是民族的罪人!” 苏小曼气得脸色煞白:“我不管,今晚就要转运!” 钱斌一拍大腿:“二位不要动怒吗……” “我们有专用船只两艘,一个小时便可以通过落马坡,两个小时便可脱离险境,而你身为南运文物押运专员却视而不见,迟迟不展开行动,到底想要怎样?难道要让日本人帮助你转运吗!”苏小曼气得一跺脚,转身推门而去。 白牡丹一行人等恰好到了院子里,苏小曼谁都没理气哼哼地瞪一眼几个人,刚想离开,白牡丹娇笑道:“苏小姐,这是唱的哪出戏?我还有重要的事情向您汇报呢!” 苏小曼根本不搭理白牡丹和蓝可儿,转身离去。蓝可儿狐疑地望着苏小曼的背影:“城里的小姐脾气可真大,莫非是远航哥又得罪她了?” “脾气比胸大,光杆司令一个……”白牡丹瞪一眼苏小曼的背影快步走进书房。 蓝可儿叹息一下,苏小姐该是又发脾气了,否则不可能如此无礼,而且很有可能是跟远航哥。蓝可儿忽然发现苏小曼很可怜,以一个女人的眼光来看,苏小曼对自己有很大的敌意。 两个人进屋便发现宋远航脸色不对,白牡丹柳眉微蹙:“弟弟,那个姓苏的是不是又胡搅蛮缠要转运文物?” “白老板您先消消火!”李伦尴尬地看一眼宋远航和钱斌:“小曼也是着急不是?但耿精忠兵分三路袭扰二龙山,落马坡水路码头的船只悉数被烧,抓了不少老百姓,这是釜底抽薪之计,远航怕中了敌人的圈套,没有出兵反击,苏小姐……” 白牡丹面带不善地看一眼钱斌,一言不发地坐下。 钱斌万分尴尬,心里对苏小曼也是大为不满。目前虽然是国共合作时期,宋远航和苏小曼也达成了合作共识,但真正作战的却是共产.党游击队,苏小曼难道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城里来消息了,日本人要兵分两路攻打山寨!”白牡丹深呼吸一下:“看来你分析的是对的,日军势必是冲着南运文物和王陵而来,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宋远航平复一下思绪,盯着书案上的地图思索半晌:“苏小姐说的没错,南运文物越早转运就越安全,机会不等人,今晚转运!” “宋队长,苏小姐想的并不周全,您要三思而后行啊!”钱斌尴尬地擦一下额角的冷汗尴尬道:“目前的形势看似对我们十分有力,但日军的实力没有受到根本性损伤,若是贸然转运恐遭不测啊!” 白牡丹和李伦不断地点头,宋远航转身望着窗外:“日本人想釜底抽薪,咱们来个将计就计。保安团虽然人多势众,但耿精忠是贪生怕死之辈,三路分兵亦不足惧,只要集中优势兵力各个击破,定然能打败他!” “弟弟,你是想跟他们硬拼?”白牡丹忧心忡忡地问道。 “是硬拼,是智取!”宋远航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要想打败耿精忠不难,难的是如何转运,苏小姐选择了两条路线,我想可以同时出击,以假乱真,亦真亦假!” 白牡丹凝思片刻,忽然拍一下桌子:“妙!” “远航,你要三思,万一出现纰漏……后果不堪设想!”李伦苦楚地看一眼宋远航:“耿精忠虽然愚蠢,但日本人诡计多端。我料想田中道鸣遭到惨败后定然会报复,我们此时要转运会不会风险太大?” “风险愈大机会就愈大,我们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瞻前顾后的结果是坐以待毙!”宋远一拳砸在桌子上凛然道。 “我支持远航的计策!耿精忠不过是日本人的炮灰,勾日的恨不得咱们跟他们火拼,以消耗我们的实力,这叫以逸待劳。咱们要反其道而行之,唯有主动出击才能致胜!” 钱斌不无担忧地看一眼宋远航,欲言又止。转运决策事关重大,只许成功不能失败,而国府援军杳无消息,若是再等下去恐怕真的是坐以待毙了。 黑松坡老林子,三十多保安团队员东倒西歪地坐在地上休息。耿精忠擦一把臭汗,痞子东递上一根烟卷:“队长,咱们就这么钻山有嘛意思?要是碰到土匪可就遭了。” 耿精忠吐出一口烟:“你懂个屁?高桥老东西要咱们只围不打,目的就是困死那些王八蛋!落马坡那边已经搞定了,烧一条船赏银十块大洋,就这一项咱就发大财了。抓一个船工赏一块大洋,又是一笔不小的收入,日本人的银子不赚白不赚,不赚是王八蛋!” “您说得对!”痞子东满脸堆笑:“黑松坡可是二龙山的地盘,我是担心姓宋的攻其不备出其不意……” 耿精忠翻一下眼皮:“有道理,你小子的肚子里还他娘的有点干货啊!全体都有了,都给老子精神着点,继续合围,碰到土匪格杀勿论!” 痞子东望着耿精忠的背影冷笑一下,指挥着保安队员继续钻山。 天色见晚,山寨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百宝洞内外戒备森严,游击队员岗哨一直站到后山山寨望楼。苏小曼标枪一样站在百宝洞前,看着已经运出来的十几个文物箱子,感慨万千。 曾几何时,她与心爱的人同这批国之瑰宝风雨同舟,从北平到南京,颠沛流离历经险难;曾几何时,她孤独地梦想寂寞的痛苦无数个日夜,从武昌到陵城从运河之畔到二龙山上,希望变成绝望过,爱成往事,流水无痕。 泪,无声无息地流下来。 钱斌不无感慨地叹息一下:“苏小姐,真正的险难才刚刚开始啊!” 钱斌不想在此时此刻打扰苏小曼的心境,更不想去碰触她内心深处的伤。也许她是对的,为了完成转运任务她失去的太多。 宋远航将国宝清单郑重地递给苏小曼:“齐队长率领游击队将会全程护送,走水运路线,注意安全。” 苏小曼接过国宝清单,复杂地看一眼宋远航点点头,沉默着转身:“谢谢!” “落马坡的探子已经回来,那里没有保安团的人,但装船要快点,以防万一。”宋远航转身向聚义厅废墟而去,蓝可儿如影随形地跟在后面。 钱斌尴尬道:“苏小姐,什么时间转运?” “现在!”苏小曼牵着缰绳缓步而行,两辆国宝车紧随其后。 齐军带着游击队员负责开路和断后,队伍浩浩荡荡地走出山寨,片刻之间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百步阶废墟之上,宋远航望着黑黝黝的群山不禁怅望夜空,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油然而生。 “远航哥,你不该骗苏小姐!”蓝可儿轻声责备道:“她会伤心的。” 宋远航摇摇头:“她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国宝,只是一心想完成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保安团围而不攻是在拖延时间,烧船抓船工不过是釜底抽薪,真正的战斗还没有打响,也许让她远离这里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可是……” 宋远航转过身握住蓝可儿的手:“战争没有可是,只有胜败,任何选择都要对未来负责!” 蓝可儿书懂非懂地点点套,望向龙源坪前停靠着的三辆马车,车上装的也是文物箱子,与苏小曼转运的文物箱子一般无二。 第三百九十五章 致命空袭(一) 天色昏暗,黑夜即将来临。 苍凉死寂的聚义厅废墟前面的旗杆上,寂寞地飘荡着寨旗,老夫子望一眼破烂的寨旗不禁轻叹一下。好端端的山寨已经变得千疮百孔,当年的繁华和兴隆一去不返,经营百年的山寨已然是日薄西山。 “师兄,远航以假乱真之举恐怕凶多吉少啊,耿精忠虽然愚蠢,但他的主之诡计多端,倘若碰到日军难免又是一场大战。”白牡丹望着昏暗的夜色叹息道。 “此法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大少爷为了引开耿精忠的注意力才出此下策,但我担心的不是这个,而是苏小姐那支队伍。落马坡是天然的伏击场,纵使在二龙山的地盘内我们也鞭长莫及。” “探子说落马坡没有异常情况,倘若顺利的话他们在两个小时之内便可以装船。” 老夫子摇摇头:“天黑路难行,两个小时的时间走到落马坡已是不易,退一万步而言,走水路也未必安全,若遭到空袭恐怕难以保全。” “都是那个自以为是的苏小姐,不知道天高地厚!”白牡丹愤愤地骂道:“为一己之私全然不顾王陵的安危,还美其名曰一切都是为了完成任务,远航兄弟为了这批货折腾了几个月都没有诚信,她两句话就能安全转运了?滑天下之大稽!” 正在此时,忽然传来一阵“滴滴答答”的发报声音,老夫子苦涩地看一眼白牡丹:“但愿大少爷的计策能够奏效!” 两人绕过聚义厅废墟向书房走去,“滴答”的发报声音逐渐清晰起来,在某个瞬间忽然戛然而止。李伦冲出书房,手里攥着一张报文纸:“有消息了,日本华北方面军参谋部的电报!” “什么内容?”白牡丹惊诧不已地看着李伦:“李先生真厉害,竟然破译了日本人的电报!” “当初苏小曼查封锦绣楼抓高桥次郎收缴了一批赃物证据,二当家的把发报机偷回来,而我无意间得到了密码书,为此险些遭遇不测。”李伦叹息一下将电文纸递给白牡丹:“日本人的策略叫囚笼,旨在以优势兵力困住二龙山,打的是消耗战!” 老夫子微微颔首:“难怪几天来还没有动静!” “囚笼策略?”白牡丹似懂非懂地默念着:“日本人以保安团充当先锋,锁住黑松坡和落马坡两处交通要隘,目的就是切断我们的给养?” “嗯,有这个意图。”李伦凝重地点点头:“但我更倾向于日军的紧缩政策,黑松坡是通向二龙山的必经之路,日军扼守此地的目的是为进攻做准备,而落马坡则是通向第五战区的咽喉,不禁切断了二龙山的退路,也阻滞了增援。” “有道理!在八卦林也发现了保安队的影子,或许日本人是双管齐下,在堵截南运文物的同时,意图探索地下王陵,而他们认为最有可能的王陵龙穴是在八卦林?” 李伦赞同地点点头:“最近日本人的电报往来频繁,我把发报机打开便接到了这个,我判断日军很快就会有所动作!” 目前山寨空虚是不争的事实,一旦日军发动突袭,山寨的抵抗力是微不足道的。也就是说宋远航为了迎合苏小曼所采取的策略是冒着山寨被偷袭的致命风险的。 “李先生,你严密监视日本人的电报往来情况,敌人动我们就动,敌人不动我们也不动,敌人若动我们先动。”白牡丹思索道:“师兄,张久朝已经取得了日本人的信任,传来的消息显示日本人将分兵两路,我猜测是一路围堵二龙山,另一路是盗宝的!” 老夫子胸有成足地笑了笑:“盗宝是天方夜谭,如果没有张久朝的助力他们不可能成功,大少爷的反间计着实厉害!” 正在此时,天空中忽然传来马达的轰鸣声。 白牡丹警觉地望向漆黑的夜空:“你们听到什么了?” “是飞机!”李伦惊讶不已:“莫非陵城的日军在等待空中增援?” 老夫子凝重地看一眼天空,只能听到马达的轰鸣,看不到飞机的影子,不禁肃然道:“通知兄弟们注意躲避,飞机拉粑粑不是闹着玩的,李先生快刀百宝洞里来!” 李伦应了一声便跑进书房,将发报机装进黑色的皮箱内跑出来,飞机马达的轰鸣由远及近,耳膜有些发痛起来。 通往落马坡方向的土路上,三辆货车不紧不慢地前进着,忽然传来的飞机马达轰鸣让宋远航和蓝可儿震惊不已,车队立即停止前进。 “远航哥,小鬼子的飞机敢在夜间出动?”蓝可儿犹疑地望着夜空,空中闪动的红色信号灯如同流星一般,一闪即逝。 宋远航的心砰然一跳,神经立即紧张起来:“是路过的而已!” 蓝可儿拍了拍腰间的勃朗宁手枪,长出了一口气:“夜间的能见度很低,不会发现目标,日本人才没有那么傻呢!” 话音方落,忽见漆黑的夜空里划过一道优美的红色的光芒,显然是来自黑松坡的方向,宋远航惊诧不已:“信号弹!” 第一没信号弹还没有落下,夜空中向后闪过四颗信号弹,形成一条诡异的线路。四颗红色的信号弹在空中如绽放的罂粟花一般,照亮了半面天空。 宋远航惊异地望着漆黑的夜,心猛然一沉:黑松坡、八卦林、九龙岭、落马坡都有敌人存在! 这是一个致命的发现。 “远航哥,怎么回事?”蓝可儿惊乱地问道。 “加快速度赶往落马坡!”宋远航拔出手枪嘶哑地吼了一声:“可儿,彪子,你们断后,发现飞机立即散开自保!” 马队立即加快了行进速度,队伍拉得很长,敢死队员们绷紧了神经加快速度,飞机的马达声若有若无起来,直到最后消失不见,众人才送了一口气。 又一颗信号弹升上夜空,队伍立即停了下来。 红色的信号弹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在苏小曼的眼中划过,转眼间便淹没在漆黑的夜色之中。随即便听到一阵飞机马达的轰鸣,空中闪过两颗耀眼的光亮,片刻之间便飞抵附近上空,马达声清晰可闻! “苏小姐,是日本人的飞机!”钱斌的声音都变形了,催马跑到苏小曼近前:“周围有埋伏,怎么办?” “立即传令,加快行进速度——飞机在夜间就是瞎子,未必能看到我们,只要快速突进道落马坡,胜利属于我们!”苏小曼冷漠地看一眼钱斌说道。 “万一有埋伏就糟糕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难道你让我再回山寨?” 钱斌老谋深算地看一眼苏小曼:“如果飞机狂轰滥炸难保文物的安全,苏小姐能承担这个责任吗?” “那怎么办?被两架飞机吓破了岂不是天大的笑话——加快速度前进!” 钱斌应了一声,催马传达命令。 齐军擦一下热汗,定定地望着落马坡方向。这里的地形他十分熟悉,此处距离落马坡有二十里路,而且全部是山路,全速前进也要至少三个小时,不知道苏小曼是如何计算出来两个小时就能抵达江边的! “齐队长,苏小姐命令全力加速前进!”钱斌略有些不悦地命令道。 “我们的速度并不慢!” “还要加快速度!” 齐军冷眼看一下钱斌:“钱先生,信号弹已经发出,足以说明路上铁定有敌人埋伏,现在又来了两架飞机,不排除是来空袭的,倘若……” 倘若飞机拉粑粑下来,躲都来不及! “执行命令吧,苏小姐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抵达落马坡。” “好吧!”齐军转身挥动一下手枪:“加快速度了! 山路难行,夜路更难行,队伍拉成一线,在漆黑的林间土路穿行。 落马坡老林子里闪过十几条黑影,痞子东精神恍惚地跟在耿精忠的后面喘着粗气:“队长……咱们是不是休息一会……该回去复命了吧?” 耿精忠回头瞪一眼痞子东:“飞机还没拉粑粑呢,你他娘的没看见啊?高桥先生算准了那帮混蛋玩意一定会走落马坡,放了几个信号弹屁用不管,万一给他们钻了空子拿你是问!” “黑灯瞎火的对面都看见人,飞机咋能看见?” “动动你的猪脑子……咱们就在这打个马虎眼,以逸待劳!”耿精忠一屁股坐在地上,十几个保安队员分散开,痞子东给耿精忠点燃一根烟卷,耿精忠很享受地抽了一口:“今天是第三天了,估计姓宋的小兔崽子已经等不及了,必须得小心点!” 对面的林子忽然冒出了火光,片刻之间便浓烟四起,耿精忠不禁拍手叫好:“这下连瞎子都能看见了吧?信号弹不管用老子就放火烧伤,先杀一杀那帮土匪的威风!” 望龙岭老林子的火势乍起,浓烟直冲云霄,片刻之间便成燎原之势。痞子东惊骇地望着大火:“额的娘……” 一阵飞机马达的轰鸣突然出现,两架飞机在天空盘旋着,显然是发现了山火,但没有立即“拉粑粑”,而是轰鸣着飞远。 齐军惊然地望着天空中的浓烟和烧红的半面天空,立即下达命令:“鬼子的飞机要拉粑粑,快点躲起来!” 游击队员们纷纷钻进路旁的林子里,苏小曼飞身跳下战马,惊惧地望着天空中盘旋的飞机:“立即加快速度,快!不要东躲西藏——难道这就是你的游击战术吗?” 齐军冲到苏小曼近前:“前方敌人铁定有埋伏,我们还是躲一躲稳妥些!” “我要你立即命令加快速度赶路!”苏小曼气愤地命令道:“不容许有任何耽搁——一点也不允许!” “你要面对现实审时度势!”齐军怒吼道:“信号弹是指引飞机的信号,山火也是,你为什么视而不见?难道非要遭到打击才回头吗!” 苏小曼拔出手枪对准齐军:“立即执行我的命令——现在是国共合作,我是你的长官,齐队长!” “苏小姐这样不好吧?共产.党游击队可是护送我们的!”钱斌不满地瞪一眼苏小曼:“齐队长说的没错,万一飞机狂轰滥炸损伤了国宝文物怎么办?我们不能贸然行动。” “你们的任务是快速行动,而不是跟我顶嘴!”苏小曼冷漠地看一眼钱斌:“战机一闪即逝,倘若因为你们畏缩不前而丧失了最佳的转运时机的话,你们负责!” 钱斌苦笑一下:“齐队长,请执行苏长官的命令,我们听天由命吧。” 齐军气得一跺脚,指挥着游击队员继续赶路,不过派出了两支小队分别负责先锋探路和后侧策应,这不过是以防万一之举。 在另一条通往落马坡的路上,宋远航的队伍匆匆急行,蓝可儿忽然勒住战马,指着九龙岭方向惊呼:“远航哥,着山火了!” “不是山火,是信号!”宋远航斩钉截铁道:“彪子,把货车点着!” “好嘞!” 彪子应了一声,几个队员点燃了货车,拉车的马受到惊吓突然狂奔起来,三辆“火车”沿着土路飞奔,一时间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几十人的队伍冲进老林子,眨眼之间便消失不见。 飞机又盘旋回来,仿佛看到了地面上的信号,马达的轰鸣打破了山中的寂静,夜空中出现了炸弹的影子,几秒钟之后,一声“轰隆”的爆炸声陡然响起,一时间地动山摇! 宋远航紧张地望着爆炸的方向:“勾日的要空袭了!” “轰隆!”又是一声巨响,大地为之震颤,落马坡的土路上立即硝烟弥漫,火光冲天,一辆货车冲出火光,车辆被炸碎,战马轰然摔在地上,被大火吞噬。 突如其来的空袭让苏小曼陷入极度惊恐之中:“快……加快速度——你们为什么不执行命令……” “不能再走了——苏小姐快点隐蔽!”齐军虎吼一声拉住苏小曼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冲进林中,地面又是一阵震颤,剧烈的爆炸声在不远的前方爆响,顿时浓烟四起,火光冲天。 剧烈的爆炸此起彼伏,寂静的山谷瞬间便陷入了恐怖的人间地狱。从望龙岭到落马坡,方圆几十里范围内都在空袭中颤。 战马受到了惊吓,拉着车辆疯狂地奔跑起来。 苏小曼挣脱齐军绝望地呼喊:“快保护文物……” 第三百九十五章 致命空袭(二) 齐军声嘶力竭地怒吼:“不要追——” 苏小曼已经冲出了林子,奋力追赶马车。车上的文物箱子在剧烈的颠簸之中纷纷滚落,脆弱的木头箱子根本不堪一击,砸在石头上轰然裂开,里面的文物散落而出。 苏小曼痛苦地追赶着,耳边的爆炸声全然听不见一般,眼见着箱子撞在巨石之上,里面的文物纷纷滚落,碎裂! 苏小曼扑倒在地,绝望地望着马车奔驰的方向,眼前却一道亮光频闪,剧烈的爆炸声突如其来,耳膜瞬间失聪一般,一股热浪迎面袭来,残枝断木和碎石泥土冲上天空,苏小曼刚要爬起来,却被冲击波抛了出去。 “苏小姐!”齐军奋力地冲过来,抱起苏小曼隐蔽道林子里。 剧烈的爆炸戛然而止,飞机的马达轰鸣渐渐远去。地面硝烟弥漫,漫山遍野的山火吞噬着干柴树木,半面天空被染红,壮观至极! 一阵稀疏的枪声忽然响起来,齐军冷然地望向落马坡的方向。 几名游击队员冲到齐军的近前:“队长,落马坡接火了!” 齐军咬牙切齿地下达命令:“兵分两路合围落马坡!” “是!” 游击队员没纷纷举着枪冲进山林之中,齐军回头瞪一眼苏小曼和钱斌:“二位没有想到日本人会空袭吧?你们要对文物损失负全责!” 钱斌哑口无言。 苏小曼擦一下嘴角的血迹,痛苦地挣扎起来,望着四周的火光:“完了……全完了……” 钱斌返回土路上,拾起一支残破的文物,擦了擦泥土长叹一声:“苏长官,你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两名留守的游击队员在收拾着散落的文物,而那三辆受惊的马车早已在猛烈的轰炸中成了碎片。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胶皮的焦糊味道,远处的枪声不绝于耳,山火的火势依然强劲,浓烟滚滚飘远。 一切都如回到了原点。 苏小曼颓然地坐在地上,手里捧着残碎的文物,欲哭无泪。 落马坡。 耿精忠趴在一个坟头后面声嘶力竭:“给老子顶住,抓活的赏大洋五十块——打死的赏银二十!痞子东,你他娘的不会是说二龙山兵分两路运宝吗?怎么一路也没看见!” 痞子东摔了帽子爬到耿精忠近前:“队长,前面的火力一看就知道是二龙山土匪的,我怀疑是其中一路!” “日本人是他娘的疯狗吗?为毛直炸保安队?”耿精忠气得发疯,方才的空袭让他差点见了阎王爷,三支队伍无一幸免,好在反应还算及时,否则全得玩完。 痞子东冷哼一声:“飞机拉粑粑还管你是保安队还是土匪?老子平生第一次被航弹给炸着,真他娘的刺激,跟放大烟花似的……” “别放屁了,快点给老子顶住!” 枪声忽然爆豆一般在耳边炸响,耿精忠吓得屁滚尿流,痞子东惊骇不已:“队长,咱们好像被包围了!” 耿精忠爬起来四望,一梭子子弹从头顶呼啸而过,吓得耿精忠屁都凉了半截,一个跟头摔倒在地,还未等爬起来,痞子东一个跟头摔到在耿精忠的身上,鲜血喷溅道耿精忠的脸上,尸体滚落在一旁。 耿精忠吓得一动不动,枪声在耳边作响,前面阵地上的抵抗明显若了不少。耿精忠咬了咬牙,一脚踹开痞子东的尸体,挥舞着手枪冲到阵地上:“兄弟们,快撤!” 耿精忠爬起来调头钻进了老林子,阵地上的保安队员如蒙大赦,抱着枪仓皇逃命,边跑边骂耿精忠八辈祖宗。 夜黑得彻底,空气中依然弥漫着硝烟的味道。宋远航率领的敢死队与齐军的队伍汇合,众人惊悸不已。 “齐大哥,苏小姐呢?”宋远航擦一把热汗,吐出嘴里的沙子,满身烟熏火燎的味道,拉住齐军急切地问道。 齐军一跺脚:“方才空袭差点没被击中,三辆马车受惊落荒跑了,苏小姐追马车的时候被炸弹给炸晕了!” “苏小姐受伤没?”蓝可儿惊得目瞪口呆,慌忙拉住齐军的胳膊焦急道:“人在哪儿呢?是不是……” 齐军立即命令两名游击队员带蓝可儿回去寻找苏小曼和钱斌,宋远航定了定神:“看来勾日的疯了,黑天半夜的发动空袭!” “南运文物损失殆尽,货车被炸没了!”齐军懊恼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树上:“我力劝苏小曼回山寨,她却颐指气使骄横跋扈,十足的官僚作风!” “齐大哥莫生气了,快点回山,以防鬼子突袭!”宋远航安慰一番才长出一口气:“有些人一定要遇到挫折才会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但不是每次都如此幸运,我们走吧!” 齐军怔怔地望着宋远航的背影:“唉……远航,南运文物怎么办?现在正是转运的好时机啊!” “齐大哥,你不认为是一个绝好的诱饵的吗?” 齐军拍了一下脑袋,恍然所悟,哈哈大笑着追上宋远航。 陵城西货站日军军部戒备森严,田中道鸣站在军事地图前在上面画了一个圆圈:“我们应该在落马坡方向布控,防止他们狗急跳墙,然后收紧黑松坡,把土匪势力压制在燕子谷一带,只有不断地打压他们的作战空间才能迫使宋远航乖乖就范!” “田中阁下说的是,耿精忠在落马坡放了一把火,实在是聪明之举,否则空袭将会功败垂成。”高桥次郎满脸堆笑:“今晚不过是敲山震虎,让二龙山土匪不敢轻举妄动,刀已经出鞘,帝国的军队将所向披靡!” “二龙山弹丸之地,几轮空袭过后就是一片废墟瓦砾。不过要适度即可,毕竟我们要的是南运文物,不能玉碎啊!”田中道鸣不无担忧地看一眼高桥次郎:“还有数十天便是天皇陛下的生日,此战要一击必得,我们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高桥次郎立正敬礼:“按照计划,明日还有两轮空袭,空袭过后秋野战队迅速投入作战,我率领寻宝队将深入八卦林和九瀑沟,您将很快一睹支哪国宝和王陵秘藏的风采!” 田中道鸣满意地点点头:“明日我将亲自带队雷霆出击,一举摧毁二龙山!” 陵城警察局办公室内,黄简人站在窗前,一阵冷风吹来,不禁抖索一下,回头看一眼坐在沙发里面的耿精忠,眼神里忽然涌出一抹杀意:“你逃跑的能耐倒是长了不少,死了十多人你却毫发无损?” “姐夫,是你让我三路出击落马坡的,谁知道日本人的飞机没长眼睛?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又是放信号弹又是放火烧山的,把勾日的飞机给引来了……” 耿精忠是煮熟的鸭.子——嘴硬。高桥次郎授意耿精忠三路出兵是为了执行“囚笼策略”,要围而不攻,逐渐缩小袭扰范围。耿精忠执行命令很到位,不过有点冒进,差点被飞机给炸全军覆没了。 “你以为高桥次郎是简单人物?你的所有行踪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据说日本人派出一支特战小队负责引导飞机轰炸,没炸死你算你命大!”黄简人冷哼一声,坐在椅子里思忖着。 耿精忠蔫头耷脑凑过来:“姐夫,我的亲姐夫——我总感觉日本人拿我当枪使那?” 黄简人翻了一下眼皮:“现在叫我亲姐夫了?脚下的泡是自己走出来的,当个保安队长就身上带刺头上长角了?老子这个署长位置给你要不要!” “亲姐夫,我哪有那个雄心壮志?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嘛,保安队大小是您治下的,我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心满意足了,琢磨着怎么从日本人的手里弄点钱花……” “事不能做绝,做人要留后路!”黄简人煞有介事地看一眼灰头土脸的耿精忠,放低了声音:“日本人抢了宝贝拍屁股走人,白牡丹能放过你?” 耿精忠一听“白牡丹”三个字,脖颈子真冒凉风,不禁气得脸色变得煞白:“那个骚娘们要放老子的风筝……” “白牡丹才是陵城江湖的天地线,你他娘的混到现在还不明白?火烧锦绣楼爆袭西货站,救走工党分子又全身而退,日本人吓得三天没敢出城,就你能耐,还兵分三路烧落马坡的船抓船工大发不义之财——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你小子到底是怎么想的?” 耿精忠额角的冷汗滴答下来:“亲姐夫,我……现在不是日本人的天下吗?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君子不处危墙之下——再者说我只是个炮灰角色嘛!” “当炮灰就得有当炮灰的觉悟!” 耿精忠擦一下冷汗:“从今儿起,我听您的!” “日本人那边你能顶住了?”黄简人冷哼一声,点燃一支烟:“别忘了老耿家是什么身份儿,要是老爷子还活着你早就被打死了!” 耿精忠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我制定了个计划,如果你想明白了这档子事,我就给你叨咕叨咕,咋样?” 耿精忠点点头:“您说啊,亲姐夫!” “南运国宝明显是诱饵,宋远航迟迟不转运的目的不是他运不出去,而是不想运出去,对吧?南下走水路到徐州,那是第五战区的地盘,日本人不敢轻举妄动。倘若第五战区增援部队开来,第一个被灭的就是保安队,明白不?” “明白!” “所以,落马坡是死地,不能去!”黄简人凝重地瞪一眼耿精忠:“日本人打南运国宝的主意由来已久,跟咱们没有太大的关系,白牡丹跟宋远航想要保全的是龙山王陵,只要他们在一天,日本人就很难得到王陵秘藏,这点你不否认吧?” “嗯!” “这计划就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既然无法阻止日本人探宝就作壁上观,待桃子熟了再去摘!”黄简人老谋深算地看着耿精忠:“牺牲保安队,拖住日本人,探宝成功了大开杀戒!” 耿精忠楞了一下:“我咋不明白呢……” 黄简人冷哼一声,等你明白了脑袋早已不在了! “白牡丹拼死要保护龙山王陵,耿家是王陵护卫家族——你还不明白?”黄简人一拍桌子:“七大家族分崩离析,实际上谁都想得到王陵秘藏,你以为谁比谁高尚那?老祖宗的遗产谁得到那就是天意——只要你我联合一处,利用日本人灭掉二龙山,掉过头来寻宝不成功的话王陵秘藏就是咱们的,即便是成功了也有办法弄到手!” 耿精忠的眼珠子放光,拍着大腿:“一不做二不休,就这么干。” 就在黄简人和耿精忠密谋之际,高桥次郎正在调兵遣将。从秋野战队抽调一支十人的小分队已经到位,组成一支特遣分队,负责安全护卫之责。 “高桥阁下,为何不将黄署长和耿精忠请来助阵?”副官山本龙夫偷来不解的目光。 高桥次郎老谋深算地摇摇头:“你以为他们忠心耿耿的话就大错特错了,中国人的处世哲学是外圆内方,黄简人深得其中的奥义,表面文章做得很足,却鲜有真知灼见,陵城遭袭事件完全证明了这点。而耿精忠不过是一枚弃子,放之何处无关紧要。” “今晚的空袭保安队损失重大,我担心耿精忠闹意见啊。” “弃子的价值就是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将他放在落马坡就是为了防止徐州方面的增援。”高桥次郎诡秘地一笑:“不过参谋部的空中支援意义重大,完全没有必要担心,明天空袭继续,相信一天的空袭会将二龙山炸得面目全非,田中阁下的计划才能得以落实!” 山本龙夫恍然:“空袭之时就是我们行动之际!” “嗯,给参谋部发电报,就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高桥次郎肃然道:“天明时刻催请黄署长、耿精忠和张久朝到蓝家大院,商议探宝事宜,警察队负责护卫!” “是!”山本龙夫敬礼,退出书房。 高桥次郎盯着桌子上的地图,面色凝重地闭上了眼睛。陵城的水很深,但究竟有多深,直到现在也没有看明白。蓝笑天、黄简人、白牡丹、宋载仁等诸人都不是省油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这也是当初行动失败的根本原因。 蓝笑天阳奉阴违,表面上投靠了日本人,骨子里却跟二龙山是一路货色,最终却炸了藏在集宝斋的秘密武器,让高桥次郎痛悔不已。如果当初采用石井清川的暴力办法,或许不会招致如此失败。 黄简人会不会是第二个蓝笑天?高桥次郎不敢确定,但目前而言黄简人的所作所为中规中矩,完全看不出来他的实际想法,更抓不到任何证据。 这也是黄简人的高明之处。 与黄简人相反,耿精忠的愚蠢早已写在脸上。他就是墙头草,有奶便是娘的主儿,无论是在暂编团冯大炮的手下还是在后来做了马逸的马前卒,也无论是现在成了保安队队长,耿精忠一如既往的愚蠢! 高桥次郎疲惫地睁开眼睛,天色已近黎明。 第三百九十六章 致命空袭(三) 耳边似乎仍然蜂鸣着飞机的马达声,剧烈的爆炸声频频响起,滚滚黑烟和冲天的火光撕破了夜空,罂粟一般的信号弹绽放,受到惊吓的三辆马车疯狂地奔驰,却被炸得粉碎,文物箱子飞上了天空…… 苏小曼幽幽地醒来,才发现已经置身于木板床.上,头疼欲裂。黎明的曙光射进幽暗的书房,清冷而寂静。 “苏小姐醒啦?!”蓝可儿兴奋地起身倒水,端到木板床前:“你先喝一杯温水驱寒,远航哥他们正在商议事情,估计好一会才会回来看你。” 苏小曼冷冷地盯着蓝可儿,眉头微蹙,忽的想起了南运的文物,不禁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泪水再次涌出来,流到腮边,难以抑制的痛苦占据了全身。 蓝可儿心头刺痛一下:“苏小姐莫要太伤心了……南运文物……转运的事情……不是你的错!” 苏小曼惨然凄楚地摇摇头:“不是错……而是罪,不可饶恕的罪。” “其实远航哥并非不想尽快转运,几个月来发生的事情您都看到了,二龙山虎狼环嗣,稍有补肾就会坠入敌人的陷阱——面对强大的敌人,我们只能智取!”蓝可儿结结巴巴地劝慰道:“苏小姐,是智取,而不能冒险。冒险是侥幸的心理在作祟,而侥幸是最致命的人性弱点。” 苏小曼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但事已至此,一切都已经徒劳。 “亡羊补牢,为时已晚……”苏小曼痛苦地摇摇头。 “还不晚……”蓝可儿刚想要好好劝慰一番,声音却戛然而止,皱着眉头望向窗外,继而急匆匆推开门跑了出去。 黎明的曙光透过云层若隐若现,起伏的山峦宁静而悠远。就在宁静之中隐隐地传来飞机马达的轰鸣,而百步阶下的望楼里随即也传来一阵尖锐的哨音。 蓝可儿转身跑进屋中:“苏小姐,勾日的飞机又来了!” 苏小曼挣扎着起来,蓝可儿不由分说搀着蓝可儿急匆匆跑出书房。尖锐的哨音此起彼伏,彪子从百步阶下飞跑上来,气喘吁吁地叫喊着:“勾日的飞机要拉粑粑——快隐蔽!” 值岗放哨的兄弟们纷纷仰望着天空,马达声音由远及近,却看不到飞机。 “彪子哥,你以为是飞机就会下蛋那?勾日的飞机是路过的,要是敢下来的话老子一准把他的脑袋给打放屁了!”一个山寨的兄弟坐在栏杆上望着天空骂道。 彪子气急败坏地打了他一拳:“快点给老子隐蔽去,炸弹可不长眼睛!” 苏小曼望着阴霾的天空,似乎要看穿云层后面那可恶的杀手,却是徒劳无功。 所有人都在静静地等待,完全没有恐惧的意思。 飞机马达的声音逐渐清晰,两架军机忽然从云层里出现,盘旋着飞过去,消失不见。 “砰、砰!” 彪子甩手就是两枪:“有种你再飞低点,老子打你个血核桃!” 一阵哄笑。 百宝洞内,李伦对着发报机发呆,忽然一阵滴答的声音传来,李伦立即紧张起来。电文纸上清晰地显示出一串符号,李伦拿出电报译码书紧张地翻着。 “远航,陵城的电报!” 宋远航刚要起身,彪子忽然冲了进来:“少当家的……哦不宋队长,鬼子的飞机又来了,没有拉粑粑!” “让兄弟们小心点,分散躲避,不要在空地上活动——按照计划撤到九瀑沟九锁兽道老林子里!” 彪子转身跑出百宝洞。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宋远航默念着报文,凝重地看一眼李伦:“什么意思?” “恐怕日本人要展开行动了!” 宋远航微微点头,转身走进百宝洞内。 洞壁上的火把燃烧得劈啪作响,空气中充斥着松明子的味道。老夫子、吴印子、白牡丹和齐军坐在黑色的棺椁前面,禅香缭绕,气氛诡异。宋远航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日本人开始行动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老夫子淡然若素道:“山寨天险被破,已经不适合死守,唯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八卦林,另一个是九锁兽道。” 吴印子微微点头:“九宫八卦阵虽然被破,但还有些用处,日本人不敢轻易进入。” “九锁兽道适合打游击战,我率领游击队阻击鬼子!”齐军起身拍了拍腰间的手枪:“远航,小鬼子不是要兵分两路吗,我们要迎头痛击,杀杀他们的威风!” “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鬼子想要的不是山寨,而是南运文物和王陵宝藏。”宋远航肃然地看着齐军,沙哑道:“昨晚的空袭是有预谋的,两路转运迷惑敌人不能解决根本问题,空袭之后必然是地面部队的强攻,死守不足取,游击战术才是正道!” 白牡丹凝重道:“吴先生,立即封存百宝洞,我们退出山寨,让勾日的来轰炸!” 吴印子看向宋远航和老夫子,老夫子点点头,吴印子走进黑暗之中按动机关,地面震颤不已,石墙缓缓移动,片刻之间便将百宝洞封上。诺大的百宝洞内只剩下了一口硕大的黑棺材。 众人退出百宝洞,齐军率领游击队员从后山进入九瀑沟,向燕子谷方向去打埋伏。数十名敢死队员齐聚聚义厅周围,兵分两路,一路由老夫子和白牡丹率领退守九锁兽道,另一路由宋云航指挥,准备突击八卦林。 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苏小曼痛苦地抽泣起来,蓝可儿尴尬地望一眼宋远航,手足无措起来。 “苏小姐和钱先生跟白大当家的撤到九锁兽道吧,那里安全一点。”宋远航苦涩道。 钱斌老脸憋得通红,嗓子咳出了一口血痰,窘迫地拱拱手:“宋队长,我打算跟您去八卦林杀敌,请您答应。” “钱先生,此战非比寻常……另外苏小姐需要你保护。”宋远航并未看一眼苏小曼,转身与老夫子告辞。 蓝可儿尴尬地走到宋远航近前,使了个眼色,宋远航如同未见。 老夫子淡然地望着远处的群山:“少当家的,这次恐怕是一场恶战啊,十年前大当家的率领兄弟们将军阀带进了八卦林,一个团的兵力困在在里面。没想到十年后又是如此,真是造化弄人!” 十年前的大战历历在目,而今却物是人非。宋载仁惨死之后,山寨的实力大为受损,即便是并入了共产.党游击队,实力与当年也无法相提并论——当年有耿家的民团助阵,而今的保安团虽然在耿精忠的手里,但已经沦为日本人的走狗! “夫子,不是造化弄人,而是日寇狼子野心!”宋远航愤然道:“对于日寇唯有消灭方能除去后患,任何隐忍与畏惧只能让他们更加嚣张!” 吴印子唏嘘不已地点点头:“大少爷说的不错,不过日本人想要找到王陵秘藏也是枉费心机……实不相瞒,百宝洞里不过是一座空墓而已,完全不是什么王陵,所以请大少爷放心!” “吴先生的意思是王陵龙穴至今也没有找到?”宋远航狐疑地看着吴印子。 吴印子老脸一红,苦涩地点点头:“我和夫子合力也未能找到龙穴,按照洛书牌所提供的信息完全没有道理,也许月圆之夜会有所开悟吧。” 一阵飞机马达的轰鸣声隐约传来,老夫子、吴印子和白牡丹匆匆告辞,一行人等撤出山寨。而宋远航则率领人马冲出龙源坪,向八卦林进发。 彪子率领十几名兄弟留守山寨。这是宋远航的计划,即便是唱一出“空城计”,也不能让日本人轻易占领山寨! 蓝可儿与宋远航并肩而行,不满地瞪一眼宋远航:“远航哥,你今天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我知道!” “女人是用来保护的,不是撒气的!”蓝可儿撅着嘴巴不满道:“你没看见苏小姐伤心欲绝吗?他还蒙在鼓里呢!” 宋远航苦涩地望着老林子。善意的谎言与恶毒的真话天壤之别,可儿可曾知道蓝伯父的事情?倘若知道了会怎样?蓝伯父义薄云天,自己却无能为力,唯有善意的隐瞒事实真相,让痛苦化作点滴深透给她,才能避免可儿遭受致命的打击。 对于苏小曼而言,隐藏事实真相同等重要。昨晚的转运名义上亦真亦假,实则全是假的!宋远航翻了苏小曼的“鸽子”,那批货早就存在百宝洞里,是早前吴印子制作的赝品,但文物箱子却是真的。苏小曼急于转运竟然没有开箱查验,以至于现在还蒙在鼓里。 有的时候人不能心软。 蓝可儿最见不得苏小曼悲伤欲绝的样子,尤其是从落马坡把她给救回来之后,有一种感同身受的痛苦感,有几次就要道明事实真相,却强自隐忍未发。 “自以为是是为人大忌。金无足赤人无完人,苏小曼的弱点是头脑简单,不明白这场你死我活的斗争是多么的残酷,更不知道日寇的阴谋诡计层出不穷,抱着侥幸心理冒险转运文物实不可取,这个惨痛的教训会让她更警醒一些。”宋远航叹息一下苦楚道:“倘若真的转运的话,我现在已经成了民族的罪人!” “可是……”蓝可儿欲言又止。 “战争没有可是——这是一场特殊的战争,相互设局尔虞我诈,谁更胜一筹谁就会笑道最后!” 蓝可儿狠狠地瞪一眼宋远航:“远航哥,没想到你还是诡局高手呢!” 飞机马达的轰鸣忽然传来,两架战机超低空划过一道弧线冲向二龙山方向,随即便是一声惊天说的爆炸声,山寨方向浓烟滚滚,地面震颤不已。 宋远航拉住可儿的手钻进了老林子,数十名敢死队员纷纷隐蔽。 威力巨大的炸弹倾泻而下,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此起彼伏,滚滚浓烟瞬间吞噬山寨。 彪子坐在百步阶的栏杆上望着飞远的飞机:“勾日的王八蛋,这么近都能炸偏了!” “彪子哥,勾日的飞机没长眼睛……” 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机枪扫射凭空倾泻而下,打在地面上,碎石飞溅。低飞盘旋的飞机俯冲过来,吓得彪子一头折到了栏杆下面,愤怒地拔出王八盒子挥手就是两枪:“我襙你娘的勾日的,不拉粑粑改成下蛋了吗?” “彪子哥,撤吧,咱们的目标是地面!” 彪子翻身起来,愤愤不平地望着飞远的战机暴跳如雷:“老子就不信勾日的炸弹能炸到我!” 不过彪子不傻,说完话便猫着腰冲下了百步阶,飞机的马达就在头上轰鸣着,机枪子弹呼啸而过,彪子一个箭步便窜到了乱石堆后面的林子里,大口地喘着粗气,还未等明白怎么回事,一股巨大的冲击波迎面扑来,随即便是一声剧烈的爆炸声音。 一颗炸弹落在山寨偏房附近,巨大的爆炸威力立即将附近所有房屋轰成了碎片,滚滚浓烟夹着火光冲天而起,碎石弹片四射,地面上被炸出三米多深的大坑! 彪子楞了一下,拍了拍蜂鸣的耳朵,心有余悸地冲出林子:“兄弟们,快点铺设诡雷,少当家的说飞机轰炸之后鬼子的地面攻击才正式开始!” 第三百九十七章 狙击八卦林(一) 陵城东城门戒备森严,二十多名巡警把持城门,两队巡逻队扼守东城门大街两头,整条大街没一个人影。行人们都躲到街边的小店里面向大街张望,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情。 黄简人叼着烟坐在摩托车挎斗里面,死死地盯着东街方向,身后是全副武装的侦讯室别动队。 一个警察气喘吁吁地从东街方向跑过来:“署长,来了!” 黄简人掐灭烟蒂跳下摩托车,回头巡视一番:“今天的任务是钻山,都给我精神着点,每人赏大洋五十块,战死的抚恤金翻倍……” 没有人说话。 这不是第一次围剿二龙山了,但今天的确有些不同,黄署长战前聆训大出血——抚恤金翻倍的诱惑实在是画了一张大饼,人死了要钱有毛用? 话又说回来,这些警察可谓是训练有素——都是逃跑的高手! 大队的日本兵跑步出城,田中道鸣在高桥次郎和秋野吉人的陪同下出现,黄简人立即整肃军容,跑步上前:“报告,警察署已经准备完毕,保安团已经现行出发,别动队准备就绪,请田中阁下下达命令!” 田中道鸣与高桥次郎相视一眼,微微点头:“那就辛苦黄署长了,出发吧。” “出发!”黄简人跑步回来飞身上马,挥手下达出发命令,别动队跑不出城。 高桥次郎阴沉地望一眼尘土飞扬的城外,沉吟一下:“田中阁下,两轮轰炸结束之后二龙山会不复存在,但宋远航绝对不会坐以待毙,我们还是小心为妙!” 田中道鸣微微颔首:“祝高桥君马到成功,我们在碧水寒潭汇合!” 高桥次郎率领队伍率先出城。这支队伍比较特别,除了张久朝和刘麻子之外,只有十几名秋野战队的队员,但加上黄简人的别动队,规模不算小,战斗力也不容小觑。 秋野吉人凝重地望着高桥队伍的影子,狐疑地看一眼田中道鸣,愤然道:“今日我要血洗二龙山!” “秋野君,不要冲动,高桥的探宝队未见得能找到王陵,况且……”田中道鸣深沉地看一眼秋野吉人,欲言又止:“况且我们的行动任务并非是探宝,而是要夺回支哪南运文物!” 秋野吉人愣了一下,还未等问话,田中道鸣已经催马出城,只好跟了出去。大队日军倾巢而出,东城门大街一片肃杀。 阴霾的天空深沉而寥廓,给人一种无形的压抑感。 秋野吉人催马追上田中道鸣:“阁下,您方才说什么?” “我们的任务是夺取支哪南运国宝,那可是觐献给天皇陛下的礼物!”田中道鸣深沉地叹息一下:“前次夺宝失败的消息被封锁,参谋部雷霆震怒,而西货站事件又似火上浇油,不能容忍行动再次失败!” 秋野吉人错愕在当下,脑子转了好几个弯也没有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出发之前以为是围剿二龙山以报一箭之仇,现在方明白田中阁下如此隐忍的目的。 尤其是请求空中增援一事,秋野吉人始终认为二龙山上不过是几个蟊贼草寇,动用空中增援是杀鸡用了牛刀,曾一度对高桥次郎的谨小慎微而不屑,而高桥次郎的计划却得到了田中的鼎力支持,原来二龙山之战所俘获的文物是赝品! 秋野吉人面色痛苦:“对不起阁下,卑职罪责重大!” “不要说了,希望此战能一雪前耻,一举俘获支哪南运国宝,消灭那些诡计多端的土匪,为战死的帝国精英们报仇。”田中道鸣面沉似水地看一眼秋野吉人苦涩道:“也希望高桥君马到成功,找到龙山王陵取得千年秘藏,以充军资,为华北特务机关找回些颜面,否则陆军部那些狂人们会更加肆无忌惮了。” “我一定完成任务!”秋野吉人咬牙切齿地催马奔向前方,挥动指挥刀,催促手下加快行进速度。 田中道鸣望着秋野的背影,脸上露出意味深长地的诡笑:唯有名誉和利益才会激起他们的斗志,也唯有让耻辱才能激发起秋野的复仇情绪。看来高桥君说得没错! 燕子谷东向十里便是八卦林。 耿精忠率领的保安队绕过燕子谷,直取八卦林。山路崎岖难行,那些保安队员们怨声载道:“队长,放着燕子谷大路不走为啥要钻山?这他娘的不是人走的道儿啊!” 保安队的成员十分繁杂,但大多都是陵城的流氓地痞,平日养尊处优骄横跋扈惯了,不是撬行压市收保护费就是逛窑子泡娘们,哪有体力钻山?进保安队唯一的目的就是巴结黄家人,美其名曰“识时务者为俊杰,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混个盆满钵满才是王道。 “谁他娘的再叽歪老子毙了他!”耿精忠狠狠地拍一下腰间的盒子炮:“你们明白个屁?天上的飞机拉粑粑,地上的土匪埋诡雷,你以为宋远航会坐以待毙?黑松坡卡子口早就埋伏好了,燕子谷里面就是绝户一条路,老子带你们走的平安大道——谁不愿意去说一声,阎王爷正闲着没事收人头儿呢!” “耿队长说的是,那帮玩意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胖子雷满脸堆笑地递上一根烟,点着:“在八卦林里转悠总比跟土匪火拼强得多——据说十年前土鳖军阀的一个团被困在八卦林,宋大当家的抽身跟你老爷子一举收复失地,困在八卦林里的因祸得福啊!” 胖子雷现在是耿精忠的贴身警卫,痞子东昨晚在落马坡被打死之后,诸多惦记着这个位置的流氓地痞差点火拼,最后胖子雷取而代之,耿精忠没少收大洋。 耿精忠拍了拍胖子雷的脸蛋子:“你他娘的还是肚子里有故事的人?当年我老爷子率领民团跟土鳖军阀火拼的时候你还光屁股玩泥巴呢!” “那是,那是!” 耿精忠猛吸一口烟:“兄弟们,都小心点了,钻八卦林要注意点,专挑灌木带走,一准能到九宫八卦阵的阵眼。” “耿队长,听闻那阵眼是被你破的?” 耿精忠满脸不屑地点点头:“一捆炸药破阵眼,炸出一条地下暗河,神了!” 众多队员不禁惊呼,耿精忠不无得意:“没准咱们也会因祸得福,都动动你们的猪脑子好好思谋思谋,阵眼出暗河,说不定王陵墓道在里面呢!” 保安队顿时群情激奋,各个摩拳擦掌,胖子雷咋呼得最欢实:“都他娘的听好了没?耿队长要带咱们发大财去,谁走不动了说一声,跟着日本人屁股后面去打仗!” 所有人都哄笑起来:发大财才是正道,老子不稀罕勾日的…… 耿精忠呼出一口浊气,还是姐夫高明啊,要想让这些地痞流氓顺服势必要采取些手段,这帮玩意软硬不吃,若论心狠手辣比不上二龙山土匪,若论组织性纪律性比不上警察巡逻队,基本毫无战斗力,是最合适的炮灰! 耿精忠不知道埋伏在八卦林的宋远航已经张好了口袋,在保安队一进燕子谷东侧入口的时候,探子就发现了行踪。 “远航哥,这次咱们要好好教训一下耿精忠,一群卖主求荣的败类!”蓝可儿手握双枪愤然道。 宋远航苦涩地摇摇头:“耿精忠只是一枚棋子,田中道鸣之所以把他派来并非是打仗的,而是十足的炮灰,其目的无非是牵制山寨的力量而已。我们只要收紧口袋,把他撵进八卦林里就算大功告成!” “就这么便宜了他?” “耿家也是七大姓氏家族,蓝伯父跟我讲过这事儿。”宋远航痛楚地看一眼蓝可儿,心有不忍,却想不出好办法透露真相,只能待消灭日军之后再说了。 蓝可儿疑虑重重地叹息一下:“爹一辈子专门做各种局儿,倒是在护卫二龙山王陵这件事儿上上心呢。” 宋远航苦涩地点点头,望着峰峦起伏的八卦林不禁陷入沉思之中。 二龙山寨前三关天险早已不复存在,三岔路和龙源坪无险可守,唯独回龙涧的地势比较险峻,彪子率领十几名敢死队员埋好诡雷之后便退守回龙涧。 彪子望一眼阴沉的天空,咧嘴一笑:“勾日的飞机咋不轰炸了?老子等了半天了!” “彪子哥,勾日的杀鸡用上了牛刀,估计山寨现在面目全非了都,您就别说风凉话了,要是再来的话咱百宝洞一准保不住了!”一个小土匪惊惧地端着枪瞄准三岔路方向应道。 彪子撇撇嘴:“你懂个屁?勾日的这是拿咱二龙山没办法,少当家的早有预料,这招空城计唱得好!” “诸葛亮唱空城计是在城头弹琴喝酒,您也效仿?” 彪子嘿嘿一笑,解下腰间的酒囊晃了晃:“不说倒是忘了,兄弟们,喝酒!” 彪子拧开酒囊的盖子先邹了一口,将酒囊扔给旁边的兄弟:“都给老子精神着点,勾日的一露头就打他个血核桃,记住了,别浪费子弹!” “瞧好吧!” 二龙山山寨废墟上的硝烟还未散尽,天空中又传来飞机马达的轰鸣。两架日军的战机俯冲而来,音爆在耳边炸响,彪子盯着天空中的黑田:“勾日的飞机又要拉粑粑了!” 第三百九十八章 狙击八卦林(二) 第二轮空袭更为惨烈,两架日军飞机低空盘旋着呼啸而过,尽管山寨废墟之上不见一个人影,机枪子弹还是打得直冒烟。飞机俯冲又拉起,炸弹随之被投下,二龙山寨前龙源坪和后山顿时陷入一片火海! 高桥次郎举着望远镜望着山寨方向的黑烟,老脸不禁浮起阴狠的笑:“黄署长,对付二龙山的土匪用空袭战术是否有些浪费?” 黄简人面无表情的摇摇头:“也许山寨早已成了空城,宋远航不会坐以待毙,我们还是做好战斗的准备为妙!” “你说的对,宋远航诡计多端,几枚炸弹当然无法奏效,地面的进攻才是正道。”高桥次郎放下望远镜,点燃一支烟遥望着龙山老林子:“我们可以休憩一会,养精蓄锐,清除地面的顽匪有秋野战队足矣。” 高桥次郎跳下马,在黄简人的陪同下站在高岗之上,山寨方向的爆炸声清晰地传来,滚滚黑烟直冲天际。 “按照中国人的风水之学,龙山的确是不可多得的宝地。东临黑松坡屏障,西侧有九龙岭天险,南处徐州交通要道,水陆交通四通八达,汇聚天地之灵气,收纳日月之精华!”高桥次郎不禁赞叹道:“二龙山山寨正处在恰到好处的位置,黄署长,依您的学识该如何勘验龙穴?” 黄简人苦涩地望着群山林翠,这里的确是风水宝地。不过此战过后再无二龙山! “高桥先生精通中国文化,方才的一席话已经将二龙山的风水说全了!” 高桥次郎摇摇头:“我所知道的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中华文化博大精深,作为一名文化学者我顶礼膜拜。山寨的位置正处于黄金分割位,与九龙岭隔山相望,刘先生说望龙岭是冥陵所在,有残石瓷片为证,也就是说那里在千年之前应该是守陵部队的驻扎的地方,是七大姓氏家族的地盘!” 黄简人点点头。 “山寨后山是九瀑沟,九条飞瀑恢弘而下,景致应该十分壮观,前几日又下了大雨,不知道能否见到九瀑飞天的奇观?”高桥次郎回头看一眼刘麻子:“刘先生现在可否告诉我九瀑飞天究竟是怎么回事了吧?” 刘麻子瑟瑟缩缩地走到高桥次郎近前,满脸堆笑道:“太君,九瀑飞天只是一个传说,土匪们将九瀑沟化成了禁区,闲杂人等多少年都不曾进去过,我真的不知道九瀑飞天到底是什么样,不过……” 刘麻子暗中看一眼黄简人,诡笑道:“不过黄署长应该略知一二。” 黄简人阴沉地瞪一眼刘麻子,沉吟片刻:“高桥先生有所不知,传闻九瀑飞天是百年不遇的奇观,里面蕴含着机缘和术数,不是所有人都能理会的。再者方才您说二龙山山寨地处黄金分割位置,却没有说山寨之北是何所在。” 高桥次郎皱着眉头:“山寨北向是九锁兽道百丈崖,是绝人之路的天险屏障。” “您忘了中国的风水之中有阴阳之说,明为阳暗则阳,南为阳北为阴,万事万物皆有阴阳,天地世间自有宿命,九锁兽道被群山环嗣,地处却是极阴之地——倘若能目睹九瀑飞天的奇观,所见的应该是北向!”黄简人思索道:“民间传闻故不可信,但中国人却是以北为尊,前朝皇帝面南背北称作九五之尊,九天之上又有北斗七星拱卫,故此我料定二龙山之北绝非一无是处。” 高桥次郎凝神倾听,心下不禁慨叹:黄简人不愧是堪舆高手! 张久朝冷眼瞪一下黄简人的背影,心下不禁紧张起来。在二龙山避难之际他便呆在九锁兽道的旱洞之中,那里的确是极阴之地,但却没有什么重大发现。 若说有的话,唯独百丈崖的天星洞,不过那里也不是什么秘密,而是悬崖绝壁上的一个普通的山洞罢了。 高桥志得意满地拍了拍黄简人的小臂:“黄署长学识渊博,在下佩服,即便找不到地下王陵也不虚此行!” 黄简人苦笑,陪着高桥次郎走下山岗,队伍继续钻山。 耿精忠率领队伍已经到了八卦林的岔路口,队伍松松散散稀稀拉拉,队员们一个个累得叫苦不迭。 耿精忠不满地呵斥:“都给老子精神着点,小心土匪打你的血核桃!” 胖子雷吓得一蹦跶:“队长,您别总拿土匪吓唬兄弟们啊,那帮玩意早被勾日的飞机给炸残了!” “你他娘的懂个屁?宋远航头上长角身上带刺,日本人厉害不?还不是被打得有眼无珠!”耿精忠举着手枪冲天就是一枪:“集合,快点集合,咱们的任务就是扼守岔路口,防止土匪钻进八卦林……” 保安队员们慌忙爬起来,整个一盘散沙。 正在此时,只听“轰隆”一声闷响,地面震颤了一下,土路上尘土飞扬,两个保安队队员被炸飞,耿精忠吓得趴在地上拔出手枪:“反击——反击!都他娘的开枪!” 胖子雷大呼小叫地组织队伍,岔路口顿时一片混乱。 宋远航盯着岔路口里混乱的保安队:“还有一颗雷没有炸!” “远航哥,开打吧,耿精忠是来八卦林打埋伏的!”蓝可儿举着双枪焦急道。 宋远航打了个呼哨,后面的敢死队员全部进入一级准备。 耿精忠诧异地竖起耳朵:“打……打!” “队长,打什么?”胖子雷惊惧地端着枪跑到耿精忠近前:“土匪埋雷了,刚才侥幸没有踩到……” 砰! 哒哒——哒哒哒! 枪声忽然大作,耿精忠吓得翻身滚出好几米,胖子雷也不含糊,跟着耿精忠滚到一起,举枪开始还击。 几个队员翻滚着跳到孤坟的后面,一声惊天的爆炸随即响起,剧烈的爆炸将老坟炸飞,地面炸出一个大坑,棺材板子碎石块冲天而起,子弹呼啸着倾泻而下。那几名躲避攻击的队员早就被炸飞,从天上掉下几块残枝碎片,惨不忍睹。 “队长,火力太猛!” “还击,还击!”耿精忠灰头土脸地爬起来便往老林子里跑,边跑边喊:“给老子顶住了,打死一个赏大洋五十块……” 胖子雷马上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趴在地上望着耿精忠的背影,手里的枪漫无目的射击:赏你娘的腿大洋?老子有命赚没命花! 保安队一触即溃,岔路口一时间陷入混乱之中,开枪反击的,夺路而逃的,受伤挣扎的,慌不择路的…… “远航哥,他们钻进八卦林了!”蓝可儿跳出隐蔽处挥动手枪冲了出去。 “小心!”宋远航也冲出去跑到蓝可儿的前面,双枪并用挥手就是两枪,远处的一个倒霉的家伙应声而倒。 十几名敢死队员奋力出击,冲出了老林子,枪声又紧似一成。 保安队抱头鼠窜钻进八卦林,几个命硬的家伙还想反击,还未等隐蔽好就被打成了筛子。山寨敢死队员各个都是神枪手,如果黄云飞或是彪子在的话会大呼过瘾:那些王八蛋不过是移动的靶子而已! 当初打秋风的时候都没有这么过瘾! 岔路口开阔地上硝烟弥漫,残肢断臂随处可见,受伤的保安队员痛苦地呻吟着,鲜血遍地,惨不忍睹。宋远航率领敢死队一举将耿精忠的保安队撵入了八卦林,又在出口出埋设诡雷,做好了一切才匆匆撤退。 耿精忠差点没把肺子跑出来,待后面的枪声完全消失之后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后面的胖子雷拍马杀到,踉跄着摔倒在地,气喘吁吁:“队……队长,咱们中了土匪的招子了……损失惨重啊!” “没把命跑丢了算你小子命大!”耿精忠一枪砸在树干上:“都他娘的是废物点心……快整顿队伍……杀回去……杀回去!” 一入八卦林想要出去难比登天,保安队狼狈不堪地重新集合后才发现问题的严重性——比在岔路口被伏击还严重——老林子里阴森可怖,没有任何路可走! 耿精忠钻出林子找到一处灌木带,故作镇定地望一眼天空,心里不禁叫苦:黄简人你缺了八辈子德,让我在八卦林里打埋伏,现在倒好,偷鸡不成还蚀把米! “队长……怎么办?”胖子雷和几个手下惊惧地跑到耿精忠近前焦急道。 “你们这帮王八蛋,打仗跟软柿子似的,找个路费老大的牛劲,老子要是知道怎么办还用得着你问?”耿精忠气急败坏地骂道:“都给老子站成一排,去八卦阵阵眼,那条河通向燕子谷,知道不?” 胖子雷伸出大拇指,满嘴冒吐沫星子:“耿队长高才,佩服!” 耿精忠率领保安队排成了一字长蛇阵,向八卦林深处进发。 燕子谷谷口,秋野吉人的队伍气势汹汹而来。 秋野吉人不是第一次打山地战,而且他对燕子谷的地形极为了解,第一战就是在燕子谷打的。当初那一战石井清川殒命,现在还记忆犹新。 不过现在来不及想那么多,秋野吉人警觉地望着远处的山谷,木露凶光:“加快速度,兵分两路,一路直取九瀑沟,一路攻打回龙涧!” “是!”副官立即传令下去,队伍的行进速度陡然加快。 第三百九十九章 血战燕子谷(一) 燕子谷里的硝烟还未散尽,碧水寒潭北坡埋伏的齐军便率领游击队向谷口方向机动。机枪手抬着两挺捷克造的轻机枪率先冲出九瀑沟,后面的队员跟进掩护,齐军双枪在手指挥队伍迅速在草庵静堂后山老林子废弃战壕里设伏。 齐军迅速观察一番,他在燕子谷打过几次伏击,对地形有相当了解,但还是不敢掉以轻心。立即命令机枪手和几名游击队员越过清溪口,埋伏在山坡的老林子里,而自己率领主力在草庵静堂后山坡,准备狙击进犯之敌。 燕子谷与落马坡一样,是天然的伏击场。在此之前此地是吴印子的地盘,二龙山宋大当家的曾经在北坡遭到过黄简人和耿精忠的联手伏击,差点葬送了性命。 齐军也曾经在此地伏击过黄简人的警察队,打得黄简人抱头鼠窜,毫无反击之力。而今天的战斗非比寻常,勾日的先以两轮空袭对二龙山展开了攻势,地面进攻还没开始,空气中便有一种大战即临的诡异气息。 “队长,小鬼子的地面部队要是进九瀑沟,咱就来个关门打狗!”一名游击队员趴在齐军的侧后方愤恨道。 