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七月的帝都,湿热的桑拿天,太阳都被水汽笼罩得看起来朦朦胧胧,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 南五环外的道路上,沿路分布着许多大大小小的企业。一辆宝马停在路边,车窗紧闭。透过前挡风玻璃,能看到里面坐着的年轻女人,艳丽妖娆。 车里空调吹着冷风,可女人等的时间太久了,还是觉得燥热烦郁。她抠着指甲,百无聊赖的扫视着路边。 沿着路停着一大串吊车、铲车和挖土机。天气太热,司机都在车下的阴影里或者蹲着,或者席地而坐,也不嫌弃地上的尘土。 一群泥腿子……女人的嘴角扯扯,漫不经心的移动目光…… 她的目光忽然停住…… 在一辆吊车上,赤/裸上身的男人单膝跪着,跟一颗螺丝正较劲。那螺丝有拳头大,要用特制的扳手来拧动。 男人必须俯下/身,将扳手套在螺丝上,再发力将扳手向自身的方向拉起。 俯身时,可以看到光光脊背上凸起的脊椎。 拉起时,背上肌肉绷紧发力,块快隆起。 女人抠着指甲的手指不知不觉停下来…… 人跟人不一样。有的人太阳晒太多,皮肤会黑得发污,色泽黯淡,看着很脏的感觉。有的人晒完太阳,皮肤却是均匀的小麦色,健康富有光泽。 男人的肌肤显然属于后者。深深的小麦色,阳光下闪动着光泽。 发力的时候,扳动扳手的手臂上,肌肉高高隆起,充满爆发的力量感。 他的肌肉与那些在健身房里刻意练出来的健美教练们不同,并没有因为对某处肌肉的刻意锻炼而使其过于膨大。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线条流畅,精壮结实,显然是在长期的体力劳动中自然形成的。 他跪在那里,汗珠从后颈滑下,顺着肌肉的纹理,滑过后背高低起伏的肌肉,在阳光下闪耀了一下,顺着腰窝滑进牛仔裤,消失不见…… 和宽阔的肩膀正相反,那腰细窄劲瘦,看着便充满力量。精壮的裸背不断起伏,一下,又一下…… 强壮,有力,阳刚! 女人莫名就觉得口干舌燥…… 不知道脸长什么样……女人正想着,车门猛的被拉开,她等的人肥硕的身躯钻了进来。整个车子都颤了几下。 “妈的!结个五百万让老子跑三趟!”肥胖的男人骂骂咧咧。从企业的大门口到路边的车子,短短的距离就使他胖大的头颅上全是汗水。 女人一瞬间竟然有了一丝慌乱,随即好笑的定下神来。抽出纸巾给胖子擦汗:“赵哥,结回来没有?” “结了!这帮孙子!再不给老子结!老子操他老母!”胖子抢过纸巾擦汗,又接过女人递过来的矿泉水,咕咚咕咚灌了一通。 “赵哥……”听说钱结回来了,女人的声音嗲得要滴出水来,“售楼处又给我打电话了。买一层送一层呢,这样房子没处找了……赵哥……” “买买买!不就是一套房吗,琪琪你别唠叨了!耳朵都起茧了!只要你乖……” “赵哥……你最好了!”琪琪惊喜的扑过去在男人的胖脸上亲了两口。 男人笑着揉了女人一阵,系好安全带,开动了车子…… 宝马从吊车旁边开过,恰逢男人从车顶跳下来,跟另一个人说话。站在那里,足足比对方高了一头还多。 琪琪不动声色的扫向后视镜,原是想看看男人的脸……目光却被结实的腹肌给黏住了……待想起来看脸,已离得远了,再看不清楚。 莫名就感到惆怅…… 夜里一如往常。赵哥喜欢开着灯办事,美其名曰“看得清楚”。 她闭着眼睛,脑中不由浮现出白天看到的男人光裸的肩背……肌肉隆起…… 汗珠顺着肌肉滑落……肩宽背阔,劲腰细窄…… 她清楚的回想起她看到的那深麦色的肌肤,精壮结实的背,一起一伏…… 身体却清晰的感受到赵哥肥胖的肚子,每动一下,囊肿的肥肉便甩动着打到她身上。 平时闭着眼睛便能过去的事情,忽然变得那么难以忍受! 房子!房子!房子! 她一遍又一遍的默念,强逼着自己忍耐…… 南思文当然不会知道,他不过是嫌热光个膀子,却会给路边某个仅仅是过路的大款的小蜜带来这样的怨念。他现在满心想的都是买吊车的事。 “阿文!”下面有人叫他。 他把螺丝最后紧了紧,才跳下来。路边一辆宝马车驶过,带起了些许烟尘,让这湿腻燥热的天气更加不舒服。 他瞟了一眼,隐约看到个肥头大耳的男人和一个艳丽的女子。 在这世上,你只要有钱,不管生得多脑满肠肥,都可以开好车,睡漂亮女人。 有钱真好,他也想有钱。 “想得咋样了?”张全把大可乐瓶子递给他,问。 老赵,张全他们几个想拉他一起凑钱买一台二十吨的吊车。这样,他们就能自己给自己打工,自己当老板了。 但是他还在犹豫。买一台吊车,需要他们七八个人一起凑钱,人太多,事就多。买车的钱好凑,之后的费用怎么整还是个事。有人凑了买车的钱,怕就再拿不出一点钱来了。 这一行,结账极慢,今年结的可能是前年的帐。要指望着账款来填日常,那是别想。但日常周转要转不过来了,到时候别说维护,连加油的钱都没有,又怎么开工?怎么挣钱? 他要是掺和,就得把自己这些年的积蓄都投进去,这中间的风险太大,变数太多。他还没下定决心。 “我再想想。”他说。仰头咕咚咕咚的灌起水来,沁凉的自来水,喝下去真痛快。 但自来水的味道并不怎么样。他有些想念家里山间的溪涧,那里的水非常甘甜,比自来水一股子怪味好喝得多了。 他有两年没回家了,今年怎么着也得把他娘接出来,他想。她岁数大了,不能没人照顾,再说,她大半辈子都窝在那深山里,也该出来看看这外面的世面。 他若是听她的,一直窝在那山里,怎么能像现在这样,看到这么多世面,这么多的繁华和光怪陆离。 多亏了他那一年,果决的跑了出来。 张全有点失望,嘟囔了几句。无非还是那些,如何如何挣钱,大家怎么发财之类的。张全脑子有点简单,想得简单。其实南思文心里头已经基本有了定论,他觉得这事成不了。他只是不好开口直接回绝,才打着哈哈。 都到了这个点了,也没有接到电话,估计今天是不会是上台班了。他爬上驾驶室,把凉席拿了下来,铺在了车底下,钻进去睡了一觉。 他习惯了这样,马路上车来车往,各种车呼啸而过,都不会把他吵醒。 结果那一天,他却被一个女人尖锐的声音给吵醒了。 后来回想起来,也会觉得不可思议。 世界这么大,国家这么大,城市这么大,光说帝都,他就从报纸上看到过,常住人口近两千万。就这样的茫茫人海,就这样在八年之后,他又遇到了顾清夏! 如果说这都不是缘分,他是死也不肯相信的。也是因为这样,从那天起,他就认定了。 他认定,连老天都认定顾清夏就是他媳妇! 要不然,怎么会让他,再遇到她! 在很多小说里,会写某男和某女,多年未见,然后在茫茫人海中,一个人因飘入耳中的另一个人的声音,便蓦然回首。又或者,一个人在人海中,只一眼就看到了另一个人,仿佛是这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存在。 那些都是扯淡! 八年之后,南思文被顾清夏尖利的嗓音吵醒,根本没有什么如遭雷击,无数回忆涌上心头的反应。他只觉得烦。 任谁睡得正香,硬被人吵醒,也不会觉得开心。 他想喝水,却发现可乐瓶子已经空了,只好从车底爬出来。吵醒他的那个女人背对着他,就在离他的吊车不远的地方,训斥着几个男人。他知道那几个男的,这几天他们一直在弄五环路边的那个大广告牌。 听得出来,那女人是他们的上级。大约是工作没有做好,那些男人被那女人训斥得狗血淋头。都不敢直视那女人,有的看树,有的看路,有的干脆就看着自己的鞋尖。 都怂得很。一群大老爷们,被个娘们骂得不敢抬头不敢回嘴,真是一群熊货。 而且那女人骂得真心难听。说来也奇怪,那个女人一个脏字都没用,连普通人最常用的“他妈的”这样的口头语都没有。南思文甚至觉得她的遣词用句相当文雅,可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耳朵里就会那么的刺耳。 大概是因为,她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词,都带着对他们这样的人的深深的鄙夷。 所谓他们这样的人,就是指像他们这样来自农村,贫穷的,生活在社会底层,只能靠出卖体力糊口的人。就像那几个在这火烧般的太阳底下,还得爬到那么高的广告牌上,一弄就好几个小时的男人。 虽然南思文一直觉得,他和他们不一样。他是有技术的! 他可是红翔毕业的! 他在红翔学会了开吊车,他考下了吊车本。从那时起,他就跟那个没见过山外世界,只知道下陷阱逮兔子、打孢子和挖山货的山里男人,再不一样了。 他整个人生,都因为红翔而改变了! 然而,虽然他有这样的自信,将自己和那几个腰间绑绳子爬梯子的人区分开。他依然觉得那个女人的话太过刺耳。 因为就如她所说的,他就算在红翔学了开吊车的技术,也和那几个男人一样,是脚上沾着泥,一辈子洗不掉的……泥腿子。 然而心里就算非常不舒服,他也不能怎么着。光是看背影,他都能感觉得到那女人强大的气场。在她面前的几个男人,就跟做错事被老师抓包了的孩子似的低着头。他甚至看到有两个人被骂得脸红脖子粗,他们憋屈成这样,在她面前却只能咬牙忍着。 第2章 南思文朝那女人走过去。 他当然不是打算打抱不平什么的,他只是过去打水。 在南五环外的这条辐射路的两边,都是一个挨一个的院子,全都是小型企业。杂七杂八的,多是些水泥混凝土公司、五金公司、不锈钢公司等等这种企业。 前面那家水泥公司的门卫,跟张全是老乡,所以允许他们进院子去草坪上的自来水管那里灌自来水喝。就在门卫的视线之内,灌完了就走,也不虞会发生什么盗窃之类的事情。 就连老乡对老乡,其实也不是完全放心的啊。 他朝那边走着,目光就不由自主的粘在了那女人的背影上…… 长发卷曲着垂在背后,剪裁贴身的连衣裙勾勒出了女性身体美好的曲线。 南思文当然不会知道这么一条裙子的价格就能赶上他一个月的工资,他就是觉得那裙子好看,贴身。就是稍微有点太紧,裹得臀部浑圆形状都看得清楚。 而那腰……那腰也太细了…… 从腰到臀,被裙子的布料紧紧裹着,折线惊人。 他的目光就被粘在那条惊心动魄的折线上,移不开。 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他没好意思回头看她的脸。反正待会回来就能看到,他想。他快走几步,跟张全的老乡点个头,进去灌了一瓶子的自来水。 其实他一个月工资也几千块,而且吊车司机属于特殊职业,不是普通司机。这行的规矩,老板要按照台班费的5%给他提成。也就是最近几年年景不太好了,收入直线下降。头几年,他还曾经月入过万过。说起来,他挣的,比一些大学毕业坐办公室的人也不差了。 可人跟人是不一样的。一个大学毕业坐办公室吹空调的小姑娘一个月拿几千块,她会打车会下馆子会买化妆品做指甲看电影喝咖啡,会在月底之前就把钱花得七七八八,然后眼巴巴的等着下次发工资的日子。而拿同样多甚至更多钱的农村男人,顶多买两箱啤酒花点钱,其他的钱,南思文都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大城市里要花钱的地方实在太多了,除了呼吸不要钱,其他的全要钱。南思文离开大山已经好些年,却始终觉得城市里喝水都要钱这件事实在让人无法接受。 钱不是这么花的。他有着一笔在家乡人看来着实不菲的积蓄,但他轻易绝不会动。早些年他是想着攒着钱回家盖房子,娶媳妇。这两年,他愈来愈不想再回山里去了,那盖房子的心思就淡了。他总惦记着能用这些钱干点什么,让钱能生出钱来。 他梦想能在城里买房子,然后娶媳妇。 是的,说到底,都要娶媳妇。因为他现在没有媳妇,是个光棍汉。 他灌了水出来,朝回走。这一次面对面,可以正大光明的看那个女人的正面了。 背影那么美好,正面更加美好。南思文看到那女人的正脸,第一感觉就是——真漂亮! 可笑的是,他觉得她那么漂亮,都没在第一时间认出来她。 在他的记忆中,顾清夏也当然是漂亮的。否则他也不会在放她走之后好几年都念念不忘,午夜梦回,都还会想起她湿漉漉的眼睛,细细的脖颈,雪白娇嫩的肌肤…… 仿佛做梦似的,他南思文这辈子竟然也睡过一个那么漂亮的姑娘,也曾经夜夜搂着她入眠。只要想起这些,哪怕以后他还是要娶一个和他一样黑不溜秋的山里姑娘,生一个黑不溜秋的山里娃,他也觉得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 但是他这段记忆中,“漂亮的”顾清夏和此时此刻眼前这个女人,依然有着非常大的差异。毕竟一个女人过去了八、九年,无论是脸型还是身材,都会发生很大的变化。更何况还有化妆、穿着和气质的变化。 所以他第一眼看着这个女人,除了感觉她“真漂亮”之外,是根本没法把她和记忆中那个女孩子重合在一起的。 他的记忆中,那女孩苍白单薄,湿漉漉的眼睛中开始是常常充满恐惧,后来渐渐麻木,麻木中隐藏压抑着的是怨恨、愤怒、倔强和不甘。她穿着他娘的旧衣服,巴掌大的小脸上从来没有过表情。被那种灰扑扑的旧衣服包裹着的女孩,依然是美丽的。但那种美丽脆弱得让人心疼,和眼前的女人截然不同。 她没有化很浓的妆。她的皮肤足够的白,不需要像他住的地方附近镇上那一条街的发廊里的姑娘那样扑厚厚的粉。她也不像她们那样把眼睛涂得一大片蓝色绿色紫色,还戴很长很假的假睫毛,嘴唇抹得像血。她只是化了细细的眼线,在眼尾处微微上挑,妩媚中透着凌厉。她的口红是灰粉色的,不像小姑娘的嫩粉那么稚气,也不像红色系那么老气。她的妆容,恰到好处。 她的胸不算太丰满,至少没有他看过的杂志封面上的女郎的胸那么丰满,但形状美好。抱在胸前的手臂,纤细紧致。想到她细细的腰和浑圆的臀……她的身材,也恰到好处。 这是一个从头到脚都恰到好处,本来应该让男人看了就该非常顺眼的漂亮女人。如果,不是那么冷就好了。她的表情和眼神都太冷,气场强大,站在那里冷笑,诱人的薄唇里吐出的词句,让身前的几个男人憋屈得抬不起头来。 冷中带着艳。 这个女人,是典型的城市女人。不……即便是在城市女人里,她也是高高在上的那一种。她和他们,站在不一样的高度。居高临下的睥睨他们,鄙夷他们。 南思文一边暗暗的偷瞄这个冷艳的漂亮女人,一边这么想着。但随着他走得离她越来越近,他越来越有奇怪的感觉。 他觉得她眼熟! 他每走近她一步,那种感觉便愈强烈一分。 当女人冷艳的面孔终于和记忆中那张苍白的巴掌大的小脸重合在一起的时候,他站在她几米开外的地方,浑身僵直,不敢置信。 当年他放了她走,亲眼看着她捂着小腹,头也不回的穿过马路,在一辆长途汽车驶过之后,消失不见。 那时候他视线是模糊的,因为他眼里有泪。他觉得委屈,也觉得不甘。她待他的好是假的,可他待她的好,是真的。 她就一点都不在乎,一点都不留恋。她走的时候,头也不曾回一下。像逃离噩梦一样,逃离了他和他的家乡。 他真的觉得难过。 可他知道要不放她走,她会死,她真的会死!她是娇贵的花,应该养在名贵的花盆里,好好浇水灌溉,要有充足的阳光,才能生长和绽放。