齐军点点头,方才的排兵布阵是早已计划好的。在谷口两侧相措设伏成犄角之势,清溪口的埋伏可以打鬼子一个措手不及,倘若敌人慌不择路钻进九瀑沟,后位的游击队主力立即发起狙击,将鬼子的队伍拦腰斩断! “同志们,检验我们训练的时候到了,不要浪费一枚子弹!”齐军低声命令道:“鬼子对燕子谷的地形不熟悉,我们要攻其不备,搞他个突然袭击!” 游击队员们一个个摩拳擦掌:“放心吧队长,谷口埋的土地雷就够勾日的受的!” “嗯,不过我们要有充足的心理准备,鬼子的武器比咱先进,单兵作战能力强,咱们要发挥优势打运动战!”齐军盯着清溪口方向,忽然隐约听见一阵轻微的马蹄声。 一名游击队员从树上滑下来:“队长,鬼子的大部队来了!” “多少人马?” “很多!土路上都跑冒烟了!” 齐军挥动手枪:“做好战斗准备,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擅自开枪!” 静,诡异的静。 空气中似乎涌动着某种不安的气息,山中的飞鸟忽然惊飞,落在清溪口的老榆树上,发出一阵令人压抑的低鸣。 秋野吉人放下望远镜,忽然打了个手势,队伍停下来,侦测兵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报告,前方没有发现敌情!” “二龙山没有在燕子谷设伏还是你没有发现蛛丝马迹?”秋野吉人不满地瞪一眼手下:“顽匪是不会放过如此良好的伏击场的,我料定必然有埋伏,小分队先行探路,发现敌情立即示警,不要过多跟他们纠缠,保存实力为要!” “是!”传令兵飞跑向后方传达命令。 日军在转眼之间便分成了两路纵队,其中一路绕行燕子谷清溪口,想要直插三岔路方向攻击二龙山。而秋野吉人率领一支队伍原地未动,一支小分队却直扑九瀑沟方向。 土路的烟尘掩盖不住行军的迹象,当攻击三岔路的日军的影子一出现,便被埋伏在清溪口的游击队员发现,机枪手握着机枪盯着鬼子兵,只等齐队长一声令下,愤怒的子弹会立即倾泻而下! 齐军盯着绕行的日军队伍,心下却犹疑不定起来:如果现在立即发动攻击,效果不会很好,因为距离太远的缘故,而且失去了我方伏击的优势,伏击战会演变成阵地战,而阵地战是鬼子的强项。 “队长……” 齐军打了个手势,打断了队员的话:“鬼子分兵了!” “放他们过去吗?” 齐军微微点头。鬼子狡猾多端,利用人数优势在燕子谷分兵,不用猜,那一路的鬼子定然是扑向三岔路进攻山寨的。燕子谷乃是兵家必争之地,扼守住燕子谷就可以掐断进出九瀑沟的咽喉要道。 秋野吉人的算盘打得很精:分兵两路进攻二龙山,目的是夺取山寨!当初宋载仁举办“寻宝大会”的时候他对山寨的地形早已了熟于心,山寨既然是空城,莫不如直取控制住手里,然后依托山寨的位置优势,突击九瀑沟,形成前后夹击之势,纵然有顽匪埋伏也是困兽之斗! 十几个日本兵端着日式31步枪走着“花”步,退一进二相互掩护着向清溪口摸进,刚一露头便被齐军发现。 “队长,打不打!”身边的游击队员焦急地请示。 “放他们进去,踩不到地雷算他们命大!”齐军匍匐在草丛之中,盯着十几名鬼子,额角的汗珠子不断地滴落下来。 这是游击队第二次跟鬼子兵较量,第一次便是前几天偷袭西货站。齐军对鬼子的战术素养还是十分了解的,从西货站的防御部署便可窥见一斑。 埋伏在清溪口山坡的机枪手同样处在焦灼之中,鬼子兵近在眼前,却得不到攻击命令,眼见着十几名鬼子走着“花”步过了清溪口,命令还没有下达。 周围陷入死寂之中。 鬼子似乎没有发现周围的异常情况,逐渐放松了警惕,在河边叽里呱啦地商量着什么,一个鬼子调头原路返回,其他鬼子有说有笑地越过清溪,其中一个还指着山坡方向说话。 声音清溪地传到山坡上,机枪手和几名游击队员相互对视一眼,打了个手势,放过了那几个家伙。 秋野吉人的主力部队成一字长蛇阵严阵以待,土路上的灰尘逐渐散去,竟然听不到一点儿声音。鬼子的战斗素养之高令人叹为观止。 “报告,前方没有发现敌情!” “呦西!”秋野吉人面露喜色:“顽匪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两轮轰炸已经吓破了胆,或者早已被空袭给炸烂了!” 秋野吉人打了个手势:“汇报田中阁下,就说秋野战队已经快速夺取燕子谷的险要位置,马上长驱直入九瀑沟,与另一支队伍合击残匪!” “是!”传令的鬼子兴奋地去汇报田中道鸣。 燕子谷清晰口山坡上的游击队员终于看到了鬼子的主力部队,不禁吃惊不小:这么多人?足有一百多鬼子,甚至连鬼子步枪的刺刀都看得十分清晰。 齐军望着清晰口方向飞扬的烟尘:“同志们,考验我们的意志的时候到了,准备战斗!” 鬼子兵前头部队已经越过了清晰口,秋野吉人举着望远镜观察着,忽然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传来,前方顿时随时横飞尘土飞扬,探路的几个鬼子终于踩到了诡雷,被炸得血肉横飞。 “打!”齐军挥手便是一枪怒吼一声。 清晰口山坡上的机枪突然炸响,手榴弹在空中划过,枪声爆豆一般大作,寂静的谷口瞬间便变成了战场! 秋野吉人滚落马下,抽出武士刀声嘶力竭地嘶吼:“防御——卧倒反击!” 鬼子兵立即就地卧倒一大片,叽里呱啦地喊叫着,翻滚着,怒骂着开始反击。 秋野吉人气得七窍生烟:“八嘎,该死的支哪猪,给我狠狠地打!” 小小的谷口顿时硝烟弥漫,子弹在空中呼啸形成一张火力网,游击队借助地理优势迅速压制住鬼子的反击。枪声大作,手榴弹的爆炸声迎合,谷口的开阔地上立即陷入胶着对战状态。 齐军瞪着猩红的眼珠子双枪并用,弹无虚发。一边观察着敌人的反击一边怒吼:“同志们,打——打!” 旁边的小游击队员打一枪,抓起身边的手榴弹拉开安全环,手榴弹的屁股后面冒出一缕白烟,奋力投掷出去:“勾日的鬼子,让你尝尝弹的厉害!” 空中闪过十几只手榴弹的影子,划过优美的抛物线落在鬼子的阵地上炸开了花,十几名鬼子被炸得血肉横飞,受伤的鬼子兵在地上打着滚嗷嗷怪叫。 秋野吉人阴狠地观察着对面的情况,挥动武士刀嚎叫着,鬼子兵逐渐稳住了阵脚,开始了正式反击。 秋野战队是经过特殊训练的步兵特种甲级战队,作战素质和单兵作战能力数一数二。虽然方才被突然袭击给打蒙了,但还是在最短的时间内稳住了形势,两挺先进的重机枪开始了有效反击。 沉闷的枪声不断在耳边炸响,猛烈的火力立即将清溪口山坡的轻机枪给压制住。在重机枪的掩护下,鬼子开始组织反击,一时间战斗陷入了胶着状态。 硝烟弥漫的燕子谷,共产.党游击队与装备先进的秋野战队展开了一场激烈的碰撞! 秋野吉人气急败坏地挥动着武士刀:“八嘎,重机枪地掩护,小分队地突破,后方策应支援,掷弹筒地干活!” 掷弹筒——日军最为仰仗的杀伤性武器,仅次于野炮。其攻击范围在炮击跑和六零炮之间,杀伤半径很大,具有极强的杀伤力。秋野吉人后撤出前沿阵地,愤怒地下达命令。 十几名鬼子兵有条不紊地准备好掷弹筒和小钢炮,秋野吉人举着武士刀发疯一般指挥,快速装弹发射。 炮声轰隆,炮弹在对面的山坡爆炸,游击队的阵地顿时黑烟滚滚火光乍现。 剧烈的爆炸瞬时淹没了枪声,机枪手倒在血泊之中,山坡上的狙击戛然而止。一名游击队员冲出隐蔽点,鱼跃而出冲向机枪,手还没有抓住枪把,一梭子子弹打破了胸膛,血染沙场! 另一名游击队员擦了一把脸上的鲜血,冲到机枪前抱起机枪站在坡上,愤怒的子弹再次喷薄而出。两名强攻山坡制高点的鬼子被打成了筛子,而这位英勇的游击队员还未等站稳,便一头栽倒在地。 猛烈的炮轰改变了站成形势,清溪口山坡的狙击完全失去了作用,而游击队主力所在的伏击位置被炮火压制,虽然有手榴弹助攻,但完全被爆炸所笼罩。 齐军抓过两颗手榴弹一起打开安全环,奋力投掷出去,回头却发现不远之处的同志满脸鲜血,痛苦地挣扎着。 “撤出阵地!”齐军翻身滚到小鬼近前:“卫生员……卫生员在哪?!” 齐军背起受伤的小鬼快速转移,头顶子弹的破空声音不断,周围的爆炸此起彼伏,老林子里硝烟弥漫黑烟滚滚。 号声响起,游击队员渐次退出伏击点,在敌人的炮火中撤向碧水寒潭方向。清溪口处的伏击位置再也没有传来枪声,鬼子已经占领了清溪口的山坡。 第四百章 血战燕子谷(二) 风声呜咽,战云低垂。 谷口战场在经历了近二十分钟的惨烈的战斗后,留下十几具鬼子的尸体,废弃的防御工事成了断壁残垣,而清溪口伏击的游击队员也仅仅剩下四名,撤出战斗。 捷克产的轻机枪被炸碎,机枪手壮烈牺牲,身旁还有一颗未来得及扔出去的手榴弹。 游击队主力在齐军的率领下后撤九瀑沟,依托九瀑沟复杂的地形继续部署埋伏,狙击进犯之敌。 齐军死死地望着谷口方向,眼中闪过一抹仇恨的光芒。鬼子的实力的确不容小觑,在伏击战伊始的确占据了战斗主动,但随着鬼子的火炮和掷弹筒投入战场,这种优势瞬间化为乌有。 游击战术的精髓是“十六字”方针,齐军早已牢记于心,但今天的伏击显得有些猛烈有余灵动不足。倘若在敌人火炮攻击之前撤出作战位的话,不会打得如此惨烈。 “报告,鬼子正在谷口方向集结,只有一支小分队深入九瀑沟,估计十分钟后到达!”侦查员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汇报。 “伤员后撤到九锁兽道,与山寨兄弟汇合,其他同志分成三个作战小队,主力留守九瀑沟,其他两只南北埋伏——还是那句话,不要浪费每一颗子弹!”齐军断然下达命令:“还有,不要跟鬼子打阵地战,要运动起来,牵着鬼子的鼻子打!” 鬼子是阵地战专家,单兵作战能力极强,而且武器要比游击队的先进。尤其是他们有小钢炮和掷弹筒。齐军对掷弹筒的威力极其了解,这种中程近似火炮的武器杀伤力极大,而且操作简单发射速度快。要想破掷弹筒的打击,唯有两种方法:一个是撤到其攻击范围之外,二是贴身发动突袭! 撤到掷弹筒攻击范围之外会将有利的地形白白葬送,鬼子会大大地加强攻击速度,这对齐军而言是不能容忍的。 “同志们,鬼子的实力强最主要的是掷弹筒和小钢炮,我们的土地雷和手榴弹威力不够,我们必须要运动起来,打伏击战、狙击战,多点埋伏,灵活打击,让鬼子们找不到北!”齐军擦了一把污去麻黑的脸决然道:“南北两侧的同志负责打援策应,沟内的同志们打伏击,一定要把鬼子消灭在九瀑沟!” 游击队员们立即热烈响应,以四人为一组,埋伏在狭长的九瀑沟内。转眼之间,九瀑沟内陷于一片死寂之中。 宋远航率领的山寨敢死队把耿精忠撵入八卦林之后,便原路返回,中途中便听到燕子谷方向炮声隆隆,知道是游击队与鬼子接火了,立即命令敢死队快速行进,一头钻进燕子谷对面的老林子里,向谷口方向而来。 宋远航的队伍抵达燕子谷的时候,谷口战斗已经接近尾声。望着谷口方向的黑烟,宋远航不禁心下一沉:鬼子的战斗力太强悍了,游击队恐怕凶多吉少! “远航哥,我们从后面包抄突然袭击,把鬼子包饺子!”蓝可儿怒目盯着谷口方向,震耳欲聋的炮声和爆豆似的枪声让她焦急万分,但不管多么急,都不能贸然发动进攻,这是纪律。 “鬼子对燕子谷的地形并不了解,齐大哥会带领游击队诱敌深入,谷口战斗只是突然袭击,我们迂回至燕子谷北坡!”宋远航一声令下,敢死队员们迅速做出反应,捡最近的山路向燕子谷北坡行进。 这些敢死队员都是当初宋载仁的老部下,各个都是钻山打秋风的好手,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山路! 秋野吉人提着武士刀指挥部署阵地,十几具日军尸体摆放成一排,受伤的日军经过简单的处置后在一旁痛苦地呻吟。这位战队的指挥着怒不可遏地瞪着猩红的眼珠子,盯着九瀑沟方向,气急败坏地大骂:“八嘎,我要血洗二龙山!” 方才只持续了二十分钟的战斗让他损失了十多名队员,这对秋野吉人的打击甚大:这些队员并非是普通的帝国士兵,从某种角度而言,是经过特殊训练的特种作战员,一场战斗还没有打完便死伤二十多,让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 秋野吉人并没有下达总攻的命令,而是命令一支五人小队去探路,主力部队开始在谷口修筑防御工事。本不擅长山地作战的秋野吉人在吃过几次爆亏之后也长了不少经验:打山地战不是自己的强项,跟这些顽匪作战最主要的是消耗他们的有生力量。 日军的五人小分队开进九瀑沟,后面相隔不足百米的距离,另外一只五人小队开始挺进,前后形成了遥相呼应之势。 齐军率领三名游击队员埋伏在首段,日军的进攻方式一目了然。 “先放第一波鬼子进伏击圈,着力打跟进的鬼子!” “队长,这招叫请君入瓮?” “关门打狗!”齐军举着手枪瞄准,第一波鬼子兵走着花步,瞻前顾后,警觉性很高。 在燕子谷这种环境下,任何疏忽大意都会招致“团灭”的下场。这几个鬼子显然对此心知肚明。五个鬼子在行进之中保持着防御队形,一人在前两人局中两人断后,并不断地变换着位置。 第一波鬼子已经进入伏击圈,而第二波鬼子似乎放松了很多,有前面的同伴探路当然安全些,叽里呱啦地说笑着挺近。齐军打了个手势,所有队员们都紧张起来,三支步枪瞄准了第二波鬼子,而进入伏击圈的第一波鬼子自然会有人关照! “砰!”一声沉闷的枪响,第二波领头的鬼子应声栽倒在地,随即枪声大作,第一波鬼子还没等反应过来,南北向的伏击的游击队员便展开了最猛烈的攻击。 手榴弹在敌人的附近爆炸,掀起一阵烟尘,两个鬼子“哇哇”怪叫着在地上打滚,而后面策应的鬼子小分队已经被打死了一个,剩下四个鬼子就地卧倒,开始反击。 九瀑沟内顿时陷入另一场惨烈的战斗,不过游击队很快掌握了主动权,十分钟不到便打死了七名鬼子,三个侥幸逃脱。 “勾日的溜掉了!”齐军遗憾地砸一下旁边的树:“快埋设土地雷,小鬼子一会一准来收尸,送他们一个大礼!” 十几名游击队员立即冲出隐蔽点,缴货几只日式31步枪和子弹,并在伏击点埋设地雷,齐军将一枚威力较大的地雷放在一具尸体下面,挥手下达撤退的命令,游击队员立即撤出伏击圈。 秋野吉人气得暴跳如雷,立即命令两组鬼子携着小钢炮和掷弹筒继续突击。不多时,炮声在次轰然炸响,山谷之中不断传来爆炸的回音,地面震颤不已,空中尘土飞扬,鬼子想要把九瀑沟炸翻一般。 “齐队,鬼子打急眼了!”侦查员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十人组的火炮小分队,一边打炮一边突进,咱们怎么办?” 齐军瞪着猩红的眼珠子:“不能再撤退了,九锁兽道是最后的防线,山寨若被鬼子攻下来咱们就会被包饺子。” 话音未落,方才伏击点的方向传来数声爆炸,鬼子中了诡雷了! 此刻,埋伏在九瀑沟南北的支援策应的游击队展开了进攻,将沟里的鬼子团团围住,齐军挥动着手枪:“跟他们拼了!” 沟里的鬼子霎时间阵脚大乱,装弹的速度明显缓慢下来,陷入了三面围攻之中。 山坡上传来急促的冲锋号声,齐军率领的主力分队成扇面向鬼子冲锋,南北向伏击的游击队员立即冲出隐蔽点,冲进灌木带开阔地,愤怒的子弹飞射而去,战斗瞬间便进入胶着状态。 “哒哒……哒哒哒!”一阵重机枪的声音突然响起,鬼子的增援气势汹汹地杀到,完全将游击队的冲锋压制。 秋野吉人率领的鬼子分队加入了战团,战斗的形势立即发生改变。齐军眼见着冲在前面的小鬼中弹倒在地上,旁边的同志补位冲了上去,在地上翻滚着,匍匐射击。 一串子弹袭来,齐军只感觉胳膊一阵钻心的疼痛,手枪掉落在地上,肩膀鲜血淋淋,一头栽倒在地。 “队长!你没事吧……”卫生员小刘冲到齐军近前,慌忙拉着齐军隐蔽,子弹呼啸而过。 “勾日的火力太猛了!”齐军痛苦地咬着牙,左手持枪射击。 小刘立即给齐军包扎伤口,旁边的同志开始了新一轮的冲锋。 燕子谷北坡。宋远航的敢死队突然出现,九瀑沟里面炮火不断,枪声不决,大量的鬼子从谷口向九瀑沟增援,形势危急万分。 “打掉机枪手和炮手!” “您瞧好吧!”两名敢死队员立即冲出老林子,依托山势岩石掩护,居高临下,开始狙击。 “砰!”一声枪响,趴在地上正在奋力反击的重机枪手的脑袋立即开花。 “少当家了,我领了个头功,打勾日的血核桃!” 话音未落,一枚掷弹筒炮弹在岩石附近爆炸,两名敢死队员还未明白怎么回事,便被剧烈的爆炸震飞! 鲜血在空中飘散,怒吼回荡在山间。 宋远航瞪着血目:“老子拼了!” 宋远航率先冲出老林子,蓝可儿紧随其后,敢死队员们成扇面状包围而上。没有呐喊,没有杀声,只有愤怒的子弹激荡在九瀑沟内,精准的射击将鬼子的两名机枪手爆头,但立即又有鬼子填补空位,重机枪喷着火舌,子弹在空中呼啸。 一场惨烈至极的战斗随着敢死队的加入而变得异常血腥起来。 第四百零一章 死战回龙涧 秋野吉人分兵的另一路已经抵达二龙山寨前三关之三岔路口,秋野吉人的得力助手井上少尉是一个多疑的指挥官,深得秋野吉人的“真传”。到了三岔路口之后并没有急于攻打山寨,而是按兵不动,派出两人组去侦查情况。 三岔路天险已经完全不存在,断壁残垣还冒着黑烟,两轮空袭显然被炸弹光顾过。 井上少尉见此状况大喜,立即指挥手下开始向山寨突进,竟然平安无事地通过了三岔路天险。 燕子谷的枪炮声还未平息,回龙涧的战斗立即打响。一队鬼子兵刚刚踏上回龙涧的土路,便碰触诡雷引发连环爆炸。炸得日军抱头鼠窜,彪子立即下令开始“收人头”! 几名敢死队员都是使枪的好手,加上他们的武器乃是正宗德国造的家伙,火力猛威力大,一轮狙击过后,回龙涧狭窄的山道上便扔下了十几具尸体,强攻回龙涧的日军调头后撤,又出发了连环地雷,损失惨重。 “彪子哥,找这么打下去这点鬼子兵也不够咱的胃口啊!” 彪子擦一把满脸的热汗,灰尘和成了泥水,脸造得跟小鬼似的,一呲牙:“鬼子狡猾大大滴,别掉以轻心!” “燕子谷都打冒烟了,估计游击队顶不住了。” 彪子凝重地点点头,燕子谷方向的战斗让人揪心不已,炮声隆隆枪声不断,持续了快一个小时了,倘若九瀑沟失守了九锁兽道的防御将会不堪一击。道理也一眼,倘若山寨失守了,九瀑沟防御也就不复存在。 当务之急是坚守回龙涧,把这股鬼子狙击在山寨之外。不过情况有点堪忧:鬼子的兵力远远超过自己,而且他们的战斗力极为强悍,在第一波狙击过后虽然退了下去,更惨烈的战斗立即打响。 彪子来不及思考,挥动双枪怒吼一声:“老子拼了,你们随意!” 几名敢死队员都明白彪子的意思,今天这场大战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没有第三个选择。 井上亲自指挥着大队日军开始了疯狂反扑,第一声炮声陡然在回龙涧的上空响起,随即枪声大作,子弹在空中呼啸着射向林子,威力巨大的爆炸将树木炸碎,碎石纷飞如雨,烟尘滚滚冲向天空,硝烟弥漫了整个回龙涧! 彪子抬头,脸上鲜血直流,猩红的眼珠子瞪着坡下的鬼子,呲牙咧嘴怒吼:“老子拼了,你们随意……” 彪子突然冲出掩体,双枪并用左右开弓,坡下的两名鬼子应声而倒。后面跟进的敢死队员紧随其后,十几个人的敢死队如一条灵动的毒蛇向鬼子并突然发动了绝命袭击! 井上绝对没有想到火炮竟然把敌人给打了出来,正要指挥手下狙击之际,空中忽然传来飞机马达的轰鸣,两架日军飞机低空盘旋过来,彪子抬头望一眼天空,军机机身的涂装清晰可见。 “兄弟们,杀啊——小鬼子的飞机要拉粑粑!”彪子敏捷地冲下回龙涧,双枪交替射出愤怒的子弹,两名鬼子兵立即被爆头。 井上少尉惊恐地望着盘旋远去的飞机,不禁冷汗直流:好险!倘若空袭误炸了自己说理都没地方,一颗重磅的航弹若是在回龙涧爆炸,其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井上思虑之际,彪子已经率领敢死队冲进了敌群,敢死队员扔掉了手枪,握着锋利的“青子”扑向鬼子。 只见彪子手中寒光一闪,鬼子举着枪还没反应过来,喉咙已经被割断,鲜血喷溅了彪子一脸,彪子一脚踹倒鬼子的尸体,翻身冲到旁边的鬼子近前,匕首猛刺对手的小腹,连续刺了十几刀,鬼子已经成了血葫芦。 最恐怖最血腥的莫过于白刃战,而彪子率领的敢死队在找到鬼子的炮火空袭之后,所选择的便是白刃战。 因为他们已经没有了后路,回龙涧,涧前一条路,林后是绝壁悬崖! “八嘎……”井上望着杀入队伍里的十几个亡命徒惊得目瞪口呆,待反应过来之际,地上已经倒下了十几具尸体。 “临-兵-斗-者-皆-列-阵-在-前!”井上抽出武士刀声嘶力竭地嘶吼着古怪的口号,扑向战团,周围的特战队员犹如打了鸡血一般,都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发起了最猛烈的冲锋。 临-兵-斗-者-皆-列-阵-在-前! 彪子不明白勾日的喊的是什么口号。此九字真言乃是道家修行的九种状态,其实首出自晋朝葛洪所著的《抱朴子》篇,原为: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而唐朝密宗以讹传讹,将“阵列前行”改成了“裂阵在前”,后传到倭国,成了日本忍者所谓的“咒语”。 井上情急之下喊出的这句口号,可谓是恰当其时,几乎所有鬼子都知道这个。 临,乃身心稳定;兵,乃生命永恒;斗,乃激发宇宙潜力;者,乃万物之灵力;皆,乃危机感应;烈,乃救赎之心;阵,乃洞察敌情;在,乃心神合一;前,则是达到超人之境界。 这也是秋野战队在训练劈刺的时候所喊的口号,因此鬼子兵一听到“九字真言”,立即如打了鸡血一般,冲向彪子。 彪子端着抢夺过来的刺刀盯着冲过来的鬼子兵,不禁哈哈大笑:“兄弟们,我拼了,你们随意!” 后面已经没有了回声,彪子回头之际发现周围一片尸体,几个兄弟早已倒在血泊之中。 剧烈的马达轰鸣突然凭空而至,彪子吐出一口鲜血,望向天空:“飞机——拉-粑-粑!” 吼声未落,一颗航弹便从天而降! 威力巨大的爆炸将回龙涧瞬间炸出一个十几米的大坑,鬼子兵们还没有明白怎么回事,断臂残肢便飞到了空中,片刻之后如下了一场血雨一般,碎石残肢纷落,场面惨不忍睹。 彪子在爆炸的瞬间便被冲击波震飞。 飞机屁股后面冒着白烟呼啸而去,再看回龙涧战场,一片哀鸿。 井上满脸鲜血,拄着武士刀环视着战场,受伤的手下一片哀嚎,及时撤出来的日本兵胆战心惊地望着飞机远去的方向,目瞪口呆。 “八嘎……我要向参谋部申诉……申诉!”井上少尉声嘶力竭地怒吼谩骂,但飞机早已不见了踪影,那些受伤的手下惊魂未定地望着飞机消失的方向,哀嚎不已。 申诉也不能挽回误炸的损失,现实是空中增援是田中道鸣请求的,即便是原定两轮轰炸现在变成了三轮,对于参谋部那些指挥官们而言,无疑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况且他们是裁决的主人,因此井上少尉所谓的申诉不过是自欺欺人。 硝烟散尽,回龙涧又出现了一个硕大的弹坑,弹坑边缘遍布着尸块,十几名敢死队员悉数战死,却不见彪子的影子。估计是爆炸的威力太过巨大,彪子被炸成了碎片也未可知。 井上少尉立即组织挺近山寨行动,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突破最后一道关卡——龙源坪! 回龙涧战斗之惨烈是彪子没有想到的,但本来抱着必死的决心跟鬼子们拼刺刀,杀死一个够本,杀死两个赚一个。熟料日军的空袭竟然不期而至,瞬间改变了战场局势,山寨敢死队和井上分队均损失惨重。 山寨聚义厅废墟忽然闪过一个人影——应该说是两个人,一个人的背上还背着一个,竟然是黄云飞和方才跟鬼子拼刺刀的彪子! 黄云飞气喘吁吁地将彪子放在地上,彪子满脸满身鲜血淋淋,刚放在地上便翻身而起,吓得黄云飞后退两步:“彪子,你……你他娘的没受伤?!” 彪子一咧嘴:“二当家的,阎王爷不收老子,没办法!” 黄云飞不屑地瞪一眼彪子:“要不是老子把你揣进弹坑里,估计现在已经成了碎肉了!” 彪子努力地回忆着,在鬼子的飞机“拉粑粑”之前,自己的确摔到了弹坑里面,然后被爆炸冲击波给弄晕了,感情是二当家的救了自己一条小命! 彪子“扑通”一下跪在地上:“二当家的,您怎么……多谢二当家的救命之恩,受人点水恩必当涌泉报,这条命从现在开始就是您的了!” “老子就没死!”黄云飞回头望一眼龙源坪方向:“别他娘的叽叽歪歪的,白大当家的让我来看看情况,日本人这次是下了狠心荡平山寨,咱们走!” 彪子起来慌乱地望一眼百步阶下,枪声已经不远了,小鬼子估计是走夜路吹口哨——自己壮胆呢。 两个人一前一后跑到后山,一头钻进了老林子。 燕子谷方向的枪声逐渐稀疏起来,秋野吉人亲自指挥战队挺进碧水寒潭,宋远航和齐军率领游击队后撤道九锁兽道。双方打得都很惨烈,尤其是游击队和山寨敢死队,伤亡惨重。但游击队的情况还稍微好一点,齐军采取的激动作战战术有效地牵制了敌人,最大限度的保存了自己的实力。 九锁兽道的旱洞内,宋远航和齐军都挂彩了,宋远航的脑袋上缠着绷带,齐军的右臂被简单的处置。旱洞内的气氛有些压抑,战斗打到这个程度是始料未及的,虽然之前进行了精心部署,但没想到敌人的三轮轮空袭打得山寨毫无还手之力。 “勾日的小鬼子也损失不小,最后一轮空袭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子,咱早就撤出了阵地!”齐军坐在草堆里,喝一口烧酒愤恨道。 老夫子和白牡丹相视一眼:“没想到李先生的计策真管用,发了一封电报出去,竟然请来了鬼子的空中增援!” 宋远航惊讶地看着李伦,瞠目结舌:“原来是这样!” 李伦苦笑着摆摆手:“第二轮轰炸结束之后,你们在燕子谷作战,我听枪声判断咱们顶不住,老齐是游击战术专家,我料定一定会钻山打游击,而日军也一定打他们擅长的阵地张,飞机也不长眼睛,便发初期一封电报,请求空中增援,没想到真的轰了第三轮,实属侥幸!” “李先生这招叫什么?以假乱真还是借刀杀人?”白牡丹深呼吸一下:“不过当务之急是想办法突破日本人的包围圈,否则我们真的没有退路了。” 宋远航凝重地点点头,正要说话,外面忽然传来惊天动地的雷声,阴霾的天空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落下来,空气中有一股难闻的土腥味。 老夫子惊喜地站在旱洞口:“真是一场及时雨啊!九瀑沟地形复杂,倘若下一场大雨,就会完全掩盖我们的行踪,而最后的防线百丈崖易守难攻,相信我们还是有希望的!” “只是辛苦了防守的同志们!”宋远航望着洞外突袭而来的雨忧心忡忡地说道。 “远航哥,打了大半天仗,同志们又累又饿,该是做饭的时候了!”蓝可儿深呼吸一下苦涩道。 宋远航点点头:“趁着下雨,埋锅造饭!” 蓝可儿前几日弄回来的五车粮食被宋远航封藏在三处地点:一处是百丈崖天星洞,一处是碧水寒潭瀑布后面的石洞,就是黄云飞曾经藏身的地方,另一处便是旱洞。 所谓“狡兔三窟”,山地作战最紧要的是军火、粮食和医药,在此之前全部做好了准备。不得不说这是蓝笑天和白牡丹的功劳,白牡丹倾其所有购买军用物资,蓝笑天铤而走险负责购买和运输。 苏小曼孤寂地站在旱洞口,望着洞外倾盆大雨,心如刀绞。战斗情况早已证明了一点:共产.党游击队未雨绸缪,眼光独到。而宋远航加入共产.党并非是形势所迫,他的确全身心地融入其中。 一场艰难的任务,改变了人的一生,也改变了她的爱情。现在的苏小曼自觉无比惭愧,甚至有一种负罪感。在这场殊死搏斗中,身为国民党代表的苏小曼没有任何作为,甚至还惹了大祸——南运文物不仅没有转运出去,还在自己一意孤行之下被葬送。 “苏小姐,外面雨大风冷,还是……进来休息吧。”钱斌叹息一声劝慰道。 苏小曼漠然地摇摇头。 宋远航大步走到涵洞口,钱斌识趣地退了回去。 “小曼,只有团结起来抗争才是出路,相信我们会绝处逢生柳暗花明的!”宋远航意味深长地看着苏小曼淡然道:“南运文物很安全,届时我会想方设法帮你完成转运的任务!” 第四百零二章 阴谋与阳谋(一) 二龙山山寨制被日军完全控制,当田中道鸣率领着断后的寻宝队伍抵达山寨的时候,秋野吉人已经搭建好了临时营地,而在空袭中侥幸保存下来的书房成了田中道鸣临时军部。 田中道鸣站在书房窗前望着外面的大雨愁眉不展,高桥次郎坐在椅子里品着清酒,而秋野吉人的脑袋上缠着绷带,与一声干爽的高桥次郎形成了鲜明对比。 “田中阁下,计划之中的两轮空袭为何变成了三轮?最后一轮空袭竟然误炸了回龙涧和燕子谷的我方阵地,难道参谋部的那些高参们都是猪脑子吗!”秋野吉人气急败坏地瞪一眼高桥次郎,满心的愤怒不知道找谁撒。 田中道鸣转身:“我已经责成参谋部方面调查此事——但不要抱什么希望,一般而言,飞机载弹升空执行轰炸任务要将所有挂弹扔下才可执行降落,也许是第二轮轰炸结束后剩下的炸弹,所以……” “那些空军的混蛋们都是猪脑子,第二轮轰炸结束后应该返航或者将余下的炸弹扔到别的地方,为什么专挑燕子谷和回龙涧?导致我方损失惨重!”秋野吉人激动地抱怨道。 高桥次郎面沉似水地看一眼秋野吉人:“秋野君,那不是什么第三轮轰炸,而是第二轮的尾声,如此判断就符合参谋部的本意了。再者,二龙山顽匪并非的普通的山匪毛贼,而是由共产.党游击队主导的队伍,战斗力并不比我们差多少,若是展开游击战的话,您认为有多少胜算?” 秋野吉人气得站起来:“我是打阵地战的专家!” “还是请您收起你的傲慢和偏见吧,在燕子谷打阵地战?你以为游击队会陪你打吗!”高桥次郎冷笑:“若没参谋部的空中增援,也许现在我们还在山里跟顽匪周旋——所以,申诉此事是愚蠢的行为!” “你……”秋野吉人气得满脸通红,却找不出理由反驳。 田中道鸣摆摆手:“好了好了,我们已经达成了第一阶段的目标,当务之急是找到支哪南运国宝和龙山王陵,而不是在过去的事情上较真,倘若较真的话,我们都会难辞其咎!” 高桥次郎的老脸变了变,深知田中道鸣话有所指——前段时间的二龙山之战抢夺的赝品文物和西货站遭袭事件。 这两件事拿出任何一件来都经不起推敲,尤其是那批赝品文物事件,实在是影响甚大,导致参谋本部不惜血本地派出两架战机来此荒僻之地空中增援——倘若这件事传扬出去,华北特务机关将会颜面扫地,田中道鸣的位置也将岌岌可危。 高桥次郎斟满两杯清酒,递给田中道鸣和秋野吉人:“田中阁下,秋野君,无论如何我们还要为今天的胜利干一杯,接下来的行动就交给我来处理吧。” 三人举杯相庆,却各怀心腹事。 田中道鸣心里想的是如何得到南运国宝,高桥次郎的心思却在王陵秘藏上,而秋野吉人心疼肝疼地担忧自己的战队。 “这真是一场及时雨啊!”高桥次郎喝一口清酒,望着窗外的暴雨叹道:“田中阁下有所不知,唯有这等规模的雨才会形成九瀑飞天的奇观——黄署长判断从九瀑飞天的奇观之中可以找到王陵秘藏的线索,甚至可以发现龙山王陵。故此,我们要抓紧一切时间和机会将传说付诸于行动!” 田中道鸣紧皱眉头:“高桥君为何对传说如此热衷?那些不过是以讹传讹的故事罢了。” “当务之急是探百宝洞,寻找支哪文物,而不是寻找可能不存在的浪凌秘藏!”秋野吉人不留情面的反驳道。 高桥次郎微微颔首:“二位说的完全正确,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但谁知道宋远航会将支哪文物藏在什么地方?是百丈崖的天星洞还是山寨百宝洞,秋野君,您能确认吗?” 想要在群山之中找到刻意隐藏的南运文物无疑是大海捞针! 田中道鸣和秋野吉人完全明白高桥次郎的意思,却不知道他又要玩弄什么阴谋诡计,如此信誓旦旦胸有成足。 田中道鸣凝神思索片刻:“秋野君,你率领小分队暂时看管百宝洞,任何人不得擅自入内!” 秋野吉人放下酒杯,退出书房。 田中道鸣与高桥次郎并肩站在窗前。 “你真的确信黄简人会联系上白牡丹?而白牡丹真的肯与我们合作?”田中道鸣紧皱着眉头问道。 “田中阁下,这件事应该从张久朝进入探宝队说起。当初石井清川和耿精忠在张久朝的带领下曾经一起执行过寻找王陵的任务,张久朝进入九瀑沟之后甩掉了队伍,不知所踪。而石井在耿精忠的带领下误闯八卦林,并机缘巧合地破了九宫八卦阵的阵眼,耿精忠炸出了一条地下暗河。石井君迁怒与张久朝不按规则办事,便指示野田追杀张久朝,导致陵城西城派的盗墓贼土崩瓦解,张久朝丢了一只胳膊。” “这与白牡丹有何关系?” 高桥次郎悠然地笑了笑:“张久朝后来被宋远航所救,黄简人趁势大举围剿二龙山在城里的暗桩,导致二龙山在城里的眼线全军覆灭。张久朝后来栖身二龙山,近日却忽然出现,而黄简人极力推荐张久朝进入探宝队——我早已经发现了这个问题,只是没有捅破罢了。” 田中道鸣微微点头:“你想将计就计?” “无论是黄简人还是白牡丹,还有死了的蓝笑天,他们都在觊觎王陵秘藏!表面上,他们是各自为政,相互勾心斗角,实则背后是相互利用的关系——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全部是王陵护卫姓氏家族或是与护卫家族有关。” 高桥次郎老谋深算地看一眼田中道鸣,转身端起清酒小饮一口:“我曾经秘密调查过这些人,蓝笑天的妻子米氏是王陵守护家族,十年前军阀混战二龙山,死在九瀑沟;黄简人的老婆是耿精忠的姐姐,而耿精忠则是当初掌控县民团,耿家是不折不扣的护卫家族,黄简人与之沾亲带故,也算是半个;白牡丹是正宗的护卫家族后裔,白家却神秘消失,唯有白牡丹留在陵城;而张久朝的师傅据传是陈性,人称老掌柜的,一个既不开店做生意也没有什么买卖的人何以成为老掌柜的?当初张久朝得到一枚青铜镜,他就是利用此铜镜进出八卦林的。” 田中道鸣凝重地点点头:“你的意思是这些人在背地里都是一伙的?” “所以我才笃信只要黄简人出面,白牡丹定然会跟我们合作!”高桥次郎诡秘地笑道:“中国人的智商很高,他们可以为了共同的利益而联合起来,也可以为各自的利益相互争斗。既然黄简人极力推荐张久朝假意协助探宝,就一定会能将白牡丹邀请来,到时候只需略施小计,不怕他们不为我们所用。” 田中道鸣深呼吸一下:“原来如此!” “此乃是一箭双雕之举,我们可以利用白牡丹的身份让宋远航屈服,找到南运文物;也可以利用王陵护卫家族掌握的秘辛找到王陵秘藏。”高桥次郎踱了两步:“所以,当务之急不是探什么百宝洞,那里也一定没有我们所要的东西,而是将这些护卫家族都聚到我们的麾下——当然,对宋远航、吴印子之流不必手软,能杀则杀,不留后患!” 田中道鸣恍然所悟:“这么说来黄简人、耿精忠和张久朝更不可留了?” “不可否认的是现在他们还有极高的利用价值,尤其是黄简人,今晚我会说服他,待成功夺宝之后,所有护陵家族都去陪葬吧!” 这是一个相当完美的计划,也是一个极端复杂的行动。田中道鸣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忽然感觉身边这位高桥次郎不像是一个学富五车知识渊博的“文化学者”,而是一个阴谋家,一个彻头彻尾满肚子诡计的阴谋家。 不过,田中道鸣喜欢阴谋。 大雨初停,黄简人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顿感神清气爽。二龙山之战让他深感不安,从燕子谷和回龙涧的惨状来看,宋远航的实力并没有遭到太大的损失,倒是日本人伤亡惨重。 这个结果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尽管最终的战斗结果是日本人夺取了山寨的控制权。 天空中盘旋着一支鸽子,孤零零地飞,似乎要寻找落脚点一般。黄简人拔出手枪挥手便是一枪,鸽子却灵活地飞舞,毫毛未损。老脸不禁憋得通红,将手枪扔给了张久朝。 “很久没有吃鸽子肉了,馋得慌!” 张久朝仰头望着鸽子:“黄署长,有些东西是不可以触碰的,譬如这支鸽子!” “为什么?” 张久朝打了个呼哨,只见那支鸽子忽然盘旋下来,越来越低,落在书房的房梁上,又翅膀振动着飞到了张久朝的肩膀,看得黄简人瞠目结舌! 张久朝解下鸽子腿上的信筒,鸽子又盘旋飞走。 “白老板有话跟您说!”张久朝将信筒扔给黄简人:“也许此举正合日本人的心思也说不定。总之,我的感觉是,高桥次郎对我是百分之二百的不放心,对您就另当别论了,应该是百分之一百。” 黄简人阴沉地盯着张久朝,将信筒打开,抽出里面的字条,仔细看了几眼,将字条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憋得老脸通红,转身看一眼张久朝:“事已至此,谁能网狂澜于既倒?是白老板?宋远航还是我?” 第四百零三章 阴谋与阳谋(二) 不可否认的是,无论是宋远航还是白牡丹或是黄简人都不可能改变当前的严峻形势。日本人抢夺南运国宝志在必得,而且在经过一些列的挫败之后,田中道鸣愈发认为欲得到文物势必铲除宋远航的游击队。 但黄简人注定不是一般的人物。日本人的势力虽然强大,但宋远航诸多人也不容小觑,共产.党游击队参与其中,国府大员坐镇二龙山,素有陵城“天地线”之称的白牡丹更是能量十足,虽然现如今实力受损,但瘦是的骆驼比马大! 所以,警察署和保安队的选择显得尤为重要。 大雨初歇,山风徐徐。 高桥次郎跟在田中道鸣的后面快步走出书房,山寨周边戒备森严,百步阶、后山望楼、九瀑沟、燕子谷乃至八卦林,都已经被日军所控制。也就是说顽匪宋远航被逼到了二龙山以北的百丈崖狭长地带。 田中道鸣有的是办法剿灭龟缩在百丈崖附近的顽匪,但他并没有乘胜出击,而是快速部署力量稳固自身优势,不愠不火地等待最有利的时机。 “高桥君,传说二龙山百宝洞藏有诸多古董文物,是当初土匪头子宋载仁的藏宝库,我倒想见识见识!”田中道鸣边走便思索道。 高桥次郎苦笑着摇摇头:“顽匪宋远航诡计多端,此次对战的结果早已有所预估,早就搬空了百宝洞,估计只剩下一个空壳了!” “找人探一下百宝洞,最好让黄署长带着警察队去!” “阁下高见,我这就去找黄署长。”高桥次郎诡笑一下转身而去。 不多时,四十多名警察在黄简人的率领下便到了重兵把守的百宝洞,高桥次郎的“探宝班底”悉数前来,犹如一支正规的考古队一样,气势非凡。 “黄署长,您是堪舆高手,这百宝洞可看出来什么名堂没有?”田中道鸣深意地笑了笑:“当初你和高桥君可是进去过的,先说一说,然后在探洞。” 黄简人深呼吸一下:“田中阁下,当前的任务不是探洞,而是乘胜追击一举消灭顽匪除去后顾之忧,然后……这里的一切都是我们的。” “此言有理,但探洞也同样重要!”高桥次郎凝神点点头:“田中阁下对里面的宝贝不感兴趣,倒是对这座大墓有点兴趣,黄署长若知道的话当不啬赐教一二。” 黄简人沉吟片刻:“据传是宋载仁发现的这座唐朝的古墓,发现之时里面已经被倒空,一座空墓而已。匪首宋载仁占据二龙山三十多年,将打家劫舍巧取豪夺得来的古董文物等宝贝洞藏于此——而我和高桥先生进去的时候并没有看到什么宝贝。”黄简人深意地看一眼高桥次郎淡然道。 “的确如黄署长所言,我们所看道的是九口黑棺材。”高桥次郎脸色难看地应道:“但有一点我没搞明白,既然是唐朝的大墓,我们所看到的部分不过十之一二而已,故此应该探查探查,或可有大收获也未可知。” 黄简人微微点头。 “这个任务非黄署长不可,那些当兵的只会打枪,探墓这种技术活可干不了,所以……”高桥次郎为难的笑了笑,老脸堆满了褶子,眼中露出一抹奸猾之色。 黄简人对此心知肚明:日本人想要得到百宝洞里的宝贝,但有不敢直接去拿,怕里面有机关算计之类的。这帮王八蛋想的却极周全! 黄简人立即命令手下准备探百宝洞的应用之物,包括火把、绳索等必须的工具。 高桥次郎对此并没有太大的兴致,原因是他猜想里面早就被宋远航搬空了,不可能有什么宝贝,他心里想的是九瀑飞天!但为了迎合田中道鸣的好奇心,只好煞有介事地装作关心,并让警察队出探百宝洞,一支日军小分队配合。 百宝洞前摆放香炉神龛,举行祭拜仪式。黄简人亲自祭拜,刘麻子、张久朝和高桥次郎一一上香祈祷,一时间弄得百宝洞前乌烟瘴气。田中道鸣看得不禁直皱眉头,但还是隐忍不发。 “田中阁下,一切准备完毕,请求开启百宝洞!”高桥次郎立正敬礼,满脸肃然。 田中道鸣点点头:“小心些。” “哈伊!”高桥次郎转身挥手:“开启百宝洞!” 黄简人的所带来的那些手下们面面相觑:本来是明抢的活,搞得跟祭拜老祖宗这么隆重,日本人到底是做贼心虚!不过所有人都陷入一种兴奋状态,毕竟能看到百宝洞的机会绝无仅有,土匪头子宋载仁到底在里面私藏了多少宝贝谁都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样的大墓更无人知道其真容。 百宝洞被依山而建的库房所遮掩,所谓的“开启百宝洞”,不过是要先打开库房大门而已。黄简人直接走到了印象中的那间库房,回头与高桥次郎对视一眼,高桥次郎微微点头:“是这间!” 两名警车将库房的铁锁砸开,顶梁大门徐徐拉开,众人的目光“唰”地投向库房之中,里面有些昏暗,不过还是能看清楚库房里都是杂七杂八的东西。 黄简人缓步走进库房,一股浓重的发霉味道冲鼻而来,里面还夹杂着一股腌咸菜的味道,刺鼻以极。黄简人站在库房中间没有再向前走,后面的高桥次郎不禁眉头紧皱:“黄署长,这里不过是些杂物,洞口在里面呢!” “宋大当家的的确豪气,腌咸菜的大缸都是汉朝的古董!”黄简人微微叹息一声:“把这两口缸抬出去,小心别碰着!” 高桥次郎屏住呼吸盯着那两口细口大肚的缸,老脸不禁涨得通红。五六名警察进来把大缸搬到了外面。 “田中阁下,这两口咸菜缸是汉代的实用器,三千多年的历史。”高桥次郎从怀中掏出一支放大镜仔细观察着咸菜缸,不禁惊叹不已:“的确是汉代的珍品,我在中国二十年的时间从来没有见过保存如此完好的文物,的确罕见——非常罕见!” 黄简人拍了拍手:“这东西不过是库房里的玩意,高桥先生,咱们进洞里看看去吧。” 田中道鸣不断地摩挲着古董缸:“真是暴殄天物,暴殄天物!” 黄简人落寞地转身走进库房,如果说宋大当家的暴殄天物的话,蓝笑天算什么?绝世珍宝盛唐琉璃盏说摔了就摔了!一切都是身外之物而已。 库房内燃起了火把,黄简人、张久朝、刘麻子和高桥次郎等人走到库房神龛前,神龛背后就是百宝洞,中间只隔了一道薄薄的木板。 “高桥先生,百宝洞里有九口黑木棺材,你应该知道吧?”黄简人若有所思地看着空空荡荡的神龛和冰冷的香炉黯然道。 高桥次郎点点头:“我怀疑我们所看到的是假象,而且宋远航所展示的不过是古墓的一部分而已。” 黄简人凝神看着空空如也的神龛和香灰清冷的香炉,脸色不禁一变,挥了挥手,所有人都退出库房。 “高桥先生没发现有些不对劲吗?” 高桥次郎皱眉:“贡品没有了!” 黄简人拿过一直火把:“所有人都撤到十米之外!” 警察队和日本兵纷纷后退,田中道鸣和高桥次郎狐疑地看着黄简人,只见他将火把奋力抛进库房,然后转身跑了两步趴倒在地。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纷纷卧倒在地。 高桥次郎抬起头刚要说话,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突然传来,地面为之震颤,一排库房悉数被摧毁,烟尘冲天而起,火光冲天,继而引发了连环爆炸,附近的两名警察满脸鲜血地跑出烟尘,哇哇怪叫着在地上翻滚。 田中道鸣惊惧地望着所谓的“白宝库”废墟,方明白是怎么回事:“八嘎!” 黄简人从地上爬起来,抖落身上的灰尘瓦砾,吐出满嘴的尘土,老脸造得污去麻黑,跟刚从古墓里钻出来的小鬼似的。他距离库房最近,但却没有受伤。 高桥次郎伸出大拇指:“黄署长,高!” “事出反常必有妖,百宝洞内既然供奉着匪首宋载仁的棺材,没有理由不供奉贡品,贡品哪去了?一定是封存百宝洞后一时疏忽所致,所以我猜测必然有诈!” 田中道鸣狼狈不堪地点点头:“黄署长不愧是当警察的出身,赏五百大洋!” 黄简人苦笑“百宝洞内或许机关重重,我们应该小心了。” 硝烟散尽,黄简人指挥警察队清理废墟,就在废墟之下发现了进入百宝洞的洞口封石。高桥次郎仿佛勘验封石,却不知道该如何打开。刘麻子也上来检查一番,在地面的某个角落发现一个凹凸不平的半球的石头,刘麻子奋力向下一按,封石没有任何反应。 “太君,这个一定是开启石门的机关,不过现在机关好像炸毁了。”刘麻子摸一下老脸忧心忡忡道。 高桥次郎不屑地点点头:“玩玩简单粗暴的做法最为有效,用炸药炸开!” 两名日本兵立即搬来炸药,轰轰巨响过后,硕大的封石轰然倒塌,露出黑乎乎的洞口来。 九锁兽道的旱洞内,众人正在商议作战事宜,山寨方向传来连续数声爆炸,宋远航不禁微微一愣:“日本人正在探百宝洞呢!” 老夫子和吴印子相视一笑:“吴先生的机关起了作用,估计连环爆炸吓破了他们的胆!” “除非他们发现不了墓道机关,否则那里就是他们的葬身之地。”吴印子淡然若素地笑了笑:“倘若真的进入了墓道,我们恰好可以关门打狗!” “日本人狡猾多端,绝对不会做这样的蠢事。张久朝发来鸽信,高桥次郎成立了一支探宝队,黄简人和刘麻子都在其中,一个是真正的风水堪舆高手,一个是靠麻衣神算起家的神棍,而高桥次郎是文化学者,对中国的古墓多有研究,所以我猜想即便是损伤惨重,日本人也会不计代价地闯入墓道。”白牡丹若有所思道。 老夫子沉吟一下:“白大当家的说的有道理,不过那条墓道到底通向何方至今也未知,我担心是王陵墓道,如果真是的话我们的损失就大了!” “此墓道绝非是王陵古墓的墓道,我猜想应该是唐朝古墓的真正墓道,而百宝都的入口处则是古墓的盗洞,大当家的当年便是根据这个盗洞而找到的唐朝大墓,而我在里面研究洛书牌的之后,无意间发现了断龙石,才从里面打开了墓道口。”吴印子凝神看一眼宋远航:“所以,不必担心王陵之事,只怕他们不敢进入墓道里面,否则就会全军覆灭!” 老夫子点头称是:“洛书牌所示的位置与百宝洞如出一辙,但却不是王陵龙穴的所在,这又如何解释?” 吴印子黯然地摇摇头:“无法解释。” “那条墓道通向何处?”宋远航惊异道。 “可能是深山里面,也可能是地下暗河,或许……是别的地方,未可知也。” “但愿他们发现不了那条墓道!” 钱斌深意地看一眼宋远航,欲言又止。 白牡丹优雅地起身踱了几步:“我已经给张久朝发去了鸽信,唱一出苦肉计,大家以为怎么样?” “苦肉计?”宋远航惊讶地看着白牡丹:“黄简人现在已经投靠了日本人,他能与我们合作吗?退一万步而言,保安队掌握在耿精忠的手里,而耿精忠那个墙头草是有奶便是娘的主,谁给他钱谁就是他的主子!” 白牡丹长出一口气:“弟弟说的是,但他也毕竟是王陵护卫家族,日本人绝对不会相信他们,这就是我们能够利用的机会。” “风险大于机会,绝对不可以!”宋远航斩钉截铁道:“耿精忠的保安队是一群乌合之众自不必说,黄简人的警察队被牢牢掌控在日本人的手里,这次指数以重用他并非是日本人看上了警察队的实力,而是黄简人的风水堪舆高人的身份,所以——狡兔死走狗烹,日本人得到王陵秘藏之后必然会处之而后快!” “我不会放过任何取胜的机会,即便黄简人和耿精忠不念王陵护卫家族这层关系,日本人也急需一个了解二龙山的人,我思虑再三,这个任务还是我去的好!”白牡丹沉吟片刻:“一则,我是女人,会让日本人放下戒心;二则,我了解百宝洞。” 宋远航依旧摇头:“已经派张久朝混进日本人的探宝队了,没有必要再去冒险!我们的任务是不断地骚扰日军,实行十六字方针,二龙山山脉河流众多,山高林密,正是打游击的好地点,我相信一定会战胜鬼子!” 老夫子默然地望着洞外,苦涩道:“白大当家的办法是最好的,游击战当然也要同时进行,风险旗鼓相当,收益却好坏参半。但这出苦肉计不太好唱啊!” 白牡丹浅笑一下:“诸位等着我的好消息吧,明日就会有结果。” 宋远航还想拦阻,却被老夫子的目光阻止:“白大当家的自有主张,大少爷放心就是了!” 白牡丹缓步走出旱洞,望着苍翠叠嶂的九瀑沟,深呼吸一下:“我们走吧!” 一个人影从旱洞侧面的灌木中钻了出来,胳膊上缠着纱布,脸上戴着黑色的面罩,头上是黑色的鸭舌帽,腰间别着两把盒子炮。黄云飞冷然地看一眼宋远航,目光有些闪烁。 “云飞,你要好好保护白大当家的!”宋远航上前一步沙哑道。 黄云飞怔了一下,点点头,深意地看一眼宋远航身后的蓝可儿,欲言又止,转身追上白牡丹,两个人转眼间消失在丛林之中。 “远航哥,什么是苦肉计呀?”蓝可儿疑惑地低声问道。 宋远航望着两人消失之处,痛苦不堪地叹息一声。 第四百零四章 断魂毒龙潭 耿精忠率领保安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抵达八卦林九宫八卦阵阵眼深潭之处,在老林子里躲避暴雨多时,待雨停风歇之后才瑟瑟缩缩地钻出林子,一阵冷风吹来,耿精忠冻得打了个哆嗦。 保安队员们怨声载道,耿精忠吹胡子瞪眼骂了半天:“钻山走林子总比跟土匪们火拼强百倍吧?谁他娘的愿意当炮灰谁就去,老子绝对不拦着!” “队长,兄弟们又冷又饿又疲劳,咱们在这休息休息吧!”胖子雷将拧干的衣裳在风里煽了几下双手递给耿精忠:“您千万小心点身体,别着凉了!” 耿精忠打了个喷嚏:“就你小子会拍马屁——咱们就在阵眼安营扎寨,天黑了顺着这条河去燕子谷,估计日本人早就打下二龙山了!” 众人欢呼起来,纷纷脱下湿衣服拧干,晾在岸边的灌木从上,拿出干粮开始吃饭。 保安队大多是陵城那些地痞流氓组成的“杂牌军”——不是真正的警察也不是军队,比民团都不如,这些家伙们不过是混口饭吃而已。但自从耿精忠当上了保安队长之后,这些家伙们变得更加不伦不类起来。 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尤其是跟着耿精忠火烧落马坡的船只,抓了不少船工,得到不少实惠,对耿精忠言听计从。但都知道这位“耿营长”是什么货色——当初可是大名鼎鼎的“耿团长”,现在成了保安队队长,可谓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大起大落的人物。 说不定此次任务之后,耿精忠会成为他们的顶头上司:取代他姐夫黄简人的位置! “耿队长,传言这条河是您炸出来的?我的乖乖,您可真不一般!”胖子雷递上一根香烟,满脸堆笑地拍着马屁。 耿精忠望着黑色的深潭和对面硕大的青石,不禁叹息一下:“不是传言而是事实,老子当初带着日本人闯八卦林,就到了这地方,刘麻子那个老东西说这里是九宫八卦阵阵眼,先前是一个旱洞……” 众人呼啦一下围了上来:“耿队长,您说的真事?” “老子啥时候编过瞎话?不信你问问刘麻子!”耿精忠满脸不悦地一瞪眼珠子:“此乃天意啊,诺大的一个旱洞,老子想是不是里面有什么宝贝之类的,或是王陵墓道在里面?便提议炸开洞看看,谁成想死捆炸药扔下去炸出一条河来!” 胖子雷夸张地惊呼:“那有没有发现宝贝?” “发现个屁?扔几个炸弹就炸出这么大一条河,老子的屁都吓凉了,当时就死了两个倒霉鬼,日本人石井清川更是吓得屁滚尿流,那次探宝无疾而终。”耿精忠缓步走到深潭附近,忽然从水里面闪过一道金光,惊得耿精忠一闭眼。 冷汗“唰”地流下来,睁开眼定睛细看,却什么也没有。胖子雷站在耿精忠的后面,先前还满脸堆笑,现在却目瞪口呆,指着深潭:“队长……里面好像有东西!” “你也看见了?” 胖子雷拼命点头:“看见了,看见了,一道金光差点把老子的眼睛晃瞎了!” 耿精忠凝神盯着深潭:“兄弟们想不想发大财?” “做梦都想!”胖子雷梗着脖子在深潭旁边来回踱步,眼珠子始终盯着水面:“队长,咱们别去燕子谷当炮灰了,探探里面有没有宝贝!” 话音未落,又一道金光闪过,耿精忠猛然回头望向身后,除了一片老林子之外什么也没有。冷汗却不断地流下来,后方所对着的方位恰好是九瀑沟的方向,也就是燕子谷谷口。这条河自从出来之后直接流到燕子谷谷口,与九瀑够流出来的河交汇。 “兄弟们,想发财的给老子喊一声!”耿精忠拔出手枪冲天就是一枪,所有保安队员都吓得一哆嗦,耿精忠却神秘地一笑:“大家都看到什么了吧?潭里面有东西,得水性好的下去探探——老子天生的就是旱鸭.子,不会水!” 胖子雷脱掉军装,光着膀子走到深潭边上,用手荡了荡水面,感受一下水温,忽然打了个哆嗦:“队长,水太凉!” “才下完雨当然凉!”耿精忠不屑地瞪一眼胖子雷:“咱们的制定一个探宝方案,潭水深五六米,谁会潜水?” 话音未落,人群里立即走出来十多个队员。 “他娘的一听说发大财都会水了?”胖子雷嗤笑:“队长可说了,五六米深那,滥竽充数的可要遭罪!” 又有两个人站出来:“死胖子,你不会水就别瞎叫唤了,老子生下来就会狗刨!” 耿精忠满意地点点头:“都适应一下水温,不会水的去砍大量的藤条——大量的藤条,我有用!” 不会水的队员纷纷去找藤条,而会潜水的队员各个摩拳擦掌,恨不得一个猛子扎进水里。 胖子雷战战兢兢地看着水面:“队长,那东西到底是啥宝贝?怎么一闪一闪的?” “冒金光的不一定是金子——这世界上比金子贵重的玩意多的是!”耿精忠也狐疑地看着水面,方才所闪过的金光绝对有名堂,即便不是金子也是相关的宝贝。 “队长,我先探探去!”一个脱得只剩下一条内裤的队员活动着四肢,啪啪地拍几下肚皮:“老子是江边长大的,探这个小水泡子不在话下!” “别他娘的扎进去不出来,想带着宝贝从尿道溜?”耿精忠浑身哆嗦一下,看着都感觉冷。 “您瞧好了,上不来就说明老子进地下王陵发大财去了!” 众人嘻嘻哈哈一阵大笑,这位“江边上长大的”主飞身一跃,一头扎进了深潭,平静的水面陡然炸开水花,只见那家伙钻进去之后奋力下潜,在水里像鱼一样地翻滚,片刻后便消失不见。 胖子雷的眼珠子瞪得跟鱼炮似的盯着水面,冷汗“唰”地流下来:“队长……队长!”胖子雷的声音都变了,岔气一般,接近于哀嚎:“这小子不出来了……” 耿精忠早就看到了这一幕,屏住呼吸有一分多钟,里面的人竟然无影无踪! “快救人——快!”耿精忠惊得手足无措,慌忙命令后面准备跳水的队员立即救人。 方才还信誓旦旦地吹嘘自己的水性有多厉害的家伙们现在都熄声了,只有三个家伙瑟瑟缩缩地看着平静的深潭:“队长,再等几分钟……不出来我们下去救人!” “放屁,现在就给老子下去!”耿精忠气得暴跳如雷,这帮混蛋玩意只能同甘不能共苦,有一点的危险跑得比谁都快。 三个家伙相互对视一眼,挪到潭边,鼓起勇气下水。不过比起第一位“江边上长大”的那位小心了不少。三个人一起下水,相互跟进,彼此保护着向深潭里面游去。 距离岸边几步之外便深不可测,方才那位一个猛子扎下去半天也没动静,估计是凶多吉少。耿精忠惊惧地盯着三个人,脑子忽然一闪,想起当初探阵眼的情景,这里不过是一个五六米深的地洞而已,若加上水流外溢的范围,深度应该超过七八米深。 如此之深的潭水是不容易潜入到地下的,更不用说是一个猛子——估计是那家伙真玩完了! “队长……水太凉……”一个家伙从水里冒出来狂呼:“拿藤条绳子来!” 岸上的队员早已编好了藤条绳索,直接扔到了深潭之中,三个家伙拽住绳子,一个人奋力想伸出扎了下去。 胖子雷虚脱一般,一屁股坐在地上:“队长,那家伙估计完蛋了吧?这么长时间没上来那!” “闭上你的乌鸦嘴,再说老子打断你的腿!”耿精忠上去就是一个嘴巴:“人家是江边上长大的,潜个水泡子能出啥事!” 胖子雷捂着脸蛋子:“人要是点子背,一泼尿都能淹死人……” “刚才你看到金光没?” “看到了!” “真的看到了?” “真的……也许是我的眼睛花了!” 耿精忠摇了摇头,喃喃自语:不是眼睛花了,老子也看到了金光闪闪的! 水面上只剩下一个人——一个只露出半个脑袋的人头! 耿精忠吓得面如土色:“往上拉绳子,快点!” 胖子雷慌忙抓住绳子,指挥众人往上拽,露头的那家伙哇哇怪叫:“慢点……” 声音含糊不清,加上在水里叫喊,岸上的人根本听不清在喊什么。藤条绳子缓缓地拉出来,第二个人死死地抓住第一个人的脚脖子,而第三个人单手抓着藤条,另一只手还拉着一个人——正是第一个跳下去那位。 耿精忠惊得目瞪口呆! 四个人都被拖上岸边,耿精忠尝出了一口气:一个都不少。 胖子雷面色惨白,嘴里吐出白沫,裆下一股热流出来:“队长,他们……都死了!” 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拖上来的四个人,一动不动。似乎是被某种神秘力量定格了一般,四个人四种奇怪的姿势——是那种保持在水中挣扎的姿势! 耿精忠这辈子都没见过这四种姿势。 胖子雷口吐白沫摔倒在地,却没有人注意。 耿精忠最先反应过来,快步走到四个人的近前,分别探试鼻息,才发现几个人全没了气息。心中不禁叫苦:一个猛子扎进去竟然就死了?还有这三个家伙,怎么在水里游个泳就死了呢?难道水里有毒吗? 耿精忠不相信潭水有毒,因为前段时间他拜二龙山的时候被蓝可儿一鞭子给抽到了水里,那条河就是从这里流出来的,自己现在还活的好好的呢。 所有死人的脸都是青紫色,牙关紧咬,相互抓着对方的手臂或是小腿,仿佛遭到了莫大的痛苦一般。耿精忠盯着第一个跳下水的队员,才发现他的手握着拳头,拳头上满是污泥。 耿精忠拍了拍死者的手背,黯然擦掉污泥,却惊然露出一块金色的牌子! 所有人几乎都看见了这块牌子,目光“唰”地看向耿精忠。耿精忠掰开他的手掌,将金牌拽出来,是一块烟盒大小的金色牌子。 “厚葬了几位兄弟吧!”耿精忠起身凝重地看着牌子,古朴而厚重的牌子上面铸造着纹饰,上面有三个梅花篆字:毒龙潭! 第四百零五章 绝命百宝洞 耿精忠的脑袋“嗡”的一声变得老大,满眼金星乱窜,瞠目结舌地盯着手中的金牌,喉咙里如同赌了一块棉花一般,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原因很简单:始终以为水潭是自己炸出来的呢,原来此地原先就有水潭,而且还有一个令人恐怖的名字——毒龙潭。 耿精忠不是泛泛之辈,跟着姐夫黄简人混这么多年,也学过不少风水知识,知道什么是“忌讳”。是个精壮的汉子下水没超过几分钟全部暴毙而亡,而且死相凄惨恐怖,难道潭水里面真的有毒? “队长,怎么办?”胖子雷看一眼耿精忠手里的刻字金牌,眼中露出一抹贪婪之色。 耿精忠挥手:“把几个兄弟就地掩埋,今天的事儿任何人都不许说,这辈子就烂到肚子里!” “不探宝啦?”胖子雷心有不甘地望着平静的水面,却不敢接近半步。 “不怕死的就下去!”耿精忠踢了一脚胖子雷:“顺着这条河走,直达燕子谷清溪口,撤了!” 四个死相恐怖的保安队员被就地掩埋,耿精忠所谓的“厚葬”不过如此罢了。不过,比起那些在八卦林岔路口被炸死暴尸荒野的人强很多。 耿精忠率领手下沿着细如麻绳的河道向燕子谷方向进发。一路而来磕磕绊绊,几乎没有正经八百地打过一次张的保安队,竟然损兵折将,而且还淹死了是名队员。不过这些人对此都讳莫如深:那个深潭定然不同寻常,或许真如耿队长所言,里面是一处藏宝之地! 每个人都打着自己的算盘,包括耿精忠在内。 山寨百宝洞内,每个五六级台阶便站着举着火把的警察,勉强照亮了进洞的墓道。田中道鸣在高桥次郎和黄简人的陪同下走进百宝洞。 青石台阶始终向地下延伸,转过几道拱形的墓道口后,终于进到了百宝洞中。田中道鸣惊叹地看着脚下,墓道延伸至此处是一处回廊,回廊上方的空间很大,而下方则黑洞洞,深不见底。 “田中阁下,这是一座盛唐时期的古墓,规模不小!”黄简人举着火把走下回廊,在地面上照了照:“地面是用玄石铺成的,让人看上去如林深渊的感觉,而洞顶则是借山势雕凿而成。此墓藏于深山之中,以山为天然屏障和保护,实在难得。” 田中道鸣深呼吸一下,赞叹不已地点点头:“匪首宋载仁所藏的宝贝应该早就不再了吧?” “里面究竟有些什么目前还不知道,怕是早就被做了手脚。”黄简人忧心忡忡地望着无边的黑暗,心下却难以平复。百宝洞的入口安装了炸弹,而墓道里面却什么机关也没有,难道宋远航没有想到日本人早晚会控制山寨吗? 高桥次郎举着火把谨慎地看着洞内的情况:“黄署长,为何不派人大火把进到里面?” “我只能探到回廊,下面的工作还是交给高桥先生为好。”黄简人冷漠地看一眼高桥次郎:“如果有宝贝古董,难免不会担心,若什么都没有的话也难逃怀疑,所以接下来的工作应该由贵军主持!” “黄署长多虑了,既然让警察署协助探百宝洞,田中先生是充分信任您的!”高桥次郎尴尬地看一眼田中道鸣,转身命令进驻一支日军小分队下到百宝洞的底部。 随着洞内的火把增多,漆黑的空间逐渐变得昏暗起来,眼前出现漆黑的棺椁,前后三排,每排三口棺材,气势夺人心魄,看一眼便让人感到浑身发凉! 黄简人与高桥次郎相视一眼,高桥次郎摆摆手,所有人都停下脚步,高桥次郎后退两步。这些棺材他和黄简人当初都查验过,收殓的是当初宋载仁爆炸惨死的人。 田中道鸣站在回廊上盯着大幕中的棺材,脸色极为惊诧,旁边的高桥次郎低声解释原委,方明白了些许。 “把棺材打开勘验!”高桥次郎瞪一眼井上少尉命令道。 倒霉的井上少尉因夺取山寨有功,暂时留守山寨负责警卫工作。此时所进入百宝洞内的日军便是他的手下。 井上少尉不明所以地立正行礼:“能为田中阁下效劳不甚荣幸!” 田中道鸣微微点头,高桥次郎和井上少尉缓步走下回廊,黄简人跟随其后,在三排黑色棺木之间来回踱了几步。 “黄署长,有何高见?” “死者为大啊,当然高桥先生若想看看里面的尸体也无妨!”黄简人神色凝重地拍了拍棺椁,发出一种低沉而空洞的声音。心下不禁犹疑不定起来。 高桥次郎也拍了拍旁边的棺椁:“先打开这个!” 两名日本兵瑟瑟缩缩地上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棺椁盖子纹丝不动。黄简人举着火把照亮黑漆棺椁,才发现都钉得死死的。立即吩咐手下取来撬棍,撬开棺材盖子。 盖子打开,黄简人本能地捂着鼻子后退了两步,举着火把向里面照,额角的冷汗“唰”地流下来。高桥次郎凑过来定睛观看,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棺材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不知名的古董青铜器! “黄署长……到底是怎么回事?”高桥次郎莫名惊诧,双手有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黄简人深呼吸一下摇摇头:“应该试试宋远航没有来得及运走吧,否则是不可能将这些古董扔在百宝洞的。”黄简人从棺材里拿出一支青铜小鼎,仔细观看一番,递给高桥次郎:“事关重大,还请田中先生定夺吧!” 高桥次郎捧着青铜小鼎凝重地走上回廊:“报告田中阁下,棺材里面发现了青铜器。这种小鼎是二龙山独有的青铜器,当初张久朝曾经在山里挖到过,我们所得到的这个跟他的很相似,由此判断应该是真品无疑。” “我们要找的不是这个,而是那批南运文物。”田中道鸣失望地摇摇头,转身而去:“所有文物都清理出来,我要一张百宝洞清单,晚些时候给我。” “是,田中阁下!”高桥次郎的呼吸有些急促,没想到发现如此重要的古董文物,足见当初宋载仁在百宝洞里贮藏甚丰啊。不过他相信大多数有价值的宝贝都已经被私藏起来了,这些带不走的重器被扔下了而已。 黄简人紧皱眉头,望一眼幽深昏暗的古墓,转身跟随田中道鸣走出墓道。高桥次郎立即命令清理第一口棺材里的青铜重器,自己则堵在墓道口监督。 田中道鸣走出墓道口的时候,天色已是黄昏十分。落日早已不见,唯见近处的老林子和远方起伏的山峦,昏暗的天空给人一种压抑之感。 第一口棺材里的青铜器有十二件之多,除了青铜小鼎之外,大多数是锈迹斑斑造型奇特的玩意。黄简人盯着地上摆放的青铜器不禁陷入了沉思:宋载仁私藏的宝贝绝对不止这些,还有很多的瓷器、文玩古董等数量众多的宝贝,难道宋远航一件儿也没有运走? 黄简人拿起一件不起眼的青铜镜仔细观看,铜镜表面的锈蚀十分自然,正面光滑有不少锈斑,背面有兽首铜扭,周边是缠枝花纹饰,保存的相当完好。 “黄署长,您有何见解?”田中道鸣饶有兴致问道。 黄简人深呼吸一下,将铜镜递给田中道鸣:“这面铜镜是唐中期宫廷所用的实用器,圆润古朴,工艺相当精湛,也是不可多得的珍品。” 田中道鸣暗自点点头:“只可惜不是南运的那批文物——黄署长,如何才能找到那批货?” “二龙山山脉河流众多,期间有许多不为人所知的藏宝地点,譬如天星洞之类的隐蔽处数不胜数,要想在短时间内找到那批货,无异于大海捞针!”黄简人凝重道:“除非让宋远航屈服,与我们合作。” “你有什么好办法?” “当初有,现在没有。” “什么意思?”田中道鸣阴鸷地看着黄简人:“难道黄署长有所保留不成?” 黄简人望向后山的九瀑沟,叹息一下:“因为蓝笑天已经死了,他是蓝可儿的父亲,也是宋远航未来的岳父,您是知道的!” 田中道鸣哑然:“你说的对。” 百宝洞内,井上少尉已经命人开启了第二口棺材,里面全部是精美的瓷器! “一定要小心,不能有半点损坏!”高桥次郎心疼肝疼地指挥着,一个日本兵战战兢兢地从里面拿出一支白色瓷盘,递给高桥次郎,高桥只看了一眼,心差点没吐出来:“先别动,我出去让田中先生看看,这支是明洪武的大盘!” 高桥次郎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回廊,急匆匆地钻进昏暗的墓道,后面还跟着一个举着火把的警察。 井上少尉擦了一把汗水,一屁股坐在棺材盖子上:“把第三口棺材打开!” 第一排最后一口黑色的棺材看上去比其他的棺材都大了一号,很显然里面装的古董宝贝会更多。几名日本兵开始撬动棺材盖,铆钉从木头里拔.出来的“吱呀”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井上拿起一支青花瓷碗看了看,随手扔在地上,瓷碗摔得粉碎:“注意点,这里面很可能的金银器——小心点,别碰坏了!” 棺材盖子好不容易撬开,几个日本兵累得气喘吁吁,其他的日本兵也围了过来,井上举着火把,一脚将棺材盖子踹到地上,一股难闻的气味扑鼻而来。 “里面有水……”一个日本兵捂着鼻子跑到一旁呕吐起来。 井上举着火把低头仔细观看,里面的确有水——静如镜面一般的水,水里面浸泡的是两具尸体,面貌可怖,腥臭无比。井上的手一所多,火把上的松明子抖落道棺材里,就在这一瞬间,只见从棺材里面窜上来一道火蛇,把整个棺材瞬间吞噬! 围着棺材观看的日本兵瞬间淹没在大火之中,古墓内传来无数声令人恐怖的哀嚎之声。全身着火的井上少尉扔了火把直接跳到了对面的棺材上,哀嚎着滚到地上。 待高桥次郎跑到回廊之际,转身回头惊恐地望着古墓之下,之间一条火龙绕着墙壁不断地向前飞升,所过之处的墙壁的暗灯悉数被点燃,火龙飞速绕着古墓盘旋而上,龙头的位置触及到古墓穹顶之处,忽然一声惊天动地的大爆炸,剧烈的冲击波将高桥次郎冲进了墓道里。 连环爆炸瞬间被引燃,百宝洞内一片火海,九口黑色的棺材依次发生了大爆炸,与洞顶的爆炸遥相呼应,壮观已极。而古墓内的二十多日本兵几乎没有挣扎便被大火吞噬,随后而来的爆炸几乎让他们感受不到任何痛苦。 满脸鲜血的高桥次郎趴在地上,头顶上不时飞过棺木碎片和碎石,还有断臂残肢从上面落下来,摔在坚固的洞壁上,一片血污。热浪迎面袭来,几乎瞬间能将人烤成干尸的温度,空气被瞬间加热,几乎不能呼吸! 高桥次郎抱起一根血肉模糊的大腿挡住自己的脸,连滚带爬地往外面跑。庆幸的是他还能跑! 都挺上大块的碎石开始掉落,地面发出奇怪的“咔嚓”的声音,墓道的台阶开始碎裂下沉,剧烈的爆炸将整个墓道的烟尘都扬起来,后面是火光冲天,前面则尘土飞扬,高桥次郎被一股巨大的冲击力抛出了墓道。 第四百零六章 催命紫金牌 惊天动地的大爆炸突如其来,吓得耿精忠差点没趴地上,保安队立即陷入混乱之中。胖子雷擦一把臭汗:“队长,是不是皇军的飞机拉粑粑了?” 耿精忠狐疑地望着山寨方向摇摇头:“不是,没有听到飞机的动静啊!” “那一定是炮轰二龙山那——皇军的重炮一个炮弹就能灭掉半个陵城!” “你他娘的再瞎放屁小心把你扔进毒龙潭去!”耿精忠拍了拍腰间的紫金牌:“甭管谁取胜,保安队不趟这沟浑水了,到了燕子谷咱们就打道回府!” 胖子雷的脑袋摇得像波浪鼓似的:“日本人可是派咱镇守八卦林的,您要是打道回府估计讨不到好啊,再者说得罪了日本人兄弟们去喝西北风啊?” “你他娘的想当汉奸想疯了?老子不过是混口饭吃罢了,你他娘的还死心塌地跟日本人屁股后面跑?”耿精忠拔出手枪顶在胖子雷的脑袋上:“老子可告诉你,冯大炮牛逼不?老子照样造他的反——这世道就是混蛋的世道,日本抢了宝贝拍屁股走人,你他娘的就成了众矢之的!” 胖子雷吓得屁滚尿流,脸都成了紫茄子了:“队长饶命……我是为兄弟们着想啊,日本人控制着陵城,不是咱!” 耿精忠瞪着猩红的眼珠子,刚要收回手枪,只听“砰、砰”两声枪响,胖子雷一头栽倒在地晕死过去,耿精忠的帽子被打飞,又是两声枪响,帽子在空中被打成了筛子! 所有人都吓傻了,忘记了操家伙反击——事实是他们没有看到袭击队长的人。 耿精忠吓得面如土色,一屁股坐在地上,顺势翻身匍匐在地,向对面的林子里点射:“兄弟们,给我打!” 没有人还击,没有人敢还击。 因为袭击耿精忠的人不在林子里,而是就在距离他不过二十几米的山坡上,而且是两个人——一男一女两条黑影,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众人眼前。 黄云飞的手里握着一枚手雷,用力一拉,一道火光惊然闪现,吓得所有人都一下趴在地上,黄云飞将手雷扔到了河里,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地面为之震颤不已。 河水从天空落下,如倾盆大雨,兜头盖脸地把保安队的人弄得跟水鸭.子似的。耿精忠狼狈不堪地举着枪,盯着对面的两个凶神恶煞,脑后不禁冷风飕飕地冒,用力踢一脚死胖子,胖子雷才悠然醒过来,摸了摸脑袋,发现自己还活着! “耿精忠,冤家路窄啊!”白牡丹娇笑着站在黄云飞的前面,戏谑一般看着惊魂未定的耿精忠,一眼便看到了那面紫金牌子,脸色不禁一滞:“抢了二龙山的宝贝想回城邀功请赏?” 耿精忠梗着脖子冷汗直流,一双三角眼发直,眼角的余光看见手下们都瑟瑟缩缩地后退,心里不禁气不打一处来:土匪打不过也就算了,一个娘们把你们吓得屁滚尿流,真他娘的没出息! “是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敢打保安队的主意?兄弟们,给老子乱枪打成筛子!”耿精忠拔出手枪,还未等开枪,只听“啪”的一声枪响,手中的枪竟然被打飞,手掌震得酸麻疼痛,鲜血迸溅出来。 这小子晕血,很晕! “你们跟这帮混蛋玩意翻脸比翻书还快,老娘不在城里几天的功夫都贴了日本人的冷屁股去了?”白牡丹怒目而视那些地痞流氓骂道:“脸不要了不打紧,小心吃饭的家伙也弄丢了可得不偿失了!” 耿精忠哇哇怪叫:“给老子打他的血核桃……” “队长……白大当家的……” “胖子雷,你小子再为虎作伥老娘先拿你开刀!”白牡丹满脸煞气地盯着胖子雷,小手枪在手里翻滚两下,“砰”的一声枪响,胖子雷又摔倒在地。 黄云飞无奈地仰头望向黄昏的天空:“白老板,玩够了吧?玩够了就办正经事。耿精忠,白老板想找你聊聊天,配合一下吧?” 白牡丹从容地笑了笑,脸色绯红起来,款款走了几步:“诸位都是陵城有头脸的角儿,也都是我白牡丹当初交好的朋友,你们投靠日本人混口饭吃我没意见,不过伤天害理的事做多了老天爷也不会答应,耿精忠,这话没错吧?” 耿精忠对白牡丹是既恨又怕,上次闯二龙山被关在猪笼里面差点丢了小命,今天巧遇又被如此羞辱,简直是没脾气了。回头再看那些手下,心里不禁“咯噔”一下:他们当初可都是唯白牡丹马首是瞻啊! 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耿精忠的亏心事做得太多,方才还死四个兄弟呢,而那块紫金牌子却据为己有,手下们嘴里不说心里早骂耿精忠八辈子祖宗了。 “白老板想要说什么敬请直言,我耿精忠是直肠子!”耿精忠忽然改变了口风,拍了拍腰间的牌子:“这玩意可不是我耿精忠独得的,兄弟们拼了老命从毒龙潭捡的,您要是要的话,拿大洋来吧,也算我跟兄弟们有个交代!” 耿精忠磊落地将紫金牌子解下扔给白牡丹:“一千大洋,不多吧?除了给四个弟兄厚葬的抚恤金以外,老子一分不要!” 身后传来一阵议论之声,这些地痞流氓无一不是见钱眼开的主儿,一听说耿精忠要把紫金牌子买大洋平分,又开始同情起耿精忠来。 白牡丹仔细地看着牌子,眉头紧皱:“这东西怎么来的?” “在八卦林九宫八阵阵眼深潭捞出来的,死了四个兄弟!” 毒龙潭?!白牡丹平生还是第一次听过这个名字,而且从牌子的形制来看,无疑是老货,而且绝非赝品。白牡丹将牌子扔给黄云飞:“二当家的见多识广,看看这东西是什么玩意?” 黄云飞看都没看就扔了回去:“融成金子或许值点银子!” 白牡丹定了定心神:“我希望你能悬崖勒马步入征途,七大姓氏家族现如今已经汇聚山寨,全力护宝是大势所趋,若你执迷不悟追随日本人为虎作伥的话,脑袋随时都会搬家!” 耿精忠一愣,随即才明白白牡丹的意思:感情是来招安来了!不过这套说辞跟姐夫黄简人说的如出一辙,只是来的更直接。耿精忠并非没想过这些问题,作为耿氏家族唯一的代表,他的脑子里压根就没有“护宝”的概念,只有夺宝的想法。 “七大姓氏家族,护卫千年王陵秘藏,宋家终身为匪,耿加终身为兵——白老板,故事编得很精彩,却不过是个传说罢了。”耿精忠拍了拍被打成筛子的帽子,冷笑一下:“我不认这个,只认祖宗——我爹死在宋载仁的手里,这次就是要借日本人的手报杀父之仇!宋载仁死了,父债子还!” “执迷不悟!”白牡丹狠狠地瞪一眼耿精忠,这家伙是墙头草不假,可说出来这句话也比较打动人心。不过都是谬论,不值得驳斥。 耿精忠戴好帽子,横着眼睛瞪着白牡丹:“白老板,您的意思是要我跟仇家联合护宝,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老子认可血溅五步也绝不低头!” 一阵孤单的掌声传来,白牡丹笑得花枝乱颤,煞白的俏脸红润起来,将紫金牌子扔给耿精忠,剧烈地咳嗽起来:“耿精忠,给你一个立功的机会……” 惊天大爆炸将日军小分队和几十名警察悉数烧死在百宝洞中,侥幸逃生的寥寥无几,而高桥次郎便是其中一位。黄简人和田中道鸣以及在外面的日军士兵都几乎吓傻了! 地面震颤不已,山体崩裂,碎石冲天而起,尘土漫天而飞,火光和浓烟从裂缝中喷涌而出,瞬间便吞噬了整个百宝洞。黄简人保护着田中道鸣退到安全地带,所有当兵的被眼前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滚滚浓烟之中,忽然踉跄着滚出一个“人”来——说是人,其实更像是“鬼”! 浑身上下鲜血淋淋,衣服裤子破烂不堪,后背还冒着烟,双手捧着什么东西捂着嘴,冲出浓烟之后便一个跟头摔倒在地。黄简人反应极快,一眼便认出是高桥次郎,冲过去便将他抱起来,扑灭后背的烟火,抱起来就冲到了安全地带。 “高桥君……”田中道鸣失声惊呼:“快来人,快!” 轰隆! 有医生剧烈的爆炸传来,一阵地动山摇。田中道鸣站立不稳摔倒在地,所有人都惊恐地望着百宝洞所在的山,只见天空中出现一抹血红色的光芒,光芒之下的山体在摇晃着,颤抖着,硕大的碎石纷纷滚落,山体瞬间崩塌,冲天的火光从洞里面喷薄而出,如同火山爆发一般,壮观以极! 黄简人一屁股坐在地上瑟瑟发抖,望着如同世界末日一般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第四百零七章 与虎谋皮 正当山寨一团混乱之际,耿精忠率领着保安队雄赳赳气昂昂地进入山寨,大队人马在寨前龙源坪暂时驻扎,等候日本主子发号施令。耿精忠率领四名保安队员带着白牡丹和黄云飞上山。 耿精忠造得跟小鬼似的,帽子被打了好几个窟窿,浑身上下没有好地方,手腕子还缠着纱布,满脸污秽不堪。几个人刚要登上百步阶,便被站岗的日军士兵拦住。 耿精忠满脸堆笑拱手打千:“通禀高桥先生,就说保安队的耿精忠大获全胜,抓了两个重要的人物回来!” 日本兵上下打量白牡丹和黄云飞,黄云飞的形象不用刻意隐藏便看出来是经过打仗过来的,而白牡丹却不一样,浑身上下干净利索,不像是参加战斗的人。 “你地设么地干活?”日本兵用枪指着白牡丹凶神恶煞一般地问道。 黄云飞斜着眼瞪着日本兵,手悄悄地放在腰间。耿精忠上前一步:“太君,这个就是白牡丹……” 山寨之上完全陷入混乱状态,百宝洞所在的半面山体崩塌,百宝洞完全被大火吞噬,里面的一切都葬于火海和大爆炸。高桥次郎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地方——不过是烧伤、剐蹭伤而已,并没有找到致命伤。 “高桥君,到底是怎么回事?”田中道鸣一脸懵逼地质问道:“九口棺材里面不是查验过全是古董文物吗!” 高桥次郎神色恍惚地摇摇头,想要翻身坐起来,却全身疼痛难忍,不禁痛苦地呻吟起来,摇摇头:“第二口棺材里面全是瓷器……我拿到一件古董瓷想让您鉴赏……走到廊桥上的时候,洞内突然窜出一条火龙,然后……就发生了大爆炸。” 高桥次郎剧烈地咳嗽几声,吐出满嘴的血沫子,急促地喘息几下才舒服些:“黄署长,您说的对……宋远航绝对不会将文物放在百宝洞……这些……不过是诱饵罢了。” 黄简人将高桥次郎搀扶起来:“您没事比什么都好!百宝洞被炸塌了,我们损失惨重啊……” 高桥次郎痛苦地望着塌了半面的山体,不禁痛心疾首:“宋远航……我要亲手毙了你——立即传令秋野吉人,连夜攻打九锁兽道,鸡犬不留!” 正在此时,一名日本兵跑来:“报告高桥阁下,保安队的耿精忠大获全胜而归,还俘获了两个重要人物,请求您接见。” “没看见高桥阁下有伤在身吗?谁都不见!”黄简人面色阴沉地瞪一眼日本兵,心下却焦急起来:这小子不在八卦林待着跑到山上来干什么?! 高桥次郎摆摆手:“让他们进来!” “高桥先生,耿精忠绝对不会打胜仗,而且也绝对不会俘获什么重要人物!”黄简人直言不讳地说道:“要小心宋远航的阴谋诡计啊!” 黄简人对耿精忠太了解了,这个不成器的家伙只会坏事而不会成事,他不相信这次激战耿精忠能从宋远航的身上讨到便宜。保安队那些个流氓地痞不全军覆灭就算对得起他了! 高桥次郎摇摇头,咳嗽两声,强忍住疼痛起身,拄着一根木棍在书房里踱步,田中道鸣凝重地看着高桥次郎,欲言又止。这次的行动计划十分完美,也的确经过了参谋部的批准才实行的,而且自己也深入参与其中。 无论是空中增援还是分兵攻打二龙山,高桥次郎一环扣一环的任务都堪称滴水不漏,而其中探寻百宝洞也是其中的一环——没想到竟然损失惨重:井上小分队全军覆灭,警察署三十多警察无一幸免! 探百宝洞的只高桥次郎是活着出来的。 在探百宝洞这件事上,田中道鸣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任何行动的失败最后都会归咎于他的身上。 没有人知道百宝洞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更不会有人知道井上少尉打开的第三口棺材为何引发大火并最终引爆了连环炸弹。实际上百宝洞内早已被吴印子布置好了重重机关,而九口棺材阵不过是第一重机关而已。 第三口棺材里面的并不是什么“水”,而是“火油”!吴印子将第三口棺材与其他的棺材都混在一起,后面的棺材里有存放着火油,有的是炸弹,而在百宝洞的墙壁上都按照一定的挖有凹槽,里面注满了火油,只要任何一处火油被点燃,都会引爆诡雷炸弹。 因此,即便是井上没有掀开第三口棺材,只要墙壁上的火油被引燃,结果也是一样的。井上终于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倒霉! “报告!”耿精忠拖泥带水的敬礼有些不伦不类。 高桥次郎望一眼他的身后,老脸不禁僵硬,喉咙有些发紧,差点跌倒在地:黄云飞和白牡丹! 黄简人也是一愣,老脸上浮现一层阴云:“耿精忠,他们是你抓获的?” “姐夫……”耿精忠擦了一把臭汗,摘下破烂的帽子拍了拍灰尘:“我率领保安队镇守八卦林,找到顽匪的伏击,老子率领兄弟们浴血奋战一个多小时,不小心被顽匪给带到沟里了,误入了八卦林迷宫,好不容易才出来!” 黄简人摆手打断了耿精忠的话,阴鸷地看着黄云飞和白牡丹:“白老板果然是女中豪杰,上山来投降的还是献宝的?不过你们来的不是时候,百宝洞大爆炸,高桥先生损失惨重,这笔账是不是该记到你的头上?!” 白牡丹远望着坍塌的百宝洞山体,眼前忽然金星乱窜,头晕目眩,一口鲜血竟然喷了出来,身体直接扑倒在地,因愤怒而扭曲的惨白的脸盯着百宝洞喃喃自语:“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要炸百宝洞……大当家的尸体未寒……” 黄简人凝重地看一眼白牡丹:“白老板,是你们炸的并非是高桥先生,不仅如此,他们因此损失惨重!” “你不要演戏了!”高桥次郎沙哑地怒吼:“卑鄙的顽匪为对抗大日本帝国军队无所不用其极,真是难以想象,几百年的墓穴竟然毁于一旦——来人!” 几名日本兵应了一声,将白牡丹围住。黄云飞斜着眼看着高桥次郎和黄简人,忽的敞开了里怀,身体上绑着炸弹,高桥次郎吓得面如土色,老脸抽搐着后退两步,指着黄云飞说不出话来。 “谁要是敢动白老板一根毫毛,老子现在就把他送上西天!”黄云飞阴鸷地盯着高桥次郎,摆出一副亡命徒的架势:“白老板不过是想跟田中先生做一笔交易,各取所需,怎么样?” 高桥次郎和黄简人狐疑地相视一眼:“什么交易?” 白牡丹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迹,喘息沉重地点点头:“我们联合起来寻找地下王陵秘藏,宝贝归你们,山寨归我!” 高桥次郎阴鸷地盯着白牡丹:“你也是王陵护卫家族……向玩一出缓兵之计吗?”高桥次郎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冷哼一声:“不要低估我的智商,现在帝国军队已经占领了二龙山,王陵秘藏唾手可得——你,没有资格跟我讲条件!” 白牡丹在黄云飞的搀扶下站起来,小心地擦干净嘴角的鲜血,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不屑的冷笑:“你以为占据了二龙山就可以找到王陵龙穴?十年前的土鳖军阀也是这么想的,要是如此简单的话宋老鬼早就发了大财了,还至于坚守山寨这么多年?还有蓝笑天蓝掌柜的,还有你黄简人黄署长!” 黄简人老脸一滞,面带不善地冷哼一声:“我没有想法!” “最好别有想法,否则死的比宋老鬼还惨!”白牡丹诡笑着走到高桥次郎近前:“高桥先生的智商高人一等自不必说,这个道理是显而易见的,你们需要的是南运国宝和王陵秘藏,我要的是二龙山地盘,各取所需公平交易,怎么样?” 高桥次郎的呼吸有些急促:这笔交易合适得多!要想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南运文物无疑于大海捞针,而要找到所谓的王陵秘藏更不可能。 白牡丹在最恰当的时候出现在应该出现的地方,而且几句话便将高桥次郎打动了。她知道日本人需要什么,也知道自己需要什么。 “你能帮助寻找南运文物?”高桥次郎逼视着白牡丹一字一顿地问道。 白牡丹摇摇头:“不能,那批货在宋远航的手里,没有人知道藏在哪,我也不知道。但我可以给你出个主意,抓住宋远航就能找到那批货,顺藤摸瓜的法子你轻车熟路吧?” “你知道王陵秘藏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我要是知道了还联合你干嘛!”白牡丹冷哼一声看向黄简人:“不过有一些非同寻常的线索,譬如今天的一场大雨冲出了一些东西或是二龙山的某处出现了惊变也未可知。” 高桥次郎一瘸一拐地来回踱步:“什么线索?” “这就是我给你联合的本钱,要么联合各取所需,要么杀了我。” 黄简人老谋深算地笑了笑:“白老板一口一个杀的,好像高桥先生嗜杀成性似的,联合也好不联合也罢,双方共赢才是王道——你真的握有王陵秘藏的线索?” “黄署长你能做的了日本人的主?”白牡丹也缓和了一下脸色,长出一口气来:“高桥先生最好早作决定,免得丧失了天赐良机。对了,方才我跟耿精忠可都看到了一处百年不遇的奇观,燕子谷清溪口河水暴涨,定然是那九条瀑布成了精,出现九瀑飞天的几率大增!” 高桥次郎一愣,旋即明白了白牡丹是话中有话,立即像黄简人点点头:“白老板的意思是你提供王陵的线索,而后二龙山的地盘归你?” “还需要签字画押吗?”白牡丹冷哼一声:“一切秘密全在九瀑飞天里,错过了我也没有办法!” “好,我答应联合!”高桥次郎拍一下桌子,却如扭了腰一般龇牙咧嘴一阵,痛苦不堪地瞪着白牡丹,心下却犹疑不定。 白牡丹此举正应了高桥次郎之前的判断:所有与二龙山有瓜葛的人都在打王陵秘藏的主意,没有一个人是死心塌地护宝未来,蓝笑天是,黄简人是,白牡丹和耿精忠也是。只要找到南运文物,什么条件都可以答应她,待东西到手之后所有人必须得死! 黄简人长出一口气:“既然高桥先生答应联合,请白老板拿出最大的诚意,南运文物究竟藏在何处?王陵龙穴具体位置在什么地方……嗯,我知道白老板为人诚信,不过有些事情说不好啊,我黄简人不能平白无故地替你背黑锅对吧?” 白牡丹冷然地看一眼黄简人:“俗话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日军的实力有目共睹,加上警察署保安队助力,实力无两,我白牡丹犯不着与之对抗,以卵击石的蠢事我不干,藏奸耍滑放鸽子的事情更不干,所以你也不要杞人忧天,我红嘴白牙的说话也无凭无据,高桥先生先请示田中道明再做决定吧。” 高桥次郎的老脸红一阵白一阵:“白老板一言九鼎,我也不能言而无信,唯有联合起来才能实现双赢,诚如白老板所言,各取所需嘛!” 天色昏黑一片,大片的乌云翻滚而来,远处不时传来阵阵雷声。 临时军部内,田中道鸣的老脸阴云密布,因气愤而扭曲变形的脸变得极为难看,目光里充满一种难以名状的愤恨和怒火,几乎要喷射出来。 “高桥君,你确定要联合那些顽匪?” 高桥次郎小心地看一眼田中道鸣:“这是目前唯一可以快速完成任务的办法——当然,白牡丹不过一介女流之辈,仅仅有黄云飞一个人保护,黄云飞的成分很复杂,他曾经是二龙山二当家的,当初因盗洛书牌而反出山寨,宋载仁一死他被宋远航所排斥,始终游离于陵城与山寨之间,据我所知他现在是一条独狼式的人物,跟白牡丹的身份差不多。” “因此你便相信两个无足轻重的人物?”田中道鸣愤怒道:“燕子谷一战损失惨重,倒是镇守八卦林的耿精忠躲过一劫,初探百宝洞又损兵折将,井上分队全军覆灭,警察署死了十之七八——我们没有太多的回旋余地了!” 一声惊雷凭空而降,地面为之震颤不已。高桥次郎瑟缩地点点头:“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要与白牡丹联合,而不能打持久战,空耗下去没有任何好处。白牡丹的条件并不过分,从此处也能看出来,她也是为利益而来的。” 田中道鸣强忍住愤怒,一连怒容地点点头:“你还有什么好办法?” “我们继续分兵,一路强攻九锁兽道消灭宋远航的有生力量,另一路则展开探宝行动,南运文物绝对还在山上,王陵秘藏也初露端倪,只要一经发现立即将所有人都干掉,以绝后患!” 这个办法是目前最有利的选择,简单地拒绝白牡丹联合探宝的建议并不明智,田中道鸣比谁都明白其中的道理。而强力围剿宋远航是既定的方针,唯有将宋远航擒住才能找到那批南运文物。 高桥次郎见田中道鸣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心才彻底放下,低声道:“阁下,料想那批文物所藏地点一定十分隐蔽,二龙山的山脉河流众多,哪里才是最隐蔽稳妥之处?” 田中道鸣狠狠地瞪一眼高桥次郎:“有话就直说,我不喜欢猜谜语!” “地下王陵!” “你的意思是宋远航将文物藏进了王陵大墓里面?”田中道鸣莫名惊诧地盯着高桥次郎,思虑再三才不断地点头:“有道理!也就是说宋远航已经发现了王陵墓道,所以才不惜一切代价地阻止我们探墓,派张久朝卧底,现在白牡丹又跳了出来,目的无非是诱导我们出错!” 高桥次郎漠然地摇头:“阁下对中国人的性格十分了解,他们是一群利益至上的动物,无利不起早啊。所有人都觊觎着王陵秘藏,概莫能外。所以要巧妙地利用贪婪人的心理,达到我们的最终目的。” “好吧,命令秋野战队快速部署围剿攻略,明日一早就展开行动,联合探宝之事要尽快开展,最好与围剿行动同步!”田中道鸣老谋深算地望着漆黑的夜,外面又下起雨来。 此刻,白牡丹也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夜雨沙沙之音清晰异常。与日本人联合起来探宝不过是“第一步”,如何将他们引入百宝洞消灭才是根本。但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百宝洞已经彻底坍塌了。 第四百零八章 封印传说 夜色幽深,大雨依然。 九锁兽道茂密的老林子被风雨所笼罩,黑暗幽深的九瀑沟如张开巨口的野兽虎视眈眈,不时晃过几条诡秘的人影,艰难地在雨中疾行,滑倒了又爬起来,前面的人影还不忘拉起后面的人。 几个人急匆匆地钻进一处茂密的灌木之中消失不见,一道闪电划破夜空,随后便是一道惊雷落地。 “报告队长,我们回来了!” 齐军慌忙迎上前:“快换衣服,这雨下得没完没了了!” 几名队员把衣服脱下来拧干,宋远航一边将衣服放在篝火旁边烘烤,一边焦急道:“怎么样?” 侦查员小刘抹了一下湿漉漉的头发:“燕子谷方向河水暴涨,日军在谷口驻扎重兵,分三段部署的,一段是在谷口,第二段在山寨后山,还有一支在瀑布附近。” 宋远航与齐军相视一眼:“山寨里怎么样?百宝洞是不是炸塌了!” 另一名游击队员点点头:“半个山体都崩塌了,日军的损失情况不明。白牡丹借助耿精忠的保安队进入了山寨,情况也未知。” “几位辛苦了,快点烤烤火好好休息。” 宋远航快步走进洞内的深处篝火旁,齐军紧随其后,老夫子、吴印子、蓝可儿、苏小曼、钱斌等众人见宋远航过来,立即精神了许多。 “我们召开一个小会,商讨一下明日如何作战。”宋远航坐在篝火旁沙哑道:“目前燕子谷谷口被日军重兵把守,山寨成了日军的临时指挥部,百宝洞发生大爆炸,半面山体崩塌,日军应该损失惨重,但并没有伤及根本,因此我们的作战压力依然很大。” “勾日的是冲着南运文物和王陵秘藏来的,准备得足够充分,昨天一战虽然没有伤及根本也打得鬼子晕头转向,我料想暂时不会发动主动攻击。”齐军靠在洞壁畔低头沉思片刻缓声道:“他们会派耿精忠的保安队充当炮灰,而不会轻易深入九瀑沟,我们还有机会突围。” “突围不是目的,在运动中消灭敌人才是目的。”宋远航凝重道:“日军驻扎的三个点很有讲究,谷口是战略要地,山寨后山是增援要地,唯有九瀑寒潭这个店显得十分突兀,是不是鬼子发现了什么?” 宋远航询问的目光望向老夫子和吴印子,两人也相视一眼,摇摇头。 “大少爷,没有任何迹象显示那里是王陵龙穴的所在地。”吴印子疑惑不已地看一眼宋远航,又拿出洛书牌不断地摩挲着,痛楚地摇摇头:“我所断定的位置应该就在山寨百宝洞附近,却与常理不符啊!” 宋远航沉默一下:“不管日军如何部署,明日袭扰的策略不改变,齐大哥,你率领游击队按照计划袭击部署在山寨后山的增援日军,记住不要恋战。我率领敢死队突击九瀑寒潭的日军,其他人撤到百丈崖。” “那里可是绝路啊!”蓝可儿惊呼一声,不安地看着宋远航:“远航哥,百丈崖没有退路的,如果这里失守的话就等同于困死在那里了。” “不要紧,我已经在百丈崖部署了天梯,到谷底之后迂回撤退。”宋远航冷漠道:“另外大家要铭记一点,我们不是撤退,也不是突围,而是要跟日军决战到底!” 齐军伸出大拇指:“我去组织队员突击事宜。” 宋远航沉默的点点头:“其他人也早些休息吧,我和夫子和吴先生还有些话要说。” 战斗打到这种境况出乎了苏小曼的预料,当初那种打一仗就趁机转运的天真想法让她羞愧不已。尤其是昨日惨烈的战斗,让她终于明白了战争真正的残酷,也对自己在这场战斗中毫无作为极为尴尬和无奈。 “远航哥,你也早些休息啊!”蓝可儿不舍地看一眼宋远航,沉默地转身而去。 篝火的火光逐渐暗淡下来,周围的光亮也随之昏暗。老夫子点燃烟袋,吧嗒吧嗒两口烟,凝重地望向洞口方向,雨声依然急切。 “大少爷,日军驻扎在瀑布下面应该是得到了高人指点啊,这样的大雨只要下上一夜,九条瀑布就算是活了。”老夫子若有所思道:“吴先生,你可曾听过九瀑飞天的传说?据传陵城八景之首便是这个!” 吴印子微微点头:“听过,但没见识过。” 宋远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九瀑飞天?” “大当家的曾经说过这件事儿,那九条瀑布一旦全部活了,据说可以看到九瀑飞天的奇景,而且里面隐藏着关于王陵墓道的秘密。这大雨来得太不是时候,但愿他们不会发现——料想日本人请的高人无非是刘麻子和黄简人,以他们的学识未必知道其中的道理。” 吴印子苦涩地摇摇头:“大当家的将九瀑沟列为三大禁地多年,从没有担心有人会发现这个秘密,而今不过数月,一切都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倘若真的有九瀑飞天,日本人真的发现了其中的秘密,王陵开启之日也就是老道我归西之时了。” “吴先生言重了,我会率领游击队与日军周旋到底!”宋远航苦楚地安慰道。 老夫子叹息一下:“如果到了那个地步,我们也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老夫子和吴印子相视一眼,彼此虚拟照不宣。 正在此时,洞口忽然闪现出一条人影,黄云飞披着蓑衣出现在众人面前,宋远航慌忙上前一步:“二当家的,你……你怎么自己回来了?” “一切顺利!”黄云飞压低了头盯着地面的篝火:“白大当家的通知,明日一早日本人兵分两路,一路探宝碧水寒潭,一路进攻九锁兽道。还有,耿精忠在八卦林捡到一块金牌,毒龙潭。” 黄云飞快速地说完便转身就走,闪烁之间已经出了旱洞。两名游击队员紧随其后出去。 老夫子错愕地看一眼吴印子,久久没有说话。 “夫子,正如您所料想的,日军要探碧水寒潭!”宋远航深呼吸一下:“那首诗不是随便说说的啊。” 吴印子微微摇头:“大少爷,您理解错了!” 宋远航猛然警醒,那首诗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玉落晨溪枕阴阳,日月乾坤帝王乡。山河永固星斗转,千年一叹归寒塘。 老夫子起身来回踱步,似乎被某种巨大的不详笼罩一般。吴印子也焦虑起来,不断地搓着手:“此为天意啊!护宝的成了夺宝的主角,金牌早晚回现身,但现在太不是时候……” “您说的是毒龙潭?”宋远航恍然所悟:“诗中所说的寒塘不是碧水寒潭,而是八卦林九宫八阵的阵眼?” 老夫子凝重地点点头:“金牌现身,王陵开启,此为定数,天意不可违!” “那吴先生不是说王陵龙穴在百宝洞附近吗!”宋远航惊诧道:“难道这里面有某种玄机吗?” 老夫子此时已经稳定下来,定定地看着宋远航:“的确有玄机,不过我从来没有想过是真的,金牌今日出现才笃定这个传说。十年前军阀混战二龙山,金牌并没有现身,王陵安然无恙,而这次……恐怕难以保全了。” 二龙山还有多少秘密不曾为人知晓?九瀑飞天的奇特景观里面究竟蕴含着什么玄机?毒龙潭的金牌现身与地下王陵又有如何联系——这些问题一股脑涌上宋远航的心头,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传言九宫八卦阵是封印之阵,而阵眼所在的位置相对龙穴而言是玄阴死门,几百年前那里的确有一泓深潭,名曰毒龙潭,传说王陵墓道的墓道口就在毒龙潭之中,故此在那里修建了九宫八阵,封印毒龙潭,又引地下暗河与其内,万一阵眼被破也可以保护墓道不被轻易发现,现在看来如此缜密的设计也未能保王陵越千年啊。” 宋远航的呼吸有些急促:“也就是说九宫八阵的阵眼一旦被破,王陵墓道迟早会现身?” 老夫子点点头:“大少爷有重任在肩,南运文物转运是头等大事,我和吴先生是抱着侥幸心理挨日子,以为不会有人发现毒龙潭的,谁料想孽障耿精忠机缘巧合,不仅炸出了一条地下暗河,阵眼之处的毒龙潭被完全暴露,还找到了封印的金牌。” “金牌一出,王陵开启!”吴印子黯然悲戚地长叹一声:“玉落晨溪枕阴阳,日月乾坤帝王乡。山河永固星斗转,千年一叹归寒塘。大少爷,一切都是天意使然,我们这些凡人除了身戴其罪以外一无是处。” 宋远航仔细思索着,前因后果在心里逐渐清明起来。因当初误闯八卦林破了阵眼,本是无心之举,却想出用水密封阵眼的“蠢招”,而耿精忠炸阵眼导致那条所谓的高人引来的地下暗河横空出世,直到今日王陵岌岌可危,一切都有章可循,冥冥中注定一般。 不过宋远航所思所想并非是简单的回顾,他在思索如何利用这一条线索引敌人进入八卦林!既然毒龙潭是王陵的墓道口,勾日的在那些所谓的高人指点下,定然会深入八卦林探宝——这是一个绝好的反击机会! “夫子,明日你率领其他人迂回到八卦林,先探一探毒龙潭,我率领游击队袭击鬼子,然后在毒龙潭汇合!” “大少爷是想祸源外引?” “为今之计只能保全一端了,一定要让日军院里南运文物贮藏之所,我们才有机会转运。”宋远航痛苦道:“也唯有牺牲王陵才能保全文物,两害相轻,何所取舍?如果将日军引到那段墓道之中,文物将无法保全。” 老夫子和吴印子微微点头:“现在只能如此了,不过要想迂回至八卦林,势必要费些周折,我担心有人会受不了。” “管不了那么多了,一切以大局为重!”宋远航断然道:“二位前辈一定要精心计算,能否潜入王陵墓道?如果可以的话,那里将是鬼子的葬身之地!” 这是最后的抉择,这也是无奈的选择。 宋远航转身走出旱洞,一股冷风迎面袭来,不禁打了个哆嗦。暴雨初歇,细雨不止,明天一战将是与日寇生死对决,无论面对多少困难,宋远航都坚信胜利属于中国人! 雨夜幽深,山风冰冷。 山寨百宝洞废墟前面依旧戒备森严,白牡丹透过偏房的窗子望着漆黑的夜,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助感油然而生。此时此刻的感觉她曾经经历过,在燕子谷大爆炸的时候,在清风庵落魄的时候,在火烧锦绣楼的时候。 人的一生要经历过许多苦难,不是每次苦难都是成长的助力。对于白牡丹而言,每一次苦难都会将他的人生改变,都会将她向无妄的深渊推进一步,都会让她陷入另一个无妄之中。 今天亦然。 “明日我会将日本人引到毒龙潭,你要配合一下。”身后传来苍老的声音,黄简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 “为什么是那里?” “现在任何人都没有退路,宋远航,高桥次郎和你我。”黄简人的声音里面透出无限的落寞之意,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毒龙潭的传说早已被遗忘了,若是无人提起的话我会将之带到棺材里,现在不同,宋远航一定会抢先一步去那里,一场生死战无可避免。” “咯咯!”白牡丹浅笑着转身:“没想到黄署长还是面慈心软,舍不得千年秘藏落到日本人的手里。” “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黄简人如幽灵一般转身而去:“我会让日本人放弃对百宝洞废墟的探索,你放心吧。” 一句毫无来由的话,让白牡丹心惊肉跳了好几分钟! 诚如耿精忠所言:不服高人有罪啊。谁是高人?黄简人可算上一位。他有所谓的“高人”特质:深藏不露,洞察瞬息! 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宋远航不可能拉着南运文物满山跑地埋藏,那样无疑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愚蠢做法。最聪明的便是藏之于山寨,而山寨里面最适合藏宝之地无非是百宝洞。 高桥次郎曾说过,人之所见的百宝洞不过十之一二而已,那么其他重要的空间在哪里? 黄简人阴沉地望着百宝洞废墟方向,长出一口浊气。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个问题:依山而建的古墓大多是明朝后期的,而在百宝洞里所见的形制和纹饰,都证明这座古墓是唐朝的,但也不过是大墓的一个耳室而已,而且百宝洞的入口也仅仅是一个盗洞,绝非是真正的墓道。 宋远航不惜一切代价将百宝洞炸毁,表面上看是为了重创探宝者,实则是为了保护更为珍贵的东西。不是地下王陵,却是什么?! 第四百零九章 九瀑飞天(一) 黎明即临,风雨初歇,东方的天际露出一抹难得的红晕,天空的纯净蔚蓝,高桥次郎神清气爽地深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昨日的伤痛和疲劳似乎一扫而光。 田中道鸣一夜之间清瘦了许多,始终阴沉地望着百宝洞废墟,脸上不时闪过一抹痛苦之色。十多名特战队员葬身洞中,他却做不了任何事情——甚至是因他而起——该如何向参谋部报告此事? 至于黄简人损失了三十多名警察,完全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昨天黄简人连夜冒雨抢救洞内的失踪者,直到半夜才因为山体状态不稳而不得不收工,晨早起来向高桥次郎汇报:找到日军尸体五具,警察尸体二十五具! 也就是说井上少尉分队的二十人只有五个人找到了,其他人全部惨死洞中。高桥次郎老谋深算地点点头:“阵亡五人,失踪十五人……” 也只好如此上报了!田中道鸣十分清楚阵亡与失踪之间的细微差别,远在南京的参谋部不会跑到这里核对那些消失人员名单的。 “田中阁下,秋野君已经部署好了一切,今日我们将真正地探寻龙山王陵的秘密,但愿能有所收获!”高桥次郎意味深长地笑道:“昨天白牡丹加入到我们的团队,使成功的几率又增加了几分。” 田中道鸣面沉似水地点点头:“今天务必拿下九锁兽道天险,甚至彻底消灭那些顽匪,为阵亡的帝国军人招魂血祭!” “我们一定会取得成功!”高桥次郎立正敬礼,望一眼已经准备就绪的队伍,低声道:“剿匪之事尽管放心,秋野君会做好一切的,您跟随探宝队一起行动,一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货!” “你认为南运文物藏进了地下王陵?”田中道鸣疑虑重重地瞪一眼高桥次郎:“如果这样的话结果会好得多,你是汉文化学者,也是以为出色的考古专家,一定是嗅到了什么不一样的信息了吧?” 高桥次郎微微点头:“的确如此,一天一夜的大雨下得惊心动魄,熟料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唯有充沛的水量才能够让九条瀑布完全飞流,这样的机会一年仅有两次,下一次是半年后之后的雨季!难道这不是上苍的眷顾吗?” 两个人并肩走出作战室,探宝队已经准备就绪。无非是黄简人、白牡丹、刘麻子、张久朝十余名极残余警察和一个分队的日军警卫,耿精忠的保安队被高桥次郎派往九龙岭一带驻守,防止宋远航那些顽匪狗急跳墙,从百丈崖迂回潜逃出去。 田中道鸣考虑的不可违不周到,他将保安队调走还有一个目的:防止黄简人与耿精忠联合起来。当前的形势极端复杂,秋野战队的力量被极度削弱,在人数上已不及保安队,尽管作战实力并没有大幅下降,但还是担心这些“言而无信”的支哪人会中途反水! 尤其是耿精忠,几乎成了“反水”专业户。 高桥次郎巡视一番探宝队,出了黄简人的警察队损失惨重外,其他并无大碍。损失的二十多名警察由日军警卫填入,既保持了实力人数优势又抑制了黄简人的野心。现在他唯有全力协助一途! “黄署长听到了什么声音?” 黄简人略显疲惫地点点头:“是飞瀑的声音。” “出发吧!”高桥次郎下达出发的命令,探宝队浩浩荡荡地走下百步阶,向燕子谷方向而去。 山寨瞬间空荡起来,为数不多的日军把守山寨的后山,而百宝洞废墟处显得分外苍凉。苍凉的背后,一支灰色的鸽子冲天而起,在山寨的上空盘旋两圈之后,向九锁兽道方向飞去。 清溪渡早已不复存在。一夜暴雨冲毁了渡口极其周边的一切,山坡被削去半边,一块硕大的石碑歪倒在水边,一股巨大的洪流从谷口横冲下来,与另一条溪流汇合,冲断了燕子谷的土路,一泻汪洋向黑松坡方向而去。 黄简人望着那块石碑不禁眉头紧皱,高桥次郎似乎看出了端倪,不禁喟叹:“当初宋大当家的没有想到今日之结局吧?若是我从九瀑飞天中读懂王陵之秘的话,他会气得从坟墓里蹦出来!” “高桥先生难道没有发现什么不对之处吗?遑遑洪流唯有一泓清溪,交汇之的地方正是在宋载仁的墓碑之处,此乃天意啊!”黄简人诡秘地一笑:“今日天空晴好,未见九瀑飞天先睹洪荒之象,甚为罕见。” 队伍钻进山谷之中,方听到阵阵水声轰鸣,犹如万马奔腾一般,咆哮之音在山谷里回荡往复,压人心魄。而随之而来的水汽随风而来,行进不了几步便打湿了衣裳。 队伍并没有任何停留,钻进林中继续向九瀑沟进发,一路伴随着瀑布的轰鸣和浓重的水汽,让人感觉道似乎有一种神秘莫测的力量在无形中牵引一般。 阳光炙热起来,先前凉爽的空气在转眼间变得异常闷热,尤其是深山老林里面地气不断地蒸腾,气压极低,憋得让人喘不过气来。高桥次郎擦一把热汗,回头正看见白牡丹在黄云飞的搀扶下小心地走路,不禁暗自冷笑:想要与虎谋皮?还嫩得很! 白牡丹拄着一根棍子,艰难地跟在众人后面缓慢而行。不时瞪一眼前面队伍:“二当家的听到过九瀑飞天没有?” 黄云飞摇头。 “据说这是百年不遇的奇景儿,当初陵城盛传八大景儿的故事,九瀑飞天拍在第一位,谁都没见过,大当家的也没见过,看来今天运气不错,大饱眼福啊!”白牡丹娇喘吁吁地笑道。 黄云飞面无表情地看一眼白牡丹:“要想方设法把日本人引到八卦林去。” “我知道,有耿精忠的紫金牌子在此,不怕他们不感兴趣。”白牡丹自信满满,至于有几分把握却不知道,那要看黄简人的力度。不过高桥次郎不是好骗的,一定要想一个十足的理由才行。 队伍穿过燕子谷谷口进入九瀑沟,眼前顿时寥廓起来。田中道鸣和高桥次郎不禁被眼前的景色给镇住了:宽阔的九瀑沟内绿树叠翠,山影依稀,期间环绕着薄薄的雾气,雾气在山谷中不断地游走飘荡,时而停留于一瞬,时而冲突流转随风飘远。 对面是叠嶂起伏的山峰,黑色的岩壁清晰可见,就在九瀑沟对面的悬崖绝壁之上,无数条飞瀑悬挂飞流,撞击碎裂的水花飞卷向天,撞在壁立的崖壁上飞散如天女撒花,亮白色的瀑布如惊鸿闪电一般惊艳瞬间,便坠入葱茏繁茂的九瀑沟下。 瀑布飞流撞击崖壁的声音如同平地惊雷,坠入寒潭飞流直下的涛鸣又如万马奔腾的咆哮! “太壮观了!”田中道鸣不禁赞叹不已,摘下黑边的镜子擦了擦又戴上,指着远处的飞瀑:“高桥君,这就是九瀑飞天?” “报告阁下,这是九条瀑布而已。据传所谓的九瀑飞天乃是分配的水流激活了几条瀑布,站在瀑布附近从某种角度上可以看到非常奇特的景致,至于能看到什么还不得而知!”高桥次郎凝重地望着远处的瀑布不禁难掩一种莫名的恐慌和不安的情绪。 这是一种本能。 “大家暂且歇息片刻。”高桥次郎下达命令,从怀中拿出一副地图展开:“黄署长,您坚持认为二龙山山寨所在之处是龙穴之位,那里的确是黄金分割点,按照刘先生的经验判断,九龙岭是冥殿所在,山寨是王陵前室,九瀑沟是冥河之位,九瀑悬挂的绝壁则是王陵玄关,以此判断的话,王陵岂不是在瀑布的后面回事更远?” “高桥先生是否调查过瀑布上游是何所在?” “是一条暗藏的地下河而已,再往里面则是连绵起伏的荒山,连成规模的村子都没有。”高桥次郎不禁叹息道。 黄简人微微皱眉:“刘先生所言的不是具象之物,而是风水意义上的布置。倘若王陵大墓在山腹之中,这种布置当然极具王霸之气——但中国历史上有多少大墓是依山而建的呢?这种墓葬的形制直到元明时期才固定下来。” 刘麻子翻了翻三角眼,满脸堆笑:“黄署长解释得十分精彩,明朝朱元璋主张薄葬,挖空山体以成墓穴,更严令禁止奢侈陪葬风俗。但龙山王陵并非是明朝古墓,据传是商周时期的大墓,有青铜小鼎为证,而且也未见得是掏空山腹成墓,更有可能是一座地下建筑群,不过是建在了群山之间而已。” 高桥次郎微微点头:“二位见仁见智,中国文化博大精深啊!” 白牡丹不屑地嘲讽道:“高桥先生见多识广,不是被一座陵给震慑住了吧?想要挖坟掘墓的话,最好去六朝古都南京,明祖陵就摆在那呢!” “白老板有何高见?”高桥次郎目光敏锐地盯着白牡丹,一双色眼在凹凸有致的胸前不断地游走,眼中不禁露出一股玩味的笑容:“我想听一听白老板的见解。” “咱们是找王陵龙穴的,不是游山玩水的,瀑布再壮观也不过是瀑布而已,既然没有能力直接找到龙穴的位置,至少也要找到墓道口吧?要不就征调几千人挖烂二龙山罢了!”白牡丹言辞犀利,没有乱七八糟的猜测,更没有装神弄鬼故弄玄虚,直奔主题。 田中道鸣微微颔首:“白老板说的不错!” 高桥次郎干笑一下,转身望着壮观的瀑布不禁长叹:“玉落晨溪枕阴阳,日月乾坤帝王乡。山河永固星斗转,千年一叹归寒塘。白老板可曾记得这首诗吧?” “记得又能怎样?不记得又能如何!”白牡丹冷笑道:“日月乾坤盘和山河定星针在宋远航的手里,而宋远航现在是共产.党游击队的大队长,我呢是一介江湖人士,不为名只为利,你剿灭共产.党游击队最好不过,一来可以得到洛书牌,那可是寻龙点穴必备的玩意;二来可以找到南运文物,件件都价值连城,第三亦可以助我出去眼中钉肉中刺——当然,我也会好好报答二位的。” 在田中道鸣的眼中,白牡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江湖风尘女,没想到心思如此细密。昨天高桥次郎向他汇报要联合白牡丹探宝的时候,气得立即想到了火烧锦绣楼那件事儿,但没有确切的证据表明是白牡丹亲自策划的。 高桥次郎将陵城之战的元凶锁定在宋远航和共产.党游击队的身上,而对白牡丹的所作所为并不介怀,其原因是复杂的。最重要的原因是,白牡丹是无往而不利的生意人,为了利益无所不用其极,而上山成了大当家的不过是被逼无奈之举:耿精忠霸占了锦绣楼,白牡丹最坚实的后盾轰然倒塌,她亟待想重新找一个后台。 但陵城当前的形势极端复杂,共产.党游击队不能成为其后台,警察署的黄简人也不大可能支持她,现在唯有日本人或可依靠——高桥次郎的算计不可谓不精明——白牡丹想要成为二龙山的主人,唯一一条途径便是仰仗日本人。 高桥次郎劝慰田中道鸣:只要想通了这点,就明白白牡丹为何要弃共产.党游击队投奔而来,就明白了为何她提出这个条件了。 所以田中道鸣才隐忍不发,白牡丹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探宝队的一份子。 高桥次郎意味深长地看一眼白牡丹和旁边的黄云飞,转身望着壮观的九瀑沟:“既然三位的见解多有不同,我们现在就出发,看看何谓九瀑飞天!” 第四百一十章 九瀑飞天(二) 碧水寒潭比先前扩大了十倍不止! 当高桥次郎再一次站在寒潭对面的山坡上望着气势恢宏的瀑布的时候,逼人的气势让他胆战心惊。震天的咆哮之音似乎就在脚下,却撞击着沉重的心神;巨流撞击在崖壁之上形成万千绽放的梨花,同时释放出沉闷的嘶吼之声,摄人心魄。 而巨流坠入的寒潭如同深渊一般的存在,在轰鸣巨响和浩瀚之力下变得若有若无,飞扬几十米高的水雾随风飘散,方圆百米之内的树木都笼罩在一片水汽之中。瀑布飞流的水汽与山谷里蒸腾的雾气相互碰撞,便在交界之处形成了诡异的“旋风”! 众人望着九条巨型飞瀑不禁惊叹大自然的力量,那是一种扭转乾坤的力量。 “黄署长,可曾看到了九瀑飞天的奇观?”高桥次郎凝重地看一眼黄简人,他看到的不过是摄人心魄的瀑布而已,哪里有什么飞天?他甚至对自己的想象力匮乏感到懊恼,不由自主地望向瀑布上方的天空,那里的水雾在阳光的照射下分外刺眼,不禁打了两个喷嚏。 黄简人观察着地形,自然的力量已经改变了九瀑沟的地貌,唯独那九条瀑布依然如往昔一般存在,水量多了不止一倍,声势更大了许多,除此之外便是入水的寒潭——已经完全消失不见。 黄简人与白牡丹相视一眼,老脸浮上一种难以察觉的冷笑。一句话也不说,便转身向北侧的高坡行去,刘麻子皱着眉跟在黄简人的后面,白牡丹和黄云飞紧随其后,将高桥次郎和田中道鸣凉到了一边。 北侧的高坡视野更为开阔,而随着位置的不同观看瀑布的角度也发生了改变,在这里观看瀑布竟然比之前的位置更为壮观——九条瀑布飞流直下,撞击飞散的水雾在阳光的照射下形成了一道“幕墙”,水雾在“幕墙”里飘飘荡荡,又与九瀑沟里蒸腾的热汽相互勾连,竟然有形成一体的趋势! 黄简人拿出怀表看一眼时间:“刘先生,这里怎么样?” 刘麻子狐疑地望着瀑布,微微颔首,拿出阴阳镜平放在地上,掐着手指算了半天才长出一口气:“黄署长不愧为堪舆高手,此位置拿捏得妙到豪颠!” “刘麻子,别装神弄鬼的,到底妙在了哪里?”白牡丹嗔怒地瞪一眼刘麻子:“要是解释不出来,老娘把你揣进寒潭里喂王八!” 刘麻子猥琐地一笑,收起阴阳八卦镜,若有所思地望着瀑布方向:“乾坤天地,万物阴阳,阴盛而阳衰,物极则必反。重阴之极乃至玄阴,重阳之极乃至玄阳。而此位置为正北玄阴之地,天干为坎,五行之水也!” 黄简人点头不语。 桥次郎深知刘麻子与黄简人想的如出一辙,但与自己的理解有些出入,他理解的是不过是此处开阔些,易于观察而已! “再则,九瀑所处的方位为正南,天干离位,五行属火,故所见之雾霭重重,乃是玄阳所致,离火之位却是飞流之下,坎水之位是日火高升,故此位置是最佳的观测九瀑飞天的地方,不知道我说的正确否?”刘麻子满脸堆笑地看着黄简人,竟然有些飘飘然。 白牡丹冷哼一声:“刘麻子牵强附会了半天,黄署长给个解释吧?” “此处位置较高,视野开阔,我担心上游的河流泛滥成灾,会殃及低洼之处而导致不必要的麻烦。”黄简人淡淡地笑道:“不过刘先生按照阴阳八卦推理,附会得天衣无缝,此处的确是天干坎位,亦是五行属水。” 高桥次郎犹疑地点点头:“黄署长,九瀑飞天的奇特景观如何才能看到?” 黄简人长出一口气:“高桥先生,这个还得刘先生判断判断。” 高桥次郎看向刘麻子,刘麻子老脸尴尬地笑了笑,满脸的褶子堆在一起,从容地笑道:“黄署长太过自谦了,今天是公历三月十六日,农历二月十五,上元最后一天,惊蛰刚过亦为十日,按照九宫之术此时此地为阳遁之局,预示着探宝队里面有一位隐藏的高人并未现世,若是附会于九瀑飞天的格局之中,则昭示着即将发生惊变,故此,这个位置为九星一门天蓬星,时辰为子时,而我们对面的瀑布却是不然,以我推算应该是午时左右便可出现异变!” 白牡丹的脸色变了变,狐疑地瞪着刘麻子,想要破口大骂却提不起来精神。这家伙所说的“阳遁”之局所隐藏的高人是附会还是故意所指?所指的是何人?难道是黄简人吗! “没想到刘先生对九宫八卦精研如此,实在佩服!”高桥次郎赞赏不已:“黄署长,刘先生推算的是午时发生惊变,你意下如何?” 黄简人点燃一支烟悠然地品味着:“刘先生所言不差分毫,按照九宫八卦之格局所推算的应该是在午时左右,不过我可以坦白而言,二龙山山高林密,上午的阳光难得进入,而正午的阳光最为充足,我们选择的这块开阔地可以看见真正不同的景观,至于是什么样的景观,我的确是不知道,也许什么也看不到也未可知。” 刘麻子盘腿坐在山坡上望着不远之处的瀑布,如老僧入定一般不在说话,而黄简人则优哉游哉地欣赏着九瀑沟美景,高桥次郎目不转睛地盯着瀑布方向,陷入沉思之中。 白牡丹靠在树下歇息,不由自主地望一眼瀑布的方向,轻叹一声:“凭借附会若是能看到西洋景儿的话,我白牡丹也算是大开眼界了!” 刘麻子猥琐地笑了笑:“请白老板恭候一时半会的,有没有西洋景一看便知。九宫格局已经注定了这个结果,除非有人逆天改局,但我料想决然不会有这样的高人存在!” 正在此时,田中道鸣忽然惊呼一声:“快看!” 众人的目光“唰”地投向了瀑布方向,只见在九瀑碧水寒潭的正上方缓缓地出现了一道浅浅的彩虹——横跨九条瀑布,淡淡的彩虹将九条瀑布悉数笼罩在里面,蒸腾的水雾几乎让彩虹荡漾起来! “太美了!”白牡丹不禁惊诧莫名:“这就是九瀑飞天吗?老娘不是来看什么狗屁彩虹的,高桥先生我说的对吧!” 