在他们这种穷山恶水的地方,她扎不下根,日渐枯萎。更不可能抵挡在她来说太过可怕的暴风雨的蹂/躏。 他要不放她走,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 他做不到。 因为她是他媳妇! 作为一个男人,他没法让他的媳妇开心,或者过富足的日子。但至少,他可以放她走。 他蹲在马路这边,看着她消失。那时他就知道,他一辈子都再见不到她了…… 南思文找个树荫,慢慢的蹲下。在这个角度,恰好能观察到那女人大半的侧脸。他在思考,思考他和她还能第二次遇见,这样的概率到底有多大。他没学过概率学都知道,这样的概率几乎为零。 他盯了她很长时间。在她又一次用右手去捋左耳的鬓发时,终于确认,她就是他的媳妇青霞。 他蹲在那里,听她羞辱着那些男人。此时此刻,他不再觉得那些话刺耳难听。他只觉得苦涩。 这天底下,再没人比他更知道她有多恨他们这些人,或者她为什么恨他们。 不,实际上,她恨的,厌的,可能只是他。她在羞辱的,其实也只是他。那些男人都只是在代他受过。 那个女人羞辱够了那些男人之后,命令他们把没做好的工作重新来过。然后她踩着高跟鞋,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越野车。 相对她的玲珑精致,那车就就显得太大,也太爷们。可奇异的,她强悍的气场完全能驾驭这很爷们的黑色越野车的气势。 南思文知道那车是个很好的牌子,但他并不知道那车到底多少钱。在他的认知中,最好的车就是奔驰和宝马。开奔驰和开宝马,才是身份的象征。 顾清夏开着她一百多万的大路虎走了,从头到尾,没去扫那个一直在附近蹲着的男人一眼。 她对他这样的泥腿子,是看也不愿意多看一眼的。并且也和他一样,她也以为她和他,永生永世,再不会有交集。 黑色的越野车开过去,带起了一阵尘土。帝都就是这一点不好,人多,车多,土也多。 她开着车走了。 他失魂落魄的蹲在路边,吃了一嘴的土。 顾清夏和南思文人生中第一次相遇的时候,她掉入了泥里,遇到了他。 顾清夏和南思文人生中第二次相遇的时候,她在云端,他依然在泥里。 第3章 南思文出生在山里。 这里所说的山,不是帝都西郊以红叶闻名,游人如织,其实只要四十分钟就可以爬上顶峰的那种山。也不是山腰山顶建着漂亮的寺庙道观,爬爬走走,可以欣赏风景的那种山。 他家乡的山,连绵不绝,不知哪里是起点,也不知哪里是尽头,山的外面永远都有山。 顾清夏每每站在他家的院子里,望着那些山,眼中就会流露出绝望。 因为顾清夏是被拐卖到山里的。 南思文知道他们村子里,还有其他几个村子里,颇有一些像顾清夏这样的媳妇。她们曾是他们高攀不上的城里姑娘,却又傻又单纯,特别容易被欺骗,然后就被贩卖到这样的大山里,给像他这样的男人做媳妇,生娃。 一辈子,再走不出去。 南思文其实没想过买媳妇。 他总觉得自己和别人是不一样的。在他的小伙伴都只有类似狗蛋、二牛这样的名字的时候,他却有思文这样响亮的大号。 这个名字,是他出生的时候,他爹提着新打的孢子和两只野兔,走了几十里路,到山外的集镇上求了王半仙给起的。 王半仙收了孢子和野兔,夸他是文曲星下世,激动得他爹险些没找到回家的路。后来他爹就一心想供他读书,想让他成为大学生,想让他离开这穷山坳坳。 结果在他五年级的时候,他爹挖山货的时候从山崖上失足摔死了。他娘苦撑了两年,终于撑不住。为了生计,他初一没读完,终于还是辍学回家支撑门户。即便这样,他也是他们村里少有的文化人。 他初一的时候就已经壮得像头小牛犊子,虽然他爹从小给他念叨的大学梦破灭了,但是支撑门户,却还是可以做到的。他不管是种地、打猎、下套还是安置陷阱,都是一把好手。有他在,家里的日子又渐渐好了起来。这种好,就是经常能吃上肉,冬天也能不断了柴火。 他见过别人买媳妇。 买的媳妇,会跑。然后会挨打。挨打了还会跑,然后会被打得更狠。 也有一些,或者被退货,或者直接转卖。又或者,就死在了这山里。到死都没人知道她们的名字。 他总觉得有些于心不忍。他觉得男人的拳头不该用在女人身上。 他也没想过去买媳妇。他还这么年轻,又有一把子力气,总觉得能把日子越过越好,能靠自己娶上媳妇。他一直觉得去买媳妇的,都是实在娶不上媳妇的人,老大不小了,才会买媳妇。 所以他一直不知道他娘到底是咋想的,这么早就非要去给他买个媳妇。 就像他后来也不知道青霞是咋想的,就是不肯跟他过日子,不肯给他生娃。 女人的心思太难测,他搞不懂她们。不管她是守寡多年的村妇,还是来自城市的娇娇女。 他被他娘强迫着,跟她去了山外的一个村子,那村子很有名。他们这里买的媳妇,都是经这村子的手买来的。那村里自成一套体系,有人负责拐,有人负责运。有一位姨婆,是专门负责跟买家打交道的。他们去她家的时候,她的房子里关着两个姑娘,其中一个就是顾清夏。 本来是心不甘情不愿的被强迫来的南思文,见到了顾清夏,就走不动路了。 可他娘没看上顾清夏。她嫌弃她长得太白太好看,手太嫩,一看就不是能干活的,腰太细屁股太小,一看就不是能生养的。她看上的是另一个黑一点,腰身粗壮许多的姑娘。 但是南思文死活不愿意,他就中意顾清夏!他犯了倔,非要顾清夏不可。他娘气得狠拧了他几下。 但在他们这里,女人是要听男人的话的。她虽然是他娘,对唯一的儿子,家里唯一的男人,还是依然很顺从。最后,只能买了顾清夏。 那姨婆惯与人打交道,看人下菜碟。南思文看着顾清夏眼睛都发直,她原本预备叫四千的价格,就直接提到了八千。 南思文他娘来之前早打听过行情,立刻就不干了。最后砍价还价,她都不想买了,结果因为南思文非要买顾清夏不可,最后还是花了五千块把她买了下来。 比旁的人多花了一千块呢!整个回家的路上,南思文他娘都阴沉着脸,看顾清夏的眼神,都是不善的。 在他们这种山里,是没有车可以坐的。他们带着顾清夏,搭别人的拖拉机,突突突突突的走了一段。也只能走一段,因为再往前,正经的大路都没有,拖拉机都进不去。 进山,只能靠走,或者骑个骡子,赶个驴什么的。 南思文和他娘都走惯了山路,家里的骡子也没牵出来。他们都没想到顾清夏会那么柔弱,连一条进山的路都走不下来。 顾清夏每每走不动的时候,南思文他娘就特别生气的咒骂推搡她,还拧她。顾清夏疼得直哭。 最后南思文火大了,跟他娘瞪眼睛,不许她再拧她。她娘恨恨作罢,看顾清夏的眼神却更不善了。她光是盯着她看,都能看得她簌簌发抖。 最后的路是南思文背着顾清夏走的。他的身体强壮如牛,背着她走在山路上,依然健步如飞,连他娘都追不上他。 他背着她,能感觉到背上她的身体温暖柔软,也能感觉到滴在他后颈的她的眼泪。像她这样的姑娘,嫁到他们这山沟里,确实是委屈她了。 但他一定会对她好的,他想,他真的会对她好。决不打她,也不骂她,干活的事不用她操心,有他。他会努力,让她天天能吃上肉。 只要她肯跟他好好过日子,给他生娃。 他心里火热,健步如飞。 他们因为她,耽误了路上的时间。在山里,走夜路是很危险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每每传来那些他听惯了的声音,比如远处山里的狼嚎,他就能感觉到背上的她的瑟缩和颤抖。 好在他们终于在天真正黑下来之前赶回了村里。他娘很是生气,嫌她没用,路都走不了,不打算给她晚饭吃。 南思文觉得他娘简直不可理喻。他从热锅里盛了一大碗野兔肉,在灶膛里烤了个馒头,给她端了过去。 那女孩缩在土炕的角落里抱着膝盖,惊惧的望着他。湿漉漉的眼睛,像那些掉入了他陷阱的小兽一样可怜。他叫她吃饭,她却不过来,只死死的抱着自己的身体,盯着他。 可他在路上时就听到了她肚子饿的咕咕叫声。 他想了想,把碗放在了炕桌上,退了出去。 然后他过了会儿,悄悄的从门缝里去看。果然看到她吃得狼吞虎咽。 他就咧嘴笑了。 当天晚上,他娘就想让他去睡她,好让她早点抱孙子。 他不干。 他当然不是不想睡她,他想得很哩。但是结婚,哪能这样。他就算不能让她像城里人那样穿白婚纱、红喜服,好歹也得有个仪式,让村里人知道他娶媳妇了。 他娘气哼哼的,第二天还是叫了几个婶子媳妇来帮忙,把家里的风肉腊肉都拿出来,加上他一大早就进山打来的几只兔子两只山鸡,整治了几桌席面,晚上请了近门子的亲戚和邻居,算是摆了喜酒。 席间,她娘扯着八嫂子不知道咬什么耳朵。八嫂子又扯着八哥咬耳朵。八哥听完了,扯着狗儿大爷咬耳朵,边说边笑,挤眉弄眼。狗儿大爷咧着一口大黄牙笑得嘎嘎的,扯着他去了房子后面。 房子后面和院墙间的夹缝,是他们拉屎撒尿的地方。就在那儿,狗儿大爷给他上了一堂生理课,栩栩如生,还加入了很多自己的经验心得。 听得南思文面红耳赤,口干舌燥。 酒席好不容易散了。虽然也有人起哄了几句要闹洞房,但是买来的媳妇,不是要死要活就是哭哭啼啼,其实也没啥好闹的。众人就灌了南思文两碗酒,起哄了一阵,也就散了。 那酒下肚跟刀子似的,不仅烧得他胃里热,还烧得他浑身都热。 但就这样,他还记得刷了牙才进了屋。 他上学的时候,一直都是和几个孩子一起住在老师家里,倒是养成了比村里人要强得多的卫生习惯。 他进了屋,拉上了帘子。 顾清夏缩在土炕的角落里瑟缩,约莫是也明白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比之前都更加恐惧。 他伸手去扯她的时候,她挣扎,哭着求他。 他狠了心没去理。 狗儿大娘就是买来的媳妇,在这山坳坳里已经活了二十多年了。论起怎么对待买来的媳妇,没人比狗儿大爷更有经验了。 他说,这些城里的女人,不会情愿给你做媳妇生娃。你就得办了她才行。 摁在炕头上,狠狠的办她,天天办她。办到她肚里有了娃,她就消停了。等娃生下来,她就认命了。 狗儿大娘就是这样认的命。她前前后后生过六个孩子,死了四个,活了两个。 要是她不干,就揍她。一上来就狠揍,揍得她怕了,就不敢闹了,你揍得够狠,她以后也不敢跑。 狗大爷跟他说的那些话里,只有这一部分他不认同。 他过去住在老师家里。老师几乎跟他们一样穷,却拥有很多书。他们平时没别的娱乐,老师就鼓励他们读书。他在老师那儿,真的读了不少书。因为年纪的关系,有很多他都是有读没懂。但是他记在了心里。 在那些书里,也有一些是专讲些男人和女人的事的。在那些书里,女人都不是用来揍的,也不是用来使唤着干活,或者单单只是生娃的。 他其实不是很明白,却隐隐觉得,书里那样才是对的,才是好的。 顾清夏被他压在身下挣扎的时候,他更觉得他看的那些书才是对的,狗儿大爷教他的是不对的。 这样的女孩,他怎么可能下得去手揍她? 但狗儿大爷说的也有很多对的地方。比如说,她永远不会心甘情愿的给他作媳妇给他生娃。 但他喜欢她,第一眼看见就喜欢她。他想让她当他的媳妇,生他的娃,跟他过一辈子。 所以他就按照狗儿大爷教他的,把顾清夏摁在炕上,办了她,狠狠的。 那是九年之前,顾清夏十八岁,南思文十九岁。 第4章 南思文失魂落魄的抽了一整包的烟,直到太阳斜射着他。马路这边再没了阴凉地,他终于站起来,踢了踢发麻的腿,走过马路,到对面一家企业的院墙下的阴凉地里继续蹲着。 他才蹲下,就听到有人说话。他才遭受了颇大的心理冲击,精神还恍惚着,一开始并没有去听那些人在说什么,直到“青霞”这名字落入了他耳中。 他的耳朵噌的一下就竖起来了。 他探起身体瞄了一眼。在两家企业院墙和院墙的夹缝里,蹲着抽烟说话的几个人,正是下午被顾清夏狠狠羞辱过的那几个。 南思文挪了挪,凑得更近了一些。 他们好多次提到了她的名字。他直到今天才意识到,原来她不叫“古青霞”,她叫顾清夏。 当年他问她的名字时,她只说了一次。他念错了,还夸她“青霞”这名字起得好,她也没纠正他。大约是因为,她连真正的名字都不想告诉她。所以他一直叫她“小霞”,她也就应了。 他们跟她之间的矛盾大约也不止是今天这一回了,南思文光听这几个人对她的咒骂都听得出来,显然是积怨已久了。 “娘西皮!老子不搞死她就跟她姓!”忽然有个人吐出这么一句。 几个人就你一言我一语的,筹谋了起来…… 南思文蹲在墙根下,越听脸色越阴沉…… 顾清夏踩着高跟鞋进了办公室,迎面就遇到了vivian。 “哟,顾顾啊,这么热的天还往外跑,够辛苦的。”vivian嘲讽道。 “毕竟是陈总四百万的单,辛苦点也值得。”顾清夏道。 vivian的脸就黑了下来,扯着嘴角冷笑一下,走开了。 顾清夏懒得理她。肖刚不想看她一人独大,压了她一个月,看vivian实在拿不下来才放了她去。自己没本事拿不下单子还怨她抢单了? 她回到自己座位上,瞥了一眼,看到商华在景艺的总监办公室里。她打开电脑,处理了一堆单据,觉得小腹隐隐坠得厉害,酸酸的。给自己冲了杯红枣姜茶,喝了半杯,趴在办公桌上休息。 电话铃响。 “过来一下。”景艺说。 她挂上电话站起来。商华已经出来了,朝她这边瞥了一眼,点了下头。 商华和肖刚一样都是副总监,也是这办公室里为数不多的能让顾清夏真心服气的人。 商华和他们不一样,她家里有背景,拿单全凭关系。这个是学不来,也嫉妒不来的。顾清夏服气的也不是她的业务能力,是她的为人。 就好像vivian这种碧池,在她面前就敢冷嘲热讽,在商华面前,就半点不敢呛声。顾清夏承认,她离商华的水平真的还差很多,她还得继续修行。这办公室里也有很多人怕她,但也仅仅是怕而已,不像他们对商华那样,是敬畏。她得修行到vivian那种货色在她面前根本不敢张口,才算是真正有道行了。 她肚子很不舒服,每次姨妈还没来,那些酸痛就先来骚扰她。她走得有点慢,能感觉到vivian的目光一直跟着她到总监办公室。另外一道目光,她不用回头也知道,大概是肖刚又站在他自己的办公室门口盯着她。那男人气量小得很,总是怕她会爬上来,得踩她便踩她,恶心透顶。 她敲了敲门,听见里面景艺低沉的声线说了声“comein”,推门进去。 “景总。”她顺手关好门,坐在他办公桌前。 这办公室隔音很好,外面的人能透过玻璃窗清楚的看到里面,却并不能听到里面的人在说什么。 看外表,决想不到景艺是四十岁的男人。无论是容貌还是身材,他都保养得非常好。t恤的领子竖起来,看着特别年轻。眉目间却又有着成熟男人才有的深邃和不动声色,是个极富魅力的成功男人。办公室大把的小姑娘都迷他,只是在他积威之下不敢造次而已。以前也不是没有过纠缠他的女职员,但他有家有室,不吃这一套,那女孩后来就从公司消失了。 景艺直接进入主题,给了她一个消息:“商华怀孕了。” 顾清夏微怔。 办公室的人都知道商华是丁克主义,所以一直到三十八了还没要孩子。这是丁不下去了?这孩子肯定是要的,要是不准备要,就自己不出声的处理了,根本也不会让景艺知道。 “华姐要休假?”她问。 “不,”景艺说,“她要离职,不打算再朝九晚五了。” 这意味着,空出了一个副总监的位子。 顾清夏的眼就亮得灼灼逼人。 景艺最喜欢的,就是顾清夏冷艳的面孔上,深邃明亮的眼睛。 “我跟邱总也谈过了,”他眼中有了笑意,“是你的了。恭喜。” “谢谢。”顾清夏说。 纵然是这种时候,她依然是冷清的。 当年景艺面试的时候,就觉得一群面试者中,她最抢眼。比那叽叽喳喳活泼外向的,还更抢眼。 她坐在那里等着他面试她,安安静静,皎白的面孔上,眸子乌黑。她的冷不是小女孩强装成熟故作出来的高冷,她的冷是隔绝人世一般的真冷。 那冷中,又带着令男人勾魂的艳。 景艺隔着玻璃看着那女孩,就知道她肯定是个有故事的女孩。 她和她的两个校友一起进了公司,试用期过后,只有她留了下来。 现在,她已经成长到这种地步,威胁大得让肖刚睡不着觉。 “顾顾……”在她的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他叫住她。 她回头看他。 “今天一起?”他问。 她说:“下次吧,肚子疼。” 她每个月都会因为肚子疼而在家休息一两天,景艺知道。但顾清夏的拒绝其实也不光是因为这个,她其实有点厌了。景艺隐约也能感觉到。 她出去以后,他盯着办公桌上的烟灰缸。琉璃的烟灰缸,还是她送的。 先招惹他的是她,先厌倦他的,也是她。 可对她上瘾的,却是他。 他苦笑。 景艺作为一个部门的老大,其实对新人都是一视同仁的。他招了他们进来,冷眼旁观,客观评估,把不行的刷下去,只留下真金。 但是作为男人,一个年长的、阅历丰富的男人,对年轻的初入社会的女孩,下意识的还是多少会有一些照顾。而在那一批人里,最让他心生怜惜的,就是顾清夏。他无意探究她的过去,但他知道,没有人会天生就冷成那样,她必然是经历过什么。而那些经历,肯定也是不会是能用“愉快”、“幸福”之类的字眼来形容的。 而那一批人中,最真的真金就是顾清夏。 公司当然会喜欢能拿大单的sales。但靠一张一张的小单子积累起来完成业务量而一直待在公司里的sales,也不是没有。所以景艺并不会特别的去诱导或者逼迫那些女孩子去做出某方面的牺牲。 但顾清夏进公司的时候,恰逢商华在休假,只能把她交给肖刚带。肖刚又把她交给vivian。 vivian那时已经在公司做了两年,手上颇有几个大客户。 vivian可不是那种慈爱的,大度的,愿意提携后辈的前辈。她看着两个年轻的貌美如花的后辈,横看竖看都不顺眼。心里一思量,就把上面让她带的两个新人,丢到jl去了。 jl是vivian的大客户。但是jl的肖总是什么样的人,大家都知道。vivian想着,两个初出社会的小丫头,见过什么,到时候肯定会受惊吓,哭哭啼啼的回来。然后她就可以收拾烂摊子,拿回上百万的单子,再一次证明自己的价值。顺手把后浪拍回涛涛江水里,以免她们将来把她这前浪拍死在沙滩上。 万万没想到的是,两个女孩一起去了jl,却只回来了一个。 已经过了好几年,景艺有点想不起那女孩叫什么了,只记得她姓李,跟顾清夏还是同校的同学。 她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vivian见顾清夏没回来,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追问那女孩,可她到底也没说什么。 几天之后,顾清夏就把三百万的合同放在他面前。 那时候顾清夏连三方协议都还没签,说起来还算是半个学生的身份,离开校园不到六个星期。不仅签了jl三百万的单,还把jl的肖总从vivian手里生生挖走。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一批新人里,他算是淘到了真金。 她俯身把合同推到他面前的时候,他隐约窥见了她衣领里男人留下的痕迹。他知道她付出了什么。 她的眼里没有那些浮躁的虚荣和贪婪,怎么看都不是那种会为了钱轻易付出身体的浅薄女孩,偏偏这一批新人里就她那么做了。看着他的时候,还依然平静,清冷。 不知怎的,他有点惋惜,还有点怜惜。 并不是男人怜香惜玉的怜惜,仅仅是一个年长者对一个年轻人的怜惜。他有稳定又幸福的家庭,娇妻慧儿。他也有很强的自制力,并不会为那些年轻女孩所诱惑。 所以他对顾清夏,并没有什么企图和不轨之心。他后来对她的那些不动声色的维护和照顾,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也都是举手便能办到的小事。 他知道自己的外形、地位和经济能力,都很容易让年轻女孩心动。但他觉得顾清夏不会。纵然她会为了赚钱、为了签单而付出自己,她也不会像别的女孩那样对他轻易迷恋。并不是他没有自信,而是他对顾清夏有这样的信心。 他也自认从来没有撩拨过她。 真的,他既然对她没有企图,干嘛要去撩她。他对她照顾,都决不出格,并不会让她成为众人中特殊的那一个。纵然别人偶有察觉,也没法说什么,毕竟顾清夏是能签下大单的人。这样的好苗子,上司就算是宠一点,偏心一点,谁也没资格说什么。 这个职场,本来就是弱肉强食,优胜劣汰的。 第5章 顾清夏虽然冷,却不是洁白的天山雪莲。她就算是雪莲,也是朵带刺的雪莲。你若以为她好欺负,就大错特错了。 那姓李的女孩,和另外一个新人,不知道在卫生间里说了些什么。偏偏那时候顾清夏就在卫生间里,听个正着。她没躲没藏,直接就推门出来。 她不吵闹,也不撕逼。她只冷冷的看着她们,说:“做不出业绩,撑不过试用期的人,站在什么立场说我?” 然后她就敲了他办公室的门,没有哭哭啼啼,也不是威胁,只是平静的向他陈述一个事实——她和她们不能共存。 姓李的女孩业绩平平,在可留可不留之间,另一个女孩业绩更差,本来就是要被刷掉的。 试用期没满,景艺就把她们都刷掉了。她们也成了这一批里最早被淘汰下去的人。 人生的第一份工作,以失败惨淡收场,对这些才离开校园的孩子的自信心的打击,是颇大的。两个女孩离开的时候都脸色灰败,姓李的女孩还哭了。 作为胜利者的顾清夏并没有落井下石,痛踩落水狗什么的。她只是安静的坐在自己的位置,安静的做自己的事,对离去的两个人,视而不见。 vivian过来撩她:“哟,同学走了,也不送送?” 顾清夏淡淡的道:“v姐走的时候,我会好好欢送。” vivian脸色铁青的走开了。 顾清夏和vivian,从一开始段数就不一样。顾清夏从来没主动去招过vivian,每次都是vivian自己过来撩拨,却又总讨不到好去,每每灰头土脸,或者脸色铁青的回去。 景艺冷眼旁观,看得最明白。 vivian业务能力其实不错,但是杂念太多。势利眼得厉害,捧高踩低。在办公室喜欢拉帮结派搞政治,还总想着压别人一头,再踩两脚,仿佛这样人生价值才能得到体现。 而且vivian从进入公司那会儿,就明显对他有企图。他是狠狠的给过她几次脸色,才让她知难而退,摁灭了她对他那些觊觎的心思。 顾清夏就简单得多了。他看的出来,她的目标就是赚钱。为了赚钱,或者说,为了赚很多的钱,她豁的出去。她就朝着这个目标笔直的前进,并不多生事端。她在办公室以“冷”出名,业绩又好,除了vivian和肖刚,其实别人也不太会随便惹她。她对同事的态度都差不多,公事公办。别人对她礼貌,她就对别人客气。别人想踩她,她就踩回去。 她和vivian的不同在对商华的态度上就能体现出来。 vivian对商华是怕。怕她的业务能力,怕她的气势,也怕她的家世背景。 顾清夏一开始对商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态度。她来的时候商华在休假,等商华回来的时候她又不在商华手下,接触不多。但时间久了之后,顾清夏对商华表现出来的态度,是敬。敬佩,或者敬重。 这就是区别。 而且有次景艺和商华私下里聊天,做过这样一个假设,如果有天商华失势跌落,会怎样? 商华认真的思考了一下,肯定的说:“vivian肯定要来踩我几脚,狠狠的踩,踩得开心。比踩别人更让她开心吧,大概?”说着,自己就忍不住笑了。 “小顾……”她敛去笑容,认真的说,“她现在对我什么样,到那时候,对我还会是什么样。” 商华看着平易近人,其实眼光特别挑。她对顾清夏,是认可了这个人的。挺难得。 景艺有点惋惜顾清夏来的时候,商华不在。要是把顾清夏交给商华来带,她不会像肖刚和vivian那样逼迫她。她可能会有不一样的选择。 而且顾清夏对他没企图。从始到终,顾清夏都没有因为他是个英俊的、成熟的、事业成功的男人而对他另眼相看过。 对他给予她的回护和照拂,她有所察觉,也只是用她黑黢黢的眼睛多看他一眼而已。 所以就是到现在,他都不知道当初顾清夏为什么来招惹他。 那时候顾清夏进了公司快两年了,临近年底的时候,办公室的人一起聚了次餐。顾清夏在办公室不会特别不给谁面子,同样也不会为了要给谁面子而委屈自己。饭桌上,肖刚想灌她酒,她一点面子也没给,就是不喝。肖刚的脸都青了,几次三番想要发作,都叫景艺给压了下去。 顾清夏也只是用她幽黑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明明应该是一双属于一个没什么阅历的年轻姑娘的眼睛,可有时候那双眼睛里包含的东西,连景艺都看不明白。 后来的事他就更不明白了。 他喝了不少酒,饭局散了之后,他站在路边吹了吹冷风,掏出手机打算叫个代驾。 顾清夏却走了过来,说:“我会开车,我送您吧。” 顾清夏一贯冷淡,他不疑有他,给了她车钥匙。路上酒意上来,他眯了一会儿,感觉车停了下来,睁开眼,发现车子停在她住的地方的楼下。 她熄了火,侧过身看着他的眼睛,说:“您只要说‘我不想’,我现在就送您回家。”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有种冰冷的炙热。 景艺年轻的时候也曾风流花心过,但遇到他妻子后,就收敛了。求婚的时候,他许诺过她,一生幸福,一世携手。结婚近十年,他一直恪守誓言。别的女孩,或者女人,对他的觊觎勾引,他都抵抗住了。 他在黑暗中与她黑黢黢的眼睛对视了一会儿,开口准备说“我不想”。 顾清夏却食言了。 他才说出“不”字,她就探过身来堵住了他的唇。 他素来知道顾清夏冷,却不知道她原来冷到了骨子里。 她的唇都是微凉的。 她的指尖也是冰凉的。 从他的脸颊滑到他的耳根、颈后,那指尖的凉意激得他的皮肤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也激得他体内的酒意熏陶。 那时候顾清夏还没在帝都买房子。公司在cbd,她在东四环租的房子,就图上班方便。很老的那种小区,很老的楼,房子也很小。 三十几平米的一居室。一进门就是厨房,再往里面是个小小的隔间和卫生间,再往里才是最大的房间。沙发后面就是床。床靠在窗边,窗外是阳台。 月光穿透两层玻璃窗,能直接照在床上。 景艺对那个小房子记忆特别深刻。 他和她的衣服从玄关到床边,散落了一路。月光照在她赤/裸的身体上,给本来白皙的皮肤染上了淡淡的青。 景艺就想到了一个很古典的描述色彩的词,月白。 月白从来不是白色,而是带着一点淡淡的青,浅浅的蓝。那种颜色会让人有冰凉之感。 顾清夏就是一个会让人觉得冰凉的女人。 可是那天晚上,景艺却像是受着火刑的异教徒,炙热疼痛,至死无悔。 十年的婚姻,再多的爱情、激情,也都被时光磨得平淡而琐碎。爱人已经变成亲人,审美也会疲劳。左手固然舍不得打痛右手,但是摸着也一样不再有任何感觉。隐藏在基因中的,雄性想要占有更多雌性的原始本能,终是冲破了他坚持了十年的自制力。 在过了许多年平淡寡味的婚姻生活后,那个晚上,景艺又一次领略到了“*”这个词的含义。 他知道顾清夏是一朵冰雕成的罂粟花。他知道她有毒。 可他只尝过一次,就上了瘾。 他也不是没担心过他和她的事会为他的事业带来麻烦。但顾清夏处理他和她之间的事,比他想的还好很多。或者有点太好了,以致于他竟有些微微失落。 她把公事和私事分得非常清楚。 她和他之间,仅限于下班后的幽会。在办公室里,她见着他,只会轻轻颔首,叫一声“景总”。 滴水不漏。 哪怕前一晚,她还在他身下娇喘,高/潮时控制不住的啜泣。 她从来也没有过女人都容易有的恃宠而骄的情况,在工作上,她没对他提过任何不该提的要求,无论是人力的偏向,还是资源的倾斜。她得到的,全是她凭自己的能力,凭业绩,该得到的。 他若送给她贵重的礼物,她都会回以价值相当的东西。更不曾要过他的钱。他想给她付了余下的房款,她都拒绝了,最后自己贷款买的房。 那么她到底图他什么?有很长时间,景艺都被这个问题困扰。 直到后来在欢爱中,他看到她那素来清冷幽黑的眼睛,变得湿漉漉,望着他的时候,雾气迷离…… 便有一种发自身体深处的悸动,传遍全身。 他想,原来她就是图他的人。 这顿悟让他欢喜愉悦,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那时候他三十七岁了,接近四十,隐约已经感觉到了中年危机的迫近。顾清夏却像一股带着凉意的清风,让他渐渐升起的浮躁和迷惘都一扫而空,让他头脑清醒,精神抖擞。 他和大老板一起按摩的时候,老板笑问:“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他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微惊。 但他是大老板根正苗红的嫡系,推心置腹的心腹。而且这种事,男人会把女人瞒得死死的,却常常不会隐瞒男人。男人们往往还相互帮着遮掩,一起瞒过女人。 他便没有否认。 老板大笑:“你自己去照照镜子,青春焕发啊,要说不是外面有了人,那才见鬼了。”一脸“我懂”的表情。 原来如此…… 第6章 景艺的目光穿过玻璃窗,追着顾清夏的身影,直到她消失在茶水间的方向。 她厌了。 这种微妙的变化,他能感觉到。 她不图钱不图利益,只图他这个人本身。这一度令他内心欢喜,熏熏然自得。令他感到渐渐失去的活力和锐气仿佛重新注入了身体,焕发了新生。 然而也正是她对他的无欲无求,当她一旦厌了,想撒手离去的时候,他才发现,他完全无法挽留。 他点上一根烟,深深的吸了一口。 对她,感到了自己的无力……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厌了的呢?大概还是春天的时候,公司组织的可以带家属的踏青活动吧。 果然是不该,让她和她见面…… 他去拿水,转回身来远远就看到她和他的妻子在交谈。他的眉心就跳了一下。他倒不是担心顾清夏会跟他妻子说什么,他很清楚她对他的婚姻没有企图,但他就是止不住的心跳。走过去不动声色的打断了她们,她叫了声“景总”,跟他的妻子点点头,就走开了。 他把水拧开递给妻子,装作不经意的问她们刚才在聊什么,却并没有询问出什么内容。 “小顾人挺好的。”他妻子笑着说。 