高桥次郎漠然点头,却沉默不语,因为他看见刘麻子和黄简人的脸色同时变了,黄简人定定地望着浅淡的彩虹,手指不断地掐算着,嘴里似乎念念有词,却听不清说的是什么话,唯有正在摆弄着阴阳八卦镜的刘麻子看也不看瀑布上方出现的彩虹,而是拿出一支古旧的怀表,看一眼时间后才长出一口气。 “还有一炷香的时间,大家拭目以待!”刘麻子收好怀表,淡然地望着瀑布上空浅淡的彩虹,满脸褶子都忽然收紧了一般,呼吸却急促起来。 浅淡的彩虹悄无声息地发生着变化,并非是色彩上的,而是形状!那优美的弧度似乎收到了某种力量的牵制,逐渐变成了扁圆形状,一股巨流在空中破碎,让扁圆形的彩虹突然动了起来——仿若从飞流的瀑布之中缓缓分离出来的个体一般。在高达几百米的高空水雾屏幕上形成一个奇怪的图案! 图案的颜色也在发生着变化:七彩飞虹的上半部的颜色变得更为浓艳,三条彩色的弧形带宛如灵动飞舞的炫龙一般;而下半部分即将脱离瀑布巨流的束缚一般,万千破碎的水花形成了刺眼的两种颜色,金色和银白——金色的阳光的颜色,银白则是水花破碎的颜色。 上下两部分奇特的虹在缓缓的流转、移动,上部分似乎在逃离,而下部分金银两色的琉璃带束缚着,整体形状逐渐圆润起来,在某一个瞬间,在瀑布的上方竟然形成了一个近乎圆形的奇特图案! 七彩绚烂的虹逐渐变成墨绿色,而下方的金银两色被完全的金色所取代,流转的雾气在圆润的图形中冲突,犹如困在球笼里的两条巨龙,裹挟着大量的水雾向高空中升腾。 “原来是先天九宫八卦图!”黄简人惊魂出窍一般惊诧不已,望着变幻莫测的图案不禁失声:“离火正午,位置正西,双龙冲突却无出路;玄冥归北,坎水三千,丹凤栖息于望川。此位惊门,空要生变!” 高桥次郎痴痴地望着悬挂于百米高空的“九宫八卦图”,老脸兴奋得难以形容,黄简人所说的话几乎完全没有听到。而就在此时,那副运动的图案忽然一变,竟然被强劲的风吹离了瀑布,不断地升腾,西方的那片天空中竟然出现了一泓黑色幽深的潭水! 潭水犹如从九宫八卦阵里脱离出来一般,却始终在墨绿与金色的囚笼中缓缓流动,宛如实质一般。而在潭水附近出现壁立千仞的绝壁,绝壁上正悬挂着一架天梯随风而动,十多条人影正顺着天梯向绝壁之下攀爬而下。 刘麻子的老脸变得极为难看,张着嘴呼吸急促起来:“太君……我知道王陵墓道在哪儿……” 话音未落,圆润的图案忽然飘飘向天空冲突而去,里面的悬崖峭壁陡然崩塌,七彩流光崩裂涣散,一道亮白色的光直冲云霄! 百丈崖。 老夫子等众人惊然地望着九瀑沟方向,天空中出现的图案让所有人都震惊了! “夫子,是一个九宫八卦图——哦不,好像是八卦林的阵眼池塘!”蓝可儿惊惧道。 老夫子与吴印子相视一眼:“不错,正是八卦林的毒龙潭!” 蓝可儿痴痴地望着天空出现的悬崖绝壁,眼中充满不可思议之色:“天那……那是天梯吗?” 苏小曼理了一下秀发,冷冷地望着百丈崖,又回头看一眼奇妙绝伦的图案:“不过是海市蜃楼罢了!” “你说什么?” “海市蜃楼!” “不是,那是八卦林的潭水,而悬崖绝壁和天梯好像是……百丈崖!”蓝可儿迎风而立,望着百丈崖前茂密的树林陷入沉思之中。 正在此时,从百丈崖下钻出几个人影来,直接奔向蓝可儿:“买噶的,我亲爱的朋友,你们还在等什么?梯子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快点行动吧!” 迈克气喘吁吁地跑到众人近前语无伦次地喊道。 “迈克,什么叫海市蜃楼?”蓝可儿深呼吸一下问道。 迈克耸耸肩:“海市蜃楼是一种光学作用的结果,反射,折射或是其他的什么——怎么了蓝小姐?” “我们看到蜃楼了。”蓝可儿转身再次回望向天空,才发现那里一片纯净的蔚蓝,一切都消弭于无形。 田中道鸣紧张地望着天空中逐渐消散的奇特景观:“这就是……传说中的九瀑飞天?” 高桥次郎拍了拍老脸:“诸位,有什么见解?” 刘麻子惊惧地看一眼黄简人,神色紧张地干笑两声,转向高桥次郎:“太君,万千变幻里面的确蕴含玄机,那弘深潭正是八卦林的九宫八卦阵的阵眼!” “你的意思是……”高桥次郎狐疑地目光征询黄简人的意见。 黄简人凝重地点点头:“刘先生判断的没错,正是是八卦林的毒龙潭。金牌昨天便现世了,我们早应该有所准备才是。” 高桥次郎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慌忙征求田中道鸣的意见:“田中先生,从幻象之中可以看出来,正有人捷足先登,我们应该立即前往毒龙潭。” 队伍立即出发,直扑八卦林。 就在此时,九锁兽道附近便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 秋野吉人率领日军主力对九锁兽道发起了最猛烈的进攻,而齐军所率领的游击队也投入了战斗。一时间枪声大作,炮声隆隆,整个九瀑沟内瞬间便布满杀机! 第四百一十一章 血染百丈崖 九锁兽道周边的老林子里枪声稀疏,一条弯曲的兽道若隐若现,十几名日军一组的突击队成攻击队形向前推进,后面有重机枪掩护,而从山寨方向袭击而来的掷弹筒不时在九锁兽道周边爆炸,掀起冲天的泥浪。 秋野吉人站在林间的突破之上拄着武士刀,望着九锁兽道尽头的老林子目露凶光,那些如同老鼠一般狡猾的支哪人就隐藏在里面,他要用高爆炸弹悉数将其消灭! 昨天一战让秋野吉人大吃苦头,燕子谷谷口遭到游击队埋伏,回龙涧一战日军自摆乌龙,让秋野战队损失惨重,而井上分队在百宝洞内全军覆灭。不到一天的功夫,秋野战队损伤过半! 秋野吉人从来没有打过如此窝囊的战斗,心里憋着一口恶气:此战结束之后他一定要向参谋部申诉——田中道鸣指挥不利,高桥次郎贻误战机,还有那些眼睛长在头顶的空军支援作战部! 而今天,他的任务是清剿顽匪残余,其战术便是掷弹筒地毯式轰炸,突击队在重机枪的掩护下迅速突击,主力部队全方位进攻,不留死角,一定要将共产.党游击队歼灭在九锁兽道。 猛烈的轰炸持续了二十多分钟,九锁兽道周边的老林子被炸得残败不堪,突击行动比预想的提前半个多小时便开始了,秋野吉人亲自冲上前线指挥作战。 一时间,九锁兽道内的枪声爆豆一般炸响,掷弹筒的爆炸声此起彼伏,五挺重机枪喷着火蛇在前面开路,日军主力快速占领了九锁兽道大部分区域——出了被山洪淹没的地块,几乎所有开阔地都成了日军的阵地。 “队长,勾日的火力太猛了!”机枪手抱着唯一一挺捷克造的轻机枪呼喊着,愤怒的子弹呼啸而去,瞬间淹没在林中。 齐军仔细观察着前方的敌情,心下却痛楚不堪:二十分钟时间内日军便突破到了第一、二道防线,而后方的旱洞第三道防线也岌岌可危,倘若冲破这道防线,后退百丈崖后更无胜算,那里是灌木带,没有树林的掩护。 “顶住!宋队长的敢死队就要突破后山口了——一定要为撤退的同志争取更多的时间!”齐军咬了咬牙:“机枪掩护,狙击队迂回抢占制高点,不要浪费一颗子弹!” 声音淹没在剧烈的爆炸之中,齐军奋力冲出隐蔽点,大手一挥,五名狙击战士紧随其后,冲进炮火硝烟之中。 秋野战队的攻击力的确罕见,尤其是单兵作战能力,他们不仅是阵地战专家,对山地战有更深刻的理解:突击开路、策应增援、布控防守做得十分到位,尤其是秋野吉人精选的十名突击队员,几乎毫发无损地快速推进,没有遇到任何阻拦。 十几名日军端着枪成防守队形向前推进,后面重机枪掩护,几乎无坚不摧。 九锁兽道的枪声忽然稀疏下来,只有单调的爆炸声在前面偶尔响起,却没有任何反抗的迹象。一名日军小队长打了个手势,指着三米开外的林子,两个侧翼日军立即改变行进的方向,向目标位置缓慢移动过去。 齐军盯着三十米开外的敌人,快速调整准星:“下一次爆炸——反击!” 后面的狙击队员纷纷点头,都在等待下一次掷弹筒的爆炸。 日军小队长狐疑地望着对面的林子,后面的重机枪开始扫射,打得林子都冒烟了,十几名日军才放心大胆地快速突击。而正在此时,一颗掷弹筒在附近轰然爆炸,碎石泥土冲天而起,十几名日军还没有明白怎么回事,最前面的几名日军忽然栽倒在地! “八嘎……”策应的日军显然发现了情况,慌忙跑过去查看,几名日军全部是中弹而亡的! “八嘎!反击——狠狠地打!” 重机枪手和添弹手慌忙开始射击,却打错了方向。他们并没有洞察是从哪个方向射来的子弹。 齐军打了个手势,所有队员都冰住了呼吸,望着二十几米外匍匐在地上的鬼子,不禁眼中喷火,手指扣在扳机上,眼睛盯着瞄准线,专等鬼子下一步的反应。 足足五分钟的时间过去,鬼子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齐军顺手扔出一支收留弹,在敌人的附近爆炸,重机枪立即向这边扫射过来,齐军在地打了个滚,挥手便是一枪,一个想要后撤的鬼子一头栽倒在地。 新一轮的狙击在几秒钟内便结束,重机枪手被一枪击杀,机枪顿时哑巴了。 “同志们,冲啊!”齐军一个虎跃向前冲去,老林子里响起嘹亮的冲锋号声,鬼子们吓得惊慌失措,纷纷后撤,卧倒,反击。子弹在空中呼啸而过,负责策应的游击队员开火,吸引了鬼子们的视线,重机枪的声音又重新响起来。 “砰!砰砰!”寥寥几声枪响,余下的几名鬼子被狙杀,两枚手榴弹在鬼子的阵地上爆炸,随即便引来鬼子的反击。 异常惨烈的阵地战在林中打响! 秋野吉人显然注意到了异常情况,调集四挺重机枪开始反扑,日军主力改变了推进方向,向齐军的狙击队围攻而来。 “同志们,撤!”齐军大手一挥,猫腰钻进林中,头顶上子弹呼啸而过,掷弹筒的爆炸声又相继传来。 一名游击队员正在奔跑,一梭子子弹突然袭来,一个跟头翻到在地,鲜血染红了胸膛,也染红了身下的泥土。后面跟进的侦查员小刘扑倒在地,奋力背起战友继续向前突围,却又栽倒在泥水之中。鲜血染红了浑浊的水洼,愤怒的目光望着敌人来袭的方向,艰难地握着一颗手榴弹拉开了引信。 轰然的爆炸将齐军抛出几米远,翻身回头看见浓重的硝烟四起,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小刘……” 子弹呼啸着从头顶飞过,齐军瞪着猩红的眼珠子靠在树旁,双手握枪轮番射击,冲在最前面的两个鬼子应声而倒。 “队长,鬼子冲破第三道防线了!”两名游击队员从林子里钻出来,一把拉住齐军的胳膊,钻进林子里。 齐军咬着嘴唇:“同志们……我一定要给你们报仇!” 九锁兽道惨烈的战斗持续了近一个小时,山寨后山的突击正打得如火如荼。山寨敢死队凭借钻山的功夫,轻车熟路地摸到了后山望楼附近的林子,乘着日军后方空虚,一举歼灭驻守山口的五名日军。 宋远航站在山坡上望着百宝洞废墟心如刀绞,彪子手握双枪冲到近前:“大少爷,勾日的在后院放烟火那!” 书房前面的院子里,一队日军正在轮番装填掷弹筒和小钢炮。日军的小钢炮不大,半人多高,但威力却很大。炮弹的射程正好可以辐射到九锁兽道,秋野吉人索性就命令小队日军以逸待劳,几乎所有炮弹和掷弹筒都是从这里发射出去的。 一队日军扑向后山望楼方向,很显然他们已经发现后方被人攻击了。 “兄弟们,考验你们枪法的时候到了!”宋远航挥动手枪:“把勾日的炮兵阵地给炸了,为同志们报仇雪恨!” 彪子摸了一下脸上的血污:“您瞧好吧,兄弟们,跟我来!” 这些敢死队员都是山寨精英分子,一不怕死二不怕死三还是不怕死——我是亡命徒我怕谁! 彪子率领敢死队员冲下山坡,在林子里机动潜行,转眼间便突击到望楼山口处,正好与增援的小队日军遭遇,一阵爆豆似的枪声瞬间响起,鬼子兵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便被打成了筛子。 “炸了沟底的火炮,每人赏大美妞三个……”彪子挥动手枪,怒吼一声冲进了后院。 后面的几个敢死队员如凶神降临一般紧随其后,天空中飞舞着数枚德国造的手雷,黑色的手雷划过数道优美的抛物线,犹如死亡精灵一般飞向山寨后院的炮兵阵地,而所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开枪射击—鱼跃躲避—翻滚后撤! 轰然一声巨响,大地突然剧烈的颤动,无数声连环爆炸随即而来,漫天硝烟弥漫,弹片横飞,枪声和鬼子的嚎叫声戛然而止,百宝洞废墟所在的山体轰然倒塌,无数的碎石、泥土、烟尘冲天而起。 彪子满身鲜血淋淋地在硝烟中翻滚着,身后是连续不断的爆炸声,其他的几名敢死队员被爆炸冲击波抛出去摔在地上,无不鲜血淋淋,身上插了无数的弹片! 宋远航冲进望楼一眼便看到了彪子,虎吼一声跑过去抱住:“兄弟……兄弟!” 彪子张了张嘴,大口地喷着鲜血,眼中却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大……少爷……勾日的……炮弹……威力太大……” “兄弟!”宋远航带着血的泪夺眶而出悲痛地抱着彪子,天上纷落下来的碎石和灰尘泥土砸在身上,却浑然不知。 “二当家……是好人……”彪子的眼中闪过一抹生命的光华,望着百宝洞废墟方向,冲天的黑烟滚滚飘散,火光如血! 宋远航轻轻地放下彪子,走进浓重的硝烟之中,抱着一架掷弹筒发射器和几枚炮弹走了出来。地面上敌人尸体的碎片狼藉不堪,整个炮兵阵地无一人存活! 百丈崖日军阵地后方,秋野吉人望着山寨方向的滚滚浓烟,凶恶可憎的脸上浮现一种茫然之色。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他的山地战术最为仰仗的炮兵阵地已经完全被摧毁,只知道此战所面对的游击队正在全力狙击他的进攻。 号称阵地战专家的秋野吉人不得不承认,今日之战将会让他牢记终身——也许是直到他战死的那一天。 硝烟散尽,百丈崖前的阵地寂静无声。 四名重机枪手的身下堆满了弹壳,匍匐在地上的日军望着百丈崖的尽头,半晌没有反击。 秋野吉人挥动着武士刀:“八嘎!继续射击!” “哒哒!哒哒哒……” 鲜血染红的百丈崖,十名游击队战士战斗到最后一颗子弹! 阴霾的天空细雨微倾,翠绿欲滴的密林深静寂无声。秋野吉人站在百丈崖前望着脚下的悬崖,水雾流转蒸腾,飘飘荡荡。 “共产.党游击队——他们才是真正的对手!”秋野吉人拔出手枪冲天射击,山谷中回荡着单调的枪声,久而不去。 第四百一十二章 喋血毒龙潭(一) 浊水汤汤,清溪朔流。从八卦林里流出的溪水依然清澈,而自九瀑沟而出的洪流却浑浊,似乎带着血色。九锁兽道内的激战和山寨里发生的连环爆炸并没有阻碍高桥次郎的脚步,但田中道鸣却疑虑重重。 探宝队沿着清溪朔流而上,踏着隐隐的炮声而行,走了一个多小时才真正深入八卦林地域,而炮声忽然息止,田中道鸣终于放下心来:想必秋野战队已经取得了绝对的胜利! 白牡丹一路沉默不语,当第一声炮声响起的时候,她便知道远航兄弟与日军开战了。面对数倍的日军主力,白牡丹深知此战将是生死大战。 山寨所有的天险几乎悉数被摧毁,唯一的退路百宝洞业已成为废墟,游击队的阵地仅限于九锁兽道和百丈崖,却全然没有退路。所以,但炮声息止的那一刻,白牡丹有一种崩溃的感觉! 黄云飞在白牡丹后面负责护卫,每走一步都感觉到万分艰难。艰难源自心中的痛楚和复仇的无妄。他想发动突然袭击,一举击毙两个日军大官,却放不下白牡丹。 当炮声息止的时候,黄云飞不禁停下脚步望向山寨的方向怔了一下,白牡丹眼睛湿润地看一眼黄云飞,摇摇头,继续前行。 黄简人微微皱眉:“高桥先生,战斗终于结束了!” “我们的任务才刚刚开始!”高桥次郎老谋深算地望一眼前面的路笑道:“唯有找到地下王陵,这场战斗才算真正地落下帷幕,而在此之前不能有半点的松懈。” “高桥先生有大将风度!”黄简人恭维地笑道:“您怎么看九瀑飞天的奇景?” 高桥次郎微微一怔,遂神秘地笑道:“平生以来第一次见识过,世间竟然有这种奇特的现象,绝无仅有!” “你相信里面的线索?”田中道鸣意味深长地看一眼高桥次郎:“这种自然现象虽然不多,却能够用科学的方法解释。昨夜大雨让上游水量充沛,九条瀑布自然被激活,而在悬崖绝壁上的瀑布飞散的水雾在温度的上升的作用下不断蒸发,在天空中形成了水滴屏幕,并且天缘巧合地形成了九图案,而后来的悬崖绝壁天梯行人等不过是海市蜃楼而已。” 高桥次郎深呼吸一下望着清溪和在前面开路的骡队:“田中阁下,你的解释是正确的,但中国文化博大精深,天地自然万物皆有运数,因果结局都在运动变化之中,九宫命格便是推算因果运数的神秘方法,这种方法源于人与自然的合一,正如王阳明的著名学说——格物致知。” “你笃信王陵墓道的线索就隐藏在所谓的毒龙潭里?”田中道鸣对此颇有微词。但不愿意深入探究其本源,倘若南运文物不能夺到,即便王陵秘藏找到又能如何? 高桥次郎从怀中拿出一个黑色的蛇皮袋,打开递给田中道鸣,里面是那块写有“毒龙潭”的紫金牌子。田中道鸣凝神看着紫金牌子:“这能说明什么?一个普通的牌子而已。” “此物我已经鉴定过,是明朝中后期的文物,紫金打造,不是普通的牌子,而是祭天的器物,此物被封印在九宫八卦阵内,几百年过去了保持依然如新,可见毒龙潭早在此牌之前便已经存在了。”高桥次郎面沉似水地地望着八卦林方向诡秘道:“九宫八卦阵阵眼被破,毒龙潭现身,则说明地下王陵会重现人间。” 田中道鸣微微颔首:“但愿如此,不过一定要保持高度警惕,顽匪宋远航诡计多端,方才的连环大爆炸有一种不详的预感,秋野君胜也是惨胜。” 高桥次郎的脸上浮上一抹阴云:“徐州之战就要开始,陵城偏安一隅,战之胜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夺回支哪南运文物,收获千年秘藏,从这个意义上而言我们不仅仅是在跟游击队作战,而是与中国人全方位的竞争,鹿死谁手不得而知,但我坚信胜利属于大日本帝国。” 田中道鸣微微颔首,这场胶着的战斗的确意义非凡,倘若能完成任务当然皆大欢喜,若完不成的话亦与在华的战略没有任何影响。不过胜败关乎自己的前途命运,是平步青云还是跌入死亡深渊,前途未卜啊。 山势忽然变得平缓起来,一名日军背着枪气喘吁吁地跑来:“报告田中阁下,前方十里已达溪流尽头,前头部队正在安营,请指示!” “严密布防周边,设三道防御工事,另通知秋野战队,火速扼守黑松坡和落马坡,切断所有交通要道,三天内不得任何人进出二龙山地域!”田中道鸣断然下达命令。 高桥次郎阴鸷地望着白牡丹等众人的背影,心下却算计着该如何继续接下来的行动。事实证明,自从张久朝进入探宝队前后发生了诸多事件,譬如兵分两路进攻山寨受阻、探索百宝洞伤亡惨重、白牡丹突兀地主动“投诚”合作探宝等等,直到现在队伍进发八卦林,高桥次郎总感觉有一条无形的绳索牵制着自己的行动。 也就是说几乎所有的探宝行动都是被人计划好了的,包括到从九瀑沟转战道八卦林! 但他解释不了“九瀑飞天”奇特的景观,更解释不了景观之中竟然出现了九宫八卦阵阵眼深潭,而昨天白牡丹所找到的线索正是“毒龙潭”。 “九瀑飞天”是真实存在的,而及时出现的“毒龙潭”封印金牌也是真实的——一切都已冥冥中注定,这就是中国人所说的“机缘”,也是中国最古老的“帝王之术”——奇门遁甲——所昭示的最终结局! 千年王陵即将成为他的下一个猎物。 诚如田中道鸣所预感到的,秋野吉人虽然取得了胜利,但的确是“惨胜”,而且非常之惨——九锁兽道遇袭损失一个小分队,百丈崖血战又伤亡五名手下,当他向天射击庆祝这场惨烈的胜利之际,却没有想到山寨后方已经不复存在。 连环爆炸的炮声彻底打断了胜利的喜悦,秋野吉人率领残兵匆匆撤退,潦草地打扫一下战场,更是心疼肝疼了半天——此战竟然损失了二十名军人,受伤九人——这对于一向傲慢不羁的秋野吉人而言,是莫大的失败。 此役,共产.党游击队牺牲十七人。 这是一场力量悬殊的战斗,齐军率领二十几名游击队员战斗到了最后,十名伤员为掩护齐军撤退与敌人死战到底,血染百丈崖! 更让秋野吉人崩溃的是,山寨后方的炮兵阵地完全被摧毁,驻守后山口的小分队全军覆灭,而现场只发现了六具被弹片射杀的“山民”! 与其说是“惨胜”,莫不如说是巨大的失败。当秋野吉人崩溃似的跪在惨烈爆炸而形成的巨大弹坑前时,才意识到这场战斗败得如此彻底——敌人竟然全身而退。 “报告!”一名传令兵跑步过来,立正敬礼:“田中阁下命令,封锁二龙山交通要道,扼守黑松坡、落马坡,三天内不得任何人进出二龙山,另……” “八嘎!”秋野吉人如愤怒的野兽一般抽出武士刀,瞪着猩红的眼睛:“帝国军人葬送在那些阴谋家的野心之下,还要多少人死亡才能完成他们的任务?秋野战队不是听人百步的玩偶,我要向参谋部申诉……” 秋野吉人丧失心智一般嚎叫着,身后传来阵阵悲鸣。伤员的痛苦呻吟,幸存者的愤怒,连同那些冰冷的尸体——一切都在此刻形成巨大的压力,如重锤一般砸在秋野吉人的心头,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摇晃两下便一头栽倒在地。 真正的军人是为胜利而战,也许秋野吉人永远也不明白,他不过是那些阴谋家达到自己目的的工具而已,或是能够彻底执行他们的意志的牺牲品,如此而已。 九龙岭的坡口处突然出现了一支“奇特”的队伍:一个外国人拉着马缰绳艰难地在林中穿行,战马上坐着一个清秀眉毛的女人,腰间插着两把手枪,手中挥动着鞭子:“迈克,加快速度——这是对你上次陵城之行的惩罚——为何独自逃之夭夭?”蓝可儿一边挥动着鞭子一边质问道。 “买噶的,我都给你解释多少次了,宋队长命令我探寻百丈崖的通道,臭老道笃定说有一条暗道的……” “百丈崖绝壁千仞哪里有什么通道?他在耍你呢!” 迈克耸耸肩:“所以我才花了很多功夫造了一架天梯,买噶的……我只有这么大的智商来帮助我的朋友们了!” 苏小曼苦涩地望着奇葩的一幕,不禁苦笑:“老钱,这个外国人有点意思,竟然能想出这么个法子,着实不一般。” “只有超强的野外生存能力的人才会做到,他不一般!”钱斌拄着木棍若有所思地回头望一眼后面的齐军和十几名游击队员,心下痛楚不堪地叹息一下:“我们的增援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到,或许永远都不会来了。” 齐军冲着钱斌咧嘴一笑,伤口疼痛难忍,豆大的汗珠之纷纷滚落。钱斌停下脚步搀扶住齐军:“齐队长,不碍事吧?” “没事!”齐军咬了咬牙,喘息有些沉重,心里却如释重负:“可儿小姐包扎的有点紧,他不是当卫生员的料……” 蓝可儿飞身跳下战马:“齐大哥,我们休息一下吧,远航哥说就在九龙岭汇合的!” 齐军的脸色却变了变,欲言又止。远航率领山寨兄弟抄鬼子的后路,到现在却没有任何消息,那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日军是善于防御长于进攻的正规部队,而送呀UN啊哈你改所率领的不过是二龙山尚未收编的“土匪”敢死队。没有经过正规的训练。 以此看来不难得出结论。 事实上就是这支“土匪敢死队”一举摧毁了日军的炮兵阵地,而代价是全军覆灭,徒有宋远航一人生还。 持续近三个多小时的激战终于落下帷幕,炮声息止,枪声停歇,彼此都付出了惨重的伤亡代价。唯有一支队伍却毫发无损:保安队! 耿精忠率领保安队一大早便向落马坡方向进发,目的是防止从徐州方向而来的增援。田中道鸣对耿精忠的确够眷顾的,甚至到了“爱惜”的程度——主战场没有耿精忠的份,策应的任务都捞不着,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奔波,只遭到顽匪的一次袭击,而后平安无事到现在。 “队长,咱们被日本人遗忘了吧?当炮灰的资格都没有!”胖子雷抹了一把鼻涕舔着脸笑道。 耿精忠翻一下三角眼:“你小子消停日子过得多了是不?这叫好钢用在刀刃上!日本人处处提防咱,我姐夫也不过率领了四十多人而已,昨天一下几乎全报销了!” 胖子雷满脸堆笑地点头称是:“二龙山那边都打冒烟了,闲得咱屁都凉了,要不陪您钻山打猎改善改善?” 耿精忠狠狠地瞪一眼胖子雷,上去就是一脚:“你他娘的有点出息行不?现在是什么时候?日本人都快疯了!我姐夫说今天上午会出现什么九瀑飞天的幺蛾子,日本人势必要去毒龙潭——乖乖,有好戏要看了!” “这沟浑水还是别趟了,那地方邪性……” 胖子雷的话音未落,一声剧烈的爆炸凭空而响,地面震颤着,滚滚浓烟伴随着火光冲天而起,后面的队伍顿时乱作一团。耿精忠吓得一个鱼跃趴在地上,挥手冲天就是一枪,惊惧地观察着情况,却没有发现任何敌情! 宋远航抱着握着双枪,地上的掷弹筒发射器还冒着白烟,脸上的汗珠子混合着血污滴落在地上,浑身上下如从血池里爬出来一般,鲜血混合着泥土灰尘,形成了一层壳,如果宋远航的眼睛不动的话,就跟地狱里的恶鬼一般无二。 宋远航沉着地又填了一枚炮弹,望着坡下的耿精忠不禁冷笑,挥手便是两枪,耿精忠的帽子被打飞,吓得匍匐在地上不敢动。 “兄弟们……反击……抓活的,商银五十块大洋!”耿精忠吓得屁都凉了,还不忘发号施令。 “轰隆!” 又一声剧烈的爆炸凭空炸响,滚滚浓烟夹杂着大量的碎石泥土冲天而起,半面老林子被夷为平地——耿精忠的保安队员几乎没有任何反应,也没有人员伤亡,但都吓得屁滚尿流,惊恐万状! 宋远航居高临下站在坡口:“耿队长,我是宋远航,上来攀谈攀谈,我保证不打死你!” 第四百一十三章 喋血毒龙潭(二) 八卦林九宫八卦阵阵眼深潭周边戒备森严,方圆千米之内部署了三道防线,日军在溪口两侧的灌木带和老林子边缘修筑了可靠的防御工事,在距离毒龙潭不远的空旷地带搭建了临时营地,探宝队悉数抵达“毒龙潭”。 如果没有那块紫金牌子,谁也不知道这个“意外偶得”的水塘的真实名字,更不知道还有百年前的“封印”的故事。 高桥次郎率领自认为实力不俗的“探宝班底”对毒龙潭进行了简单的观测,黄简人和刘麻子各显神通,一个是从九宫八卦分析推演王陵龙穴方位的,另一个则以传说典故和风水堪舆方面解说毒龙潭。 两人的意见出奇地一致:毒龙潭不容小觑——此处虽然不是龙穴之位,但绝对是古墓暗道的所在。 高桥次郎也不确定谁对谁错,唯一确定的是这个水潭的确有些神秘:下了一天一夜的暴雨,水潭的面积没有什么改变,甚至出口流出的水量也未见多,水体依然清澈如初。 “黄署长,我想听一听您的意见,什么时候探水潭,怎么才能找到墓道口?”高桥次郎沉稳地坐在一块青石上恭谨地问道。 黄简人心乱如麻:我怎么知道什么时候探水潭?老子想要独自进入墓道里面!但现在还没有到时候,唯有找到真正的墓道口之后,才能开展下一步行动,至于现在不过是混混场面而已。 探宝队的警力全在黄简人的掌控之中,虽然之前所有人的武器都已经收缴上去,但进入王陵古墓之后就不用担心了,或许找不到什么墓道,那样最好,用不着跟日本人撕破脸皮;若真的找到了墓道口,就要多费些周折了。 黄简人如有所思地观察着深潭:“当初考察八卦林的是石井带的队,刘先生和耿精忠参与的,难道他们没向您详细汇报情况?” 高桥次郎看向刘麻子,刘麻子立即上前,满脸堆笑:“黄署长记得清明,我的确参与了考察,但这潭水是耿营长炸出来的,原先此地是一处旱洞,深不可测……估计有五六米之深!” “也就是说你们无意之中破了王陵墓道的第一道机关?”高桥次郎凝重地点点头:“以水密封墓道口我还是第一次见识过!” 刘麻子尴尬地点头:“当初没想到这里就是墓道暗门啊,张久朝在燕子谷就脚下抹油溜之乎了……”刘麻子小心地看一眼在下游观察溪水的张久朝低声道:“太君,他是专业盗墓的,或许有法子进入墓道。” “多说无益,先派几个人下去摸摸底!”高桥次郎扫视周围的几个人:“黄署长,找几个水性好的兄弟,先探探有多深。” 黄简人刚要下达命令,张久朝缓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断裂的青石疑惑地望着深潭:“黄署长先不要急于下水,你看这块石头,上面有阴文!” 寸许厚的青石板上面刻着半个“坎”字,而从石头的断茬看显然是强力炸碎的。黄简人盯着青石紧皱眉头:“这里是九宫八卦阵阵眼,有这东西不稀奇!” “以九宫八卦阵封印毒龙潭实属罕见,此潭的位置极为特殊,于八卦林之正北,背靠悬崖绝壁,面向八卦林,以此判断墓道长度超过五百米,倘若王陵是依山而建的话,我们在这里进入墓道,风险实在太大——您是这方面的专家,可曾想过这一路会机关重重?” “古墓内有机关实属正常,千年过去了那些玩意早已经成了摆设,当务之急是如何找到墓道口。”黄简人凝重道:“墓道的方位和走向变化无常,且里面以地下河密封,这一关是最难过的。且不说这水潭十分古怪,下了一天一夜的暴雨,水潭的水位没有涨多少,水质依然清澈如初,足矣说明问题!” 张久朝将青石扔在地上,刘麻子如获至宝地捡起来仿佛查验,半晌之后似乎发现了什么问题,慌忙走到高桥次郎的近前:“太君,王陵墓道口的位置就在九宫八卦之中,可惜的是已经破坏了……” 高桥次郎瞪一眼刘麻子,挥一下手,十几名精挑细选的潜水好手开始准备入潭。其中包括五名警察和十多名日军士兵,绳索护具一应俱全,两个警察在深潭布置下了两横两纵拦阻索,黄家人命令在下游布置三道拦阻索,以防万一。 高桥次郎不愧是个中老手,对这种探险极为内行,亲自查验安全措施之后才放下心,向深潭中心抛下一块石头,看一眼飞溅的水花:“深度五米之上,诸位要小心安全,发现有什么不对立即示警!” 十几名潜水人员开始活动热身,试探一下水温,因才下完大雨,温度比较凉,不过适应一会会好一些。刘麻子则拿出阴阳镜煞有介事地测量着,想要寻找最佳的入水口,黄简人冷眼旁观,心下却翻腾不已:水潭看似表面平静,但里面绝对有文章! “太君,这里是乾位,现在为申时一刻,是最佳的入水时机!”刘麻子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把那块青石郑重地放在勘测的位置,拍拍手:“就从这里入水!” “刘先生心细如发,佩服!”高桥次郎拍了拍刘麻子的肩膀,回头看一眼第一个要入水的日本兵:“开始吧!” 潭水清澈幽深,平静的水面不时泛起涟漪,方圆不足五十平米的水面看似有些狭窄,但放眼水潭对面便可望见嶙峋的崖壁和高远的天,所以也不感觉到压抑。 不过围在水潭周边的人却开始紧张起来,田中道鸣亲临潭边助阵,想要亲眼目睹这诡异的水潭里到底有没有王陵的墓道。 白牡丹的视线越过水潭望向百余米之遥的悬崖绝壁,那里是接连九龙岭的深山老林子,山势不高,却在此处陡然断去,形成了悬崖绝壁。在二龙山地界,这样的绝壁多得是,尤其以九瀑沟最为典型,而越过一线天的百丈崖则是最险峻之处。 日本兵在潭边活动一下胳膊,一个鱼跃便扎进了水潭,掀起一阵水花。这家伙的水性显然很好,扎进去有两米多深,四肢躯干伸展,向前游出五六米远才从水下钻出来,回头一阵叽里呱啦:“真是绝佳的泳池,我开始怀念九州岛的火山温泉了!” 高桥次郎伸出大拇指:“此战回去我请你泡温泉……” 日本兵快速游到了水潭中心的位置,忽然从水中鱼跃起来,身体几乎脱离了水面,成一个近乎完美的弧度在此扎进水中,飞溅起大片的水花,“砰”的一声,人已经完全消失不见,水面上只留下激荡的涟漪和细碎的蓝天的倒影。 人的视线真的很有限,在“毒龙潭”这种特殊的环境下只能看到水面移动的物体,而水下的景物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因为水面太平了,水清澈得跟镜面一般,跟超出人的视距一样的效果。 众人都紧张地盯着水面,不知道水潭里面究竟是什么情况,更不知道能否发现所谓的墓道口。尤其是高桥次郎,紧张得脸皮直蹦跶,握紧了拳头死盯着镜面似的的深潭,实际上他什么也看不到! 就在此时,水面忽然翻起一大片水花,随即便露出一个脑袋——不过脑袋并非是扬起来的,而是沁在水中的。四肢自然下垂,犹如在水里走路一般,姿势极为古怪。 “八嘎——快把他拉上来——快!”高桥次郎忽然声嘶力竭地叫喊着。 几名操弄着水面拦阻索的警察笨手笨脚地将拦阻索放下,但水中这位的脑袋始终没有抬起来,也没有主动抓拦阻索。两名日本兵直接跳到了水中,快速游到他的身边,抓住胳膊和拦阻索,岸上的人奋力往上拉,几分钟不到的时间便将三个人拉上来,鲜血从鼻孔和眼睛里流下来,恐怖而诡异。 高桥次郎等人冲过来:“八嘎——究竟怎么回事!” 倒霉家伙脸色憋成了猪肝色,很显然是窒息而亡,但脖子也好像断了,无力地歪在一旁,眼睛突出四肢僵硬,已经死得彻底了。 突如其来的死亡惊得高桥次郎目瞪口呆,双手将死者的眼睛抚上:“他的脖子撞断了……” 几名日本兵将死尸抬走,方才还活蹦乱跳的大活人转瞬间就成了死人,即便是黄简人也是没有料到。深潭之中到底有什么?是什么样的力量能将他的脖子拗断——一般而言人的脖子虽然比较脆弱,但还不至于一下被撞断,因为人都有自我保护的本能! 最关键的不是这些,死者的头部几乎完好,没有撞击伤痕。也就是说这家伙一个猛子扎到了水潭里,只有脖子撞到了某种不明物体上,脑袋没有受伤脖子却断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黄简人冷然地盯着平静的水面,打了个手势,两名准备潜水的警察战战兢兢地过来:“署长!” “下水!”黄简人面无表情地看一眼两名手下:“不要鲁莽地扎猛子,先看清水里都有什么再决定是否下潜,明白吗?” “署长……” “死了厚葬!”黄简人冷漠道。 一个小警察拉着苦瓜脸:“我还是处男那……” 当两名警察下水的时候,高桥次郎仍然在震惊之中,他无法想象那位“勇士”在水底究竟遭遇了什么,为何在两多分钟的时间里便死了? 白牡丹惊惧地望着平静的水面,忽然想起了耿精忠的话。耿精忠为了捞取水潭里面的金牌,先后下潜五个人无一生还! 老夫子说这里是九宫八卦阵阵眼所在,几百年前有高人将毒龙潭“封印”——无外乎是给王陵墓道多加了一道机关而已。以水密封墓道口并不鲜见,但活人一入水就死,着实太恐怖了吧? 第四百一十四章 喋血毒龙潭(三) 气氛霎时变得诡异起来,一种令人压抑的恐惧感笼罩着毒龙潭。黄简人强行命令两名警察入水,高桥次郎死死地盯着泛起的水花,老脸上露出一种莫名的神色。 黄简人挥动双手高喊:“看看水下有什么!” 小警察灵活地在水中翻了一下,击起老大一片水花,身体一下便沉了下去。岸上众人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不错眼珠地看着水面,另一个警察把脑袋伸到水下,似乎想看清楚水下的情况,却在某一个瞬间发出声嘶力竭的惊叫,然后便在水中扑腾着往岸边游! “快拉住绳子!” 拦阻索瞬间放到水面上,那人一把抓住拦阻索,一边扑腾一边发出剧烈的咳嗽,众人才发现他的腿部还“坠”着一个人——那个翻进水中的小警察。 两个人都被拽了上来,小警察的脸色成猪肝色,脖子歪向一边,已经毫无生气了。而另一名警察惊恐地爬上岸大口地喘着粗气,大口地呕吐着。 “你看到什么了?”黄简人愤怒地抓住他的胳膊大声喊道。 他仍在剧烈地咳嗽,指着毒龙潭:“是……是……黑……洞。” 黄简人惊然发现他的脸变得通红,继而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呼吸出现极度困难,舌头伸出老长,因痛苦而变形的脸恐怖异常,两分钟不到的时间便没了气息。 黄简人颓然地坐在地上:“停止探查,查明原因!” 高桥次郎惊惧地看着两具尸体点点头,让人把尸体抬走。 “黄署长,是水里有毒?”田中道鸣沉默片刻问道。 黄简人摇摇头:“这水来自地下暗河,有下了一场大暴雨,纵使有毒也不应该如此剧烈……我怀疑是中了某种机关。” “可他们浑身上下没有任何伤口。”高桥次郎气急败坏地在坦白呢踱步:“来人,继续下探!” 刘麻子忽然凝重道:“高桥先生不要心急,这毒龙潭的确有古怪,方才那位不是说里面有什么黑洞吗?或许就是古墓的机关,而我们若贸然下去定然会再次出发机关,得不偿失啊。” “如此平静的水面哪里有黑洞?一点漩涡的迹象都没有,而且水质如此清澈更不像是有毒的迹象——方才骡马都喝了溪水怎么不见中毒?”高桥次郎大手一挥:“下去探明为何物者赏大洋五百元!” 余下的几个探水的面面相觑:赏钱真的不少,但有命赚没命花啊。 “高桥阁下,我下去!”一个彪悍的日本兵出列,活动着脖子和关节,发出一阵骨头错位的声音。 田中道鸣满意地拍了怕他的肩膀,抽出随身携带的短匕首递给他:“你叫什么名字?” “坂本藤一。” “坂本下士,如果探明水下的情况,立即提升你为上尉军衔!” “是!”坂本藤一握着匕首缓步走到潭边,冷漠地盯着平静的水面,将匕首叼在嘴里,回头向众人打了个准备好的手势,一个猛子便扎进了水中。 白牡丹冷漠地望一眼入水的身影,心下却放松了许多:又一个不知死活的,待成了死鬼之后,你就会为自己的选择后悔终生了,不过他已经没有机会后悔了! 坂本藤一的体力和水性出奇的好,一个猛子下去,再次钻出水面之际已经到了毒龙潭的中心地带,嘴里依然叼着匕首,回头回脑地观察一番,然后握住匕首向岸边挥舞:“下面是一个深洞,五米见方的深洞……我下去看看!” 高桥次郎握紧了拳头,还没等应答,坂本已经潜入水中了。 水面重归平静,不时还冒出一串串的气泡出来。 将近一分钟的时间过去,水面一点反应也没有,正当高桥次郎呼喊之际,一个人影飞身鱼跃扎入水中,脑袋始终在水里面并没有露出啦,反手拨水才发现他的手里握着短匕首。 白牡丹战战兢兢地看着张久朝的单臂奋力划水,身体灵活地潜入了水中,消失不见。 “快放拦阻索!”高桥次郎怒吼一声,十几名警察纷纷放下三条拦阻索,眼珠子瞪得跟炮似的盯着水面。 天光云影,徘徊如画。 而水下却是另一番景象! 就在潭水下三米多深的地方,张久朝看到了一个黑乎乎的“洞口”,洞口竟然不断地移动着,成螺旋形状地向更深处移动,而那个彪悍的日本兵已经穿过了洞口,身体不断地在洞口挣扎着,似乎想要摆脱“黑洞”,却无能为力。 抬头望向更远的地方,有两块纵横相措的巨石横在潭底,而那个会移动的“黑洞”竟然闯过了巨石,向远处飘去。张久朝奋力划动双腿,单臂拉起那个坂本藤一,身体迅速上浮。 这一口气竟然足足憋了近四分钟——中间竟然没有喘气! 水面翻出一片水花,张久朝透出水面,两根拦阻索马上移动到近前,抓住拦阻索身体敏捷地攀到绳子上,大口喘着粗气,身上沾满了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虫子。 而坂本藤一显然没有那么幸运,被张久朝带出水面后便趴在水上,挣扎着发出一声沉闷的吼声,然后又沉入水下。岸边立即有人跳下水将坂本拉回岸边,脸已经成了猪肝色,双手抓着喉咙,眼睛突起,早已没有了呼吸。 张久朝爬上岸边在沙土里不断地翻滚着,似乎在忍受着莫大的痛苦,一直翻进了灌木丛里,在灌木丛里面又翻动几下,才停止了挣扎。他发现今天的天很高远,也很蓝,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蔚蓝的天空。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高桥次郎跑到坂本藤一的近前,想要唤醒他,才发现他的瞳孔已经放大,三魂七窍都跑没影了。 黄简人立即命人将张久朝抬到沙地上,只见张久朝冻得不住地颤抖着,身上布满了血口子,显然是被地上的碎石和灌木给刮擦的,大口地喘着粗气,竟然平安无事。 “你看到了什么?”黄简人抱起张久朝的脑袋,有人拿来衣服给他盖上,所有人都围拢过来,没有人敢直视遍体鳞伤的张久朝。 张久朝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移动的……黑洞!” “不可能!”黄简人拍打着张久朝的胸脯:“是不是有什么怪物?” 张久朝点点头:“水下三米多深有两块大石头……应该是……断龙石……” 黄简人微微点头,放下张久朝:“好好养伤吧!” “黄署长,真的是断龙石?”高桥次郎兴奋地看着黄简人问道:“那岂不是墓道口就在水下!” 黄简人深呼吸一下,转身走到坂本藤一的尸体旁,探视一下他的呼吸,扒开眼睛看瞳孔,才颓然地道:“所有人都遭到了攻击,他们是窒息而死的,张久朝入水之后没有呼吸过,所以没有被攻击到,他身上的那些虫子是吸血水蛭,可以致人死命。” 高桥次郎的脸色变成了猪肝色,惊恐地看着坂本藤一的尸体:“你的意思是说所有人都遭到了水蛭的攻击?为何张久朝能独活?” 黄简人捡起张久朝遗落在地上的匕首,老脸上浮起一抹古怪的表情,扫视一眼田中道鸣和高桥次郎:“二位阁下,如果我猜测不错的话,有一种非常凶残的水蛭专门吸食人血,当人入水之后便会钻进七窍之中发动攻击,人在水里脆弱不堪,当受到攻击后便会本能地呼吸,从而会吸入更多的水蛭,最后窒息而亡。” 黄简人盯着版本藤椅的喉咙:“请允许我验证一下。” 高桥次郎和田中道鸣相视一眼点点头。 黄简人掰开坂本藤一的嘴巴,里面竟然有黑乎乎的一团蠕动的东西,看得高桥次郎浑身惊悚,不禁惊呼一声:“是水蛭!” “这只是一部分。”黄简人割开坂本藤一的喉咙,一团黑色的蠕动物露了出来,滑到了地上。 高桥次郎再也忍受不住这种惊悚,竟然抱着脑袋哇哇怪叫,举起青石头砸着蠕动的水蛭,似乎发疯了一般。田中道鸣一把拉住高桥次郎的胳膊:“高桥君,冷静一下,现在原因已经查明,水下没有什么怪物,只有这些不堪一击的虫子,我们胜利在望!” 黄简人扔下匕首走到一旁,坐在张久朝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沉默地盯着水面。 高桥次郎终于平静下来,颓然地坐在尸体旁失魂落魄。 那些古怪的水蛭的确极其脆弱,在阳光下只晒了十几分钟,便都不在蠕动,跟死了一样。 “阁下,我们为此付出了惨重代价!”高桥次郎悲伤地望着天空,近乎绝望地长叹一声:“也许我们永远也不能进入王陵墓道了,这些家伙是死亡的诅咒……” 水面平静异常,天光云影在里面徘徊着,还可以看到树木和远山的倒影。白牡丹深呼吸一下,缓步走到黄简人和张久朝近前:“二位,有没有办法进入墓道?” “当然有,白老板有些急不可耐了?”黄简人冷哼一声:“这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机关而已,倘若当初阵眼不被破坏的话,我相信在场的所有人都会葬身墓道之中!” “以水封印,又放了这么多的水蛭在里面,可见当初设计墓道机关的人心是多么狠毒。”白牡丹叹息一下:“不过他也没有想到吉百年之后这两道穷尽心思的机关就这样给破掉了,这就是天意啊!” 第四百一十五章 老子要抗日 九龙岭的山坡上,宋远航扛着掷弹筒凶神恶煞一般正在同保安队对峙,耿精忠指挥手下成扇面攻击队形逐渐逼进,而宋远航没有丝毫后退的意思。 耿精忠梗着脖子盯着满脸血污的宋远航足足有一刻钟,忽然打了个手势,众人立即停下脚步。 胖子雷不明所以地看一眼耿精忠:“队长,就一个土匪,乱枪打死不就完了吗!” “放屁!你他娘的知道他是谁吗?老子英雄儿好汉,他是宋大当家的公子——宋远航!”耿精忠面带不善地望着山坡:“你们不要轻举妄动,小心中了姓宋的招!” 众人一听竟然是如雷贯耳的匪首宋远航,不禁都楞了一下,后退了好几步才停下。俗话说人的名树的影,宋远航的大名在陵城可谓是家喻户晓。更别说这些整天在“道”上混的地痞流氓了——当初他们可都是唯宋大当家的马首是瞻。 耿精忠举着盒子炮向前走,在距离宋远航二十几米的地方停下,拍了拍胸脯,扯着公鸭嗓子喊道:“宋大少爷,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保安队变着法的躲着诸位英雄好汉,东边打仗我往西走,九瀑沟打冒烟了我们却要去落马坡,却没想到在这儿撞见,天意啊!” 宋远航咧嘴干笑:“耿营长又在玩野路子?小心日本人知道你畏战治你的罪——想要帮宋某的忙也不要偷偷摸摸的,免得以后刀兵相见宋某欠着你的人情!” 耿精忠把枪插在腰间,拍了拍双手,斜眼瞪着宋远航:“这话你跟日本人说去吧,老子分分钟钟就能灭了你,不过看在大家都是陵城人的份上,看在当日你没有为难我耿精忠的情面上,这仗咱就不打了,你乖乖束手就擒,免得见血大家都不乐呵!” 宋远航仰头望向天空,拍了拍手里的掷弹筒长出一口气:“这玩意认识吧?勾日的小炮——89式重掷弹筒,攻击距离700米,有效杀伤半径500米——不过不是给你们准备的,还不够资格!” 耿精忠盯着宋远航手里的掷弹筒,脸色阴晴不定起来。 “我们做一笔交易怎么样?” “什么交易?”耿精忠翻着三角眼看着二十米之外的宋远航,忽然想起了姐夫黄简人的交代,心下不禁一沉:宋远航不是池中之物,虽然眼下落魄如斯,但最终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日本人剿灭二龙山土匪可不是为了保境安民,而是那批宝贝和地下王陵秘藏,而宋远航是唯一的知情者,若是将其献给日本人的话署长的位置一定是我的。但话说回来,日本人得到宝贝之后还能不能呆在陵城都是未知,即便是抢了我姐夫的位置也是兔子尾巴长不了。 耿精忠深呼吸一下,还是姐夫想得长远:不得罪日本人,更不能得罪姓宋的,表面文章做一做敷衍了事,还是以保存实力为要。最后的争夺还没有开始呢,犯不上跟这些顽匪斗得死去活来! 宋远航把掷弹筒放下:“对你而言是很划算的交易,我想你姐夫听了之后会乐开花——作为七大姓氏家族的代表,你负有护卫地下王陵的责任,现如今七大姓氏除了耿家之外基本齐聚二龙山,昨天我率领兄弟们埋伏在八卦林并没有痛下杀手,目的就是给你一天的时间考虑,是跟着日本人祸国殃民做民族的罪人,还是重归王陵护卫之列保护祖宗遗产奋起抗日,希望你在两者之间做出正确的选择!” “宋远航,你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七大姓氏家族早已分崩离析,重新聚首不过是一张画皮!”耿精忠梗着脖子沙哑道:“宋大当家的一死再也再也没有什么王陵护卫家族——你打着护卫王陵的幌子呼啸山林贻害一方百姓……” 宋远航哈哈大笑:“耿精忠,你敢拍良心说这话吗?我宋远航是国府南运文物协理专员,现在是共产.党游击队大队长,二龙山山寨早已被我收编——倒是你这个无耻的墙头草,一反冯团长二反马参谋三反你姐夫黄简人,言而无信不忠不孝,放着人不做甘当狗汉奸,若是还执迷不悟,今天我就为民除害!” 耿精忠气得直哆嗦,宋远航说的这些都是实话,这些事情也都是他做出来的,不过作为资深的兵痞,耿精忠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些,反而引以为荣——这是自己能耐。不过近几日在黄简人的压制下他开始反思某些事情——譬如王陵护卫家族的事情,的确认真思考了几回,原因是黄简人允诺要“干一番大事业”,无论谁夺得王陵秘藏,他们都要重手出击,做笑到最后的“黄雀”! “宋远航,你——没资格跟我说这话,除非……” 耿精忠的话还没落地,凭空一声枪响,只见耿精忠的帽子直接打飞,又是连续两枪,帽子在空中都被打冒烟,吓得耿精忠一屁股坐在地上,急促地喘息着冷汗直流。 所有人都愣在当下,还没等耿精忠反应过来,眼前忽然闪过一条鞭影,“啪”的一鞭子抽在耿精忠的脖子上,这小子一头栽倒在地,刚要拔枪,手腕子挨了一鞭子,手枪竟然被鞭子卷走! “兄弟们,给老子打……”耿精忠哀嚎一声滚下了山坡,后面却没有任何动静。 齐军等众人已经兵不血刃地将三十多名保安队员缴械——就在耿精忠与宋远航喊话的几分钟时间内! 当齐军率领游击队员浑身挂着手榴弹和手雷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所有的保安队员几乎都吓傻了,蓝可儿、苏小曼、钱斌等人趁机下了他们的枪。 不愧是一支拉怂的队伍,在兵痞耿精忠的率领下上演了一场堪称奇葩的闹剧,几乎一枪没放就被缴械!当耿精忠滚到土沟里面的时候,早已冲上来几名游击队员,一记老拳打晕,捆了个结实。 重掷弹筒从宋远航的手中掉落在地上,整个人如虚脱一般轰然倒地,蓝可儿飞身上前一步:“远航哥,你怎么了?哪里受伤了?快说话啊,我给你包扎伤口!” 泪水无声地流下来,蓝可儿来不及擦拭,把百宝囊解下,将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出来,焦急地寻找纱布,嘴唇颤抖着,满眼泪水模糊了视线。 宋远航咬着牙,握住可儿的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摇摇头。 蓝可儿立即拿出水壶拧开盖子:“我们来晚了了……百丈崖一战……游击队几乎……几乎……呜呜!” 蓝可儿心如刀绞。曾经并肩作战的同志们在一夕之间便壮烈牺牲,几十名优秀的党的儿女死战燕子谷、血染九瀑沟、壮烈百丈崖! 宋远航在蓝可儿的搀扶下艰难站起来,沉重的喘息往他发出剧烈的咳嗽,远山遮住了他的视线,却挡不住他心中的痛苦。 宋远航向百丈崖方向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泪水随风飘散。 战争不拒绝铁骨柔情,战争也不拒绝眼泪——滴血的泪为壮烈牺牲的战友而流,他们用生命捍卫了国人的尊严;滴血的泪为为国捐躯的志士而流,他们用死亡诠释着中国的希望! 在蓝可儿的搀扶下,宋远航缓步走到耿精忠面前,命令队员给他松绑,耿精忠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老脸憋得通红:“大丈夫可杀不可辱……” 宋远航转身巡视着蹲在地上手无寸铁的保安队员,不禁惨然一笑:“你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拿着日本人的枪为虎作伥,吃着日本人的俸禄狗仗人势,横行乡里恃强凌弱,打着保境安民的幌子给日本人当狗腿子!举国上下同仇敌忾之际,你们数典忘祖背信弃义;山河色变之时你们不辨是非助纣为虐!” 所有人都惊惧地看着宋远航,大气不敢出一声。 “淞沪之战竟月抗敌,几十万中国军人以血肉之躯捍卫国权;南京保卫战血流成河,唐生智曾言城在阵地在,十万中央军浴血十日,勾日的疯狂屠杀老百姓何止三十万!”宋远航猩红的眼睛喷火一般愤怒道:“陵城一夜之间失守,你们第二天就投靠了勾日的,都拍拍胸膛问问自己的良心,骨气何在?热血何存?良心焉在?” 一片难言的沉默。 宋远航义愤填膺地转身指着耿精忠:“你身为第六十军驻陵城暂编团团长,竟然因一己之私围攻山寨意图剿灭对日作战的共产.党游击队,严重违背了国共合作之精神,不仅没有奋起抗日夺取陵城控制权,竟然兵败之后不思悔悟成了勾日的汉奸国贼,其罪当诛!” 耿精忠双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老脸无地自容。 “共产.党游击队与日本鬼子作战两天一夜,重创秋野战队,其战况你们比我还了解!”宋远航怒不可遏地拔出手枪指着耿精忠:“你却率领不明真相的兄弟去落马坡打援,却不知道徐州之战即将开打,第五战区重兵屯集徐州,日军南北两路夹击战略要塞,田中道鸣拿下陵城的目的是切断徐州后援,为徐州之战提供军需周转,你却助纣为虐,其罪当诛!” 耿精忠冷汗直流,脸憋得跟猪肝色似的,双腿颤抖,如大祸临头一般。 “其罪当诛!”胖子雷忽然跳起来,举着双手嚎叫一声:“宋大少爷说的太对了,这家伙就是个搅屎棍,胸无城府目中无人,数典忘祖助纣为虐,其罪当诛!” 其他的保安队员立即高声附和,喊声震天。耿精忠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语无伦次地反驳,却被高亢的喊声瞬间吞噬。 宋远航摆摆手:“诸位都是明白人,孰对孰错孰是孰非一目了然。国府蒋委员长曾言,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兵;共产.党毛泽.东主席提出了全民族抗日统一战线,要求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你们不过是为了混口饭吃逼不得已——但国破家亡了这口饭怎么混?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难道诸位生下来就是为了混口饭的吗!” 宋远航说得铿锵有力,众人听得无不动容。 齐军微微点头,看一眼苏小曼:“苏小姐,您是国府专员,也是国民党的代表,应该替远航说几句,他这是诛心之策啊!” 苏小曼咬着嘴唇,内心却激烈地斗争着。远航说的没有错,论军法,耿精忠当枪毙;论人情,耿精忠更应该死!但苏小曼深知,耿精忠不能死——耿精忠是一枚棋子,远航一定是有自己的目的——尤其是在当前缺人之际。 “宋队长方才的肺腑之言感人至深,令我动容!”苏小曼缓步向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宋远航坚毅的脸庞,四目相对,莫大的痛楚瞬间潮涌而来,眼睛立即湿润。 苏小曼强自不去看宋远航,转向保安队员:“我只想说一句话,你们是中国人,这里是中国的土地,想留下抗日的我们双手欢迎,想回家安心过日子的现在就可以就走,我苏小曼保证没有人拦阻,但回去若再投靠日本人当汉奸的话,脑袋随时都会搬家!” 宋远航微微颔首,这是他最想说的话。 “有没有人想走,出来走两步让本小姐看看!”蓝可儿用皮鞭指着保安队员,面色冷峻而阴森,一个保安队员动动了身体,凭空一记鞭响在他的头顶炸开,那家伙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要抗日……” “抗日!抗日!抗日……”一阵山呼海啸的呐喊终于爆发出来,保安队员们各个群情激奋,挥动着手臂。 胖子雷在队伍前面振臂高呼:“老子要抗日!” 第四百一十六章 收编保安队 胖子雷的胆子最小,口号喊得却最响!正应了了那句话:叫得欢的狗不咬人,胖子雷空有一腔热血,枪法不准却眼高手低,不过宣传鼓动的本事倒是数一数二的。经过他的鼓动,几乎所有保安队员都群情激奋起来。 耿精忠恨得牙根直痒痒,恨不得枪毙胖子雷一百回,但眼下的形势对他极为不利,丧失了对保安队掌控,他成了光杆司令。耿精忠现在才感受到被别人背叛的感觉——当初他扯旗造反发动哗变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成为“哗变”的牺牲品。 不过这个不叫“哗变”,应该叫“投诚”! “耿精忠,你还有什么说的?是加入护宝的行列还是回家过安稳日子?”蓝可儿挥动着皮鞭指着耿精忠:“若还想投靠日本人的话,我现在就成全你!” 耿精忠吓得瑟瑟发抖,脖子上的旧伤还没好,又被蓝可儿一鞭子抽的鲜血淋淋,即恨又怕,大气都不敢出:“宋……宋大少爷……哦不宋队长,我耿精忠是什么样的人您心里最清楚,当初率领暂编营在如意湖全歼石井突击队,保护铁路沿线安全也是立了战功的,投靠马参谋长炮轰秋野战队重创勾日的,我算想明白了一个道理,不是我耿精忠没有良心啊,是跟错了人站错了队伍,从今儿起我愿意加入护宝队伍跟着少当家的混,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耿精忠慷慨陈词吐沫星子乱飞,看得蓝可儿不禁捧腹:“耿精忠,你总算当了一会明白人,远航哥要不是看在你曾经主动抗日的份上早就灭了你!” 宋远航的脸上终于露出一抹苦楚的笑容,正色地看着耿精忠:“耿家是王陵守护家族之一,目前个家族均有代表参加护宝行动,米氏的蓝可儿,白氏的白牡丹,陈氏的张久朝、姬氏的吴印子,还有楚氏后人,唯独耿家却置身事外,不过此次大战并非以七大姓氏家族为主,而是在国共合作的基础上共同御敌抗日,你明白吧?” “明白,我明白!”耿精忠擦了一把额角的冷汗,满脸悲戚地望一眼保安队:“可惜啊,值此用人之际我却无人可用,好好的民团改成了保安队,国府驻军也逃之夭夭,怎么跟兵强马壮的日本人打?” 蓝可儿狠狠地瞪一眼耿精忠:“我们跟日本鬼子激战了两天一夜,你说怎么打?!” 耿精忠痛楚地看着宋远航:“蓝小姐,不是我拉怂,近几日的作战情况一目了然,勾日的军队的确很彪悍,秋野战队单兵作战实力极强,我的保安队想要当炮灰都没机会,不知道日本人安的什么心!不过宋队长胆识过人,秋野战队吃了哑巴亏,这仗打得漂亮。” 耿精忠最会见风使舵,发现自己说的话有些跑偏之后立即圆了回来,心却“砰砰”乱跳,打了自己一个小嘴巴:“日本人现在最缺少的不是武器而是人手,照此消耗下去他们也有挺不住那天,所以我建议采取干耗战术……” “咯咯!”蓝可儿抿嘴哭笑不得:“什么叫干嚎战术?远航哥打算智取毒龙潭,消灭鬼子的探宝队,拼死保护千年王陵!” 耿精忠老脸憋得通红,窘迫地看一眼宋远航:“那保安队……嗯……该怎么算?” 宋远航看一眼齐军和苏小曼若有所思,齐军深呼吸一下:“宋队,耿精忠的保安队原本属于县民团,归口在警察局的治下,现在警察局依附于日本人变成了警察署,要我看他们还是归苏小姐管理的好,目下是国共合作时期,虽然分属不同党派,但我们的目标是统一的!” “嗯,有道理!”宋远航望向苏小曼,只见苏小曼脸色微红着点点头。宋远航才略放下心:“保安队投诚归属苏长官领导,待消灭了日本人光复陵城之后,由第五战区统一管辖。” 这是最稳妥的安排方式,宋远航深知耿精忠的为人,这家伙就是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墙头草,别看现在信誓旦旦的,心里所思所想未必跟共产.党游击队是一条心。另外苏小曼和钱斌是国府专员,统领耿精忠最合适不过。 还有一点:首鼠两端的黄简人是关键所在,耿精忠唯黄简人马首是瞻,能否真心抗日还要取决于黄简人的选择。不过宋远航对黄简人没有什么好印象,与耿精忠相比,他更难对付! “把枪给他们吧,从现在开始大家就是战友——服装不必更换,番号也不必取消——耿精忠还是保安队大队长!”钱斌阴沉地看着这些保安队员,心下却生出一直弄难以抑制的郁闷。 眼下虽然有兵了,但这些家伙们无一不是地痞流氓,基本没有作战力,单兵作战能力更是差到了极点,他们手里的枪还不如烧火棍,这样的队伍怎么带? 