她也曾年轻美丽过,也曾和他有过激情四射的难忘时光。生了孩子后她离开了职场,慢慢的与昔日的朋友联系得都少了,慢慢的变得宅,不爱见人。 女人若是在家里待得久了,就是容易会这样。如她这样的被丈夫爱护着的,便渐渐的失去了社交的能力,也失去了警惕心。因为一直过得富足又幸福,心态很平和,心智却好像退回到单纯的少女时代。 全心全意的信任着他,依靠着他。 他望着她发圆的脸庞和眼角的细纹,有些心疼。 对一个幸福的女人来说,再没什么比让她知道她刚刚称赞过的女人,其实是她丈夫的情人更能伤害她了吧? 特别是当她是那么的信任他,信任他可以坚守当年他对她许下的那些一生一世的诺言。 而他,并没有做到。 怪谁呢? 怪顾清夏吗?不,他不想怪她。 她让他在这年纪再一次感到了旺盛的生命力,他沉迷于那种感觉中,深觉自己没有立场把出轨的责任都怪到她对他的引诱上。 其实像他这年纪的中年男人,纵在外面风流,也少有真的为年轻姑娘抛弃家庭的。他们组建过家庭,经历过婚姻,又多数都有了孩子,深知其中的不易,没打算再从头来一次。 对年轻姑娘,他们其实也只是贪恋她们青春鲜嫩的*。而那些青春鲜嫩,也都会老去,为了这一时的新鲜,推翻一切从头来过,对他们来说太不划算。 中年男人啊,早没了年轻时候的激情和单纯,他们现实无比。他们视经济能力的水平和女孩子美貌的程度,愿意为年轻的女孩付出一定的金钱和时间,换取他们想要的欢愉,却往往不愿意付出婚姻这么高昂的成本。 偶尔也会有那,要死要活非要休弃了糟糠的,那只能说是遇到了真爱。老房子着了火,谁也没办法。 景艺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着火了。但他和顾清夏在一起的时候,确实烈火焚身一般炙烈。 可他的妻子却像一眼清泉。她无声无息,静静流淌。工作一天疲劳的回到家里,她打开门,满室温暖馨香。 婚姻虽然平淡琐碎,却也令人心安。 景艺不可能舍弃这份心安。 “走,那边有一大片西府海棠……”他对她伸出手,“去看看。” 她笑得眉眼弯弯,牵住他的手。 景艺也不可能舍弃这个下颌渐圆,腰身渐粗的女人。他牵着她肉乎乎的手,就会觉得内心平和宁静。 老夫老妻的幸福恩爱惹得手下们起哄喝彩,他妻子的脸上就洋溢出幸福的光彩。 他笑了笑,目光却瞥见了人群后顾清夏窈窕的身影。 这两个女人,他的妻子和顾清夏,如鱼与熊掌。他心头沉沉,知道她给他的安宁和她给他的*,不可能二者兼得。 而就在他还未做出任何决定采取任何行动的时候,顾清夏就先表现出了疏离之意。 顾清夏走到茶水间门口,就闻到了里面的奶香。商华正在给自己冲奶粉。 顾清夏在门口仔细了看了她几眼,发现她确实胖了。在知道她怀孕之前,只是微微的觉得她好像胖了,在知道了之后,顿时看着她哪哪都像孕妇。 她的年纪已经不小了,但顾清夏发现她的皮肤似乎比之前细腻了些。这是怀孕后大量分泌雌性荷尔蒙带来的效果。 女人的脸在这种荷尔蒙的滋养下,往往便会散发出不一样的光芒。大多数都可以用“幸福”之类的字眼来形容。 “小顾?”商华回头,发现顾清夏站在门口抱着杯子盯着她的腰身发呆。 “华姐,”顾清夏回过神来,真心实意的向她道贺,“恭喜你。” “谢谢。”商华灿然一笑。 她此时此刻的笑容,真的可以用”幸福“这样的字眼来形容。 明明是丁克主义者,是什么令她有这样的转变?一个孩子,一堆甚至还未成形的细胞,真的会让一个女人有那么快乐和幸福吗? 顾清夏垂下眼眸。 “又疼了?”商华问。 顾清夏当年第一次在办公室疼得趴在桌子上吸气,还是商华最早注意到,让阿姨给她冲了被红枣姜茶。 当然别的人可能也发现了,只是没人搭理而已。毕竟办公室里的每个人,都有着利益竞争的关系。谁也没那么多的好心用在别人身上。能不像vivian那样捧高踩低,没事老来招惹她,已经算是友好了。 大家都是成年人,自己照顾好自己,谁也别麻烦别人。 顾清夏尤其不想麻烦别人,却不得不再一次承了商华的情。 肖刚那孙子,给她下绊子。如果不是商华及时发现并拉了她一把,真等那大纰漏出来,就是景艺怕也罩不住她。顾清夏就只能另谋出路了。 顾清夏名义上还挂在肖刚那一组里,实际上,她后来都直接向景艺汇报工作了。但她业绩真的牛逼,跨级汇报,看起来就没那么难看了。但肖刚气量小的还不如一只鸡,这份仇怕是记得牢。 但顾清夏进入公司这五年不是吃白饭的,在这间办公室里已经把根扎牢。现在肖刚再想使阴招下绊子,不是那么容易了。 “明天咱俩交接一下,可以的话,我想这个礼拜就离职。” 商华喝着她的营养牛奶,微笑着说。大约是即将离开,再没有利益关系的缘故,她脸上的线条给人感觉忽然柔和了很多,往日的气势似都收敛了起来,留下的只有柔和的光。 或者,是因为孕育生命的关系? “好。”顾清夏说。 她给自己冲着红枣姜茶,其实很想问问为什么丁克主义的商华突然决定要孩子。但君子之交淡如水,关系不到,张不开那口。 她回到自己座位上喝着热茶,手下意识的就摸着自己的小腹。 孩子啊…… 她的孩子跟她无缘。 红枣茶氤氲的水汽中,她仿佛又看到了那老妪。 她在那山里已经生活了二十多年。她的脸颊像木乃伊一样干瘪,皮肤皴裂成一块一块,粗糙剌人。老太婆或别的人在的时候,她就低头默默无语。老太婆走了,她却忽然抓住她的手腕,麻木的眼中放出了恶狠狠的光。 “不能生孩子!”她声音嘶哑,像是破了声线。“不能生!生了……你就真的一辈子离不开这儿了!” 那凶狠,像是她积攒了一生的力量。当老太婆又进来的时候,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了,又变回了那个沉默的木乃伊一般的干瘪老妪。 她走了之后,老太婆又来唠叨她。她怀孕了,老太婆不再动辄打骂她,反而很有些小心翼翼。以前每次南思文给她端大碗的肉进屋,老太婆就要在院子里指天骂地的,现在反而好肉好菜的做饭给她吃。 她当然知道那些饭菜不是给她,而是给她肚子里所谓老太婆的“孙子”吃的。 在老太婆唠唠叨叨的“教育”中,她才知道,那干瘪的老妪和她一样,是被拐卖进这大山里的。而她在这山里已经活了二十多年,生过六个孩子。早些年她也逃过,也时常挨打,但她现在就本本分分的过日子,多好!老太婆说了说了很多,主旨思想就是让她别老想着逃跑,好好的给他们家生娃,好好的伺候她和她儿子。 那些顾清夏其实都没听进去,她只听到了那个令她浑身发冷的数字。 二十多年! 那天晚上,南思文依旧是打着赤膊搂着她睡。他的身上火热火热的,简直就是人体火炉。他这样搂着她,在这寒冷的冬夜,她就不会觉得冷了。 十八/九的小伙子,精力旺盛得睡不着觉,又不敢真的动怀孕的她。挨挨蹭蹭的折腾了好久,好不容易释放了出来,才睡过去。 她却整夜都睡不着觉,睁着眼,黑暗中仿佛依然能看见老妪那双麻木的却突然爆发出凶狠的眼睛。 她说,不能生。 不能生! 不能生! 不能生! 当南思文和老太婆都在家的时候,也会允许她到院子里转转,他们也怕她在屋子里关久了会憋坏。她一个人也就罢了,可现在她肚子里可揣着他们老南家的金孙,可不能给憋坏了。老太婆一直是这么念叨的。 她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在他们晒牛粪的角落,捡了一块巴掌大的扁平的石头揣在衣服里带回了屋。 她把那石头放在房门下面,只需要一会儿,石头片就变得冰凉冻手。 南思文不在的时候,她解开旧棉袄,把那块冰冷的石片,贴在自己的小腹上…… 她被冰得牙齿格格发抖,却一直硬挺着。直到石头变温了,她就又把它放在门下吹凉气。 在等待石头变冰的时候,她像跳绳那样一直不停的跳。 她一直跳,一直跳。 她一边跳,一边哭。 喜儿摔死了她和黄世仁生的儿子。 顾清夏读的时候已经知道那并不是事实,只是文学加工而已。虽然如此,她还是觉得太残忍。 她妈妈很开明,早就给她灌输过正确的生理知识。她知道要有安全的性,她知道避孕药和堕胎对女性身体的伤害。所以她一直是反堕胎主义者。 但她和她妈妈都万万想不到,有一天,她会落到这样的境地。 她用冰凉冻人的石头冰自己的小腹,冰自己的子宫。她累得满头都是汗也没停下来,她一直跳一直跳。 就这样不停的循环,哪怕肚子开始绞痛,她也没停。 直到她终于满裤裆都是血…… 第7章 顾清夏看了看时间,翻了翻日程表。 她从抽屉里拿了片暖宝宝出来,去洗手间贴在了小腹的位置。在这能让人中暑的暑天,也只有她这样的手脚冰凉的女人才会往身上贴暖宝宝。 她离开办公室,开车去了摄影棚。 到那的时候,差不多已经有一半的进度了。她也不打扰他们,靠在墙边旁观。拍摄有专门的项目编辑跟着,她只要把握一下大进度就可以。至于拍摄的具体细节,交给专业的人来做,她不会随便干扰他们。 小嫩模腰细腿长,灯光下拍出各种迷人pose。摄影师咔咔咔咔拍了一组,比了个手势:“ok!” 跟着就面不改色的说:“到那边换个背景,把衣服脱了,拍一组*的。” 顾清夏就挑了挑眉。 先发作的却是跟这项目的编辑。 那编辑叫郭智,皮肤白白的,齐肩的头发随便在脑后扎个抓鬏。黑t恤牛仔长裤,看起来有些爷们气。 “等等!”她清喝一声,手一指,把本来要走过去的模特给定在那儿了。转头看着摄影师,有点杀气腾腾:“之前怎么没提过?为什么要拍*的?这个系列需要吗?” 为什么要拍*的,自然是因为摄影师心怀不轨呗,在场的人心里当然都明白。但是摄影师就有本事大义凛然的吧啦吧啦的一大通,从学术和艺术的角度上,用了大量的专业术语,说得郭智无法反驳。 郭智气得血都往上冲,咬牙道:“要拍也行,给我清场,就留你、我还有她。”她指了下那模特。 熟知听到她说可以拍,腰细腿长锥子脸的年轻姑娘就直接走过去宽衣解带了。 “哎哎!你别脱!别脱啊!”郭智都快急眼了。 小嫩模大概也就二十岁上下,年轻娇艳得能滴出水来。就跟没听见似的,唰唰的就给自己脱得寸缕不留。 “要摆什么pose,您说。”娇声嗲气的跟摄影师说。 摄影师指挥着助理调整灯光和背景,又指点着年轻姑娘摆出这样或那样的姿势。工作人员默默的干活,间或往那灯光下的诱人酮体上瞄几眼。人家自己都不在乎,大家当然要让眼睛吃点冰淇淋。 都假装没看见郭智的脸色。 郭智气得肝疼肺疼,走到墙边,一脸吃了屎的表情:“我是不是老了?我怎么就不明白现在的年轻姑娘是怎么想的呢?” 她和顾清夏同一年进入公司,只是部门不同。她脾气直爽,眼睛揉不进沙子,顾清夏性子冷淡,公事公办。一直以来,两个人合作得还算是颇为愉快,私下里也算是朋友。 “没什么不能明白的。”她勾勾唇,“mike在业内也算有点名气和人脉了。她才多大,出道多久?能搭上mike,人家巴不得被潜规则呢。你是好心拦着,人家说不定觉得你挡道呢。” 郭智觉得她隐带嘲讽的笑冷艳勾人,比她合作过的很多模特都还美个几分。结果听了顾清夏的话,她倒是肝也不疼了,肺也不疼了,她改蛋疼了。 “可能真的是我跟不上时代了吧。”她自嘲的说,她和顾清夏一样都是快奔三的人了。 “也不算。”顾清夏抱着手臂望着灯光明亮处的活色生香,“各人活法不同而已。别人怎么活,碍不着你也碍不着我的事。” 然而她说完这个话之后就觉得自己说错了。因为有的人真的会碍着别人。 比如她,就碍着了景艺的妻子。 景艺这个男人,顾清夏打心底承认,他是个很不错的男人。 她十九岁那年,堪称是历经生死,回到了大都市里。自那时起,她感到自己以后的人生都不会再与“幸福”之类的字眼沾边了。她给自己定下了明确的人生目标,她既然活了下来,就要活得出人头地,活得光鲜。 她想把自己的生活,自己的身体,乃至自己的命,都抓在自己的手里。 让那种身不由己,命不由己,只能在泥尘里绝望的日子只留在噩梦里。 抱着这样的想法,她离开大学校园,就一头扎进了这光怪陆离的社会。与相对单纯的校园不同,踏入这社会,勾心斗角,人情冷暖和世态炎凉,都扑面而来。 一个公司,一个办公室,就是一个社会的缩影。 而景艺,却像黑暗海面上明亮的灯塔。矗立在那里,震慑着一众妖魔鬼怪不敢放肆。他有时用他的光给她照亮方向,免去了她胡冲乱撞,头破血流,有时又给予她一点点,是的,只有一点点的温暖,免得她被她自己冻成冰人。 顾清夏纵然心中明白,景艺的那一点点温暖并非专为她而释放,而是他自身固有的,却依然为其所动。 因为贪恋那一点温暖,想汲取更多,她诱惑了他。 而这一切,发生在她明知他有家有室的前提下。像鸵鸟把头扎进沙堆,又像掩住耳朵的盗铃人,她自欺欺人,放任自己的贪心和自私。一晌贪欢。 直到她与他的妻子面对面,终于再逃避不了,不论她怎样的不沾他的不要他的,都改变不了她在偷取另一个女人的的幸福,破坏另一个女人的婚姻的这个客观事实。 那是一个年长于她,却心思单纯的女人。她最好的年华已经过去,曾经的美丽只留下浅浅的影子。她的丈夫外貌日益成熟,沉稳的气度越来越吸引年轻姑娘。男人从三十岁到四十岁,正是意气风发的黄金年龄。 女人却是日暮西山,人老珠黄。 他牵着她的手去看海棠。他们的外貌上有颇大的差距,但她似乎并未察觉,或者她察觉了,却并不在意。 顾清夏在她眼中看到的是对自己的丈夫全然的信任。 她看着他们相握的手,感到了疼痛。 她靠近她,便发现了,原来她是他温暖的源头。她想要的东西其实并不能从景艺一个人的身上获取。因为那东西属于他和他的妻子共有。 在别人的眼里,看到的是外貌依然英俊,甚至比年轻时更迷人的丈夫,和略有些不修边幅,懈怠了的妻子。 在顾清夏的眼中,看到的是,景艺手中紧紧握住的,是明亮温暖的光源,他因此也变得温暖起来。 顾清夏的疼痛,是因为发现她视为珍贵不可得的东西,被她无知的亲手打碎而生出的后悔。 她观察了景艺两年,才去诱惑他。她知道这个英俊的成功男人抵抗了多少诱惑,一直保持着对妻子和婚姻的忠诚。 她给了景艺选择的时候,他做出的选择是他的婚姻。 是她,因为心底冒出来的无法克制的贪念,她将他的拒绝堵了回去。 景艺再好,毕竟是肉骨凡胎。 他不是圣人。 这个男人终于还是沦陷在她给他的*中。 景艺以为顾清夏厌了他,实则顾清夏厌的是自己。 景艺的出轨,令那个温厚女人本来该完美的婚姻,有了瑕疵。而若没有她,景艺这个男人,未必不能做到一生的忠诚。 她才是这瑕疵的真正源头。 景艺和她,从主观上来讲,都不愿意去伤害那个温厚单纯的女人。可他们做下的事,对一个她那样的女人来说,却可能是致命的伤害。 顾清夏思量再三,却除了撤身而退之外,没有其他任何能做的。只能寄希望于景艺,既然瞒了,便最好将她瞒一辈子吧。倘若他做不到,使她知道了真相,造成了真正的再无可挽回的实质性的伤害,那样的话,顾清夏将会无法原谅自己。 顾清夏思绪翻涌了一会儿,跟郭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了两句,确认了项目的进度不会拖延,就离开了。 临近下班时间,帝都那宽阔的马路尽头,天边已经云霞舒卷。顾清夏堵在车流中,却接到一个电话。 中午那几个人中的一个打来的,请她再过去一趟,出了麻烦的问题。 语气惶急,言辞恳切,或者说低声下气。 顾清夏对待工作的认真和严谨,远不是vivian能比的。这也是景艺特别欣赏她的一点。 暑气逼人,她却因为小腹下坠后腰酸痛不敢开空调,本就情绪烦躁。接到这个电话后更是感到烦躁难耐,冷声说了句“知道了,等着我。”之后,却还是掉转了车头,从北五环向南五环开去。 这个时间帝都车流滚滚,等她开到南五环外的时候,已经华灯初上。 这一片区域并没有住宅,都是小型企业。过了下班时间,整片区域像是无人的鬼区,颇有些阴森。 顾清夏坐在车里没看到外面的人,就先皱起了眉。她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远远的看那广告牌,并没有发现他们说的问题。她皱眉,走到广告牌下面,却发现没有人。 她有些火大,掏出手机拨过去。隐约听到什么地方有手机响,没过一会她要找的人就从不远处两个企业院墙间的夹道里探出身体,对她挥手:“顾小姐!顾小姐!这边!” 只有面对这些人时候,顾清夏才维持不住她的冷。面对他们,她总是克制不住她那些发自骨子里的对他们的厌和憎,还有恨。 她踩着高跟鞋哒哒哒的走过去,带着怒意斥道:“怎么回事?” “您到这边来我跟您说……”男人转身就朝夹道里走。 顾清夏下意识的就跟着迈了两步,走进那夹道间。这才看到,除了招呼她的男人外,还有另外另个男人蹲在夹道里。 她突然心生警惕,只迈了两步就停了下来。 “去哪?有什么事就跟这说!你电话里说的怎么回事?”她喝道。 三个男人没想到她突然停下,面面相觑后,忽然都看向她。 三个人,三双眼睛。那目光里带着令人生畏的恶意。 顾清夏悚然而惊! 她毫不犹豫,转身就跑! 男人粗粝的手从后面抓住她的胳膊往后拽,她回头甩手挠了那男人一把,趁他他吃痛撒手撒开腿就跑!可她穿的是高跟鞋,没几步就被人从后面拽住了长发,猛的就把她拽倒在地上!男人跟着就欺身上来,她只喊了一声,就被捂住了嘴巴。 三个男人将她拖进了漆黑的夹道…… 第8章 这一排企业的后面,是一大片还没开发的荒地。再往远处,是开发区占地二百公顷的植物景观公园,里面有密集的树林和一个不小的人工湖。 顾清夏知道,不管这几个人想对她做什么,因为是熟人作案,都绝不会让她活下来。 她挣扎得太激烈,有个男人狠狠给了她一拳,打得她滚落在地上。她眼冒金星,爬了一下,又被他们抓住。他们用早就准备好的布条绑住了她的嘴,又把她的手捆了起来。三个男人抬着她,往另一个方向走。 顾清夏像将死的沙丁鱼一样,倒仰的头看到在狭长夹道另一头的荒地上,他们平时用来装器材工具的面包车停在那里。 被扔进臭烘烘的车里的时候,她感到了恨和悔。 她悔的是,她怎么就忘记了,这些在各种书本各种文学作品里被描写成“善良”、“淳朴”的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他们恶起来,是有多么的令人胆寒! 她恨的是,八年前她是多么的不容易才从这样的人手里逃脱,却在八年后,又要丧命在这样的人的手里! 她眼看着男人们上了车,眼看着他们拉上车门。当星光和月光都被遮蔽了的时候,她真心感受到了绝望! 可那车门却没有关上。 一支钢管伸进来,卡在了门缝里…… 顾清夏的眼睛突然睁大。 接下来的变故让男人们都懵了。 车门被从外面拉开,看不清面孔,顾清夏只能看那男人高大壮实的身形。 一只大手伸进来,将最靠近门口的男人生生的从车里扯了出来,丢在地上。另一个男人还没反应过来,也被扯了下去。 驾驶座上的男人惊问:“你是谁?你要干嘛?”他说着就推开门下车跑了过去。 顾清夏在车里,看不清外面的情况。黑暗中只看到模糊的人影晃动,隐约听到钝器打在*上发出的沉闷的声音。几个男人做贼心虚,连痛叫都压抑着不敢大声。 一对三!顾清夏的心紧紧的揪着! 在顾清夏觉得很漫长的时间,其实非常短暂。面对三个比他矮了一头的南方男人,来自西北大山里的男人其实不费吹灰之力的就把他们都撂倒了。 不理会三个倒在地上呻/吟的男人,他把那截钢管扔在地上,将身子探进车里。高大的身影完全的遮蔽了本就昏暗的光线,将顾清夏笼罩在他的影子里。 “没事吧?”他先解开她嘴上的布条,再伸手将她从车里抱出来。 他声音低沉,听起来让人心安。 他抱起她是那么的轻而易举,比之前三个男人合力抬她还要更轻松。顾清夏靠在他怀里,能感受到那手臂的有力和胸膛的硬实。 对一个刚从绝境中被拯救出来的女人来说,不可避免的便产生了强烈的依赖感。 “没事……”她说,因为惊惧嗓子有些嘶哑,“快报警。” “好。”那男人说着,拉开车门,把她放在副驾驶座位上,弯腰给她解开了手腕的绳子。 顾清夏刚揉了下手腕,便看到有个男人爬起来想跑。她惊呼了一声。 高大的男人倏地转身,狠狠地给了那男人一脚。那一脚出腿迅速,可想而知其中蕴含的力量。狠得让顾清夏的眉心都是一跳。挨了踢的男人再度倒在地上,呻/吟着再爬不起来。 那男人不放心,去车里寻了寻,找出一捆绳子,将他们的手脚都捆了起来。然后才打电话报了警。 顾清夏揉着被勒红的手腕看着他做完这一切之后,就挡在她身前,监视着地上的人。高大的身形遮蔽了光,将顾清夏完全笼罩在影子里。 可顾清夏仰头望着他宽阔的肩背,却感到无比的安全。 整个事情从发生到落幕,其实还没有二十分钟。于顾清夏,却是惊心动魄,死里逃生。 她感到无比的疲惫。望着挡在身前的男人雄壮的背,竟然产生了想要靠上去的念头。 她只是有点奇怪,为什么他似乎是不太敢看她。 光线昏暗,她看的不是太清楚。但也能看的出,他是个五官端正相貌好看的男人。 八年,不仅会改变女人的容貌,也一样会改变男人的脸。 就像白日里南思文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就认出顾清夏一样,顾清夏看到了南思文的脸,也没有在第一时间认出,他就是她想遗忘的那个噩梦里的高壮少年。 八年前还不像现在这么流行小麦色的皮肤。那少年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黑,然后才是高大健硕。但他其实长得挺好看。要不是那么黑,又穿得那么土气的话,换上干净时尚点的t恤牛仔,能把她班里的班草都比下去。 也幸而他长得好看,所以那些夜晚对顾清夏来说,才没那么不堪和难捱。 但这并不表示顾清夏就愿意发生那些事,没有女人或者女孩会愿意被陌生人强迫。 第一次发生的时候,她挣扎,哭泣着求他。但他带着酒气,铁了心一般不肯放过她。 没有经验,找不对地方,弄的一塌糊涂。他也有点臊,但很快就重整旗鼓。男人在这种事情上,摸索一下很快就能无师自通了。他终于是强硬的占了她的身子。 对于她这样没有过经验的少女,这样的第一次绝对是噩梦。 他虽然一直喘着气对她说:“你忍忍,忍忍,一会儿就好了……”但初识滋味的少年,又怎么停得下来…… 她哭了半夜,最后声音嘶哑,泪也流干了。两腿打战,面色苍白。 少年才惊觉自己对她可能“狠”过头了。慌张收兵,又是帮她擦洗身体,又是给她喂水的。 那时顾清夏对他还是全然的恐惧和恨,但生存的现状很快让她明白,在这个地方,他竟然是她唯一可稍微依靠的存在。除了晚上的那件事之外,他对她比别人对她都好很多。 他和他娘吵起来,嗓门大的吓人,和她说话的时候,却总是尽量压低声音,怕吓到了她。她被他们锁在屋子里,她的饭都是他给她端进来的。不管老太婆在院子里怎么跳着脚骂,他回回都给她盛满碗的肉。 她一开始并没有觉得什么。直到有人来串门,看到她的饭,流露出艳羡的神色。她才知道,原来在这地方,顿顿吃肉,是一件让人羡慕的事。 他看出她爱干净,就让屋里热水壶总保持有热水,她随时想洗脸洗手都可以用得上热水。 最重要的是,那黑壮高大的少年,拳头那么大,肌肉那么硬,却从来不打她。 虽然他每天晚上都把她累得筋疲力尽,她却慢慢的不害怕他了。她试着把白天他不在,老太婆就会打她的事告诉了他,他的脸就黑了。 她隔着门板听到了他和老太婆的争吵,老太婆哭得跟号丧一样,肯定又坐在地上拍大腿了。她凝神听着,有了种报复的快感。 从买下她开始,老太婆看着她就总是恶狠狠的。一开始她只顾着恐惧和害怕,以为她就是这样的人。可是慢慢的,她懂了。 这是一个守寡的娘,对抢走自己唯一的儿子的女人的仇恨。 她总是趁那少年不在的时候打她、拧她,她骂的很多话带着浓浓的乡音,她听不懂却知道决不是什么好话。她打她的时候,她挣扎反抗过,却发现在这样一个村妇的面前,自己堪称是手无缚鸡之力。 可她学会了怎么还击。 女人天生就有对付男人的天赋技能。顾清夏原本不懂,却在困境中被逼得激活了这种技能。 但她不能求他放了她。她每次一这样求他,他就一言不发,直接把她摁在炕上,直做到她筋疲力尽,沉沉睡去。醒过来的时候会发现他紧紧的搂着她,他搂着她的手掰都掰不开。 后来顾清夏终于明白他是用这种方式在向她宣告他要把她留下来的决心。 她求他的心便熄了。 她进山的时候已经是夏末秋初了。山里的气温比平原低,很快,天就一天比一天凉了。 她在屋里冻得手脚冰凉。他问她咋不穿给她的衣裳。 她低着头,怯怯的回答:“有味儿……” 他的脸就红了。 那些都是他娘的旧衣裳。他虽然想对她好,却终究是男人,心思没那么细。更想不到他娘会故意拿没洗过的脏衣服来给她穿。 他把衣服都抱出去,吭哧吭哧的给洗了。这地界,哪有男人干这种活儿的,从来都是女人来干。他娘气得跳着脚骂顾清夏是狐狸精,专门来祸害她儿子的。 顾清夏被锁在屋子里,反正也出不去,就假装听不见。隔着玻璃窗看着那少年撸着衣袖晾衣裳,她看了一会儿,移开了视线。 后来她就有干净的衣服穿了。 他还在天真正冷起来之前,把被子也都拆洗了一回。当然缝回去也还得靠他娘,顾清夏不会拈针也不会捏线。他娘一边缝一边骂骂咧咧,顾清夏这时候已经学会了无视她。 不知道少年给老太婆说了什么,老太婆后来也确实不打她了,只时不时的还会拧她几下子。她那手狠,一掐一拧,顾清夏雪白的皮肤便一片青紫。 晚上他炽热的手掌抚摸她的身体的时候,摸到了那里,她就吸着气喊疼,一边喊疼一边掉眼泪。他就黑着脸去跟老太婆吵,吵到最后还摔了什么东西,顾清夏在这边的屋里都能听见清脆的碎裂声。 后来老太婆就只骂她,再不敢动她了。 第9章 到底是帝都,十多分钟后他们就听到警车的鸣响。 警察明晃晃的手电照过来,顾清夏真正才放松了下来。 那三个男人被拷上了手铐压上警车。有个女警拿着急救箱过来给顾清夏上药。她几次被他们拖拽到地上,手臂和腿上好几大片擦伤,淋漓见血。 上药的同时,分别有两个警察给她和那男人做笔录。 她一边简单讲了情况,一边分神听着背后男人那边的讲述。 他的普通话说的还行,能听出些大西北的腔,相对于南方人的腔调,给人一种特别汉子的感觉。 警察拿着笔:“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顿了顿,才道:“南思文。” “东南西北的南,思考的思,文化的文。”他说。 几秒钟后,顾清夏猛的转头! 南思文感受到了背后她盯他的视线,他不敢回头。 “我叫南思文,东南西北的南,思考的思,文化的文。”高大黑壮的少年看着白皙娇嫩的少女,眼睛亮的吓人,“你叫啥名?” 顾清夏只是缩在角落里沉默不语。 “你记得我叫啥不?我叫南思文。你告诉我你叫啥,好不?”他一次又一次的问她。 顾清夏依旧是沉默不语。 后来他们做了“夫妻”。 “媳妇,媳妇……”晚上他啃着她纤细的脖颈,气喘吁吁,“你告诉我你叫啥名?” 顾清夏紧闭着眼睛,也紧闭着嘴。 少年终是发了狠,掐着女孩的小腰,下死力的去“欺负”她。听她尖叫了几声,威胁道:“你不说,我就不停。” 他比她高了一头多,肩背宽阔,身下的尺寸吓人。她轻盈纤细,哪里扛得住,睫毛颤抖,终于告诉了他:“顾清夏……” “古青霞?”少年高兴起来,不再“欺负”她,“你的名儿真好听!” 后来他一下一下的撞着她,一直在她耳边叫着“小霞”、“小霞”。 顾清夏没有纠正他。 这案子的情况可以说一目了然,警察把三个嫌犯押回了警察局,给受害人和报案人做了简单的笔录,告诉他们等有了进展会通知他们,便无事了。 警察也问顾清夏是否需要他们送她回去。顾清夏告诉他们她的车就在路边,谢绝了他们的好意。 警察撤了,路灯下就剩下顾清夏和南思文。 灯光照得她和他的脸色都有些惨白。 没了别人,南思文再不能逃避她的目光。他的视线从满是尘土的路上缓缓抬起,终于与她四目对视。 说不出她现在是什么神情。她的眼睛直直的盯着他,带着几分凌厉逼人。她半边的脸高高肿起,让她的目光看起来分外吓人。 这样的目光,和南思文记忆中那个看似怯弱,实则倔强的女孩,完全不一样。 她和他就这样的沉默对望。 八年的岁月流过,她不是当年的少女,他也不是那时的少年。 南思文嘴唇动动,终于叫了声:“小霞……” 刹那仿佛惊醒了顾清夏。她看着他,抿了抿嘴唇,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只跨了一步就向前跌去! 南思文手疾眼快的拦腰抱住了她。 她忍着脚腕传来的疼痛,冷冷的道:“放开。” 南思文依言放手。 顾清夏一离了他的支撑,才一用力便是一阵剧痛。毫不意外的她又是一个趔趄。 南思文又把她捞起来。 “别动。”他说。 让她扶着自己的肩膀,他蹲下身看了看,抬头:“你右脚腕全肿了。” 顾清夏吸了口气,抿了抿嘴唇。看了看昏暗的夜色,路边的车,远处的五环路…… “会开车吗?”她冷冷的问。 “会。”他说。 “那个是我的车。”她指了指。 他看了看,二话不说,抄起她的腿弯就把她横抱了起来。 他一直都是力气这么大,在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无论是抱她还是背她,都轻而易举。 顾清夏至今都记得最后那天,他背着她在山道上奔跑。 “你别怕!”他说,“我送你走!” 上了车,南思文才发现他不会开这车。他找不着钥匙孔,而且这车居然没有档把。 “踩着刹车,按那个键。”顾清夏指点他。 车打着了,档把的位置便升起了一个圆形的旋钮。原来这个车的档是这个样子的,南思文没开过这样的车,隐隐感觉很高级…… “认识档位标识吗?”顾清夏问。 “认识,但我得先看看。”他老实回答。 踩着刹车来回旋了旋档,适应了一下,才打灯起步。 两个人一路无话。只在快到路口的时候,顾清夏才会告诉他直行或者拐弯。 顾清夏的房子买在了东四环,离cbd非常近,上班方便。就可惜她买的时候,没抢到地下的车位,只买到一个地上的车位。刮风下雨的时候,就没有地库舒服。 车子停进车位,南思文还想横抱顾清夏。顾清夏推开他的胳膊。 “扶着我走。”她说。 她的声音冷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的语气。