耿精忠一听说自己仍然是保安队大队长,立即来了精神,抹了一把肮脏不堪的老脸,拔出手枪:“兄弟们。从现在开始咱们的身份变了,不是勾日的炮灰了,调转枪头打勾日子,有没有信心?” “有——!”胖子雷一声振臂高呼,声音很单调,气氛很尴尬。 耿精忠冷笑着看一眼胖子雷,咬牙切齿:“你他娘的从现在开始就是探子,我命令你即刻去毒龙潭侦查,不得有误!” 胖子雷吓得屁滚尿流:“队长……” 耿精忠虚晃一枪,转身向苏小曼和钱斌敬礼:“二位长官,请下达命令,我想率领保安队直插八卦林九宫八卦阵,我姐夫说会带日本人去毒龙潭,咱们一举全歼日军于八卦林!” 苏小曼微微颔首:“按照日本人的安排,保安队的任务是驻守落马坡,你也不要太急于求成了。不过服装得借给宋队长他们一下,还有你必须跟着执行潜伏任务,明白吧?” 耿精忠惊诧地望向宋远航:“宋队长,怎么回事……” “我想借你的名头吓唬吓唬鬼子!” 耿精忠恍然所悟,这招叫什么来着?瞒天过海还是以假乱真?姓宋的满肚子都是花花肠子,倘若游击队员穿上保安队的服装还真是真假莫变,发动突然袭击的话或许会取得不错的杀伤效果。 “换装!”耿精忠挥动手枪下达命令。 苏小曼和钱斌相视一眼,满意地笑了笑。 日薄西山,黄昏将至。 毒龙潭日军临时营地戒备森严,探宝队终止了极端危险的探查毒龙潭行动,就如何进入王陵墓道展开激烈的争论,争论到黄昏也没有拿出一个好的方案解决毒龙潭的水蛭问题。 “张先生,你是这方面的专家,见多识广,怎么避开水蛭进入墓道?”高桥次郎紧皱着眉头征求张久朝的意见。 张久朝此刻已经缓过来不少,但呼吸还是有些沉重,看一眼自己满身的血痕,凝重道:“我在二龙山探洞挖金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以前碰见过火洞子、积砂积石墓和暗弩机关墓,但从来没有遇到过设计如此巧妙的墓道,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找准墓道打垂直竖井,避开地下暗河进入墓道。” 刘麻子翻一下三角眼,揶揄道:“深潭墓道距离上面的封土堆近十五米高,猴年马月能挖透?再则万一挖偏了就前功尽弃——太君的时间很金贵的!” “还有一个办法,不知道高桥先生敢不敢用!”张久朝狠狠地瞪一眼刘麻子,转向高桥次郎:“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刘先生拖光了钻水里面吸引水蛭,直到全部水蛭消灭为止!” 刘麻子气得浑身哆嗦,指着张久朝说不出话来。 高桥次郎摆摆手:“诸位不要动气,好好想办法才是正道!” “我是认真对待这个问题!”张久朝翻身起来走到毒龙潭随便,清澈的潭水倒映着远山树影,却深不见底,可见里面的水蛭的密度有多大。 黄简人凝神望着张久朝的背影,第一个办法是最稳妥的,但刘麻子所言不虚,太浪费时间。也许这是拖住日本人的好办法,但时间拖得越久对自己也不利,一切都要速战速决的好。 “咯咯,我同意张久朝的建议,不过可以把刘先生换成猪或是骡马,剃干净毛扔进毒龙潭,那些该死的水蛭总不会比人还聪明吧?”白牡丹靠在树荫下慢条斯理地笑道:“不过得找足够数量的活物,免得耽误了时间。” 田中道鸣和高桥次郎相视一眼,脸上露出赞赏之色:“白老板这个办法可行,我们总共有十头骡马,总该够那些该死的吸血鬼的胃口了吧?” 黄简人微微颔首:“然后将毒龙潭出口封半死,再将油料倒进水里点燃,采取火攻的法子消灭水蛭!” “再扔几百枚掷弹筒,顺便把墓道给炸开!”白牡丹笑得花枝乱颤:“高桥先生这不是在倒斗,倒像是祭祀,不过这法子一定有效,水蛭怕热和震动,咱们这么折腾它们一定会受惊,整个会蜷缩起来避险,我们就能趁机钻进墓道了。” 众人陷入一阵沉思之中。办法虽然毫无章法,但总比束手无策强得多。高桥次郎咬着嘴唇阴沉地望着毒龙潭:“我们不知道墓道里面的情况,若是全被水淹没了即便是进去也是死路一条。” “这个很好解决,去城内教会医院搬几个氧气瓶子就好了。”白牡丹耸耸肩笑道:“既然没有专业的潜水装备,只能因陋就简了,不过进去之后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田中道鸣沉思片刻:“就这么办,立即派人回城寻找潜水用氧气瓶,没有的话去借几只,最好带几套面罩!” “嗯!”高桥次郎也下定了决心,立即命令骡马队卸货,将所带的油料全部集中在一起,又准备好数十公斤防水炸药。刘麻子指挥着十几名日本兵把骡马的毛剃光,一时间临时营地上忙得鸡飞狗跳不亦乐乎。 黄简人冷眼望着忙碌的众人,思索着进入墓道之后该如何行动之事。诚如高桥次郎所言,真正的考验并非是这些水蛭,而是墓道内部的情况,万一整条墓道悉数被暗河淹没的话,几乎没有生存的可能。 “黄署长,您认为有几成把握?”白牡丹若无其事地站在黄简人的旁边问道。 “单打独斗,没有把握!” “怎么会单打独斗?咱们的人不会少,他们的人也不会多,一个刘麻子估计起不了风浪。” 黄简人瞪一眼白牡丹:“日本人穷尽心思想夺宝,进去之后最好小心些,万一翻脸的话谁都自身难保!” “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子弹准备充足一些,最好带两把刀子,免得到时候拿石头参加枪战,咯咯!”白牡丹摇晃着身体走开。 黄简人从怀中拿出怀表看一眼时间,反身走进营地帐篷里,田中道鸣和高桥次郎正在研究地图,高桥见黄简人过来慌忙收起地图:“黄署长,您有事?” “今天是月圆之夜,我建议连夜行动,防止那些顽匪反扑!”黄简人深呼吸一下叹息道:“也许二位并不相信风水堪舆之术,但我判断毒龙潭的方位是坤位,正好在山寨的西北,九宫命格八门之死门,恐怕会发生不测啊。” 田中道鸣神色肃然地点点头:“奇门遁甲是高妙的学问,中国人将天地人灵动地结合在一起,智慧地总结了其中的自然规律,当然是一门深奥的学问。我笃信这种东方哲理,也信心黄署长一片忠心的建议。” “倘若石井君在的话,会准确地判断出此处的地质结构,方才我和田中阁下研究发现,二龙山的地质地貌十分特殊,山脉河流众多,悬崖绝壁和山体洞穴比比皆是,我猜想千年前造墓的人一定会借地质优势修建墓道,而地下暗河绝对不会淹没墓道。” “但愿如您所言,预祝我们一切顺利!”黄简人沉稳地点点头,转身走出帐篷,却正看见一个黑影在天空中盘旋,一支灰色的鸽子落在老林子里。 黄简人信步走向毒龙潭,暗中寻找张久朝,却没有发现,心下不禁一沉:今夜凶多吉少啊! 换装了的保安队在钱斌的率领下继续向落马坡方向进发,任务是狙击日军部署在落马坡的小分队。 短暂的黄昏即将消失,天色逐渐昏暗下来,八卦林老林子里不时传来几声夜枭的叫声,一阵阴风吹过,让周围的气氛变得万分诡异起来。宋远航摘下黑色白边的警帽,望一眼深邃的老林子不禁加快了脚步。 第四百一十七章 火烧毒龙潭 队伍在距离毒龙潭尚有十里之遥的一处泄洪沟里扎下暗营,宋远航派两名经验丰富的侦查员前往毒龙潭打探情况,众人趁机稍事休息,准备摸清情况后伺机行动。 宋远航和齐军彼此看一眼身上的保安队服装不禁莞尔,这是宋远航所能想到能够接近日军的最稳妥办法,也许利用这身皮能有效地突破鬼子的防线,再配合缴获的重掷弹筒攻击,并利用黑夜的掩护打敌人措手不及。 不过宋远航深知,经过两天一夜的战斗之后,所有人的体力都严重透支,战斗力大幅下降,若不是有坚强的意志强撑着,恐怕是不可能突破百丈崖围剿的。 齐军命令所有队员抓紧时间休息,并准备好随时随地投入战斗。而苏小曼、蓝可儿也是疲劳已极,找一块干爽的地方便倒头睡着,耿精忠则靠在树后的荒草之中不到一分钟便打起了鼾声。 唯独老夫子、吴印子和宋远航三个人毫无睡意。 “大少爷,今日是月圆之夜,王陵恐怕要遭到无妄之灾啊!”吴印子黑着脸望着远方连绵起伏的群山不禁叹道:“龙山王陵遭到过无数次盗挖,满山盗洞,却完整地保存至今,实非不易。但这次的情况不比十年前,日本人擅长玩弄阴谋诡计,此番探宝绝对是有备而来。” 老夫子抽一口烟微微颔首:“吴先生担心得不无道理,但也不要如此悲观,上千年来无人能寻找到王陵墓道,更无人能够接近王陵秘藏,日本人也不会例外,除非……” 老夫子面沉似水地看一眼熟睡中的耿精忠,兀自叹息一下:“除非有强大的后援协助,否则不太可能进入墓道。” 宋远航半躺在陡坡上望着即远天的落日余晖,忽的想起当初误闯八卦林,破坏九宫八卦阵阵眼的事情,心下不禁难受起来:“倘若阵眼不被破坏,毒龙潭封印也不会这么快现身,日本人想要找王陵墓道更不会如此顺利。” “大少爷多虑了,阵眼被破和毒龙潭现身与您关系不大,倒是那个耿精忠是个害人精,随手一炸竟然了破了墓道第一道机关,而又机缘巧合地得到了封印金牌,此乃天意啊!”老夫子怅然若失地叹息一下:“还有一件事也许你还不知道,九瀑飞天的奇景乃百年不遇,而今天为何重现了?” 吴印子凝重地点点头:“九瀑飞天所显露出来的那个深潭就是毒龙潭,这是最明显的线索,但如果毒龙潭封印没有破,纵使有人发现其中的奥秘也无法找到墓道口——所以夫子所言极是,既是人祸也是天灾。” 老夫子黯然垂首,静默片刻才低声道:“世上知道这个秘密的人越少,对王陵的保护就越有利,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现在几乎所有人都汇聚毒龙潭,王陵成了敌人的猎物,可悲可叹!”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所有知道秘密的人全部消灭!”宋远航面无表情望着漆黑的老林子:“夫子,这是十分残酷的,我想我们不能再以常规的办法与敌人作战了,那样只会消耗我们的体力和战斗力,我想跟鬼子打一场特殊的战斗!” 老夫子和吴印子相视一眼,沉默不语。 “利用王陵秘藏作为诱饵,把所有敌人都歼灭在古墓之中!”宋远航深呼吸一下低声道:“唯有如此才能达到我们的目标,歼灭敌人后转运南运文物,消灭所有知道王陵秘密的敌人,力保王陵高枕无忧。” 老夫子忧心忡忡地点点头:“也许是一个不错的法子,不过难度不小。” “有一定难度!”宋远航望着熟睡的蓝可儿,心里不禁痛楚起来,一个大胆的计划已经形成:要想全歼日军必须采取非常规的战术,务必将其引入古墓之中予以毁灭性打击。但这是一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做法,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最困难的抉择并不是采取何种战术,而是精选人员的问题。经过大战之后,能胜任此任务的人员已经不多,仅有十几名游击队员和身边的几位亲人,包括可儿、老夫子、吴印子、苏小曼和钱斌。而墓中之战是你死我活的决战,负责转运文物的苏小曼和钱斌不能参与,可儿身戴重孝却不自知,也不能参与,余下众人谁可以胜任? 宋远航望着漆黑的天空陷入沉思之中。 毒龙潭探宝临时营地内升起了两堆篝火,白牡丹、黄简人和张久朝等人围在篝火旁沉默无语,黄云飞则靠在灌木带旁边小憩。高桥次郎和田中道鸣、刘麻子等人则在另一堆篝火旁有说有笑,谈论着该如何突破毒龙潭进入古墓之中。 高桥次郎扔过几盒午餐肉罐头和鱼罐头,满脸堆笑道:“诸位要好好养精蓄锐,成败在此一举,倘若真的突破毒龙潭,每人加赏五百大洋,田中阁下已经允诺了的!” “高桥先生的心可真大,毒龙潭即便突破了里面一定会机关重重,甚至比这第一道机关难过得多,您准备好了吗?”白牡丹不屑地瞪一眼高桥次郎冷笑道:“本人基本无意进去玩命,只是好奇看个乐子,我在外面静候佳音罢了。” 高桥次郎诡异地笑了笑:“难道白老板不进王陵?” “我怕有去无回。”白牡丹将两盒罐头扔给黄云飞,拍了拍玉手转身望向毒龙潭方向,对面的悬崖峭壁漆黑一片,不时闪过两个值岗放哨的人影,心里不进焦急起来。 这里的情况已经给远航兄弟发去了,不知道他能不能收到。抑或收到之后还能不能组织起一场绝地反击,白牡丹对九锁兽道的战斗情况毫不知情,只知道经过一天的激战,秋野战队取得了最终的胜利,血战百丈崖击毙了十多名游击队员,而关于宋远航等人的消息则悉数不了解。 倘若游击队方面正如田中道鸣所言全军覆灭,远航兄弟可真的是凶多吉少了,仅凭自己的力量绝对不可能与高桥次郎抗衡。如果黄简人中途反水呢?警察队不过十几个人,加上张久朝、黄云飞和黄简人,也超不过十五个,实力相差悬殊,不足以取得绝对胜利。 最极端的情况下,就是将他们引入古墓之中,但一定要掐算好时机——譬如在他们入水的时候发动攻击——才能有些胜算。 不过一个大前提是黄简人必须反水! 白牡丹对此抱有很大的期望。种种迹象表明,黄简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作为护宝家族的助力,他究竟会怎样出手呢?或许他也在等待最佳的时机。 “白老板方才说的不是笑话吧?静观其变是一种策略,但远观到底是置身事外,不如参与其中来的有意思!”高桥次郎不知道何时站在白牡丹的身后,沙哑的声音非常平静,却隐含着某种威严——或是叫恫吓! 白牡丹深呼吸一下:“高桥先生希望我进去跟你探宝?” “当然,有美女相伴何其大幸!”高桥次郎淫邪地看着白牡丹凹凸有致的身体不禁咽了一下口水,呼吸有些紊乱起来:“千年王陵秘藏即将打开神秘面纱,作为王陵护卫家族的白老板怎么可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缘?我向你保证,进去之后自然会有人照顾您的安全,所以不必担心有去无回。” “高桥先生想多了!”白牡丹转身暧昧地看一眼那张令人厌恶的老脸,扬了扬下巴:“我想有必要向您并田中阁下通报我进入王陵的目的,说出来也许是一场荒唐,您未必相信。” 高桥次郎阴鸷地盯着白牡丹,心里却嗤之以鼻:又在编故事吗?黄简人编的故事是“九瀑飞天”,你遍的故事是“火烧毒龙潭”,想要哄骗石井君之类的人可以,想骗我高桥次郎真是看错人了! “据传四百多年前七大姓氏家族重修古墓墓道机关,这毒龙潭就是那时候被封印的,大墓里面呢有一道最为神秘的机关,叫做乾坤五行锁——高桥先生可曾听过这个充满邪恶的名字?”白牡丹淡然若素地看一眼漆黑幽深的水面淡然道:“这个神秘机关据说务必要七家护陵的家族聚在一起时才能开启,而开锁的工具也十分特别——叫做七星锁匙——高桥先生有这种工具吗?” 高桥次郎阴鸷地看着白牡丹摇摇头:“很新鲜的故事,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黄署长是这方面的高手,您应该请教他才是!”白牡丹咯咯笑了两声:“据传每个护陵家族都有一个七星锁——我却没有,您知道是为什么吗?” “鄙人性子比较直,还请白老板不要绕弯子。” 白牡丹长出一口气:“我并没有绕弯子,极端复杂的故事,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完的。据说乾坤五行锁上面刻有每个家族的姓氏,只有本家族所持有的七星锁插入对应的位置,所有七星锁匙都插对以后,才能打开乾坤五行锁——如果缺少任何一个家族或是插错了锁匙就会启动机关。”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为何没有七星锁。”高桥次郎惊异地看着白牡丹提醒道。 “咯咯,这就是我想进入王陵大墓的目的呀,我是徒有王陵护卫家族之名,并没有什么七星锁信物,而且……我想要知道留给白某的那个五行之位的家族姓氏究竟是哪一个——是赵钱孙李还是周吴郑王!” 高桥次郎摸了摸鼻子,懵懂一般摇摇头:“这个……很重要吗?” “因为我到现在为止,还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白牡丹冷漠地瞪一眼高桥次郎淡然道:“倘若高桥先生若能满足我这个小小的愿望,定然涌泉相报!” 高桥次郎迟疑一下,心里却翻腾不已。这是一个故事吗?是白牡丹所编的谎言吗?真真假假分辨不清,但从她的言谈而看,真的成分居多,而自己却不相信。 故事很精彩,却是杜撰的。 高桥次郎满脸狐疑地看一眼白牡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如此说来要想打开那道神秘的乾坤五行锁只能让七个家族的人全部进入王陵了?我想烈性炸药会更有效,而且相当简洁——不过白老板的小小心愿在下务必满足!” 白牡丹冷哼一声:“我劝你不要动不动用炸药,乾坤五行机关锁遭到破坏之后将启动墓道自毁机关——中国在一千年前就有炸药了,高桥先生想要玉碎吗?” 白牡丹缓步向篝火走去,高桥次郎愣了一下,阴鸷地望着女人的背影,脸上浮现一股浓重的煞气。 正在此时,一个手下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报告,我们的骡子死了一个!” “死了正好,省得被那些鬼东西吸血而亡了。”高桥次郎转身打了个手势:“待会把所有骡马的腿都砍断了,留作备用。” 士兵紧张地看一眼高桥次郎:“骡马死的很蹊跷——血全被吸光了!” 高桥次郎的后背如有芒刺一般:“怎么在岸上也被吸光血了?” “不知道啊,您还是亲临看看去吧!” 高桥次郎迟疑一下:“不要浪费我的时间,一匹骡子而已!” 黄简人优哉游哉地喝一口烧酒,吃一口鱼罐头,见白牡丹回来才将罐头放在地上,往火堆里面加柴。 “日本人不相信你的故事,我也无能为力。”白牡丹深呼吸一下:“不过呢我真的相信了,而且当初宋大当家的也曾经说过,墓道的终极有一道特殊的五行锁——而且我看过所谓的七星锁匙,是蓝掌柜的,我对此深信不疑。” “日本人很多疑,不是不信,而是不愿意相信。”黄简人又喝了一口烧酒,淡然地望着发着幽光的毒龙潭:“这一关能过去的人寥寥无几,但愿我们能走到最后。” “日本人已经开始怀疑了,我猜测进入墓道之后他们必然会发难,还是小心为妙吧。”白牡丹慵懒地起身向自己的帐篷,黄云飞深意的看一眼黄简人,转身跟随白牡丹而去。 夜色幽深,山风硬朗。 临时指挥室的帐篷里灯光晦暗,田中道鸣扶着额头小睡,高桥次郎忽然走进来,踱到田中道鸣近前,低声道:“诚如阁下所预料,墓道内机关重重危险无处不在,白牡丹透露的与黄简人所言的极其相似,最后一道屏障是特殊的机关锁。” “此事我已经调查过,的确存在这种神秘机关,而且带自毁装置,所以……”田中道鸣拍了拍额头:“我有点头晕——短时间内不可能找到全部的七星锁,要想成功探墓夺宝势必要费些心机啊!” “阁下心思缜密在下佩服,我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当初匪首宋远航以假的洛书牌诱惑我出手,石井君率领徐娜波对兵败如意湖,损失惨重啊。”高桥次郎苦涩道:“我不希望悲剧重阳,不过倒是有一个绝好的办法——将计就计。” “你想让七家姓氏的人进入墓道?” 高桥次郎尴尬地点点头。 “是个不错的办法,不过风险很大!” “阁下是对秋野战队的单兵作战实力没有信心?” 田中道鸣摇摇头,端起酒杯小饮一口:“是对墓道内神秘机关有些担心,中国的古墓愈久远就会有愈厉害的机关,譬如木人暗弩火洞囚牢等等,势必对我们产生不利。”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您担心的有些道理,但有人比我们还想进入古墓得到那些宝贝,所以不必急于求成,甚至可以作壁上观以静制动!” “但愿如此!” 两个人正在窃窃私语,忽然隐隐听到一阵飞机马达的轰鸣,惊得高桥次郎慌忙冲出帐篷,望一眼天空,飞机马达轰鸣的声音清晰地传来,不禁心下一沉:“快熄灭篝火,快!” 篝火被浇灭,高桥次郎惊出了一身冷汗。 “田中阁下,参谋部又派来飞机空中增援了?”高桥次郎疑虑重重地望着漆黑的夜空愤怒地问道。 田中道鸣摇摇头:“你以为空军部那些野心家们会想到偏安一隅的我们?在帝国的大战略之中,你我都渺小得如蚍蜉一般,尽管参谋部重视此次行动,但他们更想尽快夺下徐州,以此贯穿中国华南华北,那才是觐献给天皇陛下最盛大的生日礼物!” 高桥次郎深深地叹息一声:“看来徐州之战已经箭在弦上了!” 黄简人掏出老怀表看一眼时间,若有所思地走到田中和高桥近前:“田中阁下,一应准备已经就绪,半个时辰后即可入水。我建议现在就开始行动吧,以免夜长梦多。” “嗯,一切听黄署长的安排!”田中道鸣按着腰间的指挥刀:“立即命令那些劳工将毒龙潭出口封堵,唯留围堰即可,将骡马四肢砍断抛入毒龙潭!” 一时间毒龙潭周边开始忙碌起来,那些倒霉的骡马被残忍地砍断了腿,凄厉的惨叫声打破了夜的寂静。十几头骡马被抛进毒龙潭,畜生们在潭水里挣扎着,发出瘆人的哀鸣。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狂乱挣扎的牲畜,汗毛都立了起来。 潭水瞬间开始炸锅了一般,畜生们疯狂地挣扎着,激起大片的水花。但所有挣扎都是徒劳的,嗅到血腥味的吸血水蛭不会放过任何进犯的目标,不管是人还是畜生! 黄简人盯着一头无力挣扎的骡子,听到它沉重的喘息声和痛苦的悲鸣,转眼间便丧失了生命的活力,立即命令将已经转备好的油料全部倾倒在潭水之中。 空气中飘散着浓重的柴油味道,而那些在下游修筑水坝的劳工们已经被赶到了毒龙潭边,惊恐地望着潭水里挣扎的骡马,不知道日本人又在玩什么花样。 “高桥先生,吉时已到!” “好!”高桥次郎挥一下手,所有人都撤到了安全地带,十几名日本兵在三百米之外开始发射掷弹筒,第一颗榴弹炮正中毒龙潭,瞬间一道火光乍现,随即便是“轰隆”一声爆炸声,一条火龙平地而起,略过水面,潭水如同飓风一般燃烧起来。 空中如同下了火雨一般,犹如漫天绽放的烟花,水火交融腾空而起,随着剧烈的爆炸声,毒龙潭水面上一片火海,激荡的潭水在火海中剧烈地盘旋着,巨大的“火柱”冲天而起,燃烧着半面天空! “壮观!”刘麻子痴痴地望着燃烧的毒龙潭不禁赞叹不已。 的确够壮观的,不过高桥次郎此刻却在心疼肝疼,几十桶桶油料,十多匹骡马,外加二十多发榴弹炮——这些物资可是探宝队全部家当,如果对毒龙潭内的水蛭不起作用的话,就前功尽弃了。 爆炸的声音此起彼伏,地面震颤不已,毒龙潭上依旧猛烈的燃烧,空气中散发着浓重的烧肉皮的味道。燃烧释放出的巨大热量让毒龙潭的水沸腾起来,水面上雾气缭绕,什么都看不清。 第四百一十八章 李代桃僵 燃烧持续了十几分钟后,才慢慢弱了下来。 “立即打开出口围堰,放水!”黄简人声嘶力竭地吼叫一声,劳工们立即冲向出口围堰,将方才的水坝悉数破坏,巨大的洪流倾泻而下,发出一阵狂放的瀑布的轰鸣。 众人的听觉依然还停留在最壮观的水火交融的景观之中,鼓膜震得一阵蜂鸣,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毒龙潭如同遭到了一场史前的浩劫一般惨不忍睹,水面的面积大了不止三倍,而附近岸边也惨遭轰炸,周边的灌木依旧在燃烧,冒着浓烟,水面逐渐平静下来。 “黄署长,效果会怎么样?”高桥次郎望着漆黑的水面犹疑地问道。 黄简人摇摇头:“不知道,为今之计只有亲自下水才能知道效果。” 高桥次郎咬咬牙,向后面的日军警卫摆摆手:“把那些劳工赶下去,测试一下效果!” 刘麻子伸出大拇指:“太君,这招——高明!” 黄简人狠狠地瞪一眼刘麻子,心里却反感至极:以前怎么没看出来这家伙是这幅德行呢?若是早发现了老子早就把他扔进铁牢里去了。 劳工们哪敢下水?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但在后面持枪鬼子的威胁下,不得不纷纷跳进水里。 “你们地游到中间,谁最先回来,大大地奖赏——十块大洋地干活!”田中道鸣言不由衷地喊道,他最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效果。 几名胆大的劳工向水潭中心的位置游去。 高桥次郎和黄简人盯着昏暗的水面,紧张地侧耳倾听水里的声音,半晌还没有游回来的动静。两人相视一眼,不禁叹息一声。 “你们统统地下去!”高桥次郎气急败坏地挥动着手枪怒吼着将一名劳工踹下毒龙潭。 二十多名劳工立即被赶下水,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枪声,吓得人们四散游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望着毒龙潭里涌动的暗影,有的人几分钟之后便消失不见,有的侥幸游到了潭水中心的位置,却再也没有力量游回来。 高桥次郎捶胸顿足:“八嘎,我要亲自下水看看究竟!” “太君,现在还不是时候,等那些吸血鬼喂饱了自然会有机会……”刘麻子的话还没有说完,脸上已经挨了一个嘴巴,打得他转了两圈,眼前金星直冒。 “黄署长,该怎么办?”田中道鸣强作镇定地问道。 “二位不要着急,效果究竟怎么样还不好判断,如果一定要下水的话,那就待天明也不迟,以免发生纰漏,后悔可就来不及了!”黄简人谨慎地建议到。 “只能如此了!”田中道鸣狠狠地瞪一眼高桥次郎,面色阴沉道:“高桥君,切莫急于求成,一切待明日再说。” 高桥次郎微微点头:“只能这样了,收工!” 正在此时,临时营地附近的老林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枪声,高桥次郎惊得目瞪口呆:“八嘎,怎么回事?!” 一名日本兵气喘吁吁地跑来:“报告,外围第一道防线遭到不明攻击!” “立即还击!”高桥次郎气急败坏地下达命令,并集中指挥部内的护卫队,立即形成战斗力,以防止发生不测。 “高桥先生,我们必须转移,此处没有屏障,很容易被攻击!”黄简人气喘吁吁地跑道高桥次郎近前:“秋野并没有完全剿灭二龙山的顽匪,经过一天的修整他们势必会发动凶猛的攻击,与其对碰不如避其锋芒!” 高桥次郎转动着眼珠子:“不能撤,否则一切都将前功尽弃!” 黄简人咬了咬牙,转身冲出帐篷,毒龙潭临时营地立时陷入一片混乱之中,黄简人声嘶力竭地指挥手下部署防御,而白牡丹在黄云飞的保护下向清溪下风口撤退。 田中道鸣焦灼不安地来回踱步:“该死的顽匪,同志秋野即刻增援,一定要彻底消灭他们!” 高桥次郎拎着信号枪冲出帐篷,老林子方向枪声爆豆一般炸响,营地内慌乱不堪,高桥来不及思考,举起信号枪冲天发射,一道红色的光芒冲天而起,划过漆黑的夜空,闪烁着妖艳的红芒,犹如盛开在夜空的罂粟花一般。 “八嘎!”田中道鸣冲出指挥室气急败坏地骂道:“难道你想暴露营地的位置吗?!” 高桥次郎手足无措地望着红色信号弹:“对不起田中阁下,我只想第一时间通知秋野君,实在对不起!”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轰”的一声爆炸,只见毒龙潭岸边一片火光,整个地面震颤不已,剧烈的冲击波直接将高桥次郎和田中道明嫌烦在地,黄简人等十多名警察也被浓重的烟尘笼罩其中。 “是榴弹炮!”田中道鸣仓皇地匍匐在地上:“秋野君这么快就赶来了?” “我们的武器被顽匪夺走了,他们有重掷弹筒!”高桥次郎翻身抓住田中的胳膊:“阁下,快点隐蔽!” 两个家伙狼狈不堪地向毒龙潭跑去,子弹在头顶呼啸而过。 黄简人吐出满嘴沙子望着上风口的老林子:“所有人听令,撤到毒龙潭岸边,不得擅自开枪!” “署长……” “服从命令!”黄简人怒不可遏地用枪指着质疑的警察:“要么跳潭求生,要么被打成筛子!” 几名警察惊慌失措地跟着黄简人跑向毒龙潭,半路却遇到田中道鸣和高桥次郎两人,还有十几名提军护卫。 “二位阁下不要慌,我们的防御足矣抵挡顽匪的进攻!”黄简人边跑便喊道:“警察断后,不得擅自暴露目标!” 警察们有点蒙圈:既然断后还不让暴露目标,这种命令该怎么执行?情况紧急,没时间思考如何执行命令,十几名警察索性成扇面防御队形趴在地上,举着枪严阵以待。 林子里的枪声突然猛烈起来,第一道防线早已不复存在,第二第三道防线专属防御的日军加大反击力度,却只听到枪声不见人影。 “远航哥,现在怎么办?” “吹号,迷惑敌人!”宋远航举着日式31步枪,居高临下望着毒龙潭方向的日军营地:“然后等待时机,耿精忠,做好准备,成败在此一举!” 耿精忠梗着脖子看一眼宋远航:“老子要是被打死你得负责!” “死了叫为国捐躯,我第二个跟你走!” “还有我!”齐军兴奋地冲过来:“所有兄弟们都聚齐了,戏演得像不像全靠你了。” 耿精忠拔出手枪:“再放两发炮弹,先打他个下马威……” 话音未落,身后的老林子里忽然火光冲天,燃烧的树木劈啪作响,本来漆黑的林子亮如白昼。 “勾日的又打白磷弹了!”齐军望着方才跑来的方向骂道。 号声突然响起来,是撤退号。 黄简人慌乱地望着浓烟滚滚的老林子:“顽匪撤退了!” 高桥次郎听惯了共产.党游击队的冲锋号,却没听过撤退号是什么样,耳朵竖起来仔细辨认方恍然所悟,一切迹象表明顽匪的确正在撤退。 “给我立即追击!”黄简人挥动这手枪,第一个冲出临时营地,趴在地上的警察们一个个目瞪口呆,爬起来跟在署长的后面开始冲锋。 高桥次郎感动得要哭,紧随警察队后面嚎叫:“黄署长——穷寇莫追……穷寇莫追!” 田中道鸣甚为狼狈地望着众人的背影,牙齿要的咯咯响,因愤怒而扭曲变形的脸在昏暗的火光中怒不可遏:“发信号弹吗,命令秋野接人立即合围八卦林,一举歼灭顽匪!” “砰!”一道红色流光升上天空,高桥次郎随即扔掉信号枪,拔出手枪发号施令:“立即还击!” 二十多名日军警卫从灌木丛向第三道防线增援,枪声立即乱作一团。 宋远航和齐军率领众人轻松地突破了第一道防线,利用固执修筑的防御工事展开猛烈的进攻。所几名游击队员集中火力突击,老夫子、吴印子、苏小曼和钱斌并肩一处,宋远航和齐军率领游击队员分散攻击。 老林子里一时间火星乱窜,子弹发出尖锐的呼啸之音愤怒地飞向日军。手榴弹在空中划过道道暗影,德国造的手雷在敌人的阵地上炸响。霎时间,敌方阵地爆炸不断火光冲天。 游击队仅存的数十枚手榴弹在十几分钟内全部请写在日军第二道防线上,双方刚刚开始的接触战便进入了胶着状态。蓝可儿用牙齿咬住辫子抱着掷弹筒冲出工事,耿精忠抱着几枚榴弹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姑奶奶你这是干嘛去?勾日的在前面那!” “废话少说,快点装弹!”蓝可儿将重掷弹筒发射器砸在地上,一把将耿精忠拽过来:“你要是临阵倒戈小心老娘把你脑袋打放屁!” 耿精忠咽了口吐沫,把榴弹放进炮筒里面,蓝可儿拉动引爆,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一道火光冲出炮筒,耿精忠吓得屁滚尿流,翻身摔倒在地。 高桥次郎做梦也没有想到宋远航会在子夜十分发动突袭,探宝队只有十几个人的小分队护卫,还有一支专属防御的小分队组成的三道防线。人数本就不多,散落在老林子里就跟针入大海一般,根本不知道人在哪,只听到枪声和子弹的呼啸。 “八嘎!”高桥次郎瞪着猩红的眼珠子,钻出灌木带,后面却传来“轰”的一声爆炸,强力的冲击波直接将他掀翻,震得耳朵一片蜂鸣,落在地上摔得七晕八素! 田中道鸣阴鸷地盯着老林子方向,凭经验判断对方的人数并不多,虽然打得十分热闹,大部分枪声都是己方防御所致。心里立即有了底:“黄署长,你的警察队迂回包抄顽匪侧后方!” 黄简人立即率领十几名警察冲出临时营地,边跑边开枪,队伍很快就消失在漆黑的灌木林中。随即便从林子里传出一阵急促的枪声。黄简人摆了摆手,手下立即停止射击。 “都知道该怎么做了吧?”黄简人阴沉地望着营地方向:“日本人的增援就在黑松坡,秋野如果聪明的话必然会从燕子谷清溪口方向增援,咱们离他原点,待会他们打够了在收人头!” “署长高明,现在就是三国杀,谁的实力保存到最后谁才能笑道最后!” “你懂个屁?秋野战队增援速度极快,宋远航顶不住!咱们也别闲着,没事放放空枪,免得日本人生疑!”黄简人拍了拍胸膛沉重地喘息几下,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宋远航玩的游击战术比日本人的阵地战高明多了,尽管秋野战队连续围剿了两天两夜,但让人称奇的是竟然还有能力打突袭战! 又是一阵急促的枪声,不过是空枪。 一阵急促的冲锋号陡然响起,齐军率领十几名游击队月跃出工事,居高临下向前突击,唯一的一支捷克造的轻机枪负责掩护,而耿精忠将最后一枚榴弹转入炮筒,随着“轰隆”一声炸响,毒龙潭临时营地传来一阵剧烈的爆炸声。 “二当家的怎么办?”白牡丹手里握着手枪紧张地望着老林子方向焦急道。 黄云飞阴沉地看一眼白牡丹:“还有两桶柴油——我去去就来!”黄云飞一头钻进灌木丛,闪身之间消失不见。 榴弹在毒龙潭内爆炸,水面顿时翻滚出冲天巨浪,仿佛要吞噬里面的一切。 正在此时,宋远航的身后忽然发出一团火光,随即便爆炸开来,火光和浓烟冲天而起,周边的树木全部燃烧,照亮了半面老林子。蓝可儿一个鱼跃冲进防御掩体,后面却传来耿精忠的哀嚎之声,回头之间才发现耿精忠后背起火,在地上打着滚。蓝可儿情急之下又冲了回去,提起耿精忠便扔到了掩体之中。 “烧死老子了,勾日的这是什么炸弹?”耿精忠后背的火已经扑灭,好在伤的不算严重,树木烧着了被殃及而已。 宋远航冲到两个人面前:“快撤,鬼子打白磷弹了!” “远航哥小心点!”蓝可儿甩出一枚收留到,然后便猫着腰顺着工事向林子深处跑去。 耿精忠吓得半呆半傻,腿脚有些不灵了,哀嚎一声:“大少爷啥时候李代桃僵啊!” “还没到最后关头!”宋远航猫着腰将耿精忠拉到掩体里:“最后你要留下,不会有人怀疑你!” “老子不是怕日本人怀疑,怕蓝大小姐挖老耿家的祖坟……”耿精忠一缩脖子,挥手便是一枪,手插.进磨眼里了想拔都拔不出来,姐夫若是看见跟日本人打仗的是穿着保安队服装的,非得一枪毙了自己。兵法有云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还是脚下抹油吧! 耿精忠打定了主意,暗中观察战场形势,才发现日本人的白磷弹太厉害了,第一道防线所有能燃烧的地方全给点着了,游击队基本是在火中作战,这种情况持续不了多长时间,现在不走还更在何时? 耿精忠狠下一条心,刚翻出防御工事,便听到后面传来隆隆的炮声——是勾日的小钢炮! “远航哥,勾日的增援来了,怎么办?”蓝可儿冲到宋远航的近前,捡起牺牲同志手中的步枪,上膛射击。 宋远航喘着粗气,此事齐军率领两个游击队员冲了回来:“队长,鬼子的火力太猛,第二道防线恐怕不好破了!” “利用八卦林地形机动作战!”宋远航瞪着猩红的眼珠子:“所有人都快撤出战斗,快!” 耿精忠已经钻进了老林子,脚下忽然一阵刺痛,一头栽倒在地。 “你跑错方向了,小心被鬼子包饺子!”蓝可儿收起手枪一把抓起耿精忠:“队长命令撤出战斗,快点!” 耿精忠心里叫苦:早知现在何必当初?你他娘的还管我往哪里跑!现在已经来不及多想了,自己的手下都被骗道落马坡去了,就此两手空空回去还是难逃一死,横竖怎么都得死,多活一会是一会吧。耿精忠跟着蓝可儿向林中深处撤退。 战场瞬息万变,方才还蒙受猛烈攻击的第二道防线一下松弛下来,高桥次郎冲到阵地上亲自指挥作战,一通单方面的射击之后才发现对面阵地已经没有了枪声。 “八嘎——追击顽匪,一个不留!”高桥次郎此事来了精神头:秋野不是说我高桥次郎不会打歼灭战吗?今天我就让他见识见识歼灭战是怎么打的! 高桥次郎立即命令手下乘胜追击,一时间老林子里又枪声大作起来。黄简人望着滚滚怒焰不禁诡秘地一笑:“是时候摘果子了,兄弟们咱们也跟着冲锋去,注意点别吃了瓜落!” 正如黄简人所预料的那样,秋野吉人看见信号弹之后立即快速增援,就在双方胶着不下的时候赶到毒龙潭,立即兵分三路围剿顽匪。田中道鸣终于松了一口气,亲自指挥一路日军跟着黄简人的警察队钻进了八卦林。 战斗打得异常惨烈,在最关键的时刻,宋远航平时偷袭日军的临时营地,给日军以沉重的打击;也是在最关键的时刻率领队员及时撤出了阵地。 第四百一十九章 最后的抉择 燃烧的阵地怒焰腾空,凄厉的枪声不绝于耳。惨烈的战斗过后是一片废墟,激烈的拼杀将青山绿水变成了断壁残垣。虽然仅仅是一场突袭之战,但宋远航率领的游击队与数倍的日军僵持了近半个小时! 黑暗之中,齐军背着一名受伤的战友艰难地穿行在林中,宋远航和蓝可儿保护着吴印子、李伦,迈克和耿精忠紧随,苏小曼和钱斌断后,而老夫子冲在前面带路。 “卫生员……卫生员!”齐军低声嘶吼着,寻找卫生员小刘。一头栽倒在地,李伦慌忙扶住后面的伤员,抱在怀中。 宋远航猛然停下脚步:“大家暂时休息一下,勾日的一时半会追不上!” “卫生员……小刘!” “老齐,小刘在这里!”李伦擦用手探视一下小刘的鼻息,呼吸极度微弱,或者说已然没有了呼吸。 宋远航一下坐在地上,抱着小刘的身体悲戚怒吼。 蓝可儿冲到近前,只见小刘满脸鲜血淋淋,不禁心如刀割:“远航哥,小刘他……” “快给齐大哥包扎伤口,快啊……”宋远航沙哑地喊着,一只胳膊搂住齐军的肩膀,鲜血还在滴答着。 蓝可儿解下背囊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出来,除了九节鞭、匕首和一枚手雷之外,并无药品和纱布。苏小曼和钱斌追了上来,周围一片死寂,唯有众人沉重的喘息。 “远航哥,没有纱布和药了啊!”蓝可儿擦了一下脸上的血迹,撕下一块布条开始给齐军包扎。 迈克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小药瓶:“我着还有些金枪药!” 蓝可儿一把夺过药品打开盖子撒在伤口之上:“齐大哥你要忍住!” 齐军惨然一笑:“伤的不重,子弹擦伤而已!” 宋远航用手刨着松软的泥土,眼中已经没有了泪,汗水和血水融合在一起不断地流下来,滴在黑暗之下的泥土里。蓝可儿抽泣着走到宋远航的旁边,为战友挖着最简陋的栖身之所。 苏小曼也开始用手挖着土,泪水不断地涌出。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参加如此惨烈的战斗,从二龙山到九瀑沟,从九锁兽道到百丈崖,两天三夜的激战,目睹曾经并肩作战的同志们一个一个离开,让苏小曼刻骨铭心! 这是一场血与火的考验,也是一场生与死的抉择。 耿精忠也加入了挖土的行列,这样的场面这辈子就没有经历过,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就如刀割一般难受。瞪着猩红的眼珠子奋力挖着土,一言不发。 一轮阴森的圆月遥挂空中,清冷而凄凉。月下林中,所有人都向英勇牺牲的同志们敬礼。悲壮的战斗让战友们永远长眠于这片土地上,他们的鲜血和故事也会永远滋养着这片土地! “同志们,现在开一个小会。”宋远航疲惫地坐在树下,众人都围在一起,蓝可儿和迈克负责警戒。宋远航庄重地巡视着众人:“我们还有最后的任务没有完成——当所有的战友离我们而去之际,我向苏小姐和钱先生表达崇高的敬意,也表示歉意——到目前为止,南运文物依然安全!” 苏小曼和钱斌愕然地看着宋远航,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苏小曼惊呼一声:“远航……”泪水瞬间涌出,苏小曼失态一般地抽泣起来,是欣喜也是痛楚,是自责也是幸运,五味杂陈难以诉说。 蓝可儿脸色火辣辣的,拉住宋远航的胳膊,咬着嘴唇:“让苏小姐担惊了,文物暂时还安全,但万一日本人进入王陵古墓就不好说了,南运文物在百宝洞的大墓之中,我们的任务就是抢在日本人之前转运文物。”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迈克惊呼一声:“买噶的,宋先生是战术奇才……日本人听到这个消息会气疯了的!” “他们早就疯了,在上海,在南京,在武汉,在东北华北华南——在整个中国——那帮王八蛋正在疯狂地发动战争!”齐军义愤填膺地怒吼道:“迈克先生,你是美国的历史学者,将来要对日本侵略中国的历史做最公平的记录!” 迈克耸耸肩:“战争的确会让人疯狂!” 宋远航摆摆手:“现在有两套方案,一套是想办法将敌人引到山寨百宝洞,我们在木道理布设的机关,但十分困难。高桥次郎的探宝队已经发现了王陵古墓的墓道口,他们受阻于毒龙潭,目前情况未知;第二套方案是……”宋远航深呼吸一下,转头看向老夫子和吴印子:“第二套方案是夫子提出来的,若要全歼敌人,务必要将他们引到王陵之中,利用王陵墓道机关达到目的。” 吴印子微微颔首:“大少爷,方才战斗之前我和夫子又研究了一番洛书牌,今日是月圆之夜,我们距离毒龙潭封印的九宫八卦阵不算远,测试的结果是——王陵还是在百宝洞的位置。” 宋远航惊诧地看着吴印子:“您的意思是那条墓道……就是通向王陵的?” “大少爷所猜测的不错,不过那条墓道是后来修建的,我揣测应该是盗墓者挖的通道,后来被明末七大家族修缮墓道机关的时候将盗洞重新填埋,并设计了机关暗锁,为的就是防范二次被盗。”老夫子沙哑道:“还有一个猜测,百宝洞的唐朝古墓与王陵大墓是墓中墓的格局,唐代的墓主人利用王陵大墓的一部分为己用,破坏了原来的大墓风水,墓道也可能是通向王陵深处的一个通道。而高桥探宝队所发现的毒龙潭墓道口则是真正的王陵墓道。” 耿精忠梗着脖子:“诸位,我有点迷糊!” “墓中墓的格局就是后人把自己的坟修到了别人的大墓上,借用龙穴风水造福子孙后代,岂不知是对王陵的莫大破坏!”苏小曼叹息一下:“不过这对于保护王陵倒是起到了一定的作用,所以那位雀巢鸦占的唐代墓主人聪明反被聪明误,倒是先被盗墓的给挖掘一空!” “苏小姐解释的有道理!”老夫子幽幽地叹息一下:“据传明朝中期,守护王陵的七大家族发现一处盗洞,便合力寻找王陵的墓道口,最终确认在毒龙潭,便设计了一套连环机关,封印毒龙潭地下暗河,到现在已经四百年过去了!” 耿精忠一屁股坐在地上:“老子不小心造孽了……” “耿精忠,你炸出了地下暗河破坏了墓道第一道机关,又机缘巧合地捞到了封印紫金牌子,日本人才进一步确认的墓道口——这不叫造孽,是助纣为虐!”蓝可儿义愤填膺地说道。 耿精忠下意识地看一眼蓝可儿,冷汗直流不敢顶嘴,慌忙躲到宋远航的后面。 老夫子淡然叹息:“此乃天意轮回,怪不得耿家人。” “当务之急不是争辩谁是谁非,而是确定采取哪套方案!”宋远航打断蓝可儿的话头:“第一套方案会将南运文物暴露,不利于转运;而第二套方案直接进入王陵之中,如果失手的话,千年秘藏将会惨遭涂炭。” 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有一种智慧叫大爱无疆,有一种精神叫舍生取义。 这是一个两难的抉择,对于伤亡惨重的宋远航而言,任何选择都会让队伍陷入绝境!但转运任务必须要完成,地下千年王陵要保护——宁可舍弃生命,也要与敌人战斗到底! 正在此时,远处传来数声枪声,众人大惊:鬼子摸上来了! “快点决断,到底怎么行动?”耿精忠吓得屁滚尿流,但还是碍于面子强自支撑着:“小日本子可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的要夺宝,再也不敢耽搁了!” “大少爷,我和吴先生引开日本人进毒龙潭,你们转运文物!”老夫子拔出腰间的精钢匕首快速转身:“白大当家的和云飞在探宝队里面,也是助力,请你放心!” 宋远航刚要说话,耿精忠忽然拍着脑袋:“我跟军师去引日本人,我姐夫的警察队也在探宝那……考虑不了那么多,自古华山一条路,富贵险中求,姓黄的要是还跟着日本人跑,老子毙了他!”耿精忠不知道从哪上来的一股血性,拔出王八盒子:“老子跟日本人拼命去,你们转运文物去吧!” 现在别无选择! 宋远航咬了咬牙:“第二套方案,行动!” 几条黑影消失在黑暗的丛林之中。 日军三路追击顽匪,一入八卦林才感到有些不妙:周围的林子全都是一个模样,追了半程之后才发现出了问题,田中道鸣瞬时惊出一身白毛汗! “八嘎……停止追击,原路返回!”田中道鸣深知八卦林的厉害,进来容易出去难,想要原路返回谈何容易?好在站在高出可以望见毒龙潭方向的浓烟,只好率领手下亦步亦趋地往回摸。 而高桥次郎和秋野吉人的队伍也好不了哪去,钻进林子以后便陷入了迷宫之中,走的晕头转向。 宋远航众人在老夫子的率领下迂回到毒龙潭西侧,发现临时营地早成了废墟,帐篷正冒着黑烟,整个营地只有十多个伤兵把守。蓝可儿顺手向临时营地掷出一枚手榴弹,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后,伤兵们一阵惨嚎,随即枪声大作,没炸死的伤兵瞬间被打成了筛子! 高桥次郎做梦也没有想到宋远航会杀一个回马枪,他还在八卦林里转悠的是时候,毒龙潭方向响起了一阵爆炸声,随即才恍然所悟:“快增援毒龙潭——该死的顽匪……” 东方欲晓,天空中出现了一抹红色的光晕。 毒龙潭被炸得面目全非,先前扩大了不止五倍的水面现在却诡异地缩小了许多,水面上冒着浓重的雾气,唯有借着晨曦微光才发现水潭里面漂浮着一层柴油,黑色的淤泥散发着浓重的腐烂的气味,十几只医用氧气瓶散落在岸边。 宋远航望着平静的水面,转身望一眼二龙山的方向:“苏小姐、蓝可儿、钱先生,你们负责文物转运,齐军同志协助,其余人进王陵!” “远航哥,我要跟你进古墓!” “服从命令!”宋远航沙哑地冲着蓝可儿怒吼。 蓝可儿的泪水直线流下来:“我是游击队员!” “所以必须听从命令!” 蓝可儿气得脸色煞白,抹了一下眼睛转身抱起一个氧气瓶:“你是我的男人,应该服从老娘的命令!” 众人哑然。 老夫子也抱起一个氧气瓶跳进了水潭之中:“没有时间争执了,吴先生,快!” 宋远航猛然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强力让自己先冷静下来:“可儿,你不能下去,毒龙潭太深水很凉——蓝伯父他还……” “我爹他老人家地下有知也一定会支持我这么做!”蓝可儿抱着氧气瓶跳进水中,宋远航始料未及,随即便纵身一跃钻进水里,奋力游到可儿的身边,吐出一口水:“可儿……” 蓝可儿深深地看一眼宋远航:“我死都要跟你死在一起,休想打发我走!”随即便钻入水中向水潭中心游去。 苏小曼心如刀绞,悲戚地看着水面,难以抑制的泪夺眶而出。这才是真爱——那个曾经属于自己心早已有所归属,她只记得曾经爱的甜蜜和思念的痛苦——直到现在才明白:爱,需要痛苦的付出! 苏小曼把匕首插在腰间,抱起剩下的一个氧气瓶子,却被齐军拦住:“苏小姐,你跟钱先生必须留下来——转运文物为要!” 苏小曼惨然:“齐队长,我亏欠共产.党游击队的太多,尤其是远航……” 齐军哑然,苏小曼也纵身跳入冰冷的潭水之中。作为南昌行营特种作战部受训的最优秀学员,苏小曼各方面的素质相当厉害,无论是体力还是意志力都是经过特殊训练的,一入水中便显示出了这种优势,转眼间便消失在雾气之中。 正在此时,临时营地的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枪声。迈克急得团团转:“我该怎么办?我不会游泳——买噶的,该死的日本人,都干了些什么!” 钱斌把最后一支氧气瓶扔给齐军,拔出手枪:“齐队长快入水,我掩护!” 还未等齐军说话,钱斌已经提起轻机枪翻滚着冲向掩体,随即响起一阵爆豆似的枪声。齐军将氧气瓶奋力抛入水潭之中,一个鱼跃钻进了水潭。 “买噶的,上帝保佑疯狂的同志们吧!”迈克挥手就是一枪,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日军士兵应声而倒,迈克慌不择路跳进毒龙潭,半天没有露出头来。 血色的黎明之下,李伦双枪并用左右开弓,打死两名鬼子,忽然一梭子子弹迎面飞来,李伦只觉得肩膀钻心的疼痛,鲜血涌了出来。 钱斌抱着冲锋枪疯狂地扫射,直到机簧卡主,滚热的枪管冒着白烟,最后一枚子弹终于打了出去,而钱斌身中数弹,仰面倒在血泊之中。 日军蜂拥而至,高桥次郎怒不可遏地嘶吼着。子弹从李伦的头上呼啸而过,望着湛蓝的天空和星微的云彩,仿佛又回到了当初第一次来到临城的那个黎明。 第四百二十章 潜龙腾渊 毒龙潭的水面上悬浮着一层未燃尽的柴油,借着黎明的亮光可以看到浮动着的指甲盖大小的水蛭。每一个水蛭都缩成一团,桃核一般大小,通身乌黑发亮,在水流的激荡下犹如立起来的眼镜蛇的头部,看一眼让人毛骨悚然。 这些吸血的虫子在一波又一波的爆炸冲击波和大火的烘烤下本能地缩成一体,不计其数的水蛭形成了一层黑亮的流动带,如同死去一般,随波逐流。 宋远航单手抱着氧气瓶不断地划着水,蓝可儿紧随其后,唯有头部露出水面,冲破水蛭浮动的水面艰难地呼吸,宋远航也露出头部,四处观察一番,因为耳朵里进了水,只能隐约地听见岸边的爆炸声。 “远航哥,怎么办?” 宋远航指了指水下,猛然扎进水中。水下一片漆黑,微弱的黎明天光仅仅能看清一米多远的距离,周围陷入一片死寂之中。 在宋远航的记忆中,毒龙潭之前应该是一个五米多深的旱洞——就是当初误闯九宫八卦阵的时候所坠落的那个旱洞,他清晰地记着有一方硕大的青石,也许那个就是墓道口的一部分。 宋远航一头扎下水中,漆黑的水下死寂无声,超越视距的黑暗笼罩着水下世界,而那支医用氧气瓶并非是专业的潜水工具,只能吸气而无法呼气——当宋远航将呼吸管呼出一口气来,脚下却碰触到了一块硕大的石头,心中不禁一阵激动,却喝了两口水! 蓝可儿将呼吸管递到宋远航的手中,宋远航立即大口地呼吸几下,肺内几乎爆炸一般,又将呼吸管递给可儿,随即憋足一口气拉着蓝可儿向巨石方向快速下沉。 这是一个十分短暂的下潜过程,而对宋远航和蓝可儿而言却是极为漫长。随着下潜深入,两人频繁地交换呼吸,终于摸到了硕大的条石,宋远航用力拉动可儿的胳膊,奋力向条石延伸的方向游去,很快转过了一道弯,似乎是绕着条石转了一圈一般,周围立即变得漆黑一片,抬头却看不见头顶的微光,也听不到了爆炸的声音——其实在入水的那一刻起,宋远航的视觉和听觉就变得迟钝起来。 水流忽然变得急促起来,温度骤然下降,犹如坠入冰窟一般! 宋远航再一次接过呼吸管,手中稍微用力握着蓝可儿的手,以此传递“提高警惕”的信息,然后便将呼吸管递给蓝可儿,就在此时,惊心动魄的一幕忽然发生:硕大的条石发出轻微的震动,继而整个毒龙潭似乎震动起来,条石的暗影纷纷掉落,如同塌陷一般! 随着条石的沉落,周围的水忽然旋转起来,就如只身陷入漏斗里一般,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宋远航想要抓住条石却无能为力,死命地抓紧蓝可儿的手,一股无形的力量突然横冲过来,巨大的水流将两个人席卷裹挟,冲向黑暗的深渊。 耿精忠从水中忽然冒出来,吐出满嘴的“桃核”,正要下潜,忽然冲过来一匹黑色的骡子,在黎明的曙光下看得真而且真,吓得耿精忠来不及呼救,抱着氧气瓶扎进水中。 平静的毒龙潭水面忽然刮过一道阴风,水面上的雾气随风而散,而水面正在微微地震颤,对面的悬崖绝壁发出诡异的“轰隆”之音,似乎来自地下,又好似崖壁崩塌一般,古怪的声音在毒龙潭上空久久地回荡着。 耿精忠一入水就开始后悔,水温突然急剧下降,还没有等他适应过来,一股巨大的旋流将耿精忠席卷到更深的水下。耿精忠死死地抱着氧气瓶子,嘴里叼着呼吸管猛吸了一口气,身体犹如撞到了石头上一般,被急速冲了出去,氧气瓶不知道甩到了什么地方,大脑一片空白。 水下的惊变让所有人始料未及,急速的旋流将毒龙潭内几乎所有东西都席卷而去——包括死人和活人,还有那些吸血水蛭! 暗黑无形,唯声音可辨。 毒龙潭岸边,高桥次郎等人盯着异动的毒龙潭目瞪口呆,忘记了方才大发雷霆失手枪毙了一名日军伤员——他们没有保护好医用氧气瓶,而在顽匪进攻的时候也没有采取积极的反击! 黄简人惊然地望着毒龙潭,雾气蒙蒙的水面忽然动了起来,就如一盆水被强大的外力晃动着,地面传来隐隐的轰隆声,如万马奔腾一般。黄简人立即盯着对面的悬崖绝壁:“快撤!” “发生地震了吗?”高桥次郎不明所以地问道。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地震,因为倭国弹丸之地经常地震,随便放一个屁都能引发地震。 黄简人痛苦地摇摇头:“毒龙潭被封印之处是九宫地盘之死门!” “黄署长神机妙算……不过奇门遁甲是以时间和空间轮回推演的,现在正值辰时,时间上刚刚好,太君,我们应该入水!” “想要死不要高桥先生陪着吧?那些顽匪余孽已经葬身水下了!”黄简人痛骂一句,转身向更高的地方跑去。 高桥次郎随后追到:“黄署长,究竟会发生什么事?” “不知道,很诡异!” 轰隆之音仍然在持续,刘麻子正拿着阴阳八卦镜推演吉位之际,只听见悬崖绝壁下方“咔擦”一声炸响,一块硕大的巨石崩裂,随即一股巨大的水流直接喷了出来,激流横卷一切,漫天的水雾腾空而起,在朝阳的映射下散发出七色的光芒! 黄简人和刘麻子惊得目瞪口呆——几乎所有人都吓傻了一般——高桥次郎和田中道鸣根本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凭空出现的瀑布挂在几十米外的悬崖绝壁上,犹如一条被斩断的河流一般。 高桥次郎颤抖的手指着悬崖绝壁,想要说话,却半天没有吐出一个字! 黄简人兴奋地望着瀑布:“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刘麻子掐了一把大腿,昨天的“九瀑飞天”已经让他天上地下轮回了一番,一夜的激战早就把他吓得失魂落魄,而现在不能用失魂落魄来形容,嘴唇哆嗦半天才吐出四个字:潜-龙-腾-渊! “什么意思?”高桥次郎从震撼之中回过神来,一把抓住刘麻子的手腕子:“刘先生,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地下暗河之力?” 刘麻子战战兢兢地点头:“太君,这是陵城八景中的第二景——潜龙腾渊!” 黄简人微微颔首:“诸位可能对陵城传说中的八景有所了解,但前四景只是传说,九瀑飞天,潜龙腾渊,古栈锁云和万象乾坤!” “后四景是寒潭春晓,龙岭晚秋、燕谷夕照和陵山飞雪……”刘麻子摇头晃脑如数家珍。 高桥次郎狠狠地瞪一眼刘麻子:“刘先生,如何进入古墓之中?难道还要穿越毒龙潭?” 刘麻子低眉看一眼黄简人,脸上的褶子仿佛多了一层,愁眉不展道:“黄署长是高人,您说该怎么进就怎么进去。” 黄简人盯着毒龙潭平静的水面略微思索:“现在立即进入毒龙潭,否则就来不及了,倘若瀑布水流淹没毒龙潭再想进入是比登天!” 高桥次郎挥动一下手臂:“准备进入毒龙潭!” 白牡丹冷眼看着水域面积不断缩小的毒龙潭,忽然惊呼一声:“潭水正在慢慢消失!” 毒龙潭水面正在以可见的速度缩小,浸泡在水下的碎石淤泥露出来,数块硕大的青条石开始露出水面,潭水不断地翻花冒着气泡,打量的水犹如被鬼怪之力吸走一般。骡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陷在淤泥之中,更有几个劳工的尸体散落各处,而那些蜷缩成“桃核”形状的水蛭悉数陷入淤泥里,形成不计其数的指甲盖大小的斑点。 高桥次郎和田中道鸣相视一眼,回头立即命令警卫突击队准备进入毒龙潭。日本士兵从来没有看到过如此诡异的情况,这对笃信现代科学的日本人而言简直是不可思议——无法想象! 黄简人深呼吸一下,跟随在高桥的后面走入水潭。 “黄署长,您方才好像明白了什么,请直言相告可好?”田中道鸣面露古怪地问道。 “也许阁下不会相信我说的,昨日之九瀑飞天与今天的潜龙腾渊的确是传说中的景致,如果不是亲眼目睹,谁都无法想象其中的道理和玄秘。”黄简人凝重地望着毒龙潭,叹道:“四百年前的古人的确很聪明,想方设法截断地下河阻断毒龙潭的水流,其实并非是阻断,不过是改变路线而已,也许当年的地下暗河就是从那处悬崖流下来的,而毒龙潭不过与碧水寒潭是一个性质。” “您的意思是所谓的封印毒龙潭指的是聪明的设计者截断地下暗河,改变了暗河的流动方向,而一夜的爆炸将堵塞暗河的石壁崩塌,故此才形成了潜龙腾渊的景观?” 黄简人微微点头:“没有那么简单,仍有部分水流流进毒龙潭,而此处地处八卦林的深处,也是二龙山地域地势比较低洼之处,上游九瀑沟与此地的落差将近百米,暗河被阻断之后定然有所表征,但目前还没有一条河流像地下河所演变的。” “中国人的智慧让人叹为观止!”田中道鸣不误感慨地叹息道:“日本国缺少这样的故事和传说,如今日不亲眼目睹我无法相信,眼见为实啊!” 缩小面积的毒龙潭终于露出了真容:深大五六米的水潭之内横亘着数根青条石,最顶端硕大的青石已然折断,水中露出大小不一的青石板,刘麻子从淤泥里翻出青石板在水中漂洗两下,上面竟赫然刻着一个硕大的“坤”字! “太君,此地乃是坤位!” “坤位怎么了?有什么讲究不成!”高桥次郎不满地瞪一眼刘麻子,不屑地笑了笑:“你的意思是死门所在?先前你说的是坎位是死门,现在又变成了这个,到底是算命的先生!” 刘麻子老脸憋得通红,黄简人冷漠地盯着青条石,喃喃自语:“坤主西南,八卦林恰好在龙山西南,而这里是八卦林的北侧,的确是死门!” 第四百二十一章 暗河断龙杀 毒龙潭终于恢复了平静,碧绿的潭水里面倒映着天光云影,长满青苔的青条石如断壁残垣一般静默在潭底,清晰可见水下幽深的黑暗处涌出的水流。 黄简人挥动一下手臂第一个跃入潭中,十几名警察毫不犹豫地跟着跳进去,紧随其后向潭水中心游去。 高桥次郎和田中道鸣相视一眼:“所有人员立即进毒龙潭!” 日军士兵惊惧地望着水面,踟蹰不定。高桥次郎气急败坏地挥动着手枪:“快抓紧时间跟进!” 日军士兵背着枪向潭水里走,只走了几步便没过头顶! 黄简人游到中心地带,望一眼对面的悬崖峭壁,心里直发毛:倘若憋气到墓道里面早就死了几个来回了!