在那地方四周无人也就罢了,在小区里,到处都是影影幢幢遛弯散步的人,她不想被人看见那种样子。 南思文就扶着她回了家。在她按楼门密码的时候,他眼睛不眨的看着。上了楼进了屋,打开灯,房子的色调是浅青色。 就如同她的人一样,泛着冷。 南思文扶顾清夏在沙发上坐下,问她洗手间在哪。顾清夏看了他一会儿,指了扇门。 他进去找了条毛巾,又找了个盆打了点水。回到沙发边,就半跪在她身旁,轻轻的给她擦去手臂上沾上的泥土和污物。他力气很大,动作却非常轻柔。 顾清夏凝视着他的眉眼。 八年前,他就是这样给她擦洗身体…… …… …… 顾清夏跳啊跳,感觉腹中痉挛绞痛,她忍着疼痛继续跳,跳得浑身发热,汗湿内衣。她喘了喘气,弯腰捡起门口的石片,撩开衣服塞进裤腰高高的棉裤里。 冰凉的感觉瞬间让她抖了几下,腹中的疼痛几秒后便陡然加剧了。她有所预感,摇摇晃晃的向土炕走去,倒在上面。 一阵阵的剧痛从小腹传来,疼得她在床上打滚。两腿间有濡湿潮热的感觉洇开。她最后记得是,她疼得打滚,从炕上滚了下来…… 她醒过来就看见炕边少年阴沉的脸。 她试着想动,浑身没一点力气,仿佛生命力都离开了这身体。疼痛还没有完全散去,一阵阵的痉挛,疼得她直抽抽。 她感受了一下,被窝里她是光着腿的,只穿了内裤,身下垫了东西,像是来月事用的那种长条的卫生纸。 腿是干燥干净的。她记得昏过去前裤裆的潮湿,所以,他给她清理过了。 也只有他会为她作这种事了,要是老太婆,恐怕会直接把她从昏迷中掐醒,更遑论为她做这些腌臜的事了。 她光着腿并不冷,因为炕烧的很热,被窝里是燥热温暖的。 还没入冬的时候,那少年就天天上山砍柴,院子里堆满了劈好的柴。她一开始不懂那些柴是用来干嘛的,后来天越来越冷了,她才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是得靠烧木头来度过寒冷的冬天。 就好像古代一样。 她所熟知的那些生活,那些技术,那些用具,那些安逸舒适,在这隐藏于深山的村庄里都不存在。 “你别担心,不会让你冻着,我今年打的柴,比去年多的多。”劈完柴的少年赤着精壮的上身,回屋擦洗身体,这样笑着跟她说。 他的身上一块一块的都是肌肉,作为男性的身体来说,充满了阳刚的美感。 可顾清夏不愿意多看,她直接移开了视线。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山里的冬天有多难捱,不知道那些木柴在冬天对她有多重要。 她是一点也不想看到他身上任何的好,哪怕一点点也不想知道。 少年坐在炕边,沉默阴冷的看着她。那目光令她害怕。 她清楚记得他看她第一眼的时候,两眼放光。而后视线便粘在了她身上,再也移不开。就是他喘着粗气压在她身上时的目光,也没有像他此时的目光一般令她害怕。 她忽然想起,那片石头呢? 她清楚的记得,直到她昏迷前,那片石头都还在她的裤裆里。所以…… 她看了他一眼,闭上了眼睛…… 那两天他一直在她身边照顾她,但却不像以前那样喜欢笑,喜欢不停的说话,问她许多问题。 老太婆趁他不在屋里的时候,又偷偷的拧她,嘴里还骂着什么。她听得不是完全懂,但也大概知道,是骂她失去了孩子,那孩子是他们老南家的金孙。 她被她拧得很疼,她知道一定又淤青了。但她没有再向他告状和卖可怜。 但那天晚上,他给她擦洗身体的时候还是看到了。他把毛巾丢进盆里,怒气冲冲的就出去了。很快她听到了母子俩的争吵,她烦躁的闭上眼睛。有冷风吹进来,吹得她头疼…… 冷风? 她陡然睁开眼睛! 门开着一条缝,他走的太急,忘了从门外挂上锁头! 她全部思考的时间其实只用了一秒钟。一秒钟,她就作出了决定! 她不顾小腹的疼痛,翻身坐起,套上棉袄棉裤和棉鞋。外面太冷,她还记得抱上一床被子。 拉开门,她瞧了一眼,母子俩还在灶房里大吵。她毫不犹豫的裹着被子,冲到了门口,拉开门栓,离开了这个困了她半年之久的院子。 这样寒冷的冬夜,村里根本没有人在外面。她跑出了村子,跑进了山里。 但她很快就迷路了。 远离了城市随处可见的路灯,才知道“漆黑不见五指”到底是什么意思。她裹着被子,依然冻得牙齿格格作响。 她走啊走,不知道自己是在朝哪个方向走。 她感觉自己要被冻死了。漆黑的山里,总能看见些绿幽幽的眼睛隐藏闪烁。时而便会有一些让人毛骨悚然的声响,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潜伏在黑暗中。 她走啊走,感觉到了透骨的冷。 她走啊走,渐渐觉得自己不冷了。 她开始发热。 她知道她快要死了。 她从书上看到过,发热是一个人快要被冻死的前兆。 她后来倒在地上。 死吧,死吧…… 如果不能回家,就让她这样死去吧…… 她翻了个身,脸朝上。视野中,树木张开的枝桠仿佛怪兽的利爪,阴森可怕。 她流下眼泪,很快冻成一条冰线。 她想就这样死去,于是闭上了眼睛,陷入黑暗中…… 遗憾的是,睁开眼睛,又看到那少年的脸。 第10章 南思文小心翼翼的将顾清夏身上沾了泥土的地方都清理干净,问她有没有活血化瘀的药。 “主卫,水池下面第二个抽屉。”她有些疲倦的说。 南思文摸进主卧,打开了主卫的灯,找到了她说的那个蓝色的家庭药箱,他从里面找到了一瓶红花油和棉纱。而后他的目光停留在了水台上…… 牙刷两支,一红一蓝。毛巾两条,一白一青。 连牙膏都是两支,上面是他看不懂的外文。 他打量了一下洗手间。深蓝色的泛着幽光的马赛克,精致的卫浴设施,不论是护肤品,还是沐浴露、洗发水,都印着他看不懂的外文。 他走出主卫,站在门口打量她的卧室。 无论是床上140支的埃及棉的床品,还是床头低调奢华的tiffany台灯,或者是梳妆台上那些全是洋文的化妆品,从天花板到地毯,每一个角落里都带着他看不懂的昂贵的精致。 他看了一会儿,关上灯,沉默的退出了她的卧室。 他在手心涂上红花油,给她揉在脚踝。她的脚踝肿得像根大水萝卜,他力道不轻不重,她依然几次疼得吸气。 “你忍忍,”他看了她一眼,低头继续,“忍忍就好了……” 你忍忍,忍忍就好了…… 当年那少年压在她身上的时候,也是这样跟她说的。 顾清夏的脸忽然白了一瞬,陡然暴怒起来。 那愤怒,在她心底压了八年,迟迟无从发泄。却不想在八年后,又遇到了那个人。 她一脚就将南思文踹倒。 南思文跌坐在地上,愕然。 她狠狠的盯着他,呼吸急促,好不容易才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冷冷的说:“你走,这儿没你的事了。” 她的眼里有他曾经见过的情绪。他后来梦见她的时候,总是会梦见她对他笑的那些日子。偶尔才会梦见她那些真实的情绪,那样的夜晚,他便会失眠。 直到后来她渐渐的不再出现在他的梦里…… 南思文垂下眼眸,握住她的脚踝:“上好药我就走。” 他握的并不紧,却是她无法挣脱的力道。她试着动了一下,脚踝传来的疼痛让她的脸又白了一分。她强忍着不哼出声。 “别动,一会儿就好了,真的。”他说。 他仔仔细细的给她揉好了药油,洗了手,跟她说:“我走了。” “带上门。”她仰头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南思文在她身前站了一会儿,没能等到她再多看他一眼,吸了口气,转身带上了门,离开了。 她不愿意多看他一眼,他在电梯里想。这认知让他觉得分外苦涩。 许多年前,他离开了大山,见识到了大城市的繁华和五光十色。也曾有过幼稚的幻想,幻想有一天他出人头地之后,会再遇到她,而她会愿意再回到他身边,再做他的媳妇。慢慢的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在现实中渐渐磨灭。他知道他虽然生活在大城市,却并不属于这城市。真正属于这城市的人,不认可像他这样的人。 最重要的是,他有一天终于肯承认,在茫茫人海中,他想再遇到她,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那些幻想便不复存在了…… 然而就在今天中午,他认出了她。曾经有过的幼稚幻想,突然便又从心底不知道什么地方翻涌了出来。他才知道,原来那些幻想没有消失,只是缩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但一直都在。 那一刻他夹着烟的手都在发抖。 什么样的概率能让他再遇到她?他想,这是老天都承认,她是他媳妇啊…… 然而他的兴奋与激动,在他真正看到她的世界后,仿佛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让他瞬间就清醒了。 那是与他的生活,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其实一直到他放她走之后很久,他都想不通。他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她就是不肯给他作媳妇,不肯给他生娃?他心里憋屈,也会有怨恨。直到后来他来到了城市里,才渐渐似乎懂了。 而现在,他真的懂了。 在这世界上,人和人的活法不一样。 有人活在云上。 有人活在泥里。 那泥里的人都渴望爬到云上,那云上的人却不能忍受跌到泥里。 顾清夏就是活在云端的女人。 南思文却是活在泥里的男人。 她的生活有着他不懂的精致昂贵,她也有一个和她一样过这种精致生活的男人。 从中午到晚上,不过是几个小时的时间,南思文却仿佛经历的一场跌宕起伏的人生大戏,他觉得有些疲倦。当那些幻想统统都湮灭在帝都夜晚的霓虹灯光里,他不得不回归现实。 他跟小区的保安打听到这边有一路去通州的公交,在公交站等了半个小时才等来一辆。接近九点了,依然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去通州的路要堵出翔,一个多小时才到了他要下的站。离他住的地方其实还有好几里路,但这边就不再有任何公共交通了。他打算走回去。 三年前,他回了趟山里的家。他大包小包的买了很多东西,还给了他娘一些钱。他精神萎靡日渐衰老的娘,见到他便如同焕发了新生一般,迸发出了勃勃生机。她穿着他给她买的新衣裳满村子逛,唯恐漏下了谁没看到她的新衣。她成了村里人羡慕的有福气的老太太。 因为村里有些年轻人出去打工,常常好几年不回来,了无音信。也有的根本就不打算再回来了。那些老人被丢在山村里,孤独度日,晚景凄凉。 说起他现在在帝都,村人看他的目光中充满了敬仰赞叹,觉得他有了大出息,觉得他仿佛成了国家领导一般,以为他在帝都就住在天/安/门旁边和国家领导人做邻居。 他想,如果不是她,他的娘一辈子不会放他出山,他一辈子就会像这些人一样,无知且愚昧。 对他们的恭维和羡慕,他沉默以对。 说是在帝都,可实际上,他住的地方在东五环之外,离他们以为的真正的帝都的中心市区很远很远。那里的地名都带着“村”或“庄”这样的字眼,单就名字听来,和这大山里的南楼村,其实也没多大分别。 若在市区随便拉住一个路人,向他打听这地方,十个帝都人,九个半都得一脸茫然,表示从未听说过。 南思文离开后,顾清夏睁开眼,摸出手机。手机摔在地上的时候,屏幕都裂了,全是蛛网似的的裂纹,幸好还能使。 她划开屏幕,拨了景艺的号码。 “喂?”景艺的声音略带诧异。 顾清夏通常不会在这种时间给他打电话。他和她之间的私事,从来不会通过电话、短信和微信来沟通。从来不留下任何痕迹。 顾清夏听到电话里有电视的声音,有孩子吵吵嚷嚷的声音,有妈妈温声细语的声音…… “景总。”她顿了顿才开口,“我出了点情况……” “我出去一下。”景艺换下家居服,换上衬衫长裤,对妻子说。 “怎么了?” “小顾出事了。”景艺简单给妻子讲了一下。 温厚的女人吓了一跳:“那赶紧去看看!” 景艺点点头,亲了她额头一下,转身走了。 他住在北四环,到顾清夏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他自己按的密码开的楼门。 顾清夏一手用冰袋敷着脸,单脚跳着过去给他开门。 “没事吧?”景艺脱了鞋进屋,看她蹦蹦跳跳的,直接过去把她抱起来,一直抱到沙发上也没松手。 他也是多年坚持上健身房的男人,相对顾清夏而言,也是很有力气。但顾清夏能感觉到,他抱她,没有南思文抱起来那么轻松。 南思文的力气真是大的吓人。顾清夏想起来,他曾经一拳打死过一头獐子。村里的男人都怕他,不敢招惹他。比如,村头的南癞子。 “我看看。”景艺说。 顾清夏把冰袋拿开,肿起来的半边脸冷敷得及时,基本已经下去了。 “怎么样?”她问。 景艺点点头:“还行,基本看不出来。” 他又看了看她身上的伤,才追问起具体的情况。电话里只是粗略的说了一下,顾清夏冷笑了一下,将事情的全部经过详细的讲了一下。 “你啊……”景艺叹气。 顾清夏对下面的工人态度恶劣,在公司里是有名的。想来下面的人中恨她的,不止这三个。 景艺也曾经看过顾清夏训斥他们的样子。他其实一直也感到奇怪,明明面对着vivian和肖刚那样的贱人,她都能淡淡以对,为什么面对那些辛苦的工人,她却控制不住情绪。她对他们说的那些侮辱的话里带着强烈的敌意,那敌意不知从何而来。 顾清夏不是能听人劝的性子,景艺也只能说:“你也收敛一点,没必要给自己制造危险。” 顾清夏表情淡淡,对于这件事,她不想多解释,也没有什么能解释的。 景艺拿她没办法。 从几年前,他就已经拿这个女人没办法了。 “救你的人联系方式给我。”他忽然说。 顾清夏微僵:“做什么?” “救了公司的员工,公司总得表示一下吧。” “没有。”顾清夏垂眸,“我忘了留。” “没事,明天反正我得去警局,到时候再说吧。”景艺颔首。 “很晚了,你早点回去吧。”顾清夏开始轰人。 景艺顿了一顿:“你自己行?”环在她腰上的手却紧了紧。 “我只是脚肿了,又不是手断了。这两天就先不去公司了。” “行,你好好在家休息。我先回去。” 虽然这么说,他还是扶着顾清夏先回了卧室,帮她找出了睡衣。 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无须避讳什么,顾清夏也就是背转了身,就换了睡衣。脱裙子的时候,因为手臂上有很多伤口,还不得不让景艺帮忙,才脱了下来。 景艺站在她身后,自上而下的俯视她的身体。 顾清夏的皮肤特别白,就显得那些淤青和血斑格外可怕。而且她很瘦,自景艺的角度看,自肩胛骨向下,是两条陡然收紧的线,在某处细到了极致,又乍然外放。 中间的承转启合,荡人心魄。 第11章 景艺的目光凝在那极细之处,身体隐隐躁动。 他想起来,最开始的时候吸引他的,就是她的身体。可后来让他沉溺上瘾的,早不止是身体。 他的手就摸上了她的后颈,从颈椎一路滑到尾骨。滑腻,但是微凉。 顾清夏一年四季,手脚都是冰凉的。 景艺手心的热度激得她的皮肤起了一阵鸡皮疙瘩。但他没做什么,随即便帮她将睡裙从头上拉下来,小心的避开所有的伤口。 但景艺没想到,他这小小的习惯性的动作却让顾清夏做了一个决定。 “洗手台上有袋东西,”她扭头跟他说,“顺道帮我带去丢掉吧。” 她的眸子黑幽幽的,带着无法解读的意味。 景艺打开卫生间的灯,袋子就搁在水台上。他看了一眼,顿住了。看看镜子里的自己,抹了把脸。过了一会儿,景艺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顾顾……”他退回到卧室。 顾清夏一只脚站不稳,就靠在卫生间门口的墙上。 景艺按住墙,身体逼近,低头看着她。认真的问:“我们,还好吗?” “挺好的。”顾清夏抬眸。 景艺看着她幽黑的眸子,在漆黑深渊的深处仿佛有万年不化的寒冰。他咬牙,忽然扣住她的后脑,吻了下去…… 顾清夏没有挣扎。男人若真心想强了女人,力量悬殊,怎么挣扎都是无用的。男人若没那个心,不回应,便足矣了。 只是这男人的炙热的唇压着她的唇时,她却想起了那电话里的杂音。孩子的叫嚷,母亲的细语…… 景艺果然很快就离开了她的唇。她的唇不仅微凉,还紧闭着。她的眼睛却一直睁着,黑黢黢的。 景艺感到说不出的无力。 “为什么?”他问。 “景总……”顾清夏非常认真的、诚恳的说,“您太太,人很好。”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大锤,狠狠的给了景艺一击。纵然景艺是内心强硬的男人,也无力抵抗。 “我们……算了吧……”顾清夏垂下了眼眸。 景艺移开视线,看了会墙壁,又看了会天花板。 最后,他的视线又回到她身上。他看着她,说了句:“好。”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去卫生间拿了那袋全都属于他的洗漱用品。 顾清夏很快就听到了玄关处传来开门和关门的声音。 她蹦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她洗了把脸,抬头看见水台上就只剩下她的牙刷,她的牙膏。毛巾杆上也只有她的毛巾。淋浴间里,只有她的洗发水和沐浴露。 那些她很小心的买的,和景艺在家里用的都完全一样的东西,都被景艺带走丢掉了。 结束了。 她和景艺,本就不该开始。属于别的女人的温暖和幸福,她本就不该去觊觎,更不该去偷窃。 很好!结束吧! 她把毛巾捂在脸上。 那种温暖和幸福,她是得不到也无法拥有的。 都怪那些人……拐的,运的,牵线的,卖的,还有……买的。 都怪他们! 每每想起,顾清夏就恨之入骨! 景艺把他的洗漱用品扔进了楼道里的垃圾间,进了电梯。 他回到车上,点了支烟,望着小区里直到这个时间都还没散去的影影幢幢的消夏的人影。 如他这样的男人,在男女这种事上不会失了风度。顾清夏既然说算了,他只能接着。不可能再去纠缠,让自己难看,或者两个人一起难看。 但这不表示他就不难受。 事实上,此时此刻,他正经历着吸毒者戒断毒瘾般的痛苦。 他连着抽了几支烟,都无法压下那些感觉 他一路开着车窗。燥热的夏季,连扑到脸上的夜风都是热的,并不能让他头脑清醒几分。 到了家,推开门,玄关给他留着一盏灯。这是妻子多年的习惯。早些年他还在打拼期的时候,经常不要命的加班。不管多晚回来,她总会给他留一盏灯。 他握着门把手,在玄关柔和的灯光下静立了片刻。 妻子和孩子都睡了。小孩子贪凉,把空调的温度调得很低。他把温度调高了几度,亲了亲儿子的额头。为了不吵醒妻子,他去次卫冲了个澡,将身上的烟味都洗去。上床的时候,身上已经没有别的味道。 全是这个家的味。 他从后面抱住妻子,将脸窝在她后颈。不同于顾清夏,这个女人的身上,有另一种让他无法舍弃的味道。 他嗅着她身上熟悉的味道,心中渐渐安宁了下来。 “对不起……”他蹭着她的后颈,呢喃般的道。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 许久之后,妻子“唔……”了一声,似是睡梦中发出的意义不明的声音…… 这一天,改变了很多。对南思文来说,尤其如此。 他经历了与顾清夏重逢的惊喜和激动,又很快因为认清了现实而心灰意懒。 离开了繁华的市区,他回到了属于他的偏僻的远郊。在这里,已经能看到大片的田地了。 他四下打量了一下,确认了位置,决定走近路。放弃了柏油马路,他想直接从树林里穿过去。那片树林很大,在帝都的郊区,有很多片这样的人工林,被称作是帝都的绿肺。 树林远离了马路,照不到灯光。不仅昏暗,而且蚊子很多。但南思文并不在意,这反而让他想起了老家山里的感觉。 山路可比这要难走的多了。要是夜路,就得点火把。晚上搞不好会遇到狼,走夜路的人,身上都得带着刀。要是走着走着,身后突然好像有人伸手搭住了你的肩膀似的感觉,千万别回头。那是狼立起来,把爪子搭在了人的肩膀上,若回头,就会被一口咬住咽喉。这时候,就得直接拔刀回砍…… 南思文一边走着,一边神游太虚。他今晚经历了大喜大悲,精神有点萎靡。但这并不影响他在山里练出来的过人的耳力。 他忽然听到了些奇怪的声音。那些声音中间还夹杂着“唔唔唔”的声音,像是嘴巴被堵住发出的挣扎声。几个小时之前,顾清夏就发出过这种声音。 南思文的耳朵就“噌”的一下立起来了。 他追着声音过去,在树林深处,隐约看到两个黑影,弯着腰忙碌。他悄悄靠近,看明白那是两个男人,正在你一锹我一锹的挖着土。 挖土干什么? 埋人。 在他们的脚边,有一只扎了口的麻袋。那麻袋还在不停的扭动挣扎,“唔唔唔”的声音便是由麻袋里发出来的。 麻袋里装的是人,活人。 “干什么呢!” 突然一声断喝响起,挖坑的两个人给吓得差点将铁锹扔出去。抬头望过去,黑黢黢的只能看见一个高大的黑影。 “不干你的事儿,该干嘛干嘛去。”一个男人沉声道。 那高大的黑影非但没退后,还“哼”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这可是人命,你们想清楚。” “识相点,当没看见!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男人们最后试着恐吓对方。 对方却又向前走了几步。这距离能隐约看清,这男人不仅高大,身上的肌肉更是把t恤都撑得紧绷了起来。 两个男人对看一眼,一个举起了铁锹,一个扔下铁锹,掏出一把□□,在指间翻动几下,亮出了锋芒…… …… 南思文狠狠的一脚踢在对方身上。倒在地上的男人吐出一口血,哼了两声,只能蠕动几下,却爬不起来。 南思文丢下小儿臂粗的棍子,去解麻袋。他胳膊上和腰侧各被划了一刀,滴滴答答的流着血。 麻袋里果然是个人。 南思文扯出塞在那中年人嘴里的破布团,问:“没事吧?” 几个小时前,他也这样问的顾清夏,顾清夏回答完“没事”之后,紧跟着就说“快报警”。 这中年男人喘了几口大气,说了句“没事”,紧跟着却说了一句:“别报警。” 南思文动作顿了顿,随即用刚才那人的□□给他割开了绑着手脚的绳子。 半个小时后,四五辆黑色的奔驰车停在了树林边上,下来的人一水的都是黑衣黑裤,跟制服似的。南思文眼睁睁看着被他打倒的那两个男人被捆起来扔进了后备箱。他有预感,这两个人的命怕是保不住了。 他们差点就活埋了那个被这些人称作“老板”的男人,现在轮到他们埋上自己的命来赔了。 “兄弟。”那位差点被活埋的老板叫了他一声,“今天还有事儿,这点钱你先拿去看伤。” 说着便有穿黑衣的男人把两沓钱塞进南思文手里。 老板从身上摸出张名片,递到南思文手里:“我姓王,这上面有我电话。你回头给我打电话。” 一直到大奔开动起来,王老板还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喊:“记得给我打电话啊!” 南思文有点懵。他觉得自己其实也没干什么,一条人命呢,谁看见也不能当没看见吧。就这么得了两万块钱? 身上的伤虽然在流血,其实都是皮外伤,不动筋骨。过去南思文在山上,常常会弄出这样的伤口,比这更厉害的伤也不是没见过。根本不当回事。 不过谁也不会跟钱过不去,南思文懵了一会儿,就把钱揣起来。他看了看那张名片,跟他所知道的那种印着公司名和一堆头衔的名片不一样,那张名片上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 什么样的人会在差点被活埋后还说“别报警”?他不太想跟这样的人发生什么联系。 他把名片揣到了裤兜里,继续往回走了。 这一天,他与顾清夏重逢了。 这一天,他遇到了王老板。 这两个人,都是南思文人生的拐点。 第12章 顾清夏是南思文人生的拐点。 在遇到顾清夏之前,南思文其实还没想过娶媳妇的事,也并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娶个什么样的媳妇,或想娶个什么样的媳妇。 可他看到顾清夏第一眼的时候,嗡的一声就跟着了魔似的,脑子里就一个声音,不停的在跟他说: 我要娶她! 我要娶她! 我要娶她! 他后来果真如愿的娶了她,在明知她不愿意,明知她是被迫的情况下。他想,只要他对她好,总能把她的心给捂热。 可这女孩的心捂不热。 他进屋发现她倒在地上,棉裤被血洇透了。他也发现了她裤裆里冰凉的石片。 他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为了不生下他的娃,她宁可这样作践自己的身体! 她的身体娇软得让他无法自拔,她的心却冷硬至斯。 南思文把那片石头摸出来丢掉了,没有让他娘知道,顾清夏的孩子流掉是她自己刻意而为。他的娘,在他爹死后,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她像男人一样能干,为人热情又乐于助人,在四邻八舍间名声是极好的,是一个极受大家欢迎的热诚的妇人。却不知道为何,独独对顾清夏格外的刻薄和严苛。 要是让她知道顾清夏自己故意弄掉了孩子,她肯定会打死她。 虽然如此,他娘依然一直都在骂骂咧咧的。他守在炕边等她清醒的时间,一直都能听到他娘在外面咒骂的声音。他感到烦躁。 他突然觉得,或许不该责怪顾清夏心硬。他虽然心里疼她,但他的娘,他的村人,都并没有把她当成个人来看。她是他们买来的。在村里人眼里,这样的女人只是一件贵重点的东西而已。 就是他自己,不也是怕她跑,所以天天用大锁头把她锁在屋子里吗?换了他是她,也不会愿意和他自己过日子。 这么想着,他的怨气就消散了很多。剩下的,就是怨她不爱惜自己的身体。生孩子,有时候甚至会死人,她怎么就这么大胆?他越想就越难过。 她醒过来了,只看了他一眼,就闭上眼睛。她不愿意多看他…… 他心里难受。但他还是想,只要他继续对她好,一直对她好,终有一天会让她肯正眼看他的。 他实在是没想到,她身子那个状况,居然还想着跑。他就是疏忽了那么一下,她就跑了! 他回到屋里,看着翻开的空被窝,整个人都傻了。 他是吓傻的。这个温度在山里,是真的会死人的! 他和他娘挨家挨户的拍门,把村人都叫了起来,大家点着火把,分头去找。在这种时候,村子里的人就会特别团结。他以前也帮别人找过这样逃跑的买来的媳妇。当时他的心里嗤之以鼻,觉得男人真没用,连自己的媳妇都看不住。没想到有一天,这样的事也会落在他自己的头上。 他们很快就找到了顾清夏。 她根本就没跑出去多远,轻易的就被他们找到了。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昏迷不醒,离死也没多远了。 他把她背回家,给她烧炕,给她搓热身体,给她手脚和脸上都敷上抗冻的膏子。那膏子是用孢油熬的,特别管用。 他把自己脱得赤条条的,用自己的体温给她暖身体。终于是把她从鬼门关里拽了回来…… 后来他怜悯她,给她更多的时间出来“放风”,他眼看着她站在院子里,目光越过院墙,望着那连绵起伏的山,眼中流露出绝望。 那绝望让他心里生疼,却也让他心安。她跑过一次,知道凭她一个人是跑不出这大山的,也许……心就能定下来,就会肯好好的跟他过日子了…… 但顾清夏比他想的要狡猾得多。当她意识到凭她自己无法逃离这大山的时候,她开始改变了策略。 她开始肯接受他的好,肯对他笑,肯跟他说话,肯给他回应。南思文一度以为她真的认命肯跟他过日子,而其实她不过是想改变他和利用他。 她给他讲了很多大城市的事。不一样的世界,不一样的生活。她鼓励他去大城市冒险。 他告诉她他只有初中文化,她就劝他离开大山,去红翔那样的技校学习,掌握一门安身立命的手艺。 南思文被她说的怦然心动。去红翔学习的心思,就是在那时候被顾清夏在心里埋下了种子。 但是这事不能跟他娘说,一说,他娘就要开骂,不仅骂,她还要嚎啕大哭。她很怕她唯一的儿子像村里有些年轻人那样,离开了大山就再也不回来了,把她一个人丢在山里,像村西头的老六叔那样,死了好几天才被邻居发现。她一辈子都没离开过大山,对山外的世界既向往又恐惧。很多时候,恐惧大于向往。总觉得外面的世界光怪陆离,会迷了南思文的眼,他只要出去,就肯定再不会回来了。 没人会跟她的儿子说山外的事,只除了那个小妖精!她就知道她是个祸害!当初就该听她的买另外一个看起来就好生养的姑娘! 南思文白天进了山,回到家的时候,就看见他娘在院子里,骑在顾清夏的身上,高举着她沾满泥的鞋底子,狠狠的抽那女孩又白又嫩的脸! 顾清夏在地上滚得身上全是泥土,头发散开乱糟糟的摊在地上。脸高高的肿起,嘴里又是血又是泥。 可她倔强的一声都没哭。 南思文冲过去箍住他娘的上身,将她从顾清夏身上抱开,她兀自还双腿乱蹬的咒骂着。骂顾清夏想把她儿子拐走,骂顾清夏是祸害人的妖精,是下不出蛋的母鸡。直到南思文对她大吼一声“够了”,她才悻悻然闭嘴。 南思文从村后打了冰凉的溪水给顾清夏敷脸。在只有他和她的时候,她才默默的流眼泪。南思文的心就疼得不行。 可那是他亲娘,他总不能打自己的娘给她出气啊。 他想了很久,跟她说:“我们生个娃吧。生了娃,她心里就踏实了。到时候再跟她提去城里打工的事……” 顾清夏的目光就冷了下来…… 后来的事情证明,那段时间,她对他的好,她对他的笑,都是假的。但,他最后还是放了她走。 村里人都笑他傻。他娘更是捶胸顿足,心疼买顾清夏的那五千块钱。 只有他不在乎。 一想到她能好好的活下去,不用去死,他就觉得自己做的没错。想到她能回到自己的家,能露出真正的舒心的笑,眼中不再总是流露出绝望,他就可以不理会那些背后的嘲笑。 只是谁都没想到,半年之后,镇上的邮递员翻山越岭的给他送来了一封挂号信。信里附的除了一张两万块钱的汇款单,还有一张学费已缴清的红翔技校的收据。 