但现在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还是看看水下究竟是什么情况吧。 只见黄简人猛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扎了下去。水下密布着青条石,沿着条石向黑暗处快速游过去,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视距不足一尺,刚刚潜入十几米却感到水温骤然下降,一股巨大的水流横冲过来,将黄简人摔到了青石之上,随即又抛向了未知的深渊。 肺子都快别炸了,黄简人只感觉到整个身体犹如炮弹一般向上方冲去,刚刚呼出一点气,却喝了几口水,意识在瞬间模糊起来,就在感觉要憋死的时候,身体忽然被巨大的水流摔到了空中——是空中! 黄简人终于冲出了水面,无边的黑暗立即淹没了视线,一股清新的空气冲鼻而来,黄简人的剧烈地呼吸着,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还未等明白怎么回事,身体又坠入了水中。黄简人本能地手刨脚蹬,喝了几口水之后才重新回到水面,惊惧地观察着,唯有一处水面露出星微的光亮,周围则陷入完全的漆黑之中。 正在此时,不远的水里发出几声剧烈的喘息声,一名幸运的警察也穿过了毒龙潭! “我没有死——哈哈!” 空间内传来连续不断的回音,黄简人冷静地浮在水面紧张地思索着。那处微光显然是通向毒龙潭的通道,而此处是与外面的水潭连在一起的地下空间。却不知道空间有多大,更不知道往哪个方向游才对。 “我在这里,快过来!”黄简人大喊一声,仔细倾听连续不断的回音,心下了然:空间并不大! 那个幸运的警察循声向黄简人的方向游过来:“署长,这个是毒龙潭?” 黄简人的心下一沉,奋力横向划水,他要找到空间的边缘,然后才能确定墓道口的方向。潭水的温度骤然下降,只有不断地游动才能保持身体的热量——但不可能坚持太久,体力耗尽之时便是死亡来临之际! 又有一个警察冲入地下空间,兴奋得大呼小叫,洞内不断地传来回音。 而幸运的人毕竟不多,正当高桥次郎等待黄简人和警察的消息之际,水底翻花冒出一个人来——一个死人——正是方才钻进毒龙潭的警察,显然是溺水而亡的,而更多的人却没有出来。 “田中阁下,我们进去!”高桥次郎挥动着手枪:“快点行动!” “我们没有氧气瓶,怎么进?”一个日本兵吓得体似筛糠。 高桥次郎挥手就是一枪,日本兵一头栽倒在地:“帝国不需要这样的胆小鬼,真正的勇士不惧任何困难挑战——警察也没有氧气瓶,难道你们连支哪的警察都不如?难道这就是秋野战队的胆识?” 秋野吉人狠狠地瞪一眼高桥次郎:“秋野战队是最优秀的军人,请你不要肆意侮辱!” “那就让田中阁下见证你们的优秀吧!” 秋野吉人打了个手势,二十多名精挑细选的士兵跳入水潭之中,激起大片的水花。 高桥次郎冷然盯着水面:“田中阁下,任务如果没有完成请求您的原谅,也许这是我此生最后一次执行任务,再见!” “如果成功的话我会请你喝地道的清酒!”田中道明冷峻地看一眼高桥次郎淡然道:“我不会枯守在这里,一起下去吧。” 黑暗仿佛无边无际,黄简人感觉到死亡就在眼前。回头望一眼远处的微光,判断着游.行的距离,方知已近百米之遥,静静地浮在水面上,却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咔嚓”的声音,空间内立即传来连续不断的回音——不知道是回音还是真实的声音——听觉完全被混淆。 声音逐渐消失,空间内恢复了寂静。 “署长,这里是他娘的水牢,没有边的水牢……” 又传来一声“咔嚓”的声音,这次黄简人真而切真地听到了,心下一沉:“快走,必须找到登岸之处,否则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黄简人沉重地喘息着,奋力向前游去,却一下撞到了墙壁一般,差点没晕死过去,疼得收回手,喝了两口水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什么鬼地方……”黄简人摩挲着青条石:“有台阶!” 黄简人拼劲全力爬上台阶,迎面吹来一股新鲜的空气,整个身体似乎被掏空一般,想着是不是下一秒就会死。不过人的意志力是神秘莫测的,无论在何种境况下,只要有意志力存在,就会创造出奇迹。 正当黄简人的身体完全移动到水面之外的时候,空间深处忽然传来数声剧烈的咳嗽,然后便是阵兴奋的惊呼,空间内的回声此起彼伏,持续不断。 两名幸运的警察也爬到了台阶之上,地狱一般的黑暗之中只能听到三人沉重的喘息和痛苦的呻吟,黄简人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署长……咱不能死……就要发大财了!” 黄简人痛苦地哼了一声,摇摇头:“不要做声……日本人不会让我们……活着出去,所以……” “咱们怎么办?” “甩开……那帮狗杂种……他们一时半会还找不到这里……我们走!”黄简人躺在台阶上兀自活动着四肢,僵硬的四肢好像不是自己的一般,顿时心下发毛,在台阶上滚动一下,奋力扶着青条石强自起来。 水面上传来阵阵兴奋的喊叫,叽里呱啦的回音持续不断地传来,在无边的黑暗之中久久回荡。而在回音之中,又传来两声“咔嚓”的声音——十分剧烈的声音,将所有的喊声淹没! “这里古怪得很……尽快离开!”黄简人在两名手下的搀扶下爬上台阶,后面又传来一声“咔嚓”的声音,空间内的回音再次响起来。 黄简人立即停下脚步惊然回头,只听“轰”的一声爆响,随即便便闪出一道白光,如瀑布一般倾泻而下,刺得黄简人眼睛生疼,立即闭上眼睛,身后的水潭里传来一阵坠落的声音! 光线突如其来,如同瀑布一般倾泻而下,空间顶部的巨石轰然而落,水潭内激起一丈多高的水浪,排山倒海一般冲向周边的石壁,空间内随即响起一阵恐怖的回音。 黑暗空间上方的条石不断地坠落,顶部塌陷,惨白的阳光倾泻而下,空间内的景物一目了然:高大的穹顶支离破碎,幽深的潭水激荡不已,地下暗河显露出真容,暗河两侧的河床的石头被侵蚀的光滑务必,犬牙相措,几百年无人造访的黑暗空间显得恐怖异常! 十几分钟之后,穹顶上的石头不在坠落,但时而还有碎石纷落下来,击打着浪涌的深潭。水面上漂浮着几具尸体,早已被砸得血肉模糊了,借着微弱的光线可以看到水中一片血红。 洞中重归寂静,半晌之后黄简人和两个警察才反应过来,低头看着脚下的石阶和所在的位置,才惊呼万幸:整个空间之内唯有这一条通道可走,倘若摸到地下暗河估计会更惨——犬牙交错的河道和湍急的水流将会给人造成极大的伤害。 石阶通道倾斜想上延伸到黑暗之处,不知道通向哪里,更不知道这条通道是否就是王陵墓道。一切都是未知。 洞内有光线总比没有好得多,至少可以看清空间内的情况,但后进来的日本士兵却没有那么幸运了,惊天坠石砸死了五六个人,受伤的基本也逃不脱死亡的命运。 黄简人阴鸷地盯着水面,十几名日本兵拼命在水中挣扎着,似乎是想要摆脱水下的束缚一般。高桥次郎终于浮出水面,剧烈地咳嗽着,显然是呛了不少水。 “高桥先生——这边!”黄简人声嘶力竭地喊道。 两个小警察面面相觑,不解道:“署长,您这是干什么?进来的人越多分宝贝的就越多,得不偿失啊!” “你们想落井下石?”黄简人冷哼一声:“王陵古墓机关重重,凭咱们三个估计都走不出墓道,多一个人多一分力量——从现在开始你们两个给我闭嘴,闷声发大财就是!” 高桥次郎和十几名日军士兵终于看清是黄简人,立即奋力游了过来,黄简人亲自将高桥拉上台阶,高桥次郎累得气喘吁吁,满脸鲜血淋淋,显然是被坠石所伤,但相比那些被砸得血肉模糊的倒霉蛋而言幸运得多。 十几名日军士兵没有一个不带伤。高桥次郎趴在台阶上大口地喘息着:“这辈子……从来没有遭过这么大的罪……我算见了世面了!” “田中阁下和秋野少佐没有进来吗?”黄简人拍打着高桥的后背,吐了一通清水之后才缓和了一些。 高桥次郎感觉浑身散架了一般,没有一处不疼的。但听到黄简人问田中道鸣,心里不由得一沉:“田中阁下和我一起进来的——还愣着干什么?快找田中阁下和秋野君!” 所有日本兵都面面相觑:“高桥阁下放心,他们的潜水是一流的,绝对没有问题……” 过了好一会,平静的水面忽然钻出十多个日本兵,田中道鸣和秋野吉人正在其中,两人的状态看上去还不错,估计是没有被坠石砸到。刘麻子侥幸躲过一劫,竟然通过了地下水通道,安然无恙。 众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登上石阶通道,田中道鸣几乎累虚脱了,看到满脸鲜血的高桥次郎不禁惊诧莫名:“方才发生什么事了?地动山摇的,我以为地震了!” 高桥次郎指了指空间穹顶:“洞塌方了,坠石砸死了几个人,我险些就没命了!” 田中道鸣和秋野吉人此刻才明白洞内发生的情况,不禁愕然。 “诸位,这个深潭才是真正的毒龙潭!”黄简人轻叹一下:“洞外那个不过是洪水冲出来的水泡子而已。” 高桥惊讶地看一眼黄简人,有观察一番这个神秘的空间,方微微点头:“黄署长分析得不错,此处所有的一切都是人工所造,毒龙潭在几百年前就已经存在,被人为封上了,从穹顶的青石便可以看出来,上面的封土成山,又有老林子覆盖,自然看不出来。真是巧夺天工!” 刘麻子拿出阴阳八卦镜煞有介事地测试方位,又仔细观察周围的情况,才唏嘘道:“太君,水潭入口处便是墓道的入口,调试密布的地方就是墓门——青石板大门被炸毁之后水才流出去的,而且上方穹顶的部分设计得很古怪,就跟断龙石一个作用,顶住石门密封地下河,我估计河水有其他的通道,所以才不至于水满自溢。” 黄简人冷哼一声:“刘先生见多识广,你猜猜为何外面的水泡子有吸血水蛭,而唯独这里没有?” “石门密封,那些鬼东西进不来……”刘麻子惊惧地查看自己的全身,一条吸血水蛭也没有发现。 田中道鸣微微皱眉:“那些吸血水蛭喜欢淤泥脏污之地,另外也是这里面的潭水太凉的缘故。” “太君高见!”刘麻子还不忘拍马屁。 秋野吉人开始整顿队伍,查实一共进来二十三名士兵,加上两名警察、黄简人、高桥次郎、张久朝、刘麻子和田中道鸣,正好三十多人。而被断龙石砸死的和被淹死的倒霉鬼也不少,估计有二十人之多! 进入墓道口竟然损兵折将,让田中道鸣痛心不已。 众人休息了半个多小时体力才稍微恢复了一些,立即研究探宝方案:高桥次郎、黄简人、张久朝和刘麻子负责探路,秋野吉人率领十名士兵负责断后,而田中道鸣则在五名警卫的保护下行于中段,防止发生不测。两名警察和八名特战队员负责探路主力的安全。 “能否成功找到王陵秘藏全仰仗诸位了,事成之后必有重赏——黄署长提拔为陵城县县长之职!”田中道鸣沉吟片刻:“其他人赏大洋三千元,若有不同意见请提出来。” 黄简人尴尬地笑了笑:“二位阁下,王陵古墓之中势必机关重重,能否成功进入尚不得而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一个人不吃不喝只能维持二十四小时的体力,况且大家经过一夜的激战啊!” 高桥次郎疲惫地点点头:“我们出发吧!” 第四百二十二章 白骨葬石室 阴暗潮湿的墓道让人感觉如置身于地狱的入口一般,宋远航绷紧了神经发出沉重的喘息声,齐军举着简易火把缓慢前行,老夫子在前面带路,而蓝可儿搀扶着苏小曼紧随其后,迈克和耿精忠断后。 宋远航一行人进入水中之后的遭遇与黄简人极其类似,被水流冲得七晕八素之后终于浮上了水面,耿精忠几乎喝了个水饱,差点没命出来!老夫子率先找到了进入墓道的石阶,以火镰为信号引导众人进入墓道口。 一行人等并没有过多的休息,简单地喘息之后便快速向甬道深处而去。走出几百米的距离后便隐隐地听到后面“轰轰”的声音,脚下的地面微微震颤,耳边立即回荡起古怪的声音,如同无数的重石砸在水中一般。 谁也不会想到水潭穹顶发生了崩塌,用刘麻子的话说:封印毒龙潭的断龙石掉下来了——当初耿精忠无意之间在附近引爆了四包炸药,表面上看是“炸”出一条河,实则那时墓道封印的石门就已经倒塌,穹顶的封石出现了松动,又经过一夜的轰炸,穹顶封石结构被彻底破坏。 巧合的是日军进入毒龙潭的时候,封石彻底坠落下来,形成了“断龙杀”,导致日军损失惨重。 甬道的尽头是一个不大的四四方方的石室,当宋远航等人钻进石室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一下震惊了:石室内遍布枯骨,随便迈步就能踩到骨头,蓝可儿和苏小曼吓得面如土色,惊呼一声躲到宋远航和齐军的背后。 “远航哥……”蓝可儿惊惧地抓住宋远航的胳膊,脚下却踩到一根腿骨,只听“咔嚓”一声,腿骨被踩断,吓得蓝可儿从地上弹起来,失魂落魄。 耿精忠吓得比两个女人还惨,双腿不停地哆嗦着,手里握着短匕首,上下牙直打架:“什么鬼地方?死这么多人!” 迈克耸耸肩:“这里本来就是坟墓,有死人难道不正常吗?” “正常你个大头鬼?这些人都是被刻意杀死在这儿的,没看见都没有脑袋吗!”耿精忠的话一出口,立即意识到了某种不详的预感,紧张地迈着“猫步”走到老夫子的近前,生怕踩到骨骸。 “说的不错,这些人应该是当年修造墓道口封门的劳工,被人为杀死的。”老夫子冷然扫视石室四壁,发现还残留着数支火把,便走过去取下来三支扔给耿精忠:“留着备用吧,墓道不知道有多长,以防万一。” 耿精忠如获至宝,拿过一支便在齐军的建议火把上点燃,然后把剩余的两支扔给迈克:“这是你的活!” “买噶的,我想看管你的两盒午餐肉罐头!”迈克舔了舔嘴唇:“我还背这么多水呢——难道平时都是这么盘剥你的手下的吗?” “废话少说,小心老子把你脑袋打放屁!”耿精忠梗着脖子,发现苏小曼和蓝可儿鄙视地看着自己,不禁尴尬一笑,从褡裢里面取出两盒午餐肉罐头:“这些你们保管,省得黄毛鬼说我假公济私!” 宋远航苦笑一下:“没想到你还是细心之人,以前怎么没有发现?” “别提以前的事儿,以前老子还是团长那!”耿精忠窘迫地踢一脚地上的骨骸,顺手捡起一根一米多长的铁钎,铁钎锈迹斑斑,显然是这些人遗留下的工具。 “可儿,还有几颗手榴弹?” “远航哥,只剩下五个了!”蓝可儿摸一下背囊。 宋远航盯着洞壁上的火把卡槽:“这里布置诡雷,让勾日的尝尝什么叫自作自受!” 蓝可儿递给宋远航一颗手榴弹,宋远航小心地走到洞壁边上,将唯一一支火把取下,又将手榴弹的拉环引信绑在火把上,把手榴弹小心地放在卡槽里,火把插回原位。 做好了诡雷,一行人匆匆离开这个诡异的石室。 众人在甬道内默默前行,老夫子和吴印子似乎对这里的情况并不在意,宋远航不禁迟疑道:“夫子,都说墓道内暗藏机关,我们怎么没有什么发现?” “哪里有那么多机关?纵使有,几百年过去了早已经成了古董摆设了!”老夫子淡然道:“不过这里可不是什么墓道,而是甬道,我们能不能找到王陵墓道还是未知。” 宋远航微微点头,作为一名考古系的高材生,宋远航亲临过几处考古发掘现场,最牛的也不过是唐宋时期的贵族墓葬,哪有这么多的玄机?而这里仅仅墓道口封石就足矣震撼所有人,更不要问王陵内部是何等的神秘了,心下不禁升起一种强烈的期待来。 甬道忽然向下延伸,角度近乎垂直,如果没有火把照亮的话还以为通道直接断了呢。老夫子忽然停下,蹲下来查看甬道的台阶,才发现洞壁嵌着铁质的拉环。抬头向下方的甬道望去,隐约听到流水的声音。 “诸位先在此等一下,我下去探探路!”老夫子起身将腰带紧了紧,抓住铁环用力拽了两下,很结实的样子。 此时耿精忠却举着火把跑了过来:“我跟你一起下去,断后这活太没技术含量!” “买噶的……”迈克抱着两个备用火把,后面还背着蓝可儿的行囊,单手拄着铁钎无奈地瞪一眼耿精忠:“我看你是想发财想疯了,宋先生说过这里面的一块石头都不能带走,OK?” “OK你的大头鬼,老实待着!”耿精忠不知道从哪来的胆量,跟随老夫子下了甬道。 宋远航皱着眉仔细倾听下面的声音:“大家做好心里准备,我判断下面是一条地下暗河。” 老夫子和耿精忠安全地下到了甬道下方,黑暗之中只能看到移动的火把微光,可以判断这条下行的甬道也并非是笔直的,而是拐了数道弯。 甬道之下的空间豁然开阔起来,头顶上的空间不知道有多大——因为绝对黑暗的缘故,几乎望不到上方的情况,而甬道便在一大堆碎石前终止。 这是一个极大的狭长的地下洞穴,而甬道所在的位置恰好在暗河古河道的转弯处,河道内不知道什么时候干枯的,石头遍布,俨然形成了面积很大的“乱石滩”。 “发信号,让大家下来吧!” 耿精忠立即摇晃着火把,声嘶力竭地叫唤着:“全都下来——到站啦!” 洞内传来古怪的回音。 老夫子冷冷地瞪一眼耿精忠:“不要大呼小叫的,防止暴露目标!” “军师您太谨慎了,这里几百上千年都没人来,我还真想暴露给那些死鬼们看看呢。”耿精忠梗着脖子嬉笑道。 “没有人不等于没有别的东西,这里可是古墓的一部分。” 耿精忠脸色一变:“我可不是吓唬大的——老子命硬,鬼神都得躲着我走路!” “那你先往前探探路?”老夫子冷哼一声,转身向前面望了望,借着火把的微光才发现洞穴十分狭长,河道内遍布着无数石块,似乎没有现成的路可走。 这是一个十分困难的判断:甬道是有选择性通向这里的,绝不是河道坍塌所造成的“断路”,也就是说当年石室里面修造的人应该往返于此间。 宋远航等人终于下来,蓝可儿和苏小曼不禁惊呼:这么大的地下洞穴! “当务之急是找到正确的路线,耿精忠你先去探探路。”老夫子站在高处的碎石上说道。 耿精忠心下一沉,刚要反驳,却欲言又止。只好硬着头皮举着火把向乱石滩古河道走去。 老夫子微眯着眼睛盯着乱石滩,微弱的火把光只照亮了方圆几米的地面,随着火把光的移动,地面的乱石呈现竟然呈现出不同的颜色——一条清晰的小路向洞穴伸出延伸! 老夫子深呼吸一下:“耿精忠不简单!” 宋远航微微一怔,望向耿精忠火把移动身影:“他能找到路?” 老夫子点头:“他所走的真是甬道延伸的路,当年有人在这里经常出入,石头的松密程度不一样,反射的情况自然与乱石不同。我们走吧。” 耿精忠的确不简单,因为胆子特别小,每走一步都谨小慎微,始终是低头看路,竟然瞎猫碰上了死耗子——他发现在乱石之下有青条石——这是一个不小的发现,也就是说甬道压根没有断,崩塌的碎石是后来才将甬道覆盖的! 就在耿精忠全神贯注地看着脚下的时候,只觉得迎面一股腥风扫过,黑暗之中飘过一道魅影,一闪即逝。 耿精忠擦了一下脸上的汗放在鼻子下闻了闻,一股腥臭的气味令人作呕!耿精忠吓得魂不附体:“什么玩意?!” 什么都没有,或者说他什么都没有看见。 耿精忠狐疑地又擦了一把脸,冷汗直流,反身往回跑:“有鬼啊……有鬼!” 鬼在人心里。 所以做了伤天害理之事的人怕鬼,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耿精忠做的亏心事太多——只不过是此时被白牡丹和蓝可儿逼着加入七大家族护陵之中,而且还心怀鬼胎。 宋远航奇怪地望着连滚带爬的耿精忠,不禁心下一沉,快步上前:“你怎么了?” 耿精忠失魂落魄,不断地擦着脸:“有鬼——我看到鬼影子了!” 蓝可儿狠狠地瞪一眼耿精忠:“是你心里有鬼,好几百年都没有人进来的地方哪来的鬼?”一股腥臭的气味忽然传来,蓝可儿不禁捂着鼻子:“耿精忠,你做的缺德事太多,连出汗都是臭的!” “蓝大小姐你嘴下积点德吧,我正看到了鬼影子,“唰”地在老子的头顶飞过去的,黑衣飘飘——还把老子弄得腥臭!”耿精忠用衣服不断地擦着脸惊惧道。 宋远航拔出手枪:“不管有没有鬼,大家小心为妙,都准备好武器,必要的时候团结攻击,纵然是鬼也怕我们三分!” “大少爷,只怕没有那么简单啊!”吴印子瑟瑟缩缩地望着洞穴深处:“他既然发现了不对之处,定然有某种蹊跷。或许是墓道机关也说不定。” 耿精忠把湿衣服脱下来狠劲地擦脸,想要除掉那种腥臭的味道,结果衣服上也染上了恶心的味道,只好颓然地穿好衣服,用脚挡开一堆碎石:“这下面有甬道的青石台阶,沿着青石走一准能找到墓道口。” 老夫子若有所思地看着碎石之下的青条石,不禁点点头:“你真的看到了什么东西?而那个东西会飞?” “我耿精忠诚信为人多少年,虽然口碑有点不好但从来不骗人,现在大家拧成一股绳守护王陵我怎会做出为人不齿的事情!”耿精忠梗着脖子:“多说无益眼见为实,就在前面那!” 老夫子和宋远航相视一眼:“我们开路,你和迈克断后!” 耿精忠翻了一下眼皮,自己都不知道方才到底看没看见那东西,不过阴风拂面是真的,而且那东西还撒下了“甘露”,弄得自己浑身腥臭! 宋远航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握着手枪,和老夫子一前一后向耿精忠方才的位置缓慢摸去。 “夫子,这里是很好的伏击点,最适合狙击作战,我想在此地截杀鬼子。”宋远航淡然道。 老夫子摇摇头:“地点虽然不错,但目前还没有找到王陵入口,我担心日本人人多势众,对我们没有一点好处,倒是耿精忠的发现值得警惕。” 就在宋远航一行人抵达地下洞穴的时候,毒龙潭上方的老林子里忽然闪过两个人,正是白牡丹和黄云飞。 白牡丹的手里拿着铁盒的午餐肉罐头,一边用匕首削着午餐肉放进嘴里,一边望着漫天飘散烟尘的老林子:“二当家的,该不是墓道塌陷了吧?小日本子估计全军覆没了!” “进去四十多人,出来十三个死的,他们应该是成功进入了墓道里面。”黄云飞的肩上扛着一捆绳子后面还背着一支沉甸甸的皮囊,气喘吁吁地应道:“墓道塌陷极有可能,我们就不用钻毒龙潭了,最好是直接抵达墓道口!” “哪有那么好的事儿?我担心日本人一定会对远航不利,咱们务必快点进去!” 黄云飞凝重地点点头,快步跑到正在“喷着”灰尘的某处角落,才发现地面竟然有一条尺许宽的裂隙,一股冷风从下面吹上来。 “白大当家的,这里能下去!”黄云飞兴奋地喊道。 白牡丹快步跑到裂隙附近向下面张望,吓得慌忙收回视线,幽深的裂隙如野兽张开的大口,贪婪地吞噬着阳光,吐出阵阵冷风。 第四百二十三章 吸血鬼蝙蝠(一) 地下洞穴空间黑暗无比,两支火把的微光只能照到方圆五六米的距离,周围暗黑一片死寂无声,唯有火把燃烧的劈啪的声音。 宋远航凝重地看一眼光亮的尽头,干枯的河道里面乱石纵横犬牙交错,距离河道十余米便是洞穴石壁,刀削斧凿一般,向上望去也是无边的黑暗,压迫心神。 “甬道与河道伴行,想必当初这条暗河应该存在过。”宋远航深呼吸一下向洞壁的方向走了几米,蹲下来将碎石推开,隐约露出了青石,与石阶的青石一般无二。 齐军举着火把仔细观察一番:“远航,这里是绝好的伏击场,要我看先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宋远航点点头,齐军的判断与自己一样,不过老夫子担心的也不无道理。面对数倍与自己的敌人想要完全歼灭,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也决不能错过这个好机会。 “夫子,我和齐大哥留下来狙击鬼子,您率领其他人先行一步,我们随后就到!” 老夫子冷静地思索片刻:“这里的环境复杂多变,我们并不了解,一定要灵活地狙击敌人,不能硬碰。我们沿着河道走,任何情况下都不要偏离方向,明白吗?” 齐军点头称是。 老夫子扫一眼众人:“大家要相互照顾,不要落单,我们走吧。” “远航哥,我要跟你一起狙击敌人!”蓝可儿沉默一下说道。 苏小曼苦涩地看一眼宋远航,心下五味杂陈:如果换成自己也会这么做!只不过是一瞬间的思索,痛楚的心伤仿佛又被揭开一般,很痛。但苏小曼的意识极端清晰,现在的任务是狙击敌人——潜入王陵古墓的目的并非是寻宝,而是要将敌人歼灭。 苏小曼淡然地看着宋远航:“我也留下来吧,毕竟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 “你们两个谁都不能留下,人越多牵绊就越多!”宋远航斩钉截铁地说道:“想办法在走过的地方留下痕迹就可以了,我和齐大哥会尽快跟上。” “远航哥,我的枪法很准——你是知道的,另外我还有飞刀,还有九节鞭和短匕首——有时候冷兵器更适合伏击敌人!”蓝可儿拉住宋远航的胳膊依旧坚持道。 “难道你要用飞刀参加一场枪战吗?”宋远航握住可儿的玉手,一种冰凉的感觉,心下不禁苦涩不已:“你和苏小姐一起,相互多照应些,我和齐大哥随后就到。” “我……” “你现在是共产.党游击队员,一切听从命令!” “你是我的男人,不要命令我!”蓝可儿又开始耍大小姐的脾气:“你是队长,如果发生不测谁负责转运文物——所以我必须留下!” 宋远航苦楚地摇头:“不要再无谓地耽误时间了好吗?敌人就在我们的身后,十分危险的!” “我是认真的!” 耿精忠举着火把凑到近前:“我说宋大少爷,蓝小姐留下来保护你恰当其时,而且她会九节鞭,会飞刀,枪法有准,功夫相当厉害——您就别推辞了,大家也别争了,苏小姐跟着队伍走,蓝大小姐留下保护!” 蓝可儿狠狠地瞪一眼耿精忠:“算你了解本大小姐,宋队长,就这么定了!” 蓝可儿留下来狙击敌人的理由很充分,无论从哪方面讲都无可厚非。苏小曼微微皱眉,本想说几句贴己的话,却尴尬地点点头:“蓝小姐的枪械身手不错,留下来也是一个帮助,但切不可恋战,秋野战队的单兵作战能力的确不容小觑,我想办法在路过之处留下痕迹!” 宋远航苦涩地看一眼苏小曼:“好吧,诸位还是小心为要,一切听从夫子和吴先生的安排。” 吴印子拱手:“那我们就先行一步了。” 老夫子迟疑一下,望一眼黑暗的空间和瑟瑟缩缩的耿精忠:“我们走吧!” 耿精忠举着火把在前面带路,几个人沿着古河道边缘深一脚浅一脚地向黑暗之处走去。直到火把的微光看不见了,宋远航才凝重地观察一下四周的情况,空气中仍有一股淡淡的腥臭味道,心下不禁警起来。 “远航哥,我总感觉有蹊跷,耿精忠是个大混蛋,怎么忽然之间便成了好人?”蓝可儿从背囊里将飞刀、九节鞭和两颗手榴弹拿出来:“我们应该小心提防些,免得又遭遇暗算。” “许是良心发现也未可知。”宋远航淡然地观察一番,对面便是乱石滩和犬牙交错的古河道,鬼子若进入此地必先寻找路径,也会发现青石甬道,而且他们也未必在此地久留,一定要先部署好诡雷再说。 蓝可儿不屑地冷哼一声:“他要是有良心的话早就自杀一百次了,能到现在才改邪归正?说不定憋着什么坏水呢!” “不能一概而论,党的统一战线要求我们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耿精忠在伏击毒龙潭日军防线战斗中所表现的没有任何退错,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一定要彼此信任才行。”宋远航深呼吸啊一下:“先熟悉一下环境,我先埋雷。齐大哥,你负责掩护,开始行动!” 宋远航负责埋雷,齐军举着火把给宋远航照亮,可儿则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正在此时,一阵阴风忽然迎面而来,随即便是一阵淡淡的异味,蓝可儿惊然地盯着黑暗的空间,一种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掌声跑到两人近前:“远航哥,齐大哥,耿精忠没有说谎,这里有古怪!” “看到什么了?”宋远航设好诡雷拍拍手问道。 “不知道,也许是心理作用!”蓝可儿谨慎地望一眼黑暗的空间:“齐大哥,火把借我用一下。” 齐军将火把递给蓝可儿,正要询问,忽然隐约澶来爆炸声,心下立即紧张起来:“鬼子到石头墓室了!” “选好退路立即隐藏!”齐军向犬牙交错的河道乱石处寻找隐蔽点。 宋远航拔出手枪举着火把和蓝可儿则向后撤退,在一块硕大的石头后面隐蔽,刚要熄灭火把,抬头却发现黑暗之中有一双猩红的眼睛正盯着两个人! 宋远航的大脑瞬间“嗡”的一下一片空白,举着枪的手僵硬,无限的恐惧从心底一下之钻出来,竟然愣在当下。 “远航哥,快写灭火把!”蓝可儿一把抢过火把几脚踩灭:“鬼子中招了,咱们必须后退其视距之外才能狙杀。” 蓝可儿拉了一下宋远航的胳膊却没有拉动,周围陷入一片绝对黑暗之中,那双猩红的眼睛忽然消失不见。冷汗“唰”的流下来,宋远航快速思索着,耿精忠方才看到的所谓的“鬼”是不易就是这个东西? 那是什么?是鬼的眼睛还是某种未知的动物?难道隔绝百年的洞穴里还生存着动物?宋远航望一眼漆黑的洞顶,随便是什么东西吧,当务之急是打鬼子! 宋远航活动一下僵硬的胳膊:“分散开,这里面有古怪——我们好像打扰了洞穴的主人!” 蓝可儿一把抓紧宋远航的手,拔出精钢匕首反抄在后面:“我感觉到了,它会飞,体臭,眼睛能夜视,而且很大!” 两个人慢慢向无限的黑暗中退去。蓝可儿感觉道宋远航的手湿漉漉的,显然是紧张到了极点。地面上没有熄灭的火星忽然四下飞散开,随即便听到什么东西拍打岩石的声音——或是那个怪物落在了方才的岩石上面。 宋远航拔出匕首挡在可儿前面:“快隐蔽!” 蓝可儿后退两步,将匕首插在腰间,手臂上缠绕着九节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音。声音很小,在死寂的洞穴空间中却传来不小的回音,以至于宋远航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无论那东西是什么,都不能开枪,贸然出击可定会暴露目标。 一股腥臭的阴风忽然传来,整个空间之内仿佛都笼罩污浊的气味之中,宋远航只感觉窒息一般,还未等反应过来,肩膀处便被重击一下,险些栽倒在地:“可儿,小心!”宋远航奋力挥动着匕首,却什么也没有刺到,而那种令人恶心的气味如影随形。 蓝可儿的钢鞭已经挥出,鞭子在空中打了弯,快速扫过五米范围之内的空间,在十几秒的时间打出了五鞭,美鞭都落在不同的位置,地上的碎石纷飞,鞭响在空中“呜呜”,蓝可儿发出一声愤怒的吼声怪物闪动翅膀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杂糅在一起被放大,回荡在黑暗之中。 忽然就在某个瞬间,空中忽然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钢鞭一下砸到了某种动物的身上,却被弹了回来! “远航哥,是大蝙蝠——我砸到她了!”蓝可儿退到宋远航所在的位置气喘吁吁地道。 宋远航竟然发现眼前黑影一闪,足有四五米长,翅膀煽动的声音和那种难闻的气味就是它发出来的。不过这种发现也太不靠谱了吧?宋远航所见过的蝙蝠不过是手掌大小的,而这家伙太大了! “蝙蝠是群居动物,这里一定不止这一个,但敢主动攻击人的蝙蝠不多见,这个大家伙不是蝙蝠。”宋远航惊惧地拉着蓝可儿的手向前方的黑暗之中寻找隐蔽点。 方才蓝可儿的一击仿佛没有对那个怪物造成什么损伤,黑暗之中的腥臭味道不但没有减少反而又重了很多。空间内不时传来翅膀扇动的声音。 “不是蝙蝠是什么?那家伙找咱们的,真是畜生!”蓝可儿注视着暗黑之处惊悸道:“中了我的九节鞭竟然没有打下来,修炼几百年成精了啊……” 宋远航忽然握住蓝可儿的手,示意他不要说话,两个人退到乱石滩对面的河道之处,随即匍匐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管是不是蝙蝠,现在的情况十分不妙。那东西在暗处,而人却是在明处——最关键的是这里是人家的地盘! “不要贸然发动攻击,它在追踪我们,尽量放低身体接近地面——蝙蝠是依靠回声定位系统辨识障碍物的——只要我们周围有其他障碍物就不一定能被发现!”宋远航紧紧握着可儿的手,尽量平息喘息的声音。 周围陷入了绝对的黑暗。蓝可儿盯着方才和那个怪物交手的方向,努力寻找那个畜生,但尽管视力不错,但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凭借听觉感知周边的情况。 人的感觉器官虽然敏锐,但在特殊的环境中却无能为力,譬如在这个黑暗的洞穴之中,人的视觉受到极大的限制。而人偏偏是以视觉为重的动物。在这一点上,人还不如一支蝙蝠! 一般而言,体型较大的蝙蝠是以植物为食的,比如果蝠。但在这个奇怪的地下洞穴内竟然有大型的蝙蝠,着实让宋远航惊讶不已。这个畜生或许是刚刚结束冬眠,一醒来就碰见领地被侵占了,所以才会发动攻击! 正在此时,黑暗之中忽然出现火把的光亮,随即便看到甬道上涌出一群人,叽里呱啦地叫唤着冲出了甬道,进入地下洞穴。 宋远航紧紧握一下蓝可儿的手,示意做好狙击准备! 探宝队的先头小分队进入石室之后,果然触发了宋远航埋设的诡雷,一个日军士兵求功心切,直接将洞壁上的火把给摘了下来,手榴弹爆炸,先行进入里面的三名日军士兵惨遭弹片袭击,没有人能躲过致命一击。 高桥次郎和黄简人冲入石室,借着火把的光亮看到三名士兵被炸得血肉模糊,四散的白骨和浓重的灰尘弥漫,地面和墙壁上迸溅鲜血和碎肉——人早就一命呜呼了! 高桥次郎和黄简人快速退出石室,命令两个日军士兵排雷,搜查的结果当然是一无所获。 “宋远航那个王八蛋,我要亲手毙了他!”高桥次郎气得几乎疯掉,张牙舞爪地怒骂半天。 黄简人冷眼扫一下几个倒霉的家伙,阴冷道:“先放下您的愤怒吧,宋远航与我们进来的时间相差并不长,这里布置的诡雷也不过是延迟我们的行动时间而已,这样也好!” “黄署长绝顶聪明,在下佩服!”刘麻子拍着马屁:“太君,这里蹊跷颇多,我们对墓道机关并不了解,宋远航正好成了我们的探路先锋,只要注意他埋设的诡雷和伏击就够了,所以我们要跟他保持一段距离,以静制动。” 现在的情况只能这样了,刘麻子说得虽然对但高桥次郎的心里极为不舒服,被宋远航捷足先登终究不是什么好事,但要短时间内消灭顽匪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与其是死磕莫不如将其各个击破,全部消灭在墓道之中! 第四百二十四章 吸血鬼蝙蝠(二) 阴谋无处不在,陷阱莫测高深。 在这个百年来无人进入的黑暗之中冥冥中便隐藏着无数杀机,而人的杀机是最重的。高桥次郎与黄简人同床异梦,尽管日军的人数绝对占优,却毫无优势可言。黄简人虽然只有两名嫡系手下,却有张久朝这个超级助力,所谓的劣势也不辨得不明了。 黄简人深知现在还不是跟日本人摊牌的时候,毕竟真正的墓道还没有找到,千年秘藏也没有踪影。目前的形势最好是合作——唯有合作才能共赢——虽然他不喜欢别人从中分一杯羹。 “高桥先生,从现在开始请管好你的手下,不要随意走动,不要任意而为,更不要鲁莽乱闯——否则发生什么意外会导致任务彻底失败,我概不负责!”黄简人有些微怒。 在这个临时组建起来的队伍之中他要保持一定的权威,才能牵着他的鼻子走,便被动为主动。他太了解高桥次郎其人的性格了,对于一个权利欲与掌控欲都十分强的高桥次郎而言,他不可能悉听自己的指挥。 而这就是黄简人所需要的! 高桥次郎的手里握着武士刀,老脸造得跟小鬼似的,回头命令手下不要轻举妄动,气急败坏地挥动着武士刀:“你们的作用是保护主力队伍安全,而不是引路!” 所有手下都战战兢兢,秋野战队里的所有士兵都没有经历过这样的行动。从进入毒龙潭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经开始后悔了,而方才手榴弹爆炸严重影响了他们的信心。一向以孤傲著称的秋野吉人在收到前方发生爆炸的情况后,也不得不小心起来。 乱石滩上,黄简人和刘麻子各自举着火把勘验地形,张久朝却始终盯着黑暗之处。 “太君,这里是一条河道,地下河没水了形成了地下洞穴!”刘麻子放下腰间的阴阳八卦镜子凝重地走到高桥次郎近前:“顽匪宋远航一定在附近埋伏,我们要小心了!” 黄简人幽幽地吐出一口浊气,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腥臭味,估计是空气长时间不流通所致,这种味道十分正常。 高桥次郎举着火把不屑地瞪一眼刘麻子:“路是沿着河道伴行的,其他之处不用管!” 张久朝微微点头,这家伙判断得非常正确。对于一个经常钻山盗洞的土夫子而言,这种情况虽然不是第一次遇到,但也曾经钻过类似的山洞,只要随着水流方向走就不会出现大问题。 不过,张久朝的心里有一种不安之感,并非是来自地面,而是空中! 黄简人转头看一眼张久朝:“高桥先生判断得十分准确,路并没有断,而是被塌陷的碎石给掩埋了,诸位对此有何看法?是沿着古河道走还是进乱石滩走河道?” “当然是伴行河道,这条河道几百年前还有水,墓道口绝对不会建在附近的。”刘麻子煞有介事地拍了拍阴阳镜:“古墓第一重要的是防水,远离地下河才会更长远,虽然这个大墓有点奇怪,但也不出其右。” 张久朝与黄简人的目光相对:“路径没有问题,但我感到有危险。” “你担心顽匪设伏?” 张久朝警觉地摇摇头,拔出尺许长的匕首反握在手中:“洞里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高桥次郎惊惧地四处张望,十几只火把只能照亮周围的景观,视力的尽头是无边的黑暗。 黄简人冲两个手下打了个手势:“做好准备,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开枪,我们必须快速离开这里,尽快找到墓道口。” 高桥次郎凝重地点点头,众人在在乱石滩里缓慢穿行。 嘿咱之中,宋远航小心地抛出一小块石头,立即传来石头落地的回音。这是商定好的告警信号,蓝可儿和齐军都望着百米之外的火把微光,做好了狙击准备。 就在刘麻子举着火把为高桥次郎引路之际,后面的张久朝忽然停下来:“不要动——大家不要动……” 刘麻子吓得还没等转身,一道阴风迎面袭击而来,硕大的黑影飞掠而过,同时一股腥臭味四下散开,刘麻子惊叫一声扔掉火把一头栽倒在地,抱着脸痛苦地哀嚎起来:“有鬼啊——” 高桥次郎拔出手枪挥手就两枪,前面的黄简人和两名警察立即趴在地上,惊惧地望着黑暗空间,火把微光之内闪过一支硕大的怪物——会飞的怪物——在火把的微光下,那双猩红的眼睛分外扎眼! 张久朝紧贴在巨石上,单手握着匕首盯着漆黑的洞顶,那个影子一闪即逝,竟然凭空消失了一般。而刘麻子还在地上翻滚,高桥次郎借着火把的微光才看到刘麻子脖子上出现了三条血槽——皮开肉绽的血槽——鲜血流了一脸! 所有人都惊惧起来,举着火把震惊不已。他们甚至没有看清楚怪物是怎么攻击的,刘麻子已经见血了。 “刘先生怎么样?”黄简人反身跑到刘麻子近前,撕下一块布条扔给手下:“快给包扎一下——所有人都分散开,不要聚在一起!” 高桥次郎双手握着武士刀盯着黑暗的空间:“是一支大蝙蝠——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大的畜生!” “我见过!”张久朝紧张地盯着黑暗的洞顶:“所有人必须散开,枪对他而言毫无用处,最好的办法就是立即离开这里,或是撤出去或是快速通过。” 高桥次郎惊惧地骂道:“八嘎——不能撤,枪上刺刀,快速通过!” 刘麻子痛苦地从地上爬起来,沉重地喘息着,巨大的疼痛让他似乎丢了三魂七魄一般,咬着牙拔出短匕首:“太君,这里太古怪,我们快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 一双猩红的眼睛在盯着这些闯入者,发出一阵令人牙疼的“吱吱”声音,随即一道阴风袭来,硕大的蝠翼随即出现在众人面前——单支翼展足足有一米多长,在空中悄无声息地滑翔过来,一个俯冲便到了高桥次郎的近前! “八嘎……”高桥次郎挥动武士刀还没有反应过来,蝙蝠已经从其头顶掠过,身后举着火把的日本兵一头栽倒在地,火把扔在地上,火星子乱窜,倒霉的家伙跟刘麻子如出一辙,翻滚着哀嚎,却不小心压在火把之上,浑身登时燃烧起来。 “快点灭火——快!”高桥次郎声嘶力竭地下达命令,而那个士兵却发疯一般撞到了河道犬牙交错的石头上,鲜血立即迸溅,身体一歪便掉下了河道,再也没有声息。 黄简人擦一把冷汗:“高桥先生,不能久留,快速通过!” “我必须将其清理掉,否则田中阁下也会遇到这个鬼东西!”高桥次郎挥动着武士刀声嘶力竭地喊叫着,刘麻子却退到了洞壁边缘,颓然地坐倒在碎石堆上,无意间向上方的洞顶望去。 微弱的光线下,暗黑的洞顶又出现了猩红色的眼睛,刘麻子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起来把火把抛了出去:“太君——上面!”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洞顶,所有人几乎窒息一般,惊得目瞪口呆。 “这是吸血狐蝠!”张久朝冷冷地盯着洞顶,空气中瞬间弥漫着死亡的气息。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大的狐蝠——尤其是在古墓之中。不过这个畜生似乎没有发动攻击的意思。 高桥次郎暴跳如雷:“射击,射击!” 瞬间枪声大作。 高桥次郎挥动着武士刀声嘶力竭地叫喊着,狐蝠仿佛有智慧一般在黑暗的空间内俯冲过来。一股阴风迎面而来,吓得高桥次郎挥手便是一刀然后一头栽倒在地,滚动几下才爬起来,竟然毫发无损。 正在此时,保护高桥次郎的日军士兵的脑袋忽然喷溅鲜血,一头栽倒在地,头顶一个硕大的黑影飞掠而过。高桥次郎立即匍匐在地上:“这些混蛋的鬼东西……打白磷弹……” “中佐阁下,这里超过了掷弹筒发射的有效空间!”两个日军士兵抱着掷弹筒战战兢兢地应道。 高桥次郎上去就是个嘴巴子:“八嘎,快撤道安全距离——所有人都撤出去!” 众人惊慌失措地回到乱石滩纷纷隐藏好,两个士兵开始装弹,发射。只听一声剧烈的爆炸声在洞内炸响,百米之外瞬时一片火光,然后是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浓烟瞬间淹没了百米内的空间,剧烈的冲击波袭来,无数的碎石从天而降,只见空中正有一个“火蝠”在坠落,淹没在火海之中。 黄简人凝重地望着洞穴,高桥次郎真是气疯了,一支蝙蝠竟然不惜用掷弹筒消灭。不过这东西极具攻击性,不除掉留下的隐患太多。 “这个鬼东西就是袭击骡马队的吸血狐蝠!”高桥次郎现在才回想起这件事,手下并没有谎报军情,但自己却没有及时发现这个情况。但如果调查也会徒劳无功,即便是发现是吸血狐蝠所为,也难觅其踪迹,更不知道它是栖息在古墓洞穴之中的。 高桥次郎虚脱一般坐在乱石上:“黄署长……这畜生比墓道机关还厉害,又损失了两个人。” “不止是两个,阁下没有发现有三名护卫没回来?”黄简人巡视是一番众人:“是四个人——刘先生还受伤了!” 高桥次郎无奈地起来,一个手下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已确认狐蝠被烧死了!” 高桥次郎心有余悸,快步走向爆炸燃烧之处,硕大的狐蝠已经成了“烤蝙蝠”,而在河道边缘地带却出现了两名死亡的士兵。 黄简人看一眼两具尸体,不禁心下一沉:“高桥先生,他们是被打死的,不是炸死的!” “顽匪果然在此处设伏!”高桥次郎俯身仔细查看才发现两个手下是死于枪击。而在整个过程之中竟然没有发现顽匪活动的蛛丝马迹,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个狐蝠给吸引了。 十三名日军护卫只剩下七个! 高桥次郎本想派人搜查被炸死的顽匪,却对当下的形势感到前所未有的危机。当下最关键的是找到墓道口,而顽匪们很显然在他们的前面,唯一的办法是加快行进速度,乘胜追击那些亡命之徒一举歼灭。 当宋远航发现鬼子没全部撤离之际,便意识到他们要用白磷弹对付吸血蝙蝠了,在混乱之中打死两个腿脚不利索的鬼子之后便安全撤出阵地,拐过一道弯后不就,那片区域完全陷入爆炸之中。 洞顶的石头不堪一击,爆炸过后洞顶的碎石开始纷纷坠落,坠石的声音此起彼伏,而空气中到处弥漫着硝烟和尘土。 齐军擦了一下刮破的手臂:“远航,我们怎么办?只打死了两个。” “这是鬼子的先锋,人数不多,打死两个已经十二分不易,我们必须立即跟上他们,否则会出现大问题。”宋远航握紧可儿的手,快速分析着:“石室爆炸也能炸死两个,还有一个被烧死的鬼子,他们的损失不小。” 这样的战果的确来之不易,不过齐军和宋远航都没有想到那支大蝙蝠帮了个小忙:此举不禁打死几名鬼子,还阻滞了他们行进的速度,争取了不少时间。 丧心病狂的鬼子们竟然敢在洞穴内引爆榴弹,他们没有想过后果是什么——很有可能与“蝙蝠”同归于尽! 周围陷入绝对的黑暗之中,宋远航平心静气地思索片刻,空气中忽然传来一种熟悉的香味,心下不禁一阵:“我们快走吧,夫子他们还没有走多远。” 宋远航拉着蓝可儿的手,蓝可儿拉着齐军的手,三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远航哥,千万别走错了方向!”蓝可儿惊惧地提醒道。 宋远航苦涩不已:“苏小姐留下来线索了,没错的。” 齐军沉重地咳嗽着,小臂的伤并不重,但昨晚偷袭鬼子的时候胳膊受了伤,行动有些障碍。当听到宋远航的话之际,心下不禁一阵感动:“宋队长有勇有谋啊!” “齐大哥知道是怎么事儿?”蓝可儿娇喘着疑惑道。 宋远航沉默片刻才苦笑:“苏小姐在所过之处留下了香水的味道……” 那是一种熟悉的味道,也是一种勾起无限回忆和痛苦的味道,但现在却感觉分外亲切——是那种超越男女之情的亲切感和幸福感。有些时候最幸福的事情并非是与爱人在一起,而是在她为你留下的余香之中慢慢回味——回味人生的甘苦与生死的哲思。 第四百二十五章 九曲落魂溪(二) 黑暗无限蜿蜒,想要从黑暗之中找到那条路的确非常之难,齐军手中的火把微光只能够照亮三个人的脚下碎石,前路根本看不见,也无法感知。途中经过了一段大块的碎石地段之后,真正的甬道才爬行出来,众人不禁长舒了一口气。 前面忽然出现了一帘昏暗的微光,如同细密的筛子将阳光筛碎一般,三个人的精神为之一振。 可儿不禁拉紧宋远航的手:“远航哥,他们在那边!” 宋远航也是欣喜异常,心下轻松了许多,不禁加快了脚步。 齐军望着那帘幕微光不禁疑惑道:“这地方能通向外面?!” 宋远航摇摇头,头脑中不断地思索着。从进入毒龙潭到这个位置,他发现始终走的是上坡路,估计是沿着河道伴行所致,而八卦林的毒龙潭就是这条暗河的出口而已。 暗河只剩下了河道,水不知去了哪里,而忽然收窄了许多,大块的碎石已然不见,细碎的石头铺满了河道。甬道的石阶也改变了方向,并没有与河道通向,而向下延伸而去。 宋远航辨别了一番,那种熟悉的香味忽然消失不见。无论是那个方向都嗅不到了。现在唯有一条路可走:就是石阶甬道。 这条路当年一定有人走过,至于通向何方不得而知。宋远航望着那帘昏暗的光幕不禁皱眉,王陵墓道并不是封死的,尤其是千百年过去,地质活动许是破坏了原先的墓道,以至于暗河干涸,墓道崩裂。 索性的是一路而来并没有发现人为的痕迹,也就是说几百年来无人造访过这里。 一股凉风迎面扑来,新鲜的空气冲鼻而来。宋远航深呼吸一下:“他们在那边呢!” 狭窄的甬道下面传来说话的声音,稍微辨别一下便听出来是耿精忠的声音,而另外一个则是迈克! 蓝可儿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苦涩道:“他们在争吵——耿精忠就是煮熟的鸭.子嘴硬,若不是白姐姐心慈面软,早就被枪毙一百次了!” “可儿,往事就不要追究了,走错路的人有很多,有些人重归正途,而有些人已经没有改正的机会了。耿精忠是护陵家族的一员,有责任也有权利成为我们的队伍——而且他也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只要是一心抗日,我们双手欢迎!” 宋远航说得没错,耿精忠之前的所作所为自然用不着他们去评说,现在他俨然已经成为抗日队伍里的一份子,而且相当活跃。这种活跃夹杂着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也许有些人一辈子没做过坏事,偶然无意为之做的一件坏事之后就会愧疚一辈子。 寂静的空间内传来一阵流水的声音,在甬道上便可以清晰地听见。借着那帘昏暗的光亮,周边的环境开始逐渐分辨出来,宋远航不禁停下了脚步:“我们必须先适应一下光线,否则可能损伤眼睛。” 此时宋远航才发现他们始终是在河道里面走路——甬道石阶就是修筑在河道之中的——而河道不知何时变窄了许多,在绝对黑暗之中竟然毫无知觉。倘若方才沿着那条岔路走,最终的结果也是通向这里。 甬道石阶早已残败不堪,时断时续,碎石无处不在。而前面的空间也一改先前的那种阔达,变得狭小而袖珍起来,但那帘昏暗的光幕却很宽,如同出现了视错觉一般,光幕之下晃动着几个人影,正是自己的队伍。 “买噶的,宋大少爷他们跟上来了,太好了!”迈克兴奋地挥动着火把:“我们在这里——快点过来!” 老夫子和吴印子也松了一口气,方才听到的剧烈爆炸之后就一直提心吊胆,深知是大少爷与鬼子展开了激战,想要回去帮忙是不可能的,只好在此处歇息等待。 苏小曼望见宋远航三人,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心下的苦涩也不禁泛滥一下,定定地看一眼宋远航,安静地笑了笑。 “多谢苏小姐的线索……”宋远航苦楚不堪,却不好说破其中的苦衷。 蓝可儿则一把捉住苏小曼的手:“苏小姐真厉害,远航哥是嗅到了你留下的香水味道才找到的,没想到你心思如此缜密呢!” “蓝小姐过奖了,黑暗的空间唯有听觉和嗅觉会变得灵敏起来的,所以我灵机一动便想到了这个法子。”苏小曼淡然地望着前面的溪流叹息一下:“这里十分古怪,夫子和吴先生怀疑是就要到墓道口了。” 地下暗河果然在此处改变了方向,而晦暗的光线就是从洞顶上的裂隙射下来的,而河道与裂隙的方向相同,在远处看便产生了一种视错觉。 光幕之下的景物逐渐清晰起来。 一条水面极宽的水面展现在眼前,幽深的水反射着晦暗的微光,暗河沿着光幕顺流而下,从黑暗中流出来经过裂隙下方,又向黑暗中流去。而对面则是“悬浮”着的青白色的台阶——仿佛是几百年前就“悬浮”在那里一样,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沧桑而虚无。 “大自然鬼斧神工,老祖宗智慧无穷,这里经过人工改造,改变了原先暗河的河道并用作甬道,而溪水流向了毒龙潭!”老夫子深深地看一眼宋远航:“方才我和耿精忠朔流而上,发现了不少蹊跷之处,你随我来。” 眼前的景观让人叹为观止,纵然是见多识广的宋远航也心下赞叹。经过光幕下的水流几乎看不到流动,平静的水面一点波纹都没有,在昏暗的光幕下就如一面镜子一般。 宋远航跟随老夫子和吴印子朔流走出三十多米远,宽阔的水面变得极为狭窄,而面前则出现了一块说的石壁,溪水竟然是从石壁之上流出来的! 宋远航举着火把盯着石壁,水流的力量已经在石壁上留下了岁月的刻痕——每一道刻痕就如一道水槽一般,水从石槽内流出——安静的流出,只能听到那种缓缓的声音,根本没有那种气势磅礴的景象。 石壁高达一丈多,每隔一米多便有一层水槽,层层叠叠直到洞顶,蔚为壮观,而从槽里流出的水自然汇聚在河道之内,没有争流想象发生。 巨石之上刻着三个古朴的篆字,宋远航稍微辨认一下便认出来:落魂溪! “这种古老的分水系统早已经失传,我断定古人就是利用了地下河的河道修建了这个分水系统。也应该是王陵的排水系统,而且我和吴先生分析,此处与百宝洞内的那段墓道如出一辙,有很高的相关性。”老夫子凝重地看一眼石沉吟道。 宋远航沉默片刻才点点头:“如此巧夺天工的排水系统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若不是地质运动改变了河道方向,不会有人知道此处竟然隐藏着王陵墓道。” “明朝重器的那场神秘的维修就是与此有关,那块大裂隙应该就是当年遗留下来的,但几百年也未曾有人发现过,实在是奇迹。”吴印子神色凝重地说道:“不过此举也将王陵墓道大白于天下,导致许多盗墓贼开始关注王陵,进行盗挖,但都没有找到这个墓道口,大少爷您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宋远航略一思索:“盗墓者是从地脉风水判断大墓龙穴的,而造墓的能工巧匠是从防盗的细节考虑的,九龙岭当年如果是冥殿所在的位置话,龙穴吉位很好确定,应该就在百宝洞。但这些不过是落入了正常的思维罢了。”宋远航叹息一下:“所以当年大当家的在山寨发现了唐墓的盗洞,而我们却无法在这里发现一条盗洞。” “大少爷很有见地,这也是洛书牌所昭示的结果,但唐朝的时候王陵便遭到了一场大规模的毁坏和重修——墓主人并没有意识到他所雀巢鸦占的不过是王陵的冰山一角而已,真正的龙穴并不在百宝洞内。” 三个人重新回到甬道之处,耿精忠正举着火把在岸边打转:“诸位,咱们可不是来考古的,前面没有路后面有追兵,想办法过河才是正道。” “你就是一个胆小鬼,趟过去不就好了?” 耿精忠梗着脖子:“你以为我不敢探水过去?吴老道神神叨叨地说这是一条阴阳河,老子就不信!” 耿精忠撸起衣袖一脚就迈迈过两个石阶,还没等站稳,脚下那块看似坚固无比的石阶竟然忽然倾斜,耿精忠惊叫一声扎进水中。 就在入水的刹那,凭空一条鞭影闪过,如灵蛇一般卷住耿精忠,而蓝可儿的身体也向前踉跄两步,宋远航慌忙抓住可儿手里的鞭子向上拽,而河里的耿精忠却在里面扑腾了半天,附近的两块青石在水里翻转着,水下涌上来几片巨大的水花。 齐军单手抓住耿精忠的手,一用力,把人给拖上来。耿精忠如落水狗一般趴在碎石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什么鬼地方,吓死老子了……” 众人从惊讶之中回过神来,吴印子快步走到近前,盯着两个已经稳定了的青石台阶:“我方才说过这是一条阴阳河,下面是尖刀阵,沉到水里必死无疑!” 耿精忠狼狈不堪地爬起来,失魂落魄地回头看着青石台阶,恨不得一口要下一块来,失魂落魄地哀叹:“臭老道你方才只说是阴阳河,没说石头不能踩——你没见石头都磨光了吗?以前肯定有人走过。” 宋远航不可思议地咂咂嘴:“吴先生快想个办法,一会鬼子追上来就麻烦了。” “河面虽然宽阔却无一处是渡口,唯有这条甬道石阶可以走。”老夫子凝神盯着水面:“十二块青石每一层都有机关,按照不同的顺序组合在一起——甲乙丙丁戊已庚辛壬葵十天干配合十二地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这第一块上面明明写着丙字,和哪一个地支相配却不知道。” 第一块青石距离岸边足足有近一米米多远,方才耿精忠跳了上去的速度不快,但这小子的弹跳力相当好,竟然直接跳上了第二块青石,结果中招了,想要回来是不可能的,若不是蓝可儿及时出手相救的话就完蛋了。 “而且十二块青石当中有两块是绝对虚的,每一块青石比前面一块向前移动了三寸——十块青石中有一块必然为实的,而最末一块必然为虚的,中间的全部为机关石,只要你第一步唛错了机关石的方位就会重新组合——这些你了解过吗?”吴印子狠狠地瞪一眼耿精忠:“好在你方才塌准了第一块!” “买噶的,这么神奇的机关?”迈克不禁惊诧地看着平静的水面,那些悬浮在上面的石头彷如就压在地上一般,在幽深的水面上也给人一种视错觉——以为此处不深,实则深不可测。 耿精忠惊骇地盯着第一块青石,一句话说不出来。 “耿精忠,你方才踩到什么位置了?”老夫子凝重地问道。 青石是悬浮于水面上的,水下一定会有机关。几百年过去了这些机关竟然还好用!宋远航望着水面上弯曲排列的石阶心下不禁惊叹。 耿精忠正在拧干衣裳:“军师啊我一进水里就蒙了,哪还记得怎么踏上的第一脚?” “第一脚的位置至关重要,直接影响下面的落脚位置。”吴印子瞪一眼耿精忠说道。 蓝可儿将鞭子卷在手中,面带邪恶笑看着耿精忠:“要不我让你再回忆一下?” “不劳烦蓝大小姐,这块石头跟别的长的不一样,白色的水垢都腐蚀成这样了——我第一脚踩到白底了所以才没稳住,直接蹦到了第二块上面!” 迈克在胸前画着“十”字不断地祈祷:“诸位,我有一个建议,还是走其他地方吧,或是干脆游过去。” 吴印子冷哼一声:“水下的尖刀阵长短不一,长的可以刺出水面,短的在河底,你想要游过去没有人拦着。” 迈克举着火把尴尬地一缩脖子:“这么邪恶……” 吴印子拿出阴阳镜测试一下:“十块青石将水分成阴阳两界,我们这边是为阳,对面为阴,整体构成了一个太极的图案,诸位不要以为我在胡诌,这是千年王陵的墓道入口之地,巧设阴阳河抵挡那些擅自闯入者。” 众人的目光看着吴印子,只见他喃喃自语了半天,又在第一块青石上方仔细观察片刻,以阴阳镜测试方位,然后才擦一下汗水:“夫子,耿精忠所落的位置是乙酉位,也就是酉时对位,下一个位置应该是丙戊位,戊时位。” 老夫子凝视着第一块青石微微点头:“吴先生所说的酉时位是十二时辰方位,现在是酉时三刻,正是这个方位,我先试一试,大家看准我所踩踏的位置,万一有什么意外请不要慌乱,我自会应对。” 宋远航和蓝可儿紧张地看着水面上的机关石,老夫子将褂子掖在裤腰志乃,蹬腿伸展数下确定没有绷挂之处,一脚踏上机关石的“酉”位,机关石岿然不动! “下一个位置是戊时位!”吴印子肃然地盯着第二块悬浮的机关石,面色紧张地脱口而出:“除此位的任何位置都会触发机关,请夫子做好应对准备!” 老夫子淡然地看准戊时位置,身体轻飘飘地踏上,机关石竟然没有活动! 吴印子擦了一下冷汗,第二个迈上机关石:“众位开始行动吧,过了酉时一切将会发生改变,我们只有一刻钟的时间!” 宋远航从来没有听说过如此精巧的机关,百年之后还运行如常,不禁赞叹不已:“大家小心些,看着前面人的落脚处踏稳,齐大哥,你第三个上机关石,我断后!” “还是我断后吧,我命硬!”耿精忠举着火把嬉笑道:“老子不会什么天干地支轮回谱,却能记住落脚位置!” 宋远航微微点头:“好吧,一定要专注些,时间过得很快的!” “第三块是丁亥位!” 老夫子稳稳地落在第三块机关石上,吴印子也从容踏上去,机关石没有任何动静,岸上的宋远航不禁松了一口气。苏小曼盯着齐军的落脚之处稳稳地踏上机关石,然后是蓝可儿和耿精忠,一行数人相继踏上机关石。 这是一个十分奇特的景观:看似清浅宽阔的水面上站着一排人,犹如悬浮在水面一般,而从裂隙倾泻而下的光幕显然昏暗了许多,酉时三刻一过外面的世界将会陷入一片黑暗之中,甚至不会看到光幕。即便今晚是月圆之夜也不可能如现在这般明亮。 所有人都上了机关石,远看如阴阳八卦中移.动的棋子一般,每个人所踩踏的位置都不同,错落有致,在微暗的光幕下显得极为诡异! “夫子,中间这块是壬辰位置,辰时位置若是虚位的话记住下一块机关石是葵巳位,如果是实的话位置将发生改变,应该是戊戌位置,明白了吧?” 老夫子盯着一米多远的机关石微微点头,这块是居于中心位置的机关石,也是全部机关的核心所在,处于阴阳两届从过度中心。虚实转换变得十分敏感,因此吴印子才有此一说。 老夫子犹豫一下,立即跳上了机关石,机关石并没有动,随即有连续跳上下一块机关石。 “非实即虚,这是此机关的巧妙之处倘若酉时一过,这个位置的石头必然是虚位!”吴印子惊叹不已:“当所有的机关石踩踏之位都正确的时候才会出现这种情况,夫子,下一个是甲午,是午位!” 一刻钟的时间并不长,但对于第一次走过这种机关石的人而言,每一步都要小心谨慎。耿精忠迈上第一块机关石,用小匕首在所踏之处划了划,然后看着宋远航的落脚点轻轻地踏上去,又划了一个印痕。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机关石上,没有人发现耿精忠的怪异行为。不过这种记号做得也实在低级些,按照吴印子所言,整个机关将会按照时间发生改变,下一个时辰所对应的落脚位置随即会发生改变。 一定人等终于通过了落魂溪。当宋远航跳上岸的那一刻,汗水已经湿透,回头望着暗淡光幕之下的机关石,似乎隐藏在水下。平静的溪流没有发生任何变化,甚至看不出来这里有一座设计得巧夺天工的机关。 第四百二十六章 夫子的故事 众人顺利通过九曲落魂溪机关石后再回头之际,那帘光幕已经消失不见,唯有无边的黑暗和可怕的死寂笼罩在溪水之上。这是一个绝好的掩护,无论对于王陵和宋远航的队伍而言。 鬼子要想渡过落魂溪是比登天。酉时一过,机关石重新归位,平静的水面上几乎看不见太极形状的机关石。 耿精忠擦一把热汗举着火把第一个冲上甬道,齐军紧随其后登上了石阶,黑暗中的王陵冥殿一寸寸地显露出来:长长的石阶之上魏然耸立着一座牌楼,古朴而沧桑,恢弘而大气,冥殿的石阶正对着九曲落魂溪,仿佛凝视千年未曾改变过。 牌楼之下是拱形的大门,大门紧闭仿佛自打关上之后就从来没有开启过一般。众人仰望着恢弘的冥殿不禁叹为观止:在地下修建如此规模的王陵简直不可思议,而能够保存得如此完好更是奇迹。 宋远航凝视着冥殿,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苏小曼和蓝可儿惊得目瞪口呆,而老夫子和吴印子则凝重地望着石阶上的碎石,相视一眼。 老夫子竟然“扑通”一下跪在石阶之下,郑重的三叩首:“王陵护卫家族楚氏拜谒,望祖宗在天有灵保佑王陵圣殿永世万安,吾辈今次造访事出无奈,倭国灭华之心不死,百姓惨遭涂炭,今又觊觎地下王陵之千年秘藏,无奈之下欲进入王陵灭之于此。” 宋远航心下震撼不已:不显山露水的老夫子竟然是“楚”氏家族! 宋远航从来没有听过七大姓氏家族里有这个姓氏,所以心下才愕然。烟云过往,千年一瞬,那些流行于市井民间的传说以讹传讹,真实早已经被时光所掩盖。 吴印子也跪倒在石阶之下:“王陵护卫家族姬氏拜谒!” “王陵护卫家族米氏拜谒!”蓝可儿虔诚地跪下,望着恢弘的冥殿,脸上露出一种难以抑制的沉重来。 宋远航看一眼耿精忠,耿精忠正举着火把发呆,苏小曼凝重地接过他手里的火把,走到一旁站在迈克的身边。 “王陵护卫家族耿氏拜谒!”耿精忠的腿一软跪在吴印子的旁边:“诸位,真的有护陵家族吗?我到现在还迷糊那!” 没有人答话,周围陷入寂静之中。 宋远航把枪放到地上,擦一把脏污的脸缓缓地跪在地上,身子如标枪一般立在那里:“王陵护卫家族宋氏拜谒!” 火把的微光逐渐暗淡下来,五大护卫家族的代表齐聚冥殿之下。这种拜谒具有一种崇拜的意味,但若按照礼数乃是简单至极,甚至是简陋,若按照《周礼》所规定,这些王陵护卫家族以此之礼已经触犯了“王”的威严——不过千年已经过去,那些所谓的“礼”早已经被遗失了。 老夫子凝神望着冥殿之下的石阶,上面散落着无数的碎石,很显然王陵的入口曾经遭到过损毁,估计是与落魂溪上面的裂隙有很大的关联。 宋远航沉默地望着冥殿,心情极端复杂。难道这就是宋氏家族和父亲终其一生心血所保护的王陵?传说不可信,但眼前的建筑却是如此真实。 “夫子,原来您也是护陵的家族?”宋远航凝视着老夫子,许多疑问潮涌上心头,这个楚氏家族极端神秘,甚至父亲也从来没有说过。 老夫子很神秘,非常神秘。以至于当初宋载仁暴毙之前没有机会跟宋远航提起过此事,而坊间也没有流传过关于楚氏的信息。 老夫子黯然地摇摇头:“我并非是楚氏一族,甚至与王陵护卫家族没有半点关系。” 宋远航心头一震,愕然地看着老夫子:“那您方才……” 老夫子惨然望着冥殿沉吟片刻才起身:“有些事情很难说清楚,我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当年也曾纵横山林,枉渡半生,我是受人之托才上了二龙山,此件事情不可赘述……” “夫子,您就别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了!”吴印子起身淡然道:“三十年的赎罪已经足矣,倘若楚氏家族知道今天您代表他们拜谒王陵,应该甚为感谢才对。” 老夫子的情绪有些激动,忽然从腰间取下一块黑色的奇形怪状的物件:“这是楚家的七星锁匙,在我这里已经三十年了,但愿楚氏一族能够饶恕我的罪孽!” 众人都愣在当下,这个变故太出乎意料了。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山寨的军师不过是一个城府心机深深而身怀绝技的人,却不知道他与黄磷护卫家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大少爷,坊间所流行的传闻不足信,也不必信。按照楚氏的族训,楚家人不为官只为学,所以在明代重修墓道机关以后便离开了陵城。”老夫子仿佛陷入了无边的痛楚之中:“所以我才在十年前来到陵城,要替代楚世家族守护龙山王陵——这件事大当家的知道,但他出事之后便无人知晓了。而坊间流传的所谓的七大姓氏家族护陵的段子也是在下刻意掩饰过的。当下国破家亡山河变色,比之十年前的军阀混战完全不同,日寇亡我之心昭然,所以——世间再无护陵的家族,我所做的是偿还楚家的命债!” 所有人都唏嘘不已。 老夫子将七星锁匙递给宋远航,淡然若素地叹息一下:“大少爷,这个信物交给你保管,吴先生曾说最后一次修整墓道机关的时候,最后一道机关是乾坤五行锁,唯有七大家族聚齐了才能打开。白大当家的和张久朝也是护陵家族,虽然他们不是家族的后裔。” “张久朝的师傅是老掌柜的,老掌柜的是陈氏家族一脉,十年前军阀混战的时候从徐州而来,如果老天有眼的话,他也应该有七星锁匙。”吴印子沉重地看一眼宋远航:“而白牡丹的身份是一个谜,谁都不知道他是哪一个家族,时间长了便称之为白氏家族的后裔,但她却不姓白。” “一个连自己的姓氏都不知道的女人是不是很奇怪?”老夫子痛楚地望着冥殿:“他没有七星锁,却又山河定星针,宋家亦没有七星锁,而是有乾坤日月盘。所谓只有七大家族聚首之后才能打开王陵墓道的乾坤五行锁,实则是必须以山河定星针和乾坤日月盘才能确定龙穴位置,才有机会进入墓道,乾坤五行锁才能打开。” “传闻王陵之内有千年秘藏,从古至今都招致觊觎,而我们是最接近事实真相的人。”老夫子回头望一眼黑暗之中的落魂溪:“敌人就要追上来了,我们就此打住吧!” 耿精忠梗着脖子抹了一把额角的冷汗:“军师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您,老耿家为何没有什么信物那?就是你手里的七星锁匙。” “更老爷子在十年前为护陵惨死在燕子谷,耿家的信物若是找不到的话是打不开乾坤五行锁的。”吴印子叹息道:“王陵现身不是时候,正赶上小日本侵华,而日本人打起了去秘藏的主意,所以没有耿家的信物倒是一件好事。” 耿精忠翻了一下白眼,心下暗自叹息:老子的命可真够衰的,好不容易成了王陵护卫,却没有什么七星锁匙!让那些玩意见鬼去吧。耿精忠刚想上石阶,脚忽然收了回来:“吴老道,这里没有什么机关暗弩吧?” 吴印子摇摇头。 “诸位,你们先进入里面,我和齐大哥狙击鬼子!”宋远航看一眼已经走上台阶的耿精忠凝重道:“我想必须把敌人消灭在落魂溪,否则进入墓道之后事情就大了。” 吴印子和老夫子相视一眼:“大少爷,这个法子危险太大,日本人有掷弹筒,一发榴弹过来这里就夷为平地了!以我之见还是将其引入墓道再全歼他们。” 这是宋远航最为担心的,因为从落魂溪对岸根本看不到冥殿,倘若白天尚能有些希望,而现在已经过了酉时了,外面彻底进入夜间,裂隙的光亮早就没了。 勾日的无恶不作,而且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为了消灭一支蝙蝠竟然在有限的空间内用掷弹筒,若是在落魂溪找到伏击之后也会如法炮制。 王陵被破坏的后果谁都承担不起。 宋远航只好放弃了狙击鬼子的想法,想必落魂溪上的机关石也能让鬼子吃些苦头。便率领众人上了石阶,冥殿的大门已经残破不堪,右侧的半扇石门折断,地上散落着碎石。 耿精忠迫不及待地上蹿下跳,想要尽快进入墓道之中,却无奈石门之内有断龙石顶着,只能从残破之处进入。 当黄简人和高桥次郎率领探宝先锋队抵达落魂溪的时候,人影早已消失在黑暗之中,如同从来没有人来过一般。 两名日本兵举着火把兴奋地冲下甬道,憋闷已久的肺子一嗅到新鲜的空气,大脑似乎变得灵光起来。但这种灵光并没有保佑两个鬼子,正跑着便一头栽到了河里,其中一个竟然没发出一点动静就消失不见,而另一个在里面挣扎半天,才被两个同伴给拉上来。只见这个倒霉的家伙脸色煞白呼吸急促,腿部及要不以下悉数被锋刃刺破,鲜血喷涌出来,大动竟然被利刃脉被割断! 第四百二十七章 九曲落魂杀(一) 鲁莽要付出代价,两个日本兵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这点。高桥次郎和黄简人一行人到达之后才发现对面的宽阔地带竟然是一条河——一条平静得如同镜面一般看不出任何流动的地下暗河! 刘麻子捂着脸上伤口不断地咳嗽着走到垂死士兵的近前,借着微弱的火把光才发现他已经没有救了。刘麻子盯着平静而幽深的水面,想要看清水里究竟有什么机关,却发现水面之下是无边的黑暗,什么也看不到。 “八嘎……”高桥次郎气得差点疯掉,前后几秒中的时间就葬送了两个手下,而竟然没有看到“杀人凶手”! 黄简人举着火把观察着水面,沿着岸边向更远的地方走去。片刻之后才回来:“这条暗河叫落魂溪,是一个真正的防盗机关。” “落魂溪?难道前面便是王陵墓道的入口?”高桥次郎平息一下情绪,缓步走到悬浮着的机关石位置,观察良久才疑惑道:“这里有通向对岸的石头,我们必须快点过去,否则那些顽匪会捷足先登!” “太君千万别鲁莽,我怀疑这里面有机关!”刘麻子慌忙阻止道:“此为阴阳河的格局啊,青石看似筑牢在水中,实则是通过机关悬浮与水面,若踏不准的话就会出动机关,人仰马翻掉进水里,水中则是排刀大阵,他们两个就是死在排刀机关上的。” 高桥次郎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一组连环的机关,比毒龙潭里面的断龙石厉害得多。再回头扫视一眼身后的五个手下,一路而来竟然损兵折将,实在是让他恼火不堪。 “我不相信有这种机关,石头明明是筑牢在水中的,没有悬浮的石头也不会有什么高深的技巧,水下的排刀倒是真的!”高桥次郎挥手:“你们上去试一试!” 几名士兵不明所以地上前,叽里呱啦一阵。一个士兵背着枪举着火把一脚踏上了机关石,机关竟然石岿然不动! 刘麻子摸了一下老脸,尴尬地道:“小心驶得万年船,太君还须小心些!” 黄简人盯着士兵的落脚处微微皱眉,眼看着他又迈上了第二块机关石,机关石依然没有动。高桥次郎长舒了一口气:“刘先生,您所说的机关在哪里?这么大的石头就是插在水中的,怎么会悬浮在水上?大家快点通过,不要再浪费宝贵的时间!” 两名警察也举着火把跟随日本兵上了机关石,河面上火把的微光形成一条诡异的曲线。黄简人微眯着眼睛看着水面上火把光的倒影,俨然是太极八卦的半壁,如果所料不错的话对面应该是另半壁。 刘麻子说的没有错,这条河绝非仅仅是水下的排刀那样简单的机关,这些看似牢固的石头绝对有蹊跷。至于为何没有出现状况,大概是几百年的时间过去,机关失效所致。如果真的失效了倒是便宜了这帮混蛋! “刘先生,您为何不过?”黄简人慢条斯理地看一眼狼狈不堪的刘麻子冷笑道:“是不是怕这些石头是机关石,有去无回?” 刘麻子尴尬地笑了笑:“黄署长岂不知任何大型王陵古墓都会有防盗机关?有暗弩飞璜火洞子,积砂积石悬索桥等等,如此规模的王陵墓道口怎么可能没有机关设伏?水下的排刀已经证明了。” “刘先生想多了,几千年过去这些机关早已失去效用,他们走的很稳。”黄简人抬眼望着第一个火把微光,忽然发现那支火把抛向了空中,人一头栽到了水中,激起一阵水花,挣扎几下便没有了声息。 后面的人大乱,调头想返回,但脚下的青石却是活动的,几个人纷纷落水,包括两名警察! 突发的一幕惊得高桥次郎目瞪口呆,火把光瞬间湮灭,只能听到混乱的呼救声和在水中挣扎的声音,几分钟之后水面又归于平静,周围陷入绝对的黑暗之中,仿佛方才的血腥一幕从来没有发生过一般。 高桥次郎颓然地坐在地上,喉咙里面像是堵着一块棉花,吐不出来咽不下去,惊恐地看着平静的河水,陷入无限的恐惧之中。七条生命瞬间便被吞噬,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太君……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刘麻子期期艾艾地走到高桥次郎近前:“这个机关被重新置过,一定是顽匪宋远航玩弄的伎俩,旨在阻击太君顺利进入墓道。” 高桥次郎愤怒地看一眼刘麻子:“你明白得太晚了——帝国的军人不是这样被杀死,他们应该死在战场上!” “我已经警告过您了,这里是王陵的入口,怎么可能不设伏?没准那些顽匪在对面已经准备好了枪炮,专等我们来呢!”刘麻子的话不软也不硬,但却意味深长。 “究竟要怎样才能过去?” 刘麻子翻了一下眼皮,他们死得有点浪费,倘若能探出第一块机关石的安全位置,余下的机关石都能解开。但现在却没剩下多少人,谁会去拿命试探?不过小日本对这东西着实不明白,骗他跟骗三岁小孩似的。 张久朝阴鸷地看一眼高桥次郎:“这个机关设计得很巧妙,如果有人成功地通过的话就会重置位置,也就是说现在所有的机关石都是活动的——从现在开始。按照天干地支搭配,这第一块机关石是甲子位,以此类推,便能顺利过去了。” 高桥次郎深深地思索片刻,现在的形势发生了极为玄妙的变化,自己只剩下一个警卫了,而黄简人、张久朝和刘麻子这三个家伙都心怀鬼胎,不足相信,目下只能等待增援前来。 “黄署长的意见呢?”高桥次郎打定主意,他们是拴在一起的蚂蚱,谁都逃不掉。 黄简人思索片刻:“刘先生只说对了一半,现在为戌时一刻,刘先生说机关重置子时不足为信,我可以试一试。”黄江热举着火把走到岸边,平定一下心神:“倘若为子时位,则刘先生说的对,但若是戌时位则验证了我说的。” 刘麻子阴冷地看着黄简人:“黄署长思维缜密,在下佩服。” “刘先生通宵奇门遁甲,难道没有仔细研究一下落魂溪的格局?目下是惊蛰刚过第十日,此刻为戌时,我们的方位是西向北行,你该知道这是什么格局。”黄简人说罢一脚便踏上了第一块机关石,石头岿然不动,而落脚位正是他所算计的一样,心下不禁狂喜。 刘麻子冷汗直流,胆战心惊地看着黄简人有些瞠目:“黄署长的意思是落魂溪的格局是……死门?!” 高桥次郎还沉浸在方才诡异的脚刹之中,五名手下就要抵达对岸之际竟然全部落水而亡,连尸首都没得找,黄简人的两个手下也搭进去了,目前唯有等待后方增援才能前行。 但前行的路恐怕不是那么好走,一向以“中国通”自谦的高桥次郎在最古老的东方哲学面前竟然还不如一个懵懂的小学生,她有一种陷入文化泥沼的悲哀! 中国的机关历史上溯几千年,众多的能工巧匠创造的机关无算,更是以博大精深的易经八卦奇门遁甲为底蕴,经过千年的发展融合,使机关变得于家务完善。尤其是墨家的机关算计更是神鬼莫测。 当然,高桥次郎不会明白这些。 黄简人退回岸边凝重地摇摇头:“我的意思是说你理解错了,这个阴阳河机关是进入王陵墓道的最后一道机关,并非是以奇门遁甲所致,而是天干地支组合而成,方才我根据现在的时辰推算出来的落脚点才是正确的。” 高桥次郎忽然兴奋起来:“黄署长找到了如何度过机关的办法了?” 黄简人苦涩地点头:“当务之急是等待田中阁下和秋野战队,大家汇合一起之后在渡过落魂溪。” 高桥次郎感激地拍了拍黄简人的肩膀,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黄署长是我们真正的朋友!” 对于通晓堪舆之术的黄简人而言,这个机关的玄妙之处并非是识破了天干地支轮回规律,而是他清晰地看到了第一块机关石上的划痕——那划痕显然是有人特意留下来的,他知道耿精忠一定会跟着宋远航走,这对黄简人而言是最大的好消息! 第四百二十八章 九曲落魂杀(二) 张久朝凝视着机关石不禁怅然:他在二龙山钻山无数,也盗掘过一些古墓,但从未发现过王陵,更没有见识过如此大格局的墓葬。当阴阳河在无形之中便绞杀数人之后,他突然感到一阵兴奋。 从进入毒龙潭开始算起,日军损兵折将,以至于探宝先锋队前后死了十二个人,却还没有真正进入墓道。宋远航的算计已经十分明显:他要将所有人都杀死在大墓之中。 “黄署长,请想办法把煤块石头的落脚点标注一下,一会好快速通过。”高桥次郎不安地搓着手:“我们要尽快争取时间,匪首宋远航已经进入王陵之中了啊。” “太君,这个急不得……”刘麻子痛苦道:“这个机关之巧妙已经超出了我的想象,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着变化,戌时的位置和亥时的并不相同,亥时等待人到齐之后再一起过河为妙。” 黄简人深呼吸一下:“刘先生说得对,不过现在我们可以研究研究水下究竟有什么,刘先生说的是排刀,我看未必……” 路麻子翻了一下白眼珠,不再理会黄简人。坐在岸边小憩,不时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精神有些萎靡不振。估计是遭到蝙蝠攻击所致。 正在此时,田中道鸣和秋野吉人的队伍姗姗来迟。而白牡丹和黄云飞竟然也在队伍之中,不过黄云飞似乎受了伤,脑袋上缠绕着布条,倒是白牡丹毫发无损气定神闲。 黄简人惊异地看一眼白牡丹,心下不禁一沉:搅局的又来了!都说日本人聪明,但为何没有发现队伍中的这位最大的“探子”?不过黄简人是何其聪明,张久朝是白牡丹派来的,也是自己的“底钩”,现在又多了两个助力,也未见得是坏事。 高桥次郎立即跑步上前:“报告田中阁下,我们已经抵达王陵墓道的入口,前面被一条河阻隔,需要一起通过。” 田中道鸣诧异地扫视一眼高桥次郎的队伍,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一路而来所见到的惨烈足矣证明这条路有多么危险,每前进一步都会受到重重阻碍,以至于损兵折将。 秋野吉人凝重地看一下水面:“高桥君,为何置田中阁下的命令于不顾?当务之急是消灭进入这里的顽匪,找到南运文物和秘藏!” 高桥次郎的老脸不禁浮现一抹杀机。 “秋野君想必不喜欢这种作战环境,但我可以告诉你,这条河杀人于无形,我的几个手下全部丧命于此。” 田中道鸣愕然:“你的意思是……” “的确是一种很厉害的机关,不过黄署长已经解决了问题,请阁下放心。”高桥次郎不屑地瞪一眼秋野吉人,缓步走到黄简人近前:“黄署长,开始行动吧。” “太君,渡河之前我先说一下这个机关怎么过,在这个时刻内所有人都要在同一位置落脚,稍有差错就会触发机关,机关石就会自动翻转。所以——还请太君记牢!”刘麻子拍马屁的功夫倒是十分到位。 黄简人掏出怀表在火把光下看一下,老谋深算地望一眼张久朝,又转向高桥次郎:“现在是戊时二刻,我们有半个小时的时间渡河,我建议分期分批过,一次十个人。由刘先生率领第二批过河,怎么样? “就按黄署长说的办!”高桥次郎挥一下手:“田中阁下与我们一起过河,秋野君负责断后,开始行动吧。” 张久朝暗中看一下自己的怀表,不禁眉头紧皱:现在已经是戊时三刻了,黄简人少说了一刻钟! 一刻钟能干什么?什么都能干。 宋载仁的迎亲队在一刻钟内走到清溪口发生惊天大爆炸,数十人命丧燕子谷;宋远航率人跳进毒龙潭穿越古墓屏障,差点被断龙石砸死;高桥次郎的两个脑残的手下从活蹦乱跳道陈尸落魂溪只用了不到一分钟! 张久朝对此心知肚明。 落魂溪上出现了十分壮观的一幕:所有人都举着火把小心地站在一块机关石上,形成了一条蜿蜒如八卦形状的火把阵!而水面上也倒影着另一条火把阵,上下呼应,上面的胆战心惊,水中的虚无缥缈。 当黄简人一脚踏上对岸之际,火把阵渐次消失。 “太君,我们开始过河吧?千万要记住我落脚的位置,不能踏错八点,否则……”刘麻子欲言又止,因为他看到秋野吉人的脸上布满煞气! 张久朝慢条斯理地走到秋野吉人近前:“您最好局中间的位置,我会在前面保护您。” “为什么?”还没等秋野吉人发问,刘麻子却狠声地问道。 张久朝将独臂衣袖掖在腰间:“因为方才黄简人说落魂溪的格局是死门。” “他们已经安全过去了,这里不是按照九宫八卦排布的。” “刘先生,万事万物都在奇门之中,个中道理我不说您比我明白。”张久朝当然若素地看着刘麻子:“他们能安然度过不代表我们能,明白吗?” 刘麻子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你说的对,立即行动吧!” 刘麻子举着火把第一个迈上机关石,而张久朝则是第二个,秋野吉人是第三个,后面的人都举着火把,眼睛却盯着前面一个人落脚的位置。 当张久朝踏上第七块机关石之际,回头看一眼秋野吉人,这家伙并没有方才那样张狂,而且更小心谨慎。张久朝站在机关石上看着刘麻子落脚的位置,心下一阵狂跳:现在有两种办法对付他们,一种是故意踏错机关石,另一种是等待时间翻转。 踏错机关石的后果是显而易见的,自己一定会先坠入水中,而其他的人未必效仿。这是个愚蠢的想法!张久朝跳到了第八块机关石上。按照时间推算,一定要精准地在戊时四刻末踏上最后一块机关石,如果如黄简人所言此机关是在整时整刻发生重置的话,那么在戌亥交替之时就应该发生翻转! 还有三块机关石。张久朝迟疑一下,他与刘麻子之间相隔一块机关石,却没看清他的落脚点。 “刘先生,您走得太快了!”张久朝愤然质问刘麻子:“倘若机关石发生翻转你要负全责。” 刘麻子擦了一下额角的冷汗:“乖乖,你快点过来!午时位置……” 张久朝纵身一跳,脚刚落在青石上,只感觉青石突然侧滑,张久朝的脚尖向下用力一踏,身体竟然悬空而起,随之便发出一声怒吼:“快走!” 刘麻子还没等反应过来,胸口就被张久朝狠狠地踢了一脚,如同瘦狗一般被张久朝一脚踢到了岸上,而张久朝则直接踩到最后一块机关石上,机关石立即向左侧翻转,张久朝一头载到水中。 机关石果然发生翻转! 一时间几乎所有人都坠入水中,火把湮灭在黑暗里。划水的声音、叫骂声连同痛苦的哀嚎声四起,场面混乱不堪。 秋野吉人脚下的机关石翻下的时候让他淬不及防,直接坠入水中。所有的疲劳仿佛在刹那间外溢出来,当他感觉到无边的黑暗吞噬自己的身体的时候,本能的挣扎都没有做,只感觉到钻心的疼痛刺破了皮肉,冰冷的河水瞬间从周围涌来——他不是坠入了平静的水面,而是比北海道的海浪更为凶猛的潮涌! 他所看到的人世间最后一眼的,并非是鲜花美景;他所能听到这世间最后一个声音也并非是亲人的问候——这一切都在意识中一闪而逝,随即便沉入冰冷而深不见底的河中。 当宽阔的水面重新归于平静的时候,岸边上的人才从莫大的惊恐之中醒过来。高桥次郎惊骇地望着平静的水面,仿佛方才所发生的恐怖一幕从来没有发生过一般,而那种撕心裂肺的哀嚎和痛苦无边的挣扎却依然在耳边回荡。 高桥次郎冲到岸边,接着火把的微光方可见到水面上一片血色!浓稠的鲜血似乎不溶于水一般,形成一道道鲜红的涟漪。 “八嘎!”田中道鸣声嘶力竭地吼叫一声,拔出指挥刀冲到了河边,但平静是水面之下没有了任何挣扎的迹象。第二队过河的人除了刘麻子被张久朝一脚踢上岸之外,全军覆灭! 没有奋力的拼杀,没有炮火的轰鸣,甚至连挣扎都变得那么无足轻重。阴阳河落魂溪杀人于无形之中,而留给活着的人的,唯有无边的恐惧。 高桥次郎跪在河边,举起武士刀向着黑暗的空间嘶吼:“我要报仇……” 白牡丹死死地盯着平静的河面,久久没有说话。张久朝为什么要选择跟日本人同归于尽?还有很多事情问他呢!世事无常,谁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遭难。当死亡来临的时候是无法选择的。 黑暗的空间内响起一阵沉闷的枪声,侥幸的士兵们以此回应他们的长官,却一个个早已吓破了胆。没有硝烟的战斗在无声无息之中开始,又在无声无息之中结束,略去恐怖的几分钟之后,几乎什么也没有发生。 “高桥君,不管任务能否完成,我们……已经失败了。”田中道鸣标枪一般伫立在高桥次郎的背后:“帝国最英勇的军人没有战死在战场上,没有享受到征服的最高荣耀,他们成为黑暗的祭品,甚至都没有留下一句遗言——我想,我们已经失败了!” 高桥次郎再也抑制不住情绪,连续的打击让他有些失神继而失态,起身举起武士刀:“帝国军人的使命就是战死,无论如何战死都是大日本帝国的骄傲!我们一定会找到支哪南运文物,不仅如此,要找到王陵秘藏觐献给天皇陛下,这是我们的责任!” 黄简人冷冷地望着黑暗之中的两个日本人,他们的声音听起来很悲壮,甚至有些悲惨。不过这些都是自找的,所有进入王陵的人必须死——虽然他无法决定任务成败,但要想做笑到最后的黄鸟,就要舍弃任何。 有些人杀人就如落魂溪一样,无声无息,无可琢磨。黄简人就是这样的人——不过让他深感意外的是,张久朝竟然也葬身其中,心下不禁难受起来。 黄简人下意识地摸了一把怀中那个奇形怪状的物件,不禁叹息一下。对于他而言,七星锁匙已经不在重要,重要的是选择。张久朝将最重要的东西交给了黄简人,而他宁愿跟敌人同归于尽。 同样,这是他的任务。 秋野吉人没有完成任务死了,而张久朝却完成了任务,他的任务就是让秋野吉人死。 “二位阁下请节哀,我们已经到墓道口了,下一步如何行动?”简人扫视一番众人,只剩下了十一个人:高桥次郎、田中道鸣、刘麻子和八名日军护卫。 高桥次郎瞪着猩红的眼珠子,拔出武士刀向黑暗之中挥动一下,八名护卫立即排成一队,背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跑步向前。 “真是一言难尽啊!”田中道鸣深深地叹息道:“未曾料到这里杀机四伏,诡异无常,更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早知现在何必当初!” “阁下言重了,这种情况我早就料到,只不过没有想到如此惨烈。没有不流血的战争,也么诶有不流血的任务。此次能协助二位阁下执行任务是我的荣幸,接下来的行动将会更加难以把握,还望二位做好心理准备。”黄简人漠然地望一眼漆黑的前路,火把的微光已经照亮了冥殿的台阶。 一切都将结束,但此时的结束应是一个新的开始。 第四百二十九章 铁索古栈道 王陵墓道之中一片死寂。 火把的微光只照射在尺许的距离,远处是一片黑暗。墓道之中有一种陈年的灰尘气息,仿佛千百年无人造访过一般。周边死寂,唯有众人短促而沉重的呼吸声。 “前面好像是一条栈道!”耿精忠举着火把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不小心一脚踩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咔嚓”一声脆响,耿精忠一脚将那东西直接踢飞,举着火把才发现竟然是一具骨骸,吓得耿精忠双腿发软。 老夫子轻叹一下:“这里的人大概都死于砍杀,所以墓道内的煞气很重。” “什么煞气不煞气的,几百年过去了早就没魂了,害的老子差点摔死!” “大家小心为要,墓道内没有机关算计并不代表一路通途!”宋远航向前方的黑暗处望一眼凝重道。 苏小曼仔细观察着墓道构造,拱形的墓道顶及四壁都是用青石建造而成,脚下是硕大的青条石铺就,给人一种厚重的沧桑感。但墓道内除了有几具骨骸之外,没有任何有价值的文物线索。 “远航,这墓道很是奇怪!”苏小曼凝神望着漆黑的尽头淡然道:“按照考古经验而言,但凡如此规模的墓道都会有庄重感,而不应该有煞气——夫子方才所说的煞气不仅仅是那几具骨骸,还有洞壁的石头和青砖,部分青砖显然是后来更换的,但这些骨骸并非是修造墓的劳工。” “苏小姐心思缜密,但凡造王陵的劳工是不会陪葬在此处的,应该有专门的陪葬墓。已知商周时期的大墓未见此等规模,党玉琨所盗挖的周幽王大墓亦是如此,我现在只想知道此王陵埋葬的是哪一位王。” “中国上下五千年,夏、商、周三朝之断代尚存悬疑,更不要说是春秋战国的混乱年代,徐州地界在春秋时期是鲁国的疆域,而战国时期属于齐国的领地,所以有齐、鲁、赵三国之地,葬于此处的必然是上述三国的王!”苏小曼眉头微蹙:“我们边走边谈,可儿,拉紧远航的手,小心脚下的东西。” 蓝可儿窘迫地点点头,复杂地看一眼苏小曼豁然一笑:“多谢苏小姐提醒,我给你们照亮好了,父亲当年和宋伯父也聊起过这个话题,但他们只是从出土的文物来猜测的,基本上是自娱自乐。” 宋远航微微叹息一下,蓝可儿快步走到前面,火把光照亮了可儿清秀的背影,心下不禁痛楚起来。 “你说得不错,从冥殿的形制、墓道的构造上来看,这座大墓有商周时期的特点,墓道形制也十分相似,但从所出土的文物分析却有春秋战国的韵味,尤其是所出土的一些小青铜鼎,应该是战国后期的文物。” 宋远航缓步而行,苏小曼仔细倾听。作为专业考古人员,宋远航分析得更为全面,而作为一名战士,他似乎逐渐成熟起来了,可喜可贺,但心底的那种难以名状的痛楚还不时隐隐地被勾起。 那是一种极为复杂的情愫,她不愿,更不想。 正在此时,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大少爷,日本人果然中了落魂溪的招,死了十二个!不过他们已经到抵达冥殿,我们要加快速度了!” 宋远航的精神为之一振:“此为天意啊,多行不义必自毙,这里就是他们的葬身之地,一定要将其歼灭在墓道之中!” “全歼日本人之后就能安全地转运南运文物了,而且此处陵墓也会得以保全!”苏小曼兴奋地加快脚步,与蓝可儿并肩而行。 墓道蜿蜒向上,期间没有任何机关算计,却是又遇到了几具骨骸。所有人的心头不禁紧张起来:诚如夫子所言,墓道里的煞气甚重! 不过宋远航曾留意过其中一具尸骸,从破烂的装束和锈蚀的刀具上来看,应该不是劳工,而是明朝的人。一想到这个问题,不得不与七大家族明末重修王陵墓道联系起来。 这些人应该不是盗墓贼。从尸骸的状态来看,全部是向着落魂溪方向扑到的,这里应该是经过一场惨烈的厮杀才对。那是一场怎样的厮杀? 宋远航忽然想起重修百宝洞内的墓道的事情,在那条墓道里也曾经发现过尸骸,夫子说那些人是盗墓贼,若是从有盗洞这点来看倒是能解释得通,但与这里的尸骸究竟有没有关联呢? 王陵的故事飞越千年,真假虚幻莫衷一是,但墓道内的尸骸却是真的。如果专为学术而来,此行将收获颇丰。不过当务之急是消灭那些进犯王陵的日寇! 也许再过数年,那些葬身于乱石滩、落魂溪的鬼子们会变成尸骸,而这里的故事谁会知晓? 一阵冷风忽然迎面吹来,宋远航不禁为之一振,火把的微光不断地闪烁,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到古栈道了!”耿精忠举着火把梗着脖子喊道:“军师,这里有没有机关算计?” 宋远航快步走到前面,只见墓道似乎在此处完全断裂一般,一条铁索栈道出现在面前。乌黑的铁索已然蒙尘,铁索桥面残破不堪,皆为木板所铺就,而在悬索栈道的下面,则是一条二十余米的深渊! 墓道为何无缘无故断去了?实际上不禁是墓道断去了,对应栈道的上方也凭空断去,两块硕大的巨石相抵顶,冷风就是从上面的裂隙里钻进来的——也就是说整条墓道在这个地方被生生切断,并非是神鬼的力量,而是地质运动的结果。 宋远航当然对此十分了解。 苏小曼仔细观察一番墓道与栈道相连接的地方,明显有认为修造的痕迹。再开栈道也是极为简陋惨败,与王陵冥殿和墓道的风格迥然不同,很显然是临时搭建而成的。 “这里曾经发生过极为强烈的地质运动,山体发生断层,明朝那次重修墓道估计就是从此而来,他们想要对整个墓道进行加固修整,却没有那么多的财力,只能以铁索栈道凑合了。”宋远航凝神思索片刻:“不过这处栈道是一个不错的伏击点,可以在这里做些文章。” 老夫子当然一笑:“只要栈道毁了就可以了。” “此处位置经过地质运动,山体已经变得脆弱不堪,不能用炸弹对付那帮鬼子。我们快速通过栈道,然后放一把火烧掉!” 耿精忠眨了眨三角眼:“我说宋大少爷,这栈道可是明朝的玩意,再怎么也三四百年了,算是文物,说烧就烧了?” “耿精忠,你抽风了吧?从你手里扔的宝贝那个不是几百年的,怎么没见你心慈手软过?”蓝可儿怒目而视,这家伙就是黄鼠狼给鸡百年,没安好心。 苏小曼拍了拍可儿的小臂:“他说得没错,这挑栈道虽然是临时搭建的,毕竟是几百年的历史了,我们只要通过去就有法子狙击敌人的。” 吴印子抚摸一下古栈道的铁索,叹息道:“龙脉已断,走风漏水,难怪王陵有百年大劫啊,要我看还是留着接续吧,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老祖宗既然留下栈道势必又此想法。” 老夫子也点头称是:“大家一定要小心些,栈道年久失修已然不牢固了。” 耿精忠举着火把走上栈道,栈道立即摇晃起来,吓得耿精忠差点没尿裤子,一下蹲在栈道上,战战兢兢地不敢前进一步。 蓝可儿不屑地嗤笑着走上栈道:“有胆量杀人放火却没胆子走栈道,耿家的奇葩!” “我有恐高症!”耿精忠咬着牙起身:“你别中挤兑我,若不看在宋大少爷的份上,老子……”啪的一声鞭响,吓得耿精忠立马闭上嘴巴,眼见着蓝可儿走上栈道,栈道摇晃得更厉害了。 “可儿,小心些!”宋远航焦急地喊了一声,快步走上古栈道。 吴印子等众人纷纷上了栈道,齐军和詹姆斯断后,宋远航和老夫子负责保护众人。 看似十分结实的铁索栈道的摆动幅度忽然大起来,脚下的木板几乎不能承受重量,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吴印子凝重地看着脚下,无尽的黑暗之中似乎听到了流水的声音,心中不禁油然而生一种不详的预感:这里不是临时简单搭建的栈道,似乎有文章! 所有人都已经上了栈道,看似平稳的栈道犹如在海中摇摆的扁舟,每走一步都会发生不同幅度的摇摆,如同钟表一般。吴印子停下脚步看一眼老夫子,低声道:“不是机关胜似机关,看来前人的无心之作竟然会发挥如此威力。” “脚下估计也有枯骨冤魂,这里的煞气更重!”老夫子扶着锁链苦涩道:“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不要慌乱,还有十余米就到了。” 宋远航拉着可儿的手,走在最前面,中间是瑟瑟发抖的耿精忠,詹姆斯则牵着苏小曼,齐军断后。古老的栈道上,一群战战兢兢的人如履薄冰。 短短二十米的古栈道竟然走了半个小时。 当耿精忠的脚踏到地面之际,人一下便扑倒在地,火把摔在一旁,大口喘着粗气,还没等爬起来,后面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枪声! 宋远航和齐军立即将火把扔下深渊,众人拔出枪开始还击,子弹在耿精忠的屁股后面呼啸而过,打得碎石纷飞灰尘四起,耿精忠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心里却叫苦不迭:姐夫,你他娘的不知道子弹不长眼睛啊! “我的子弹不多了!”蓝可儿摸出仅有的两颗子弹匍匐到宋远航近前:“远航哥,不要还击了,我们假意败走,等他们上到桥上再一起开火!” 宋远航打开手枪弹夹,还有三颗子弹,而敌人的火力十分猛烈,再打下去恐怕弹尽粮绝了。 “大家不要还击了!”宋远航躲到索桥桥头的位置低声喊道:“所有人都撤到墓道里,以静制动。” 对面的枪声依然激烈,而这边却没有任何回应。 耿精忠擦了一把热汗,趴在桥头的黑暗之中,暗自摸一下自己的弹夹,心中不禁窃喜:竟然还有五发子弹,一定要留到刀刃上! 什么时候才能用子弹?耿精忠自有自己的算计。当前形势并不明朗,但有一点是十分明确的,双方经过激烈的拼杀之后已经势均力敌,日本人强大的作战优势已经完全被消耗在墓道之中,而宋远航的游击队都打没了,七大家族势力整体占优,如果把姐夫算上,实力已经超过了日本人,但问题是宋远航也是七大家族之一,不知道姐夫的万全之计能不能笑到最后。 耿精忠算计半天,最后的结果仍然是以静制动。毕竟七大家族跟自己的关系不大,别把自己当成他们一伙的了,热脸贴冷屁股,以前的恩恩怨怨还没有清算完呢! 就在耿精忠趴在桥头胡思乱想之际,只觉得脚脖子如同被针扎的一般疼痛,不禁一下从地上跳起来,随即便一头栽倒在地,发出一阵惨叫。 宋远航慌忙闪身抓住耿精忠的胳膊,用力拖到墓道之中:“夫子,耿精忠受伤了!” 吴印子打开火折子点燃火把,借着微光才发现耿精忠的脚脖子上一片血污,却不是弹孔,脸色不禁一变,与老夫子对视一眼:“是什么东西给蛰的!” 耿精忠疼得满头热汗:“兔子不拉屎的地方有什么鬼东西?我是趴在桥头上弄的!” 老夫子从怀中拿出一支瓷瓶,把药粉倒在伤口上,撕下一块布条包扎好,凝重道:“此处的裂隙一定是通天的,下面是深渊绝壁,不好的东西很容易进来,我出去看看到底是什么玩意!” 老夫子举着火把转身出了墓道,将火把抛到了桥头之上,借着火把的微光,恐怖的一幕尽收眼底:地面上飞速闪过数十道黑影,身手矫健,一闪即逝。 第四百三十章 东山巨蝎子 火把在桥头燃烧,周边汇聚了不少的蝎子,看得宋远航和老夫子头皮发麻,不知道从哪来的这么多蝎子。个头似手掌大小,通体乌黑发亮,尾螯高高竖起,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张牙舞爪肆无忌惮地在地面上,不多时便聚了黑压压一层。 宋远航惊骇地大喊一声:“快撤退!” “买噶的,哪来的鬼东西!”迈克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钻进了墓道,而后传来无数声的呕吐。 老夫子横冲着将齐军和宋远航推进了墓道,双脚点地身体竟然悬空起来,一个鱼跃便到了桥头,双脚稳稳地落在铁索上,然后一脚将火把踢到了墓道之中,蝎子大军随着火把飞行的轨迹“唰”的分出了一条路,老夫子借机窜进墓道,将火把踩灭,墓道内瞬间火星乱窜浓烟四起。 宋远航背着耿精忠拼命向墓道深处奔跑,齐军和迈克挥动着火把在前面引路,蓝可儿和苏小曼在中间,而老夫子和吴印子断后,一行人在墓道内跟蝎子展开了竞速! 蝎子所过之处发出一阵的“沙沙”之音,跑在最后面的吴印子双腿发软头皮发麻,发出惊恐的呼叫声,老夫子反手抓住他的胳膊稍一用力便将吴印子给抛到了前面,吴印子连滚带爬地起来继续跑。 耿精忠哭得稀里哗啦:“宋大少爷啊……救命之恩涌泉相报!” “大家都是兄弟,报社么?” “我是混蛋啊!” “的确很混蛋,跟你姐夫围剿二龙山没少得宝贝!” “那家伙更是混蛋,我有几个胆子跟大当家的作对?” 宋远航气喘吁吁地一边跑一边回应:“你姐夫也进来了吧?” “估计死了吧?他命一向很软!”耿精忠愤恨道。 “如果白牡丹和黄云飞同时跟进的话,你姐夫投诚了咱们的实力比勾日的强多了,一定要想办法把黄简人拉过来。” “您就别说了,他想做黄鸟……” “什么鸟?” “不是什么好鸟——宋大少爷,我姐夫玩的这出戏叫李代桃僵——老子是那个李,他是桃!” “不明白。” 耿精忠在宋远航的后背挣扎一下,宋远航再也坚持不住,两个人一通摔倒在地,却听到前面发出一声惨嚎,宋远航惊得目瞪口呆,向前面望去,却见前面的人全都消失不见,只听到一阵虚无缥缈的悲鸣之声。 黑暗之中,蝎子群似乎也停下的脚步,那种令人恐怖的沙沙声音戛然而止,而后便又出现! 宋远航拼命地挣扎起来奔到老夫子近前:“发生什么事了?” “都掉下去了!”老夫子焦急地看着下面闪动的火把光,下面传来苏小曼和蓝可儿痛苦的呻吟。 墓道并非在此处断裂,而是突然出现一处弧形的“凹”地,或者说此处也发生地质灾害,地面下沉所致。宋远航来不及多想,直接冲了下去:“可儿,可儿——小曼……苏小姐,伤到没有?” 情况比较严重:墓道穹顶的青砖堆积在洼陷之处,四处都是碎砖碎石,而疲于奔命的人们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以至于一起失足滚落,好在不是古栈道的深渊,否则所有人都会命丧黄泉。 “远航哥……我没事,你看看苏小姐吧!”蓝可儿痛苦地翻身,才发现下面还压着迈克。 迈克也发出痛楚的呻吟来,大口喘着粗气:“买噶的,我还活着吗?” “苏小姐,你怎么样?”宋远航拉住苏小曼的手,冰凉的感觉。 苏小曼下意识地缩回手,却被宋远航紧紧握住:“伤到没有?快说啊!” “没有,你还是看看可儿吧!” 宋远航不明就里地将苏小曼扶起来,老夫子也下来查看齐军和吴印子的伤势。每个人的伤虽然不重,但让宋远航的心里蒙上一层阴影:这样的逃亡是不是错误? 进入王陵墓道的任务是歼灭敌人,现在已经违背了初衷。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不能采取过激的手段跟鬼子硬拼,不到最后的关头不能玉碎。但如此逃命总不是办法,尤其现在突然多了这么多伤员的情况下,一定要转换思维才行。 宋远航握住蓝可儿的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心痛之情溢于言表。而苏小曼则给齐军重新包扎伤口,迈克尔擦着脸上的鲜血不断地诅咒。耿精忠一瘸一拐地想要下来,却不小心直接摔下来,一声惨呼! “耿精忠,方才都怪你!”蓝可儿恨得牙根直痒痒:“如果不是你把那些鬼东西引来,我们何至于此?害得大家遭罪,实力受损!” 耿精忠趴在地上大口喘息着:“天地良心啊,我冤枉——老子比窦娥还冤,我在算计双方实力那,想把我姐夫拉过来,一起消灭小日本——宋大少爷可以佐证!” “同志们,现在不是争执的时候,方才我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其实这一路疲于奔命与敌人周旋,到现在还没有达到歼敌的目标,我们必须得改变策略!”宋远航忧心忡忡地扫视着众人:“目前双方的实力差不多,敌人的伤亡远多于我们,他们比我们要更恐惧,何况白牡丹、黄云飞、张久朝在敌人之中呢,方才精忠兄弟说能拉他姐夫加入我们,这是一个不错的设想,我坚信在民族大义面前,黄简人能做出正确的抉择。” 耿精忠苦楚地看一眼宋远航,欲言又止。黄简人的目标跟日本人如出一辙,他想要得到千年秘藏,所以玩了了一出“李代桃僵”的诡计。 耿精忠当然不明白什么是“李代桃僵”,黄简人只是简单地告诉他——你是李,我是桃——只要打入七大家族的队伍就成,其他的一切都交给他来掌控。 事实也是如此,耿精忠率领保安队去落马坡执行任务,被宋远航“单刀赴会”地给拿下,保安队投诚。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但耿精忠却没有想到接下来所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会让他这辈子都刻骨铭心! “宋队长说的不错,如果黄简人反水,我们的实力将大为增加,全歼敌人大有希望。”齐军举着火把说道:“一定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这才是抗日的根本,如果他能像耿精忠同志这样深明大义,我和宋队长表示双手欢迎。” 耿精忠拍着胸脯,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这件事交给我好了,我姐夫不听话老子一枪毙了他——做人都做不好还能干什么?给日本人当狗腿子被人骂祖宗,我耿精忠的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好,我们要想办法促成这件事!”宋远航举着火把搀扶着可儿走上墓道台阶:“大家先暂时歇息片刻,敌人未必这么快就能通过铁索栈道,有蝎子大军给咱们冲锋陷阵呢。” 吴印子忽然皱眉,空气中隐隐传来一种奇怪的味道,方才疲于奔命并没有发现,现在静下来才有所警觉。对于作假高手吴印子而言,这种奇怪的气味再熟悉不过了——是磷的味道。 “诸位,知道那些蝎子为何撤退了吗?” 老夫子眉头紧皱看一眼吴印子:“吴先生发现了什么问题?” “附近有磷的味道,或许是地质内部所致。蝎子喜欢弱酸的土质,墓道断裂之处的上方的土质应该是酸性的,但那些畜生对环境的要求很高,不能进入强酸地带,或许他们感到了莫大的危险才撤退的。” “吴道长分析得有道理,我也闻到了磷酸的气味,磷极易分解挥发,遇水则呈现酸性,那种蝎子我曾经在燕子谷有过发现,个头很大,通体乌黑,毒性很强,名叫东山蝎子,是山东、河北交界处所特有的品种——耿先生,您的腿恐怕要保不住了。”迈克在胸前画着“十”字,不断地祈祷着:“买噶的,愿上帝保佑你!” 耿精忠吓得魂不附体,仔细查看脚脖子,除了肿胀以外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侥幸地笑了笑,便举着火把一瘸一拐地走进墓道之中:“我去探探路,诸位稍后!” 墓道之中黑暗依旧,不过耿精忠只走了十几米远,前面忽然出现一道硕大的石门,完全将墓道封闭,而石门之下竟然有一堆骨骸! 耿精忠吓得屁都凉了,转身想往回跑,却一头撞到了墓道壁上,鼻子里立马流出鲜血,一下便晕了过去。 铁索古栈道的另一侧,黄简人靠在桥头观察着对面的情况,几名日本兵正在桥上匍匐前进,而田中道鸣和高桥次郎站在桥头,周围陷入死寂之中,唯有火把燃烧发出的声音。 这条神秘的墓道的确很长——长得让黄简人有些不可思议。从毒龙潭进入到现在为止,足足走了小半夜,而现在还没有发现王陵的迹象。中间所遭遇到的种种让黄简人此生难忘,不过现在他在考虑另一件事:李代桃僵! 如果耿精忠活着的话,现在已经混进了宋远航的队伍,宋远航也会看在护陵家族的份上不会为难耿精忠,只要取得宋远航的信任,自己的计划才能得以持续推进——直到找到传说中的王陵。 “黄桑,您认为这座桥有什么意义?”田中道鸣疑虑重重地看一眼在桥上匍匐前进的手下,深深的叹息一声:“按照中国的风水而言,古墓之中最忌讳的便是墓道中断。” 高桥次郎微微点头:“田中阁下有所不知,桥在中国人的眼中不仅仅是走路,还是一种象征,有特殊的意义。譬如这座铁索古栈道就是如此,有余墓道遭到地质运动破坏,让整条墓道在此断去,按照风水而言,龙山墓主人的龙脉就会被斩断,这是绝对不允许的。最后那次修整墓道,他们修造了这座栈道索桥,一是方便行走,更重要的意义则是接续龙脉。” 黄简人不禁鼓掌叫好:“高桥先生不愧是中国通,这座铁索栈道的用处就是如此,是使用桥而不是机关桥,只要小心定然能顺利通过。我担心的不是这个,而是对面那些顽匪,他们不是一群亡命徒,而是王陵护卫家族,不知道田中阁下和高桥先生作何感想?” “他们不仅仅是顽匪亡命徒,更是共产.党游击队,至于护陵家族之事不过是道听途说而已,高桥君收集了不少相关的信息,所有信息最后都被证明是传说。”田中道鸣不屑道:“千年秘藏是人类共同的财富,只有如大日本帝国这样的强力的国家才有资格去发现和永久保存。” 黄简人冷哼一声,还未开口说话,白牡丹却缓步走过来:“口气不小,但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出去呢!” “你这是什么话?难道白老板否认这个事实?”高桥次郎阴鸷地盯着白牡丹冷冷地质问道。 “我当然说的是实话——不过现在我要上桥了,希望二位保重。”白牡丹摇晃着走上索桥,黄云飞紧随其后保护。 田中道鸣欲言又止。 索桥之上摇晃得并不厉害,日本兵已经登上了对面的桥头,并形成了防护状态,而桥上只有白牡丹和黄云飞两个人。 “二当家的是落难的凤凰不如鸡,丢枪如丢命啊!”白牡丹苦楚地叹息一下:“不过想要弄死他们还不在话下吧?” “你想现在就弄死他们?”黄云飞低沉道。 “现在的时机还不成熟,毕竟有十多个人呢。不知道远航他们的伤亡怎么样,如果七大家族联手起来对付日本人绰绰有余,但黄简人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到现在还不知道。耿精忠已经混进远航弟弟的队伍里,这出戏还得继续唱。”白牡丹一手抓着铁索,一手抓住黄云飞的胳膊,小心地看着脚下的木板,每走一步都谨慎万分。 “张久朝死了,钱斌和李伦生死未卜。”黄云飞搀扶着白牡丹缓行道:“余下的人之中实力最弱的是吴印子和苏小曼,其他人不会有事,尤其有军师和宋大少爷的保护,应是安然无恙。” “我只想见到乾坤五行锁,其他都是小事。抵达五行锁之后就行动,杀死所有日本人——我说的所有。” 黄云飞暗自点点头。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倘若现在对白牡丹和黄云飞动手的话简直是易如反掌,但田中道鸣似乎根本没有这种企图,只是冷漠地望着索桥上的两个黑影一言不发。 “太君,我们该过桥了。”刘麻子捂着半面脸支吾道,这家伙的脸一直在淌血,自从被巨型狐蝠袭击之后就没有停止过,估计是老家伙的血小板太少的缘故。不过现在刘麻子感觉到半面脸真的是麻木了,基本没有感觉。 第四百三十一章 七星天火洞(一) 夜色幽深,乌云翻滚,惊天的落地雷声淹没了稀疏的枪声。毒龙潭临时营地上闪过数十条黑影,胖子雷挥动一下步枪:“兄弟们,打扫一下战场,老子来得有点晚,这点鬼子有点不够打!” “报告,水边全死尸!” 胖子雷背着枪往毒龙潭就跑,还没等跑到地方就吓得停下脚步。只见毒龙潭岸边一片狼藉,二十多具尸体横陈岸边,水中也似乎漂浮着尸体,犹如人间地狱一般,让人毛骨悚然。 “副队长,共产.党游击队跟日本人同归于尽了吧?还有黄署长的警察队也死了不少!”一名手下惊惧道。 “你他娘的叫我什么?姓耿的死了老子就是大队长——这沟浑水咱们趟不起,发财大梦该醒醒了,上二龙山百宝洞去碰破运气吧!”胖子雷懊恼地骂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啊,感谢共产.党游击队,感谢耿大队长,万分感谢!” 胖子雷吊儿郎当地背着枪刚要转身,两个手下抬着一个人跑过来:“大队长,这个是共产.党游击队的,还没死,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给老子带上二龙山,要是日本人没死绝的话咱们好请赏去,要是都死绝了就献给黄署长!”胖子雷冷笑道。 一声惊雷落地,随即狂风暴雨来临,李伦强自睁开眼睛,望着漆黑的天空,又晕死过去。保安队匆忙钻进老林子。 墓道被坚固的石门挡住,下面是几具尸骸。耿精忠吓得转身就往回跑,一头撞倒了吴印子,两个人都摔倒在地。 “前面没有路了——这条墓道是他娘的死路!”耿精忠痛苦地嚎叫着爬起来:“前面是一道大石门,封石!” 众人为之一愣,宋远航举着火把快步向前走,所有人都跟在后面。一扇硕大的石门挡在面前,严丝合缝,竟然没有开启的地方。 吴印子举着火把仔细观察石门,只见石门正中间的位置上刻着太极图案,极为精细严整,太极图案的刻槽里是被弄乱了的黑色断条磁石,不禁皱眉:“这是一道九宫八卦机关门,开错了会触发机关的。而且原本的位置已经被打乱,唯有将这些磁石全部准确归位,才能开启机关门。” 宋远航观察一下门下的骨骸,发现地面有不少锈蚀的弩箭头,便随手捡起一支:“吴先生推测得完全正确,这是机关弩箭,这些人想要进入此门却遭遇弩箭射杀。” 耿精忠稳定一下心绪:“也就是说机关被破了?这是天大的好事呀,吴老道,你精通九宫八卦乱七八糟的玩意,快点想办法开门!” 吴印子瞪一眼耿精忠:“能进到这里的人哪一个不是身怀绝技?这些骨骸并非是明朝人,定然是一伙盗墓贼,从铁索古栈道或是落魂溪的缝隙里钻进来的,可惜的是他们走对了地方却命丧机关之下。” 老夫子微微点头,与吴印子研究片刻,摇摇头。 “夫子,难道你们也解不开其中的奥妙?”宋远航迟疑一下问道。 吴印子拿出阴阳镜测量方位:“并非是解不开,而是解开之后怎么办!此乃九宫八卦之阳遁飞宫的格局,现在是甲子时,这道门所对应的方位恰好是西北坤位,乃是大凶之位的死门!” “吴先生说的对极,只怕是打开此门立定生死!”老夫子转身看一眼宋远航:“大少爷,立即组织好防御,日本人很快就会追上来。” 宋远航黯然点头,率领众人隐蔽在墓道口。 耿精忠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一瘸一拐地走到石门前,刚要用手摸九宫八卦阵,却被吴印子喝止。 “千万别乱动,这些人就是不明就里胡乱移位出发墓道机关的!”吴印子冷然地瞪一眼耿精忠:“想要解开机关门,务必要重置最初的状态,然后按照九宫格的顺序才行——我不过是碰碰运气吧。” 现在是甲子时辰,倘若按照阳遁格局组合九宫八卦的话,则需要知道最初是什么样的格局。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因为刻槽里的磁石条全部被打乱,毫无规律可循。 老夫子吧视线转移到骨骸之上,地面上一共有五具骨骸,基本上保持了当初被射杀时候的状态。也就是说这些人触发机关后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射杀。从尸骸周边的弩箭密集程度,便可以推算出机关暗弩的威力有多大,甚至石门下方都有被弩箭破坏的痕迹。 “吴先生,这五个人只有一个人懂九宫八卦,也是他负责开启石门的。”老夫子将骨骸的周边清理一下,最下面的骨骸的手边竟然有一面青铜阴阳镜,不禁大喜:“这就是当时此人的排局,吴先生请细看!” 吴印子用力将青铜阴阳镜上的浮灰吹掉,借着火把的微光认真辨识,才恍然道:“是阳遁甲子时排局,方位亦为死门,不过他们是立夏左右进入墓道的,而我们则是惊蛰十日后——我明白该如何排局了!” 墓道黑暗之中,宋远航似乎听到了铁索古栈道方向有异音,回头正看见吴印子和老夫子正在研究机关门,心下不禁焦急起来:“同志们,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大家做好死战的准备,一定要把鬼子消灭!” “队长,瞧好吧,我都憋屈一路了!”齐军匍匐在最前面,子弹早已上膛:“我还有三发子弹,一枪一个,然后就跟鬼子拼命!” 苏小曼匍匐在宋远航的侧后方,检查一下自己的枪械,发现只有两枚子弹了,心下不禁悲哀起来。此番执行任务之困难一波三折,历经无数阴谋诡计,本以为找到心上人之后变能完成任务,熟料命运多穿,老天跟自己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如果让她重新选择,或许一切都不是这个样子的。但人生只有一次,选择了一条路就意味着拒绝了所有通向成功的可能路径。苏小曼忽然想起一句话:向前走,别回头。 所有人都没有回头路。 宋远航回头看一眼黑暗之中的苏小曼,痛楚的心忽然被针刺一般,所有关于苏小曼的记忆犹如开闸的洪水一般涌上心头,却强行压制下去。爱已经成为往事,倘若此生有机会活着,一定会将这份记忆封存在心灵最深处。 一个身影匍匐到董远航的旁边,一股熟悉的味道在宋远航的周围萦绕。黑暗中,宋远航握住蓝可儿的玉手,冰凉而柔软。 此际无声。 铁索古栈道桥头上此刻变得混乱不堪,大量的东山巨蝎潮涌一般从墓道里面涌出来,刚要登上铁索桥的高桥次郎和田中道鸣不得不退回铁索桥,而一名惊恐过度的日军士兵则直接冲过了铁索桥,脚下突然踩空,惨叫着跌落下去。 “八嘎,不要慌乱——是什么鬼东西?”高桥次郎惊恐万状地冲天就是一枪,所有逃命的人立即停下来,随即便是一阵惨嚎。 黄云飞从怀中掏出一枚德国造的手雷,却被白牡丹给按住:“不能炸,这是东山蝎子,毒性不大!” 刘麻子在地上翻滚着,本来肿胀不堪的老脸又被蝎子给蛰了两下,眼睛几乎被封住了,而大多数的日本兵几乎都被蝎子所攻击,黄简人也未能例外,他的小腿被蛰,立即肿胀起来。 黄简人拔出匕首,在小腿上划开一道血口子,然后撕下衣服用布条包扎。 刘麻子惊乱地跑到桥头哀嚎道:“太君,是东山大蝎子,毒性不大,不要怕!” 蝎子大军并没有持续攻击他们,而是横冲直撞地夺路而逃,片刻之间后便消失不见。 田中道鸣和高桥次郎这时才终于稳定下心神,狼狈不堪地上了桥头。两个作战丰富的老牌特务疲惫不堪地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周围八九个警卫都在痛苦地呻吟,气得高桥次郎不禁大发雷霆。 “这些畜生好像遭到了某种惊吓,从墓道里面夺路逃出去的,我们不过是冲撞了他们而已。”黄简人疑虑重重地说道:“田中阁下,墓道里面一定有问题,一定要小心那些顽匪又玩弄什么阴谋诡计。” “一群荷枪实弹的军人竟然抵挡不住几只蝎子,这是帝国军人莫大的耻辱,如果传扬出去将会遭到嘲笑!”田中道鸣怒不可遏地骂道。 刘麻子捂着肿胀的连嬉笑道:“太君,此间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不会传出去,因为……” “因为什么?”高桥次郎把枪口对准刘麻子,一种不详的预感袭上心头。 “因为大家都忠心于太君!”刘麻子吓得魂不附体,不敢多说一句话。 白牡丹冷哼一声,心下却明了:刘麻子想说的是若是弄不好的话,谁都无法逃出王陵古墓,唯有死人的嘴才最严。 “田中先生,我们应该重整旗鼓,好好研究该如何出去才是正道,倘若运气好呢可以带点儿宝贝出去,运气不好就另当别论了。”白牡丹嘲讽一般笑道:“而不是跟在宋远航的屁股后面吃瓜落,这样都没有活命的机会。” 田中道鸣和高桥次郎阴阴地看着白牡丹,她说得不错。以现在的实力想要完全剿灭顽匪,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当务之急并非是剿匪,而是——逃命! “白老板所言极是,王陵近在眼前,宋远航无非是想把我们消灭在墓道之中罢了。”黄简人把匕首插在腰间:“所以我建议不主动出击——关键是我们的子弹所剩无几了,还请二位三思,当然,最好一起剿灭宋远航,一绝后患。” 田中道鸣暗自点头,高桥次郎看出来他的意思,权衡半晌才不得不同意。 而此刻,吴印子正在将手里捏着的最后一块短条磁石彷如刻槽之内,机关门没有任何动静。吴印子汗流浃背颓然坐在地上:“夫子啊,不是阳遁格局啊!” 老夫子也惊出一身冷汗,吴印子排局错误,好在没有触发机关,否则一定会重蹈那些盗墓贼的覆辙了。正在此时,宋远航退回来:“二位,解开没有?” 吴印子摇摇头,宋远航盯着机关门,他对奇门遁甲堪舆之术的了解仅限于皮毛,而且对其中深奥的道理根本没有概念。不过经过吴印子组合而成的八卦图看起来极为严整,如同乾坤双壁一般严丝合缝! 宋远航猛的拍一下脑袋:“我明白了,吴先生,用洛书牌试一试!” 吴印子也是如梦初醒,慌忙从怀中找出一支黑色蛇皮袋子,拿出日月乾坤双壁和山河定星针,借着火把的微光才发现,石门上面的太极八卦阵图中心的位置竟然与双壁大小差不多!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吴印子老泪纵横:“大少爷真是才思过人啊,这东西恐怕就是要镶嵌在这上面用的!” 日月乾坤双壁被镶嵌到石门之上,奇异的一幕突然发生。 只看到刻槽内的磁石正在缓慢地移动,双壁似乎有着特殊的魔力一般,驱动着磁石按照某种神秘的程序运转,最终组合成了另外衣服决然不同的八卦图阵。 地面微微震动,洞壁内发出一阵机关启动的声音,众人纷纷后退几步,但见石门徐徐地打开一条缝隙,一道黄色的光线竟然直射出来! 第四百三十二章 七星天火洞(二) 那条黄色的光线分外耀眼,犹如金色的阳光直入黑暗的墓道之中,而日月乾坤双壁却在石门缓慢开启之际崩碎,寸寸碎玉坠落,发出一阵轻微的脆响。 随着石门逐渐开启,黄色的光线忽然暗淡下去,一股奇异的风忽然迎面扑来,吹动着蓝可儿和苏小曼的秀发。 灿烂的星空出现在人们的视线之中,漆黑的穹顶上闪烁着明亮的星斗,明黄色的光芒此起彼伏明灭无常,无数的流光时而散漫时而迅疾,犹如进入了无限虚幻而缥缈的空中一般。穹顶之上宛如流动的星河,而在星河之中闪耀着北斗七星,七星之间有流光相连。 地面上映衬着河流一般的光亮,如水波微澜一般流动,一副先天八卦图形展现在眼前:阴阳相合,明暗相间,两颗明亮而清澈的“阵眼”如恒久不变一般若隐若现,对应着穹顶上的北斗星辰,然如左辅右弼一般护佑天地。 众人被眼前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这辈子都没有见过的景象竟然在这里突然出现!现在宋远航才发现这个世界该有多美妙,每天对着浩瀚星空却鲜有心情去欣赏,唯有此刻才知道人是多么渺小,夺目卑微! 吴印子痴痴地望着穹顶,信步而入:“七星……天火……洞!” “洞”字还没有说完,吴印子的脚下似乎燃烧起来,每走一步都在燃烧,并发出一阵霹雳的声音,当走到了八卦图的中心位置,一团火球忽然冲天而落,将吴印子完全包裹其中。 神奇的七星天火洞! 所有人都惊骇异常,没有一个人进入拦阻营救吴印子的——当宋远航反应过来的时候,吴印子已经被“天火”所吞噬。 从极致的美到极致的恐怖,只有几秒钟的时间。也许这就是人生。相对于浩瀚的宇宙,生命的存在几乎不足一秒! “吴先生!”宋远航扑通跪在石门下提泪纵横。 没有人相信如此曼妙美丽的景致下会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陷阱,更没有人想到吴印子竟然毫不犹豫地投入到陷阱之中。 这个陷阱的名字叫做——七星天火洞! 宋远航起身擦一下眼泪,瞪着猩红的眼睛沙哑道:“同志们,这是古墓机关,吴先生为我们探出了一条生路。大家还记得二龙山百丈崖上的天星洞吗?那是黄磷所构成的特殊地质环境,这里也是。” 众人从悲戚之中缓过神来,蓝可儿紧紧地抓着宋远航的胳膊,苏小曼握着蓝可儿的手,后面的迈克和齐军肃然而立,耿精忠则举着火把一言不发。 “大少爷说的有道理,天星洞的情况跟这里相似,唯一不同的是这里被人为做成了陷阱机关,所谓天火应该是流动的风形成的,黄磷的燃点很低,而吴先生走路摩擦出热量足矣点燃黄磷,所以火才会从脚下燃烧,而到了八卦阵中心的位置,从上面吹下来打量的黄磷粉末,还未及其身便已经燃烧,所以给人造成一种假象,似乎是被大火吞噬。” “要想顺利通过天火洞就要精选路线,绕开穹顶上面的机关,一定要缓慢而行,不能有摩擦。”宋远航叹息一下:“可儿,我们先过去吧。” 众人的神经都绷紧了一般,看着宋远航和蓝可儿双双进入洞内。两个人走得很慢,很慢,每迈出一步都看得惊心动魄。 宋远航紧紧地握着蓝可儿的手,犹如穿越时光一般,缓行在奇异的流光之中。 “可儿,执行完南运任务后我们就回北平,那里有我们的事业和我们的……家!” 热泪垂落,哽咽无语。 “这段时间真的很辛苦你了,蓝伯父为此做出了极大的牺牲,他老人家在临走之前把你托付给我,我答应蓝伯父会呵护你一辈子。”宋远航眼中含泪,终于在某个瞬间落下来:“蓝伯父做出一件惊天动地的壮举,他表面上逢迎日本人,其实在暗中考虑如何消灭敌人,从这个意义上而言,蓝伯父是支持我们抗日的,所以在陵城之战中,他老人家亲手毁掉了盛唐琉璃盏,毅然炸毁敌人的化学武器,他是真正的英雄!” 蓝可儿握紧了宋远航的手:“我知道。” “你?”宋远航惊讶地看一眼蓝可儿。 “父亲出事当天我就知道,白姐姐要我坚强些,南运的任务还没有完成,王陵宝藏岌岌可危……远航哥,我不是那个娇蛮的千金小姐,而是一名共产.党游击队员。”蓝可儿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不想让你分心,也不想让父亲失望,所以要好好地保护你——因为你是我的男人。” 痛楚的泪涌出来,宋远航再也抑制不住感情,一把将可儿拥在怀中,却发现流光消逝不见,后面跟进的苏小曼和齐军也在牵着手,泪光点点,相互搀扶着走过来。 这是一段艰难的路,就如同宋远航从北平运送南运文物一般,命运多舛。庆幸的是她们曾经是患难的恋人,而现在成为同甘共苦的战友,有此足矣。 所有人都安然通过天火洞,并没有引发“天火”焚身的悲剧。 正在此时,洞外的另一端传来一阵嘈杂声音,敌人已经抵达天火洞,宋远航甚至看到了鬼子的身影。 “大家先撤,我和夫子在这里抵挡一阵!”宋远航立即下达撤退命令。 “远航哥,我跟你在一起!” “不行,除了精忠留下所有人都必须撤离!” 耿精忠抱着脑袋一瘸一拐地走到宋远航近前:“军人当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我耿精忠大小是保安队队长……” “时间不多了,快走!”宋远航嘶吼一声,推开蓝可儿:“一定要保护好南运文物,和苏小姐一起完成任务!” “远航!”苏小曼悲戚地低呼一声,随即泪如雨下。 蓝可儿拔出勃朗宁手枪递给宋远航:“我们在乾坤五行锁等你!” 蓝可儿决然地拉着苏小曼和齐军的手撤退。 宋远航望着三人的背影不禁叹息,转头对耿精忠一笑:“耿队长,知道为什么偏偏把你留下来吗?” “策反。” “聪明!” 正在此时,两名鬼子举着火把冲进了天火洞,还没有来得及喊一声,便成了一团火球,在地上不断地翻滚着,痛苦地哀嚎着,天火洞一时间变成了一座火化炉! 刚要冲进天火洞的高桥次郎吓得魂飞魄散,惊恐地望着洞里面的两个火球,抱着脑袋在地上翻滚一下,晕死过去。 宋远航冷漠地看着洞内被焚烧的鬼子:“犯我中华者,虽远必诛,侵我王陵者,必遭天谴!” 白牡丹和黄云飞忽然出现在洞口,被眼前的一幕震惊了。 “这是传说中的七星天火洞。”黄简人幽幽地叹息一下:“也是王陵传说中最具威力的机关洞,除非有人知道过去的法子,否则我们只能打道回府了。” “到现在我才明白一个道理,人生很短暂,宛如一颗流星。”白牡丹释然地信步走进天火洞。 高桥次郎被刘麻子搀扶起来,狼狈不堪地望着已经走入天火洞的白牡丹,嗷嗷怪叫一声也冲了进去,却被黄云飞一下扫到在地,身体刚一接触地面就剧烈燃烧起来,发出一阵绝望的嚎叫。 “白老板——姐夫!”耿精忠扯着公鸭嗓子呼喊:“我是耿精忠,千万要慢点走,否则就天火焚身!” 白牡丹淡然地望着耿精忠,突然放慢了脚步:“二当家的,当初我要是杀了他是不是就没有今日了?” “杀与不杀,是心情;报与不报,是天意。”黄云飞与白牡丹并肩而行,冷漠地看一眼在里面横冲直闯的“火球”:“我本想亲手杀了高桥,但现在忽然又不想了,大当家的太过仁慈,做什么事都想谋篇布局,反而被日本人所利用,这个仇我是记在日本人的身上了。” 白牡丹微微颔首,回头却看到黄简人跟随而来,也是走得极为缓慢,不禁莞尔:“黄署长,你不怕耿精忠变节?那些顽匪可都是亡命徒啊。” “他是李,我是桃。”黄简人阴鸷地看一眼白牡丹的背影,怅然道:“也许有一天宋远航会明白的,李代桃僵的计策最好别用,小心变节,提防哗变,不过这次例外。” “李代桃僵?咯咯——日本人为何没有想出如此绝妙的主意!”白牡丹淡然一笑:“七大家族如今全部聚在一起,我看你也应该算一份子吧?” “白老板聪明,张久朝在临死之前将七星锁匙交给我,他说是老掌柜的陈家的信物。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所以,宋远航不会对付我,他更知道一个基本的道理。” “什么道理?” 黄简人微微一怔,随即叹息:“我是中国人!” 宋远航、老夫子和耿精忠在墓道内望着混乱的天火洞,三个“火球”已经不再滚动,而白牡丹、黄云飞和黄简人正在缓慢行走,不禁长出一口气。 洞外的田中道鸣看得胆战心惊:“我们怎么办——怎么办?” “太君,我们好像上当了!”刘麻子捂着肿胀的脸惊恐道:“黄署长他们反水了,快点开枪射击!” “八嘎!”田中道鸣上去就是一个大嘴巴子:“黄署长怎么会反水?他是在执行我的命令——七大家族共同聚首才能打开乾坤五行锁!” 刘麻子被一嘴巴打进了天火洞,在地上滚出好几米才爬起来,吓得像跳猴子似的只蹦跶,却没有引发天火焚身,刘麻子不禁兴奋异常:“太君,天火烧没了!” 这是一个惊人的发现,而但田中道鸣意识到这点的时候,黄简人等人已经通过天火洞,消失不见。 刘麻子又在洞内小心地走了几个来回,确定真的没有天火之后,田中道鸣才放下心,又派出两名日军士兵探查,才放心地走进洞内。 洞内四具烧焦的尸体,看一眼就毛骨悚然。 田中道鸣疲惫不堪地走到高桥次郎的尸体面前,摘下帽子低头默哀,所有日本士兵都低头。 高桥次郎被烧得面貌全非,一个老谋深算的阴谋家竟然没有算准自己的死期!高桥次郎不缺乏心机城府,却在与涉世不深的宋远航对抗中节节败退,各种原因令人玩味。 田中道鸣明白,高桥方才的冲动之举足矣说明,他的精神已经崩溃了。在夺取南运文物和王陵秘藏无望的情况下,手下的秋野战队悉数战死,而墓道内种种死亡陷阱早已让他背负了太沉重的压力,天火洞不过是压倒高桥的最后一根稻草而已。 “高桥君,我们也许永远也无法完成任务,帝国征伐中国的战争前景暗淡,没有人能力挽狂澜。”田中道鸣喃喃自语道:“也许海军的那些狂人们是对的,三个月之期不足以征服支哪,而以帝国的力量将会难以为继,但战车一旦疯狂起来,毁灭的也许只有我们自己。” 第四百三十三章 匹夫之大义 墓道依旧被黑暗所笼罩。 “欢迎黄.局长加入我们的队伍——对了,我重申一下,我们不是进入王陵探宝的,而是要消灭鬼子。”宋远航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充满凛然正气。 白牡丹深呼吸一下:“远航弟弟,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众人都明白白牡丹的意思,立即向黑暗之中奔去。黄简人和老夫子断后,耿精忠举着火把一瘸一拐地冲在前面,跑得气喘吁吁,很卖力气。 正跑着,前面忽然出现两条墓道——墓道竟然在此处分岔了! 耿精忠差点撞到墙上,反身跑了回来:“糟糕了,两条路,走哪条?” 黄简人和老夫子相视一眼:“两条都是死路,走哪条都一样。” “姐夫啊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您是这方面的专家,选一条吧,要不我扔一枚铜钱问问?”耿精忠大呼小叫。 黄简人狠狠地瞪一眼耿精忠:“我已经说过了,两条路都是死路,这边一条明显是通向王陵主墓室的,宋队长不希望让日本人得到王陵秘藏,不能走;而这边一条是九宫坤二位的死门,此路不通,难道我说错了?” “黄.局长的堪舆之术造诣颇深,在下佩服!”老夫子淡然地拱手笑道:“白大当家的,大少爷,您不觉得这条路有些眼熟?” 宋远航惊诧莫名,慌忙仔细观察两边的墓道,恍然所悟,拍了拍脑袋:“诸位,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竟然是二龙山山寨之下!” 白牡丹立即明白了宋远航的话,不可思议地惊叹一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黄云飞和耿精忠等人却不明白,老夫子也不容宋远航和白牡丹解释,立即将怀中的七星锁匙拿出来交给宋远航:“我走这边引开日本人,你们走死门!” “夫子?!” “不要说了!”老夫子忽然严厉起来,扫视一眼白牡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可以选择生也可以选择死,生与死的轮回自有天意安排。大当家的对我不薄,在最落魄的时候收留我,倾心倾力十几年,而我与护陵七大家族的结缘也算是天意,我亏欠的是楚家的承诺,现在承诺已然兑现,了无牵挂。” 宋远航的眼圈通红,咬着嘴唇,泪无声地流下。 “远航弟弟不要这么煽情,我都受不了了呢!”白牡丹淡然笑道:“你有所不知,我师兄年轻的时候可是呼啸山林的刀客独行侠,在二龙山埋没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等这个机会,现在心愿已了,实乃大幸!” 宋远航与老夫子拥抱在一起,老夫子拍了拍宋远航的肩膀:“军阀混战那阵子老子虚度青春,天人不应四维不章;现在国家有难我却老矣,唯有这一战让我成为为国而生的匹夫,实乃大幸!” 泪水肆意奔流,情感覆水难收! 老夫子的一席话感染了所有人。 “夫子如父!”宋远航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发出一声愤怒的悲呼! 此情此景痛彻肺腑,一言一语击打灵魂。 老夫子搀扶起宋远航,黄简人上前一步拱手:“大少爷,老朽惭愧,终其心思与大当家的为敌,虽年过天五却一无是处,夫子此行不必孤单,有我陪伴定然会笑傲生死,更何况我们也未必不能走出死门,但一定要将日本人全部消灭,还请大少爷以大局为重,莫要耽误了文物转运!” 耿精忠梗着脖子,眼圈通红,这是他听到黄简人所讲的最有良心的话,甚至怀疑不是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的一般。白牡丹凝神叹息一声:“黄.局长何时来的如此悲壮了呢?我若不说破的话诸位还以为他是日本人的走狗民族的败类,实在是错得离谱。” “那就请白老板不要说了吧!”黄简人尴尬道。 “耿家世代为兵,您是耿家的姑爷,耿老爷子纵横捭阖的时候您就是马前卒;围剿二龙山是大当家的与您的约定,一年两次,春秋各一次,为何每次都是以失败而告终?目的是为了彰显大当家的威武,众多觊觎二龙山的兵匪无不望风遁逃;大当家的走了您千方百计调查真凶,并与我和蓝笑天定下计策,向山寨输送军需给养,所以才能进出陵城自如;百丈崖之战夺得天星洞藏宝被日本人夺走后,警察队与苏小姐的宪兵连喋血落马坡,军警抗敌成为美谈!”白牡丹一口气说出这些事实,还意犹未尽:“这次巧用李代桃僵之计,让耿精忠重新归入七大家族的正轨,又巧设计谋,在落魂溪弄死十多名日本人,谁敢说黄.局长不是赤胆忠心?!” 白牡丹的话的确言之凿凿,众人方如梦初醒。 老夫子淡然一笑:“黄.局长有当年耿老爷子的遗风,诸位,就此告辞!” “姐夫,感情老子一直都是炮灰啊……”耿精忠梗着脖子擦一下眼泪:“不过当了这么多年的炮灰,老子现在当把枪,我也跟您去了!” “你保护宋队长转运南运文物,这里没有你看的热闹!”黄简人面沉似水地瞪一眼耿精忠。从怀中掏出一枚七星锁匙扔给耿精忠:“这个是张久朝的,陈氏家族信物,替我了了心愿!” 耿精忠三角眼一翻,刚要说话,墓道内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枪声! “大家快走!”老夫子焦急不已地低吼一声,抢过宋远航腰间的手枪便翻滚到旁边的墓道之中。 白牡丹淡然地回头望一眼七星天火洞方向,一笑:“几个小日本不在老娘的眼里,想当初在锦绣楼也摆了他们一道,那会老娘只要钱,今儿我改变打法了,我要他们的命!” 宋远航立即意识到白牡丹话中有话,焦急万分地拉住白牡丹的手:“姐姐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白牡丹决然地摇摇头:“好弟弟,当初在锦绣楼的时候提起这件事我就心酸,当年勾日的发动七七事变的时候,我那个在学兵连的弟弟就卫国捐躯了,若不是你的安慰到现在我也缓不过来。记住姐姐的话,一腔热血卫国而流,满腔恨仇杀敌尽忠!” 白牡丹一下推开宋远航,拔出精钢短匕首:“你们谁都不许劝我,大当家的走的时候我就应该追随而去,留着这条贱命就是给大当家的报仇的!” 众人无不为之动容,耿精忠梗着脖子拱手:“白老板,我耿精忠活了一辈子,感情到现在才活明白,舍生取义杀身成仁,您放一百个心好了,您未了心愿我来完成,到了那边别不认我这个混蛋就成!” 白牡丹从容地点点头:“到头来你竟然知道我的未了心愿,也是有心之人,不过现在也无所谓了,我白牡丹没有把家族姓氏放在心上!” 耿精忠握住宋远航的手:“宋队长,咱们走!” 迈克在胸前画着“十”字:“愿上帝保佑你们这些为国家民族而生的好人们!” 宋远航咬了咬牙,率领众人向另一条墓道奔跑而去,片刻之间便消失在黑暗之中,墓道内又归于平静。 七星天火洞内,田中道鸣收起手枪,若有所思地看一眼刘麻子的尸体,忽然叹息一声:“可悲,可叹!” 刘麻子满脸鲜血淋淋,身下也是鲜血,但血却是紫红色。肿胀成猪头的脸甚为可怖,本来干瘪的老脸褶子都被撑开,早已面目全非。 “刘先生忠心耿耿,实在不该死。”山本龙夫惊惧地看一眼尸体说道。 田中道鸣微微摇头:“中国有一句话,叫做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他被吸血狐蝠攻击受伤之后而中毒,一路而来并没有得到救治,现在毒性复发,脏器已经衰竭,只能给他一个痛快的。” “阁下,我们应该出发了!” 田中道鸣漠然地摇摇头,扫视着八名手下,惨然道:“这次行动彻底失败了,秋野战队已经不复存在,华北特务机关的位置事实上已经空闲,夺宝已然失败,大家知道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吗?” 众人无语。 原因很复杂但也非常简单。《田中奏折》所言极为正确:惟欲征服支哪,必先征服满蒙。如欲征服世界,必先征服支哪。雄才伟略需要智慧,纵横捭阖亦需要智慧。而那些战争狂人们只知道诉诸于武力和阴谋,他们以为这些便是征服的智慧,与古老的东方哲学相比较起来云泥之别! 田中道鸣哀叹一声:“帝国之雄心唯有以吾辈之鲜血洗练,帝国之强大唯有以诸位生命付出,从现在始,誓死夺宝,一雪前耻!” 誓死夺宝,一雪前耻! 七星天火洞内传来一阵狼嚎似的的喊声。全然没有看到地面上被烧得惨不忍睹的几具尸体,无疑于莫大的讽刺。 “出发!”田中道鸣挥动着指挥刀,率先走出天火洞。 宋远航一行人在黑暗之中疾行,耿精忠则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走出大概有几百米的距离,耿精忠一下跌倒在地,发出痛苦的哀嚎。宋远航翻身摸到耿精忠:“兄弟,你怎么了?” 耿精忠心头一热:“宋队长,我感觉越走越不对劲啊,先前的墓道没有这么宽敞,地面也没有这么平整——感情走惯了坑洼不平的路冷丁走这地方有些不习惯呢!” 齐军点燃火把,众人仔细观察此处的墓道,果然是与众不同。 穹拱形的墓道足足有三米多宽,青石的洞壁精雕细刻着装饰,硕大的青砖平铺地面,浑圆的青石立柱上面龙飞凤舞,穹拱上图绘着祥云鸾凤,每根柱子上都垂挂着漆木宫灯。 众人如置身于黄家宫殿的甬道,而非黑暗无比的墓道之中。 耿精忠抢过齐军手里的火把缓步而行,摸一把洞壁的雕刻飞龙,看一眼墓顶上彩画祥云,又一瘸一拐地走到宫灯下,举着火把仰头观赏,不禁赞叹不已! 宫灯竟然是朱红漆木制成的,上面有精美的绘画,古朴天然,沧桑而绝美。 忽然一阵冷风吹来,耿精忠兀自打了个哆嗦,火把竟然坠落在地面,滚动一下继续燃烧。就在耿精忠要弯腰拾起之际,只见地面上迎风而起一条火龙,直接窜上墙壁,火龙在墙壁上蜿蜒游走,似乎整个墙壁都被点燃! 众人惊得目瞪口呆。随着墙壁燃烧的火龙蜿蜒折行,柱子上垂下的宫灯渐次点亮,左右两排宫灯将华丽的墓道照的亮如白昼,华丽的墓道完全显露出来,一条辉煌的神道一直延伸到尽头,而尽头则是一座恢弘的圣殿,圣殿下的云梯渐次清晰,威严而壮丽,仿佛是千年前的宫殿穿越了时空的阻隔,从历史呈现在人们的面前。 正当众人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慑之际,地面忽然震动两下,然后便听到一阵机关启动的声音,宋远航竟然转身,才发现从地面和墓顶徐徐落下两块硕大的石板,“轰”的一声对接上,将此处的墓道与外界彻底隔绝。 第四百三十四章 惨烈的搏杀——诡局之大结局(一) 墓道发生一阵莫名的震动,冲出天火洞的田中道鸣忽然一头栽倒在地,指挥刀脱手飞了出去,鲜血直接从额角流了下来。后面追随的日本兵立即将田中扶了起来,将指挥刀捡回来递给田中。 田中道明擦了一下额角的鲜血,地面的震动忽然消失,仿佛震动专门为他而来的一般。阴森而冷寂的墓道充满死亡的气息,所有日本兵都惊恐地看着自己的长官,仿佛有什么不详即将发生。 “八——嘎!”田中道鸣握着指挥刀挥刀砍向洞壁的一根柱子,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刀深深地陷入了柱子里,但那声音并非是柱子折断的声音,而是刀! 精钢打造的指挥刀竟然从中间断裂! 田中道鸣手里握着断刀,脸上充满恐惧地倒退几步,死死地盯着嵌在柱子里的另一段刀,忽然喷出一口鲜血,一下跪在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众多手下吓得目瞪口呆。 要知道日本的军刀是用精钢制成的,打制工序一百多道,每一把指挥刀并非是简单的刀,而是一个生命,一份荣耀,一种精神象征。田中这把指挥刀更是来历不凡——在他晋升为华北特务机关付的时候,由松井石根中将亲手颁给他的! 这是一种军人的荣誉。 就如国民党师团长以上的将领,但凡参加过庐山培训班的人,毕业之后都会获赠一把“中正剑”——那不是简单的剑,而是军人的荣誉。 “田中阁下,您没事吧?”两名士兵将田中道鸣搀扶起来,大气都不敢出。 田中颓然地摇摇头,将手中的断刀插入刀鞘:“此乃天意!” “我们一定为帝国的荣耀而战!” “出发!”田中道鸣挥动一下手枪,八名护卫立即举着38式步枪跑步向前,每把步枪的上面都已然装上了短刺,寒光在火把的微光下频频闪动。 田中道鸣刚走几步,有一口鲜血吐了出来,但还是咬着牙跟在护卫的后面向黑暗的墓道里行进。 “砰!”一声枪响打破了死寂的墓道,一名日本兵仰面倒在地上,眉心被打了个窟窿,后脑却被打开花,惊恐地望着墓道顶。 所有人在第一时间便卧倒在地,立即开始还击,刹那间枪声如爆豆一般炸响,局促的墓道空间立即打冒烟了。田中道鸣匍匐在地上举枪还击,一口鲜血喷在枪上,只觉得五内俱焚一般,想要强行压住也是不可能。 有一名手下中枪而亡,尸体翻滚到黑暗的角落,枪却扔在了地上。 “八嘎,狠狠地打!” 枪声又紧似一成。 黄云飞把枪扔到了地上,纵身跳起来拔出尺许长的匕首:“老子跟勾日的拼了!” 老夫子一把将黄云飞拉住:“二当家的不要碰硬,咱们快撤!” “军师,当初我就应该死在燕子谷,一刀拼一命,值了!”黄云飞瞪着猩红的眼珠子怒吼着,却被老夫子铁钳一般的手给牢牢拉住。 “不要冲动,日本人的子弹也不多了,待他们消耗差不多的时候咱在拼命!”老夫子挥动手里的“青子”:“大家且占且退,这条墓道是经过咱恢复机关的,里面有不少诡雷炸弹,我们的任务是引他们入瓮!” 黄简人也扔掉了没有子弹的手枪,拔出小匕首和白牡丹一起撤退,老夫子和黄云飞断后,四个人悄无声息地撤出阵地,身后的子弹依然呼啸。 田中道鸣摆了摆手,六名手下立即停止了射击。这些人是秋野战队唯一剩下的队员,每个人的单兵作战能力超强,尤其是打阵地战和巷战,都是经过特殊训练的。 墓道弯曲莫测,在这里接火与巷战没有太大区别。 “长官,我们不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必须改变策略!”山本龙夫擦了一下脸上的血迹说道:“我们对这里的地形并不熟悉,顽匪们同样也不熟悉,只要采取恰当的策略,与他们展开拼杀,至少有人数和装备优势。” 田中道鸣微微点头:“不错,他们也是第一次进入这里,你们两人一组,相互掩护,我策应出击——临-兵-斗-者-皆-裂-阵-在-前!” 这是秋野吉人发动近身作战的秘法,相当于敢死队处发前的宣誓,也是正宗的日本忍者所必备的“九字真言”。 此“九字真言”乃是中国道家所发明的修炼之法,本身是为了契合天地自然修身养性,被倭国那些歪嘴的和尚念错了,成为日本密宗的不二法宝。尤其是沾染所谓武士道精神的浪人们,被奉为经典。这也是日本的忍者的不二法门。 所谓的“忍者”也是被倭国歪嘴和尚给念错了的,在中国为“隐者”,隐逸之士也。而在日本成了“忍者”,修行所谓的“忍术”,常常以化妆、潜行、追踪、刺杀、谋略、攻伐、苦修、水遁、藏身、易容等记忆为业,配备相当精妙的装备,譬如杖内藏刀、绕指柔剑、吹管毒针等等雕虫小技的武器,然后完成忍者的任务。 而秋野战队的这些队员只能说是入门级别的“忍者”,但每个人的身上也都配备了一些忍者装备,譬如“绕指柔剑”、“搏击指环”之类的。 这帮家伙一听到“九字真言”,立即变得兴奋起来,犹如打了鸡血一般,将衣服撕成布条缠绕在脑袋上,拿出得心应手的忍者武器,直接冲进了黑暗之中。 老夫子并没有料到所面对的这些日本人绝非是普通的士兵——他们是士兵中的忍者! 强悍的攻击即将爆发,更惨烈的狙击却在潜移默化。 黄简人握着匕首躲藏在黑暗之中,紧盯着前方的变化,侧耳倾听,却没有任何异音。狭窄的墓道里面充满杀气,轻微的脚步声突然出现,从落脚的轻重分析绝对是敌人已经冲进来了。 就在思维停顿的刹那间,黄简人忽然冲出角落,匕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却猛然刺空,一头栽倒在地,肩膀上立即血流如注。黄简人惊叫一声,在地上翻滚出五六米远,一股阴风迎面而来,黄简人直接将匕首刺向前方,只听“噗”的一声响动,匕首此中了对手的小腹,手上暗劲用力向左侧一带,还没等抽出匕首的时候,钻心的疼痛迅疾而来。 他不知道对手是用什么武器袭击的自己,也不知道从哪个方位袭击的。鲜血登时喷射出去,但握着匕首的手并没有松开,仍然想在敌人的小腹里搅动,却没有了任何力量。 黄简人仰面倒地,沉重的呼吸声音传来。他忽然想起了蓝笑天,想起了盛唐琉璃盏,想起了蓝笑天曾经的模样——但意识立即消失不见! 对手卧倒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日本兵将衣服撕扯开,直接将小腹裹住,踉跄一下爬起来,手里握着一把军刺,眼前却火光一闪,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已经刺进了他的前胸! 他竟然没有看清对手的面孔,匕首已然抽了出来。黄云飞将火折子抛了出去,一道火线掠过墓道,然后便消失不见。 墓道内归于平静,方才的惨烈厮杀只持续了几十秒。 决定一个人的生死其实只有几十秒——无论你身怀多高的绝技,在这种情况下没有选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没有第三条路。 “砰——砰——砰!”三声枪响突如其来,田中道鸣所打的并非是真正的子弹,而是——信号弹! 墓道之内划过三道红光,三颗信号弹分成了三个方向飞射出去,墓道内立即变成了鲜血的眼色。田中道鸣快速拔出断刀,疯狂地追向白牡丹,他不知道对面的人是谁,但却知道一定要杀死她! 白牡丹手里握着精钢短匕首急速奔跑——但毕竟是女流之辈,速度与疯狗一样的田中道鸣没法比,几个呼吸之间便被追上,田中道鸣的断刀直接横扫过来,白牡丹一声惊叫跌倒在地上,断刀意外走空。 “白老板!”一声怒吼,从斜刺里窜出一条红色的人影,如炮弹一般撞在田中道鸣的身上,同时在地上翻滚一下,一个鲤鱼打挺起来,反手握着“青子”横扫过去,却被田中道鸣一刀砍中,匕首应声坠地。 黄云飞一把抱住田中道鸣,腰间一用力就将田中摔在地上:“白老板快走——快走啊!” 话音未落,只见一个身影冲了过来,军刺插在黄云飞的后背,然后又是一阵猛刺,鲜血迸溅,与信号弹的红色混为一体。黄云飞一头栽倒在地。 田中道鸣也吐出一口鲜血,他没有想到自己的致命一击竟然被黄云飞给挡住,既没有此中白牡丹也没有击中黄云飞。田中从地上爬起来,拄着断刀:“不要管我——临兵斗者皆烈阵在前!” 信号弹最后一抹余光消失不见,墓道重又陷入黑暗之中。 没有杀声,亦没有了狂吼,短暂的搏斗就谢幕了。 田中道鸣跪在地上沉重地喘息:“临兵……” “长官,我们杀死了两个敌人。”山本龙夫从黑暗中出来黯然道:“却死了三位勇士,伤一人。” 也就是说方才的搏杀,老夫子也干掉了一个,刺伤一个,但谁都没有注意到他是怎么做到的。 老夫子曾经是江洋大盗,他叱咤风云的时候,这些倭国所谓的“勇士”还咩有出生呢。如果不是白牡丹的牵绊,他一个人足矣干掉所有的人。 他要白牡丹活着,好好地活着。 田中道鸣吃力地起身,双手擎着断刀:“临兵斗者!杀!杀!杀!” 山本龙夫挥动手中的枪刺,四个人向黑暗的墓道摸去。 老夫子在前面引路,白牡丹紧紧跟随,狭长的墓道变得弯曲起来,前路难行。转过两道弯道之后,一阵冷风忽然吹过来,白牡丹不禁一阵:“师兄,到了!” “这里就是他们的葬身地!”老夫子淡然地望着黑暗的空间,这里是那么熟悉,他和吴印子曾经在此地带过七天七夜,就是为了恢复墓道机关,现在机关终于用上了,虽然与自己所设想的迥然不同。 老夫子点亮随身携带的火折子,随手点燃插在洞壁上的火把。白牡丹拔下火把擎在手里,深深地看一眼老夫子:“师兄,保重!” 老夫子淡然地点点头,望着白牡丹的背影,惨然一笑。 白牡丹将洞壁上预设好的火把全部点燃,直到墓道的尽头。整个墓道变得明亮起来。 两人向悬索吊石桥走去。 田中道鸣和三名护卫出现在墓道之中,望着前面燃烧的火把,不禁陷入疑惑之中。山本龙夫刚要说话,田中道鸣摆手止住:“高桥君被他们蒙骗了,地下王陵是墓中墓的格局,王陵龙穴的位置就在百宝洞!” 第四百三十五章 乾坤五行锁——诡局之大结局(二) 华丽的墓道美轮美奂,置身其中犹如走进了千年前的皇家殿堂。墓道的尽头是雄伟的圣殿——与九曲落魂溪边的那个冥殿比起来,这里才是真正王者栖息的地方。 也许当年的造墓者希望有一天会有人前来造访,长明灯下似乎还有人在执手眺望,一望千年,寂寞千年。 百步云梯下,宋远航、蓝可儿、齐军、苏小曼和耿精忠痴痴地望着大殿,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远航,恩师曾经说陕西凤翔县的周幽王大墓是中国最豪华的墓,我看和这个王陵想比差得太远。”苏小曼淡然道。 宋远航微微点头:“党玉琨发掘周幽王大墓历时一年半,出土文物不可计数,但党玉琨并没有因此发达,那些被掠夺的财宝成了他覆灭的祸根。” 党玉琨盗挖周幽王大墓,触犯了众怒,陕西省主席冯玉祥亲自征讨党玉琨,固若金汤的凤翔县城被攻陷,党玉琨被乱枪打死。而那些出土的文物成为唯一的受害者,倘若周幽王千年有知,定然会大骂这些不孝的子孙! “远航哥,这座王陵究竟是那个王的墓?”蓝可儿痴迷地望着圣殿:“苏姐姐博学多才,你一定能知道的。” “呵呵!可儿也对考古感兴趣吗?”苏小曼不禁一笑:“徐州乃是齐、鲁、赵三战之地,商周、春秋战国的历史跨越千年,后有隋炀帝开凿京杭大运河,再后则是百年盛唐开启。远航说过,百宝洞乃是大唐的古墓,实则是唐朝的王公贵族发现了这座地下王陵的秘密,觊觎龙穴地脉,将自己的墓移进了王陵,雀巢鸦占,想以此沾染些皇家的瑞气,熟料事与愿违,他破坏了王陵的龙脉——这些不信也罢。”苏小曼款款走上百步云梯。 宋远航欲言又止。 “远航哥,我们上去看看吧,这位帝王寂寞了千年,或许为我们准备了美酒佳肴呢!”蓝可儿轻笑一下,搀扶着宋远航踏上云梯。 耿精忠梗着脖子惊讶地看一眼蓝可儿的背影,苦涩道:“蓝大小姐什么时候变得书生气了?以前可是暴打通街的主儿!” “耿精忠,你还嫌吃老娘的鞭子不够?”蓝可儿回头怒目而视。 耿精忠惨然惊惧地摇头:“我错了我错了,不过您方才说的一句话挺在理,我们一路而来胆战心惊,有三条命的都得死没了,咱们的目的可不是来偷盗这位王的秘藏的,不过是来问候一下——您接着睡可以,但总得准备点薄礼吧?我可不想吃什么美味佳肴,给几根金条就行!” “想得美!” 齐军和迈克相视一笑,两人并肩走上百步云梯。 历史的沉重会有时光担负,当你回味曾经的辉煌或是苦难的时候,你会发现这个民族的智慧和胸襟。就如这座美轮美奂的地下王陵一般,他可以敞开胸襟欢迎这些造访者,但这里终归不属于他们,而是属于这个民族。 所以,民族的伟大不是建立在血腥残忍的征伐之上的,而是建立在人文精神上,那种穿越千年的精魂会始终让守望着他的人变得更为睿智,也会让那些不成有过辉煌历史的民族黯然失色。 宋远航深呼吸一下,强自将自己的思维从这些充满哲理的思考中挣脱出来,重新审视眼前的这座陵。 百步云梯的尽头,是圣殿的门。 九根盘龙柱伫立在圣殿之上,支撑起了圣殿的大门——是门,而非殿宇! 高大的殿门之上,赫然雕刻着九宫八卦阵图,与八卦林的九宫八卦、落魂溪上的九宫八卦和墓道之中遇到的那堵石门上的九宫八卦一模一样。也就是说,这几处的九宫八卦阵图和日月乾坤双壁合璧之后的八卦图是一样的。 众人为之一愣,苏小曼上前仔细观察着门上的八卦阵图,忽然轻叹一下:“远航,如果吴先生在的话一定能解开这个机关锁的。” “这就是吴先生所说的乾坤五行锁,传说只有七大家族聚首之后,才能以七星锁解开——不过……”宋远航盯着乾坤五行锁不禁一愣,上面竟然镶嵌着两枚七星锁! 耿精忠一瘸一拐地走近殿门,用手摸了一下五行锁,身体如同被电了一下一般,立即缩回来,瞪圆了眼珠子指着五行锁:“大……大……大少爷,这是怎么回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乾坤五行锁上,苏小曼、迈克和齐军不明所以,而宋远航、蓝可儿和耿精忠却惊得目瞪口呆! 宋远航凝视着那两个镶嵌在乾坤五行锁上的七星锁匙,半晌才叹息一声:“世间没有永恒的守护,唯有时间能够证明这一切。陵城所流传的那些传说不足为信,真实的历史随时都会被淹没在时光里,变成尘埃被封印。精忠,你可知道耿家为何没有信物了吧?” 耿精忠面红耳赤地摇摇头:“父亲曾经说有过,后来毁于军阀战乱,直到他死的那一天也没有告诉我到底有没有。” 乾坤五行锁的“坤土”的位置上赫然镶嵌着七星锁匙,而锁匙的内侧则铭刻着一个梅花篆字:耿! “你也不必为此内疚,事实的真相也许完全不是你所想象的那样。”宋远航淡然地看一眼耿精忠:“我们在闯入墓道的一路已经发现了其中的线索,四百年前的明朝的确发生了一次极为严重的地质灾害,七大家族也为此重修了王陵墓道,但应该是发生了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墓道里面那些骨骸应该都是七大家族的人无疑,但他们为何死在了墓道里?” 耿精忠摇摇头。 “因为有一脉家族与耿氏家族联合起来借修整墓道要重启王陵,嵌入的七星锁可以作为证明,而耿家或许顿悟此举不详,途中反悔,所以才联合其他的家族灭掉那个家族,而那个家族就是——白家!”宋远航凝重地看着乾坤五行锁上面嵌在“离火”位置上的七星锁,下面赫然写着“白”字。 这也证明了为何白牡丹的家族为何人丁不旺的原因,白氏家族很可能早在明朝时期就已经分崩离析了,是最早退出护陵家族的一个姓氏。 耿精忠如释重负:“为何老耿家的祖宗没有取回这枚七星锁?直到现在他的不肖子孙还背负着耻辱那!” “这是耿家先祖的智慧所在,倘若取回七星锁必须打开数道机关,破坏无数前功尽弃,只是为了得到一个心理上的安慰。”宋远航怅然若失地叹息一下:“精忠,耿家老祖宗把这个教训始终传承下来,虽然没有七星锁匙信物,但始终如一地担负着护陵的责任,耿老爷子在军阀混战的时候战死沙场就是明证。” “这么说老耿家是万代忠良了?哈哈!”耿精忠喜不自禁地大笑:“所谓一诺千金,老耿家是一诺千年!” 蓝可儿微微点头,耿精忠说的这句话并不过份,事实上也的确如此。纵然耿精忠做出了诸多不善之举,但到头来还是走上了正途,参与到了坑日护陵的战斗之中。 从这方面来讲,耿精忠没有说谎。 “白牡丹的心愿是想看看五行锁上雕刻的族氏,实际上并非如此。”宋远航黯然道:“白氏家族是十年前才从徐州迁来的,而且是由陈氏家族老掌柜的引荐回来的,足以证明十年前白氏一脉还有族人健在,但百年来并没有参与到护陵之中,他们是在暗中资助护陵各家族,却没有表明身份,我猜测全是因为四百年前发生在这里的那段不齿之事。” “说的有道理!”耿精忠梗着脖子赞叹不已:“也就是说白老板一心想要到王陵古墓之中就是为了这枚七星锁而来,她想要将嵌在里面的锁匙拿下来,以洗脱白家百年前的罪过。” 宋远航微微点头:“正是如此。” 一个是为了祖先的承诺世代护陵,虽然没有什么七星锁信物;另一个是为了洗脱百年前的耻辱,一定要拿回七星锁以示清白。两个极端,却是殊途同归。 蓝可儿望着“巽木”位置下方的“米”字,眼圈不禁一红,方才还听得入神,看到了母亲家族的族氏印记,不禁眼泪流下来,一下跪在地上失声痛哭。 宋远航百感交集,从怀中取出一枚七星锁递给可儿:“这是蓝伯父托付给我的信物,是米氏家族的,现在归还给你吧。” 宋远航还有一枚老夫子赠送的信物,是楚氏家族的七星锁匙,而耿精忠也拿出一枚,则是早已故去的陈氏家族的。七大家族并没有重新聚首,七星锁匙信物却聚到了一起。 不能说不是一个奇迹! 只不过四百年前七大家族全部聚会于王陵古墓,却最终引发了残酷的血案。这次与之前完全不同,几乎所有护陵家族都在这个相聚的过程中血染黄沙。 宋远航搀扶起蓝可儿,郑重地将米氏家族的七星锁匙放在可儿的手里,双手紧握住冰凉的小手,百感交集。 “远航哥,我明白了一个道理。”蓝可儿抚摸着七星锁哽咽道:“无论这座王陵是谁的栖息之地,也无论这里面有多珍贵的秘藏,我们守护的是一个承诺,一种信仰和一种精神!” 宋远航拍了拍可儿的肩膀:“你说的对,千年的传承需要我们去守护,中华民族的精魂需要我们去发扬,任凭有多少苦难来临,只要我们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我们就是中国的脊梁。” 第四百三十六章 悬索吊石桥——诡局之大结局(三) 火把燃烧发出的霹雳声音清晰可闻,冷冷的风吹散的烟飘荡在古墓空间。田中道鸣拄着断刀吐出一口鲜血,死死地盯着不远的前方。 前方有一座石桥——一座十分诡异的石桥。作所以说诡异,是因为就在桥头不远的地方放着一口硕大的黑色棺椁,而棺椁上面坐着两个人,正是老夫子和白牡丹。 老夫子抱着一根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烟,白牡丹则凝视着墓道口的四个鬼一样的日本人。 “师兄,我现在知道共产.党游击队们为什么管日本人叫做鬼子了。”白牡丹淡然笑道:“他们身材矮小,行为猥琐,满腹阴谋,口蜜腹剑,两面三刀,言而无信,就如邻家的小偷总惦记着把别人的东西据为己有,而且不择手段、算尽心机、夜郎自大、狂妄无礼、禽兽不如、四维不章,一看就像个死鬼!” 老夫子嗤笑一下吐出烟:“四百年前就有定论,所以才称之为倭国倭民,知道康熙爷是怎么评价的吗?” “师兄知识渊博,我还真不知道呢。” “康熙爷说了,倭子国,最是反复无常之国。其人,甚卑贱,不知世上有恩谊,只一味慑于威武,故尔,不得对其有稍许好颜色!”老夫子将烟袋锅在棺椁上磕了磕:“所以你所总结的还不足日本人的万分之一,还是康熙爷圣明!” “咯咯,这话说道骨子里去了!”白牡丹展颜苦笑,忽然发现一名日本兵背着枪向这边缓缓移动过来,不禁一皱眉:“师兄,你猜猜看他会不会用枪打咱们?” “不会,他们也早就没有子弹了,不然早就打冷枪了。他是来跟咱套近乎的!” “那必须不能给他好颜色!” 山本龙夫怯懦地站在距离黑棺椁十几米的地方停下,才忽然发现在石桥上摆放着十几只木头箱子,不禁脸色一变,惊惧地回头看一眼田中道鸣,田中微微点头。 “白老板——能听到我说话吗?”山本龙夫扯着公鸭嗓子喊道:“田中阁下派我来跟二位交涉,我们可以坐下来谈,什么都可以谈,大日本帝国的军人是受过良好教育和思想自由的,所谓战必和,和必善……” 白牡丹冷漠地看一眼山本龙夫:“我们两个人在这摆着,你却来一个人交涉,不怕我们人多欺负你?” 山本龙夫苦涩地摇摇头:“白老板想多了,田中阁下最是言而有信,我们只想过桥——对了,只想过桥!” “桥上呢有南运文物,我怕不小心被你们给偷去!” “白老板言重了,我们田中阁下最是讲道理,属于我们的就是我们的,不属于我们的我们不会多拿一点儿!” 白牡丹用力拍了下棺材盖儿:“你他娘的少放屁,这里那个是你们的?所有的一切——连他娘的空气都不是你日本人的,你却在呼吸——东北是你们的吗?不是!华北是您们的吗?不是!南京上海华南是你们的吗——更不是!你以为老娘没有上过学念过书不知道礼义廉耻吗,快点滚蛋,晚一点的话让你立即消失!” 老夫子苦笑:白牡丹就是白牡丹! 又有一名伤兵拄着步枪走到山本龙夫近前,而后面还跟着一个。白牡丹微眯着眼睛看一眼在墓道口正在往下走的田中道鸣,不禁兴奋道:“田中老鬼子终于挺不住了,准备好!” “嗯!” 白牡丹继续拍棺材板:“知道这口棺材是给谁准备的吗?打上来老娘可以商量商量!” “难不成是给我们……”山本龙夫感觉有点恶心,却不得不说。 白牡丹冷笑:“你也太高看自己了吧?死了就死了还给你准备口大棺材?脑残二级!告诉你们吧,这是宋大当家的棺材,老娘准备——准备!” 话音未落,只见一道火索突然乍现,随即便是惊天一声爆炸声,山本龙夫还没反应过来,连环的爆炸持续响起,狭窄的空间内瞬间火光冲天碎石横飞,地面为之震颤,浓烟滚滚充满了整个空间,两名日本兵完全被爆炸所包围,炸成了碎片! 田中道鸣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转身便向墓道里逃命,双腿却不听使唤,滚滚浓烟随即将其笼罩。 而那口黑色的棺椁也发生了惊天大爆炸,再也听不到白牡丹的声音,也看不到老夫子的影子。冲天的火光淹没了所有,惊天的爆炸吞噬了一切。 宋远航不曾想过,白牡丹和老夫子会以如此惨烈的手段与鬼子同归于尽!如果宋载仁和蓝笑天在世,也不会想到这二位会舍生赴死,不顾一切地将敌人炸成碎片。 一个是宋载仁的红颜知己,另一位是他的胼胝兄弟! 一曲悲歌穿越冲天的火光,声声的爆炸震动日月乾坤。方才还一颦一笑,现在却成灰飞烟灭,也许没有人能够理解白牡丹的选择,也不会有人理解。 她曾经说过: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什么都不会惧怕! 百宝洞山体震颤不已,古墓空间内充满死亡的气息,连环爆炸依然在持续,从悬索吊石桥的另一端一直延续到百宝洞内,那面坚固的石墙瞬间便被炸开,冲天的火光淹没了一切,吞噬了一切,毁灭了一切! 黎明即将来临,二龙山山寨里却上演着另一场战斗! 李伦拖着重伤的身躯正在指挥着一队游击队员攻上二龙山,驻守山寨的日军小分队依托百宝洞负隅顽抗,保安队员大多数战死,胖子雷却侥幸:他的任务是照顾李伦。 惊天的地下大爆炸冲出了百宝洞,瞬间将残余的鬼子炸成了碎片,此时,山寨上空响起了嘹亮的号角! 当墓道内的硝烟散尽之际,宋远航率领着众人出现在墓道口,望着悬索吊石桥周边狼藉不堪的惨状,众人惊得目瞪口呆。宋远航不顾一切地冲出墓道,耿精忠和齐军紧随其后,苏小曼、蓝可儿和迈克也冲了出来。 宋远航气喘吁吁地跑到桥头附近,那口黑漆棺椁早已炸成了碎片,老夫子和白牡丹踪影皆无。而吊石桥桥头却靠着两个人影! 田中道鸣擎着断刀,山本龙夫拖着断腿,两个家伙正在艰难地上桥。 “宋远航,你的诡局也不过如此,倘若重新来过,你会死无葬身之地!”田中道鸣傲然大笑:“高桥君没有看到现在的一幕,可知道我有多开心?大日本帝国的军人是世界上最勇猛无敌的军人……” 山本龙夫惨然无语,拖着血肉模糊的身体,沉重的喘息几乎盖过了田中道鸣的笑声。他已经爬上了石桥,前面不足五米的距离便是梦寐以求的支哪南运国宝——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宋远航虎目圆睁:“田中道明,你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失败者,秋野战队的覆灭就是你们国家发动侵华战争的缩影!” “现在说这话还为时过早,不信我表演给你看!”田中道鸣忽然一手举起断刀一手握着一枚手雷一瘸一拐地上了悬索吊石桥:“我得不到的东西你们也休想得到,有这些中华瑰宝给我陪葬,死而无憾!” 就在此时,从宋远航的身后冲过两个黑影,齐军和耿精忠一前一后冲上吊石桥! “勾日的杂种王八蛋,老子跟你拼了!”耿精忠似乎忘记了自己腿已经受伤,直接冲过桥头扑向田中道鸣。 而齐军来的更直接,三步并作两步,到了桥头一个鱼跃便扑倒了杀奔龙夫,两个人在桥面上翻滚着。 “不要——”宋远航忽然发出撕心裂肺的怒吼,然后便冲到了桥头,但还是晚了一步! 随着耿精忠一下抱住田中道鸣的身体,悬索吊石桥的桥面忽然下沉,硕大的石板随之脱落。也许是耿精忠的冲力太大,两个人几乎同时与石板坠入深渊,随即便发生了爆炸! 而另一侧的齐军抱住山本龙夫后,身下的石板也快速翻了下去! 宋远航鱼跃着冲到桥上,就在齐军即将与巨石共同坠落之际,一把抓住了齐军的脚脖子,山本龙夫随即便坠落到桥下的深渊。 “齐大哥……齐大哥!”宋远航的手脖子被碎石划得皮开肉绽,但始终没有放手. 正在此时,迈克两步踏上石桥,双手拽住齐军的腿,身体则直接趴在桥面上,用力向上拉。苏小曼和蓝可儿也跑了过来,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两个女人猝不及防,以至于思维和行动都变得迟缓起来,当迈克奋不顾身地跳上悬索吊石桥的时候才想起救人。 这是一幕怎样惨烈的场面?苏小曼冰冷的心早已被融化,迈克坚韧的感情变得无比的脆弱。当把齐军拉上桥面的时候,迈克与宋远航抱头痛哭! 苏小曼和蓝可儿气喘吁吁地躺在桥面上,望着还在燃烧的墓道,不禁泪流满面。 耿精忠最后一跃与田中道鸣同归于尽,而齐军在几秒钟的时间内便将山本龙夫抱住,却出发了悬索吊石桥机关——齐军是冲着与其同归于尽去的! 第四百三十七章 抗日新征程——诡局之大结局(四) 悬索吊石桥的桥面上,宋远航和迈克躺在冰冷的石板上,疲惫的身体再也不能承受如此惨烈的救援行动,而苏小曼则和蓝可儿靠在南运文物箱子上,彼此默默无语。 护宝付出了多么沉重的代价?没有经历过的人不明白其中的艰难。 “苏小姐,这些就是我们的南运文物,现在远航哥终于可以向你交代一下了。”蓝可儿擦一下脸上的血迹,不禁惨然笑道。 苏小曼百感交集。都说人生得一知己足矣,而她却将知己轻轻的抛弃——并非是抛弃,是命运多舛,是老天捉弄,更是一种痛彻心扉的苦忆! “可儿,我最欢《送别》,在这次战斗中,我们送别了多少可亲可敬又可爱的战友和亲人,我想等到抗战胜利的那一天一定会再回到我们并肩战斗的地方,寻找他们!”苏小曼悲戚地唱起了那首百转回肠的歌曲。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脚,知交半零落;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这是苏小曼唱给宋远航爱情的挽歌,也是唱给并肩作战的战友们的别曲。荡气回肠的音韵伴着热泪流淌在断壁残垣之间,依依离情别意诉说着曾经的故事和百结愁肠。 此处没有一壶浊酒,更没有胜利的欢颜。 宋远航躺在桥面上喘着粗气,齐军躺在旁边,两双有力的大手紧紧地握在一起。迈克则长出了一口气,刚要起身,却被宋远航一把按住:“迈克,不要动,这是一座机关桥!” 迈克吓得魂不附体,乖乖滴趴在桥面上:“买噶的,怎么回事?难道又是玄奥的机关?需要用五行八卦来解吗?” “这座桥的名字叫做悬索吊石桥,桥面按照九宫八卦的形势安排的,方才耿精忠和齐大哥就是触发了机关,桥面翻转坠落,这是一种平衡机关,只要走错了就会触发——所以,你不能动!” “那她们……她们怎么安然无恙?” “那里是存放南运文物的,当然是安全之所。”宋远航长出一口气:“有些话我想问你,必须如实回答,否则我就让你翻到下面的深渊里!” “买噶的……” “上帝是不会来救你们的!”宋远航看一眼吓得面如土色的迈克,肃然问道:“我始终对你的身份表示怀疑,你不是什么圣徒,更不是简单的传教士,据我调查的信息显示,你是美国驻远东的高级间谍,公开的身份是传教士,对吧?” 迈克瞪圆了眼睛,耸了耸肩:“怎么可能?买噶的,宋先生,我一时糊涂来到了陵城,便坠入了你们和日本人的纷争的。” “你可以否认,但这不是事实,事实是你就是军事间谍,因为你用的是军事望远镜,使用军事地图,与陵城的教会医院有关联,那家医院我了解过,是你们的秘密联络点——迈克,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到陵城来?是不是也在觊觎王陵秘藏?因为你测量二龙山的地形地貌和山体走势,绘制了龙山王陵地图,而且所标注的王陵位置极为精准。” 迈克叹息一下:“宋先生,你猜对了百分之八十,我的确是驻远东的军事间谍,但目的并非是觊觎王陵秘藏的,而是负责评估日本人在中国发动的这场战争的情况,以便我的国家进行决策。之所以绘制山体地图,完全是为了科学考察,因为我发现龙山的地貌很有趣——我也充分地证实了这点,龙山的地下不仅仅有王陵,还有纵横交织的地下暗河网络,或是叫做地下洞穴。” “你对日本人发动的这场侵华战争是如何评价的?” “是要我说实话吗?”迈克苦涩地看着宋远航:“我曾经给总部发过一条情报,大体的评估意见是,日本人会取得胜利,而且是速战速决式的胜利。不过那些工作全是徒劳的,我不得不重新做一下评估,因为……你知道的,这次战斗足以证明了这点——因为我发现一个不屈的民族只要团结起来,是没有战不胜的困难和挑战,相反,若是一个自恃强大的民族虽然有战略野心,发动这场不义的战争也不会取得胜利,所以我坚定的认为,在共产.党游击队的领导下,战争最后的结果将不难预料!” 宋远航紧紧地握了一下齐军的手:“齐大哥,听到了吗?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只要我们永不放弃,只要我们同仇敌忾,只要我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胜利是属于我们的!” 夜色已尽,黎明熹微。晨风轻抚,春意正浓。 宋远航站在二龙山后山之巅望着连绵起伏的群山和喷薄而出的红日,不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齐军和李伦对望一眼,不禁苦笑:“远航,你现在终于放心了,有什么感想?”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宋远航坚定地说道:“现在不是革命成功与否的问题,是团结全中国人民举全国之力抗击日本帝国主义,是同仇敌忾把日本鬼子打出国门,甚至把他们赶到海里去,是重整破碎河山跟随党重新踏上征程!” “现在的形势极为紧迫,日军沿着陇海线和津浦线气势汹汹而来,意欲打通南北交通大动脉,割裂中国的版图,以期达到长期霸占我大好河山之目的。”李伦愤然道:“现在是国共合作时期,第五战区正处在风口浪尖之上,徐州战云密布,一场大战即将爆发,作为共产.党人,一定要认清当前的形势,以大无畏的精神和气吞山河的气势,投入到这场战斗之中!” 宋远航和齐军立即敬礼:“请李特派员下达命令!” “组织上早就有所考量,目前晋察冀边区已经形成了规模,我主力部队与日军驻华北军队展开了激烈的战斗,而齐鲁大地上我们的力量还十分薄弱,徐州之战是一个绝佳的时机,一定要执行党中央毛主席的命令,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尽快壮大游击队,全身心地投入到全民族抗战之中!” 宋远航果断地敬礼:“那南运文物怎么办?总不能带着国宝打仗吧!” “南运文物务必以最稳妥的方式转运,根据上面指示,游击队负责协助苏小曼转运至重庆,这个任务是不小的考验,但我相信你一定会出色地完成!” 宋远航勉为其难地点点头,心头的痛楚又被掀起来。李伦也不禁苦笑一下:“当然,组织上会考虑你的意见的,与蓝可儿同志一起转运最好,据说她一心想要去北平见见市面的。” 宋远航的脸色不禁一红:“革命为重,抗日为要!” 日军驻华北派遣军参谋部。 冢田攻愁眉不展地坐在办公桌后面,一名副官给倒茶,冢田攻颓然地摆摆手:“华北特务机关的行动彻底失败了,田中道鸣的战队全军覆灭,支哪文物没有得到,如何向亲王殿下交代?” “参谋长阁下,还有几天就是天皇陛下的寿诞,恐怕……” 没有恐怕。让冢田攻恐惧的是,他收到了一份陵城夺宝行动的阵亡者名单,田中道鸣中佐、高桥次郎少佐、石井清川少佐、秋野吉人少佐等等军官全部阵亡!整个秋野战队全军覆灭! 二龙山落马坡。 两辆载着南运文物的马车缓缓行进着,宋远航、蓝可儿和苏小曼并辔而行。新鲜的空气冲鼻而来,让人的精神为之一阵。蓝可儿浅笑道:“远航哥,春天真的来了呢,山上的野花都开了!” 苏小曼向山坡上望去,山花果然烂漫开放,不过她的心不禁痛楚顿生,山上的新坟已然长满了荒草。苏小曼冷然地跳下马,向着山坡缓步走去。 蓝可儿小心地看一眼宋远航:“远航哥,我说错了什么了么?” 宋远航摇摇头。 这里是苏小曼的伤心之地。曾经惨烈的战斗让她刻骨铭心,曾经的爱情被击得粉碎。这里埋葬着她的青春与爱情,也埋葬着她的痛苦与心愁。 赵国诚墓旁边又新增了一座新坟,那是钱先生的栖息之所。 苏小曼将纯白色的花束轻轻地放在赵国诚和钱斌的墓碑上,庄重地敬了一个军礼,早已泪流满面。 阵亡将士简陋的坟前都摆放了一束纯白的花束,宋远航和蓝可儿庄重地向这些抗日杀敌而牺牲的战友们敬礼! 落马坡的天空响起一阵怒吼的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