这下,再没有人嘲笑他了。村人提起来,都羡慕得不得了。文小子是有点傻,把买来的女人放了,却傻人有傻福,遇到个有情义的女子啊,连本带利的把花的钱收了回来。 南思文把钱取出来给了他娘,却把那张红翔的收据藏了起来不叫她知道。在他娘笑逐颜开的那几天,他却夜夜睡不着觉。从前顾清夏跟他讲过的那些大城市的事,她鼓励他离开大山的那些话,又在耳边响起……她确实骗过他的感情,但她讲的那些东西却是真的…… 南思文知道,这个事不能跟他娘商量。他娘是绝无可能放他出山的。他现在已经明白,他娘这么早就急着给他买媳妇生娃,就是想把他牢牢的捆在这大山里。 他彻夜不眠的想了一个晚上,趁他娘出门串门子的功夫,收拾了衣服,卷起了铺盖卷。给他娘留了个小纸条,他攥着那张红翔技校的收据,大步的走出了养育他十九年的大山…… 那一年,南思文将满二十岁。 顾清夏睡了一大觉,被景艺的电话吵醒。 她看看表,已经十点了,躺着接起了电话。 “喂……”初醒的状态,嗓音自然而然的有些沙哑。 景艺才走出警局坐进车里,听到这个声音就顿了顿。 “起了吗?”他说,“刚从警局出来了,案情很明确,没什么好说。人身伤害,谋杀未遂,移交给检察院公诉,至少得判十年……” “那都是自找的,怪不得我……”顾清夏闭着眼睛,拢拢头发。 慵懒沙哑的嗓音,呼吸间的气息声,就让景艺体会到了戒断期的难忍。他闭了闭眼睛,努力把曾经那些顾清夏在他身下婉转承欢的画面都甩出脑海。 “那个见义勇为的,我抄了他的地址了和联系方式了,”他说,“南……思文,公司拿五千块给他算谢礼。是我自己去,还是等你好点一起去?” 顾清夏听见南思文的名字,瞬间就清醒了。 “你别去!”她脱口说道。 随即觉得自己的口气有点冲,缓了缓,道:“这个你别管了,回头我自己去谢吧。你把他地址和联系方式发给我。” 景艺也有点不在状态,没有察觉到顾清夏的异样,随口应了声“好”。挂了电话,抽完一支烟,发了会儿怔,才把南思文的信息发给顾清夏。 第13章 顾清夏不想起床。她的状态很糟糕,不仅昨天的伤口碰到了还在疼,肚子更是疼得她直冒冷汗。 若是在平时,就又要到了她每个月要请假的日子了。全办公室都知道她每个月姨妈造访的日子,说起来其实也蛮尴尬。但姨妈痛又由不得她,若由得她,她恨不得去割了卵巢,割了子宫,再不受这疼痛的折磨。 这疼痛也已经折磨了她八年了。 从她用那种酷烈的方式弄掉了第一个孩子,又险些冻死在寒冬的深山里,每个月这个时候,那让人生不能死不能的疼痛便像毒蛇一样缠着她。 她有时候在疼痛中会产生幻觉,觉得这是她死去的孩子的报复。她杀死了一个,又杀死了第二个。 可他们真的不能出生! 如果他们真的出生来到这个世界上,她也无法爱他们。 她不祈求他们原谅她,她只祈求他们能放过她。 电话嘀了一声,景艺将南思文的联系方式发了过来。顾清夏扫了一眼,翻了个身。小腹阵阵抽搐,胃里也饿得发疼,但她不想起床。 敲门声把她敲了起来。她本不想去开,想着无人回应,敲门的人就会走。结果那人格外的执着,他非但没有走,敲门的声音还越来越响。 顾清夏一肚子火,咬牙爬起来跳着去开门。她疼得昏了头,失去了警惕,都没去问是什么人,就开了门。 门外的竟然是南思文。 顾清夏的脸瞬间就冷下来了:“你来干什么?” “我给你买了早饭,”南思文举举手中的袋子,“你吃饭了吗?” 他自己吃早点,路边摊的烧饼就可以了。给顾清夏买,却不敢随意,特意到她家小区对面的粥店里买的早点。 顾清夏不再废话,直接关门。 南思文手一档,门就关不上了。 顾清夏用了力气,那门纹丝不动。南思文在门上略一推,就把只能一只脚用力的顾清夏给带了个趔趄。他手疾眼快的一抄,给她捞了起来。 入手的人,都是微凉的,就和他记忆里一样。 他随手把早点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抄起她腿弯把她横抱起来,一直抱到沙发上放下。低头看了看她脚踝:“没上药?” 顾清夏知道他的力气,也不费力去挣扎,只冷淡的看了他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南思文把早点拎过来,打开盖放到她面前的茶几上。粥还是热的,小菜儿还冒着热气。顾清夏也是饿了,顿了一下,不再矫情,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南思文把昨晚用过的红花油找出来,在她吃早点的时候,给她把药油揉上。 一个人沉默的吃,一个人沉默的上药。 顾清夏吃了几口,把胃稍微填了填,就恹恹的吃不下去了。 南思文洗了手回来,看见大半盒的粥都剩下了,再看看顾清夏有些发白的脸色:“肚子又疼了?” 顾清夏撩了一下眼皮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南思文忽然就蹲在她身前,两只手快速的搓动起来。 顾清夏还没来得及阻止,他一双火热的大手,就捂到了她小腹上。手心滚烫的热力,便穿过薄薄的睡裙,传到了她身上。 从前,在那土坯院破砖房里,每每她疼得直冒冷汗的时候,那少年就这样搓热双手给她捂住小腹…… 那少年的身体总是火热的。夏天被他抱着,一会儿就汗淋淋。冬天却只有紧紧缩在他怀里,才能睡得好。 有那么一瞬,顾清夏和南思文仿佛都时光倒流一般回到了那小院,那瓦房,那土炕…… 但这幻觉转瞬就因顾清夏猛的打落南思文的手而幻灭。 “当这还是在山里?”她眼中嘴角,都带着讽刺和鄙夷,“床头柜里有暖宝,拿一片过来。” 她对他说话的口气就像对那些工人一样,带着高高在上的颐指气使和理所当然。 南思文就站起来进了卧室,拿了一片暖宝回来。 顾清夏把暖宝贴在小腹上,等它热起来。脚却忽然被温热的手捉住。 “我给你揉揉,会好的快点。”南思文说。 顾清夏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半躺在沙发上,把脚踹进他怀里。南思文对这些外伤特别有天赋,在山里的时候,她还见过他帮摔断腿的人接骨。 南思文把她的脚抱在怀里,一下一下的给她揉着。那脚白皙小巧,指甲显然打磨过,圆润整齐,但是并没有涂指甲油,只泛着淡淡的粉红色。 她搁在他身上的腿也是又白又直。 南思文是知道顾清夏身上有多白的。 他曾在白日的午后趁着他娘串门子的时候,拉着她滚在炕上。将她脱得什么都不剩,借着午后的日光仔仔细细的看她。 她身上每一处都白腻如雪,连身下都是粉红娇嫩的。 少年只是看了一眼就受不了,非得啃着她的身子,像不知疲倦一样在她身体里横冲直撞,才能把身体里那要爆炸一样的热力发散出来。 那也是夏日的午后,窗户半掩着,蝉鸣一声响似一声,隐约能听到村中小路上妇人和小童的嬉笑声…… 顾清夏那时一心想哄着那少年听她的话,带她离开大山,便咬着唇任那精壮的少年喘息着压在她身上胡来。只是稍稍迎合他,便让他激动得不行,大开大合的,险些将她撞散了架。 本来羞涩含蓄的少女,在困境中被激发出了女人天生的本能,又白又直的腿缠上少年劲窄有力的腰,在他耳边轻轻的呻/吟和娇/喘,就让那少年酥了半边身子…… 后来她明白少年是不会带她离开大山的,老太婆是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她也并没有气馁。她依然对他笑,依然会跟他说话,依然会在夜晚顺从的张开身体接纳他。 肚子疼的时候,她也不忍着,就偎在他怀里掉眼泪。他就搓热手掌,给她暖小腹。他的手心总是炙热干燥的,贴在小腹上确实会让她舒服一些。他要是出门,就预先把砖头丢在灶膛里烧热,用毛巾裹了让她暖肚子。 她就眼巴巴的目送他离开,用眼神让他明白她盼他早些回来。 就这样,少年一点一点的……放松了对她的警惕…… 南思文回忆起这些的时候,就忍不住苦笑。 全是他在自作多情。 那一年,从夏天到秋天,大概是他十九年的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日子。每天都能看到她的笑,每天把她搂进怀里的时候她都柔顺的依偎着她。 他放她出屋的时间一天比一天长。一开始是让她在院子里走动走动,后来傍晚时分他也常常牵着她的手去村子里溜达。慢慢的他开始带她走出村子。 因为她喜欢那些野花,为了摘到更多更漂亮的野花,她求他带她去更远的地方。 他从不曾疑有他。他以为那女孩的心终于是被他捂热了,愿意留下来和他过日子,作他的媳妇,生他的娃。 后来才知道,她只是在认路。 离开的路。 她说她喜欢看星星,他就带她上屋顶。她一边和他一起捋着玉米棒子,一边看星星,看得很入迷。 后来才知道,她只是在辨认方向。 她隐忍,承受,迷惑他。 在他完全的信任了她,不再将她锁起来之后,在冬天的寒冷真正到来之前……她跑了! 那天他带着攒了很久的山货和皮货出了山,回来的时候,还给她买了新衣服。他心里热乎乎的,想着今年冬天,再不叫她穿他娘的旧棉袄旧棉裤了。 可他还没进村,村头就有人守着在等他了。他们说,她跑了,被抓回来了。 他火热的心,就这样被人迎头一盆凉水,浇得冰凉冰凉…… 他回到家的时候,她已经被关在屋子里了。 这一次,他娘没有打她。 因为她又怀孕了…… 他娘带着村人入山寻她的时候,她躲在了草丛里,却因为控制不住孕吐被村人发现了。 他打开那把大铁锁,进到屋里。 那个他以为他捂热了心的女孩就坐在炕边,面无表情,看他的目光冷漠而疏离。那些他自作多情幻想出来的幸福和美满,就像琉璃一样跌落粉碎,一地狼藉。 她再不对他笑,也再不同他说话了。晚上他若是强搂着她入怀,她不挣扎,却再也不会像之前那样柔顺的依偎在他怀里。 这一次他有了上次的教训,把屋里所有会变得冰凉的东西都收走了。 可他还是低估了顾清夏的狠心。 天变得越来越冷,屋里虽然很早就开始烧坑,但黄土夯实的地面却是冰凉的。顾清夏解开衣服,脱了裤子,就这样趴在地上…… 她第二次把自己的孩子弄掉了。 第一次的时候,她一直在流泪。第二次,她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她醒来的时候,不出意外的还是那少年在照顾她。 他其实真的很会照顾人。 以至于她甚至会想,如果她真的是一个乡下姑娘,或许会真的愿意嫁给他。一个乡下姑娘,嫁给像他这样的乡下少年,一定会过得幸福吧。 可惜她不是。 她来自大都市,那里有摩天高楼,有错综复杂的地铁路线,那里霓虹灯交错闪耀,生活便利得可以足不出户就什么都能买到。她有父母亲人,她有同学朋友,她有未完成的学业和人生的梦想。 她才只有十八岁! 她的人生,不能就这样埋葬在这大山里! 慢慢的,她又流出了眼泪…… 他坐在炕边。 天黑了,屋里没有开灯。 可她知道他在看着她。 她也知道,他伤心了。 她更知道,他是真心想对她好。 可,他连什么是好,都不曾见过。 第14章 顾清夏仰躺在沙发上,半开半阖的睁开眼,打量坐在身边的男人。 八年光阴,他的眉眼已经完全褪去了少年的青涩。他的肩背和额头,都比她记忆中更宽阔。下颌也比她记忆中更长,形状线条更硬朗。 南思文已经完完全全从少年长成了男人。 就如顾清夏已经完完全全从少女长成了女人一样。 顾清夏看似冷漠无波,心中却并不平静。 盖因,她和他之间……实在一言难尽。 那少年买了她,强占了她的身体,将她囚禁于斗室之中,导致她两次怀孕。她当然是恨他的。 可是她也知道,以她那样的经历而言,能在那种情况下遇到他,又的的确确是她不幸中的大幸。 她第二次弄掉自己的孩子,缺医少药,年轻的身体不堪承受。纵然那少年不顾老太婆的咒骂哭号,早早便给她烧起了抗,她躺在炕上,依然浑身发冷。 那几天里,她终于萌生了死志。 她后悔她没一开始就死,她一脚踏进这山里,便是陷入了死地,根本没有得见光明的可能。她却总抱着不切实际的希望,总妄想自己还能获救。 她一开始就该学习古代的那些贞洁烈女,以死明志。那样的话,后来的这些痛楚与羞辱,就通通都可以避免了。 可她从一开始就软弱了,那时候她没有死的勇气。老太婆一开始也是怕她寻死,特意带她去看了村外那片乱坟,买来的女人死了,都葬在那里。 那是一片阳光晒不到的阴地。孤零零几个坟包,散落在那里。没有碑,没有名字。 没人知道她们的真名叫什么。 她们的父母亲人可能到现在还在茫茫人海中寻找,可那些如花般的姑娘都已经化作枯骨葬身在这大山里。 死得无声无息。 顾清夏害怕了。她怕她也这样死去,而爸爸妈妈还在不停奔波,到处找她。那样的话,他们永远也找不到她,甚至永远也不知道她被埋在哪里。 在这种恐惧里,她忍耐着活下来。被强.暴,被侮辱,被殴打,她都忍了。 可是现在她觉得她已经连忍耐的力量都没有,或者说她已经彻底的失去了活下去的信念。她睁开眼,看了看炕头。那只缺了口的粗瓷茶杯,摔碎的话,也可以当作利器使用吧? 她努力坐起来。一动,身下就哗哗的往外流着热乎乎的液体。第一次流掉孩子的时候,也有少量的血水,但这一次不同,她感觉身体仿佛开闸泄洪一般…… 或许,她其实不需要任何利器,就可以这样一直流血留到死吧? 她毕竟还是个年轻女孩,纵然掌握了一些她该掌握的生理知识,到底没了解到关于生产、恶露等等这些知识的程度。她还以为流的都是血。 但她还是向那只破瓷杯伸出手去…… 就在这个时候,南思文闯了进来。 他一刻钟前才出去,走的时候说了他要去打柴。顾清夏以为他发现了她的企图,伸出的手就僵在那里,大大的眼睛无声的看着他。可南思文根本没发现她想做什么,他风风火火的闯进来,拉起她就给她套棉袄。 “快穿上衣服!”他说,“我娘要把你卖给南癞子!” 南癞子是谁?村头的老光棍,年轻时长了一头的癞子,头发都掉光了。大家就都“癞子”、“癞子”的叫他,反倒把他的本名给忘了。他以前买过一个女人,后来打得太厉害,那女人自杀了。 顾清夏会知道他,是因为有几回她被放出屋在院子里放风的时候,南癞子扒着院墙在墙头偷看她。后来南思文带她在村子里走动的时候,也遇到过几回。 他看她的目光让她觉得恶心又恐惧。南思文在的时候,他不敢造次。可是有一回,南思文出去了。她在屋子里听到了外面的声响,和老太婆的叫骂声。后来老太婆还冲进屋来,狠狠拧了她几下。她骂骂咧咧的不知道说些什么,顾清夏只知道肯定不是好话。 南思文回来之后,被老太婆扯着说了些话,脸色也很不好看。后来他才告诉她,他不在的时候,南癞子想翻墙进来。 “你别怕。”他把她搂紧怀里,轻轻抚着她的背说,“有我在。” 他是村子里最强壮的后生,没人敢惹他。他已经给了南癞子教训了。 可顾清夏还是怕得在他怀里发抖。 一如此时此刻,她本已萌生死志,却乍闻老太婆要将她卖给南癞子,顿时如坠冰窟,真真切切的意识到,这世上有些事,有些情况,真的是生还不如死。 她第二次弄掉自己的孩子,终究没有瞒过老太婆。老太婆勃然大怒!她买了顾清夏就是为了让她给他儿子传宗接代,这死女子却不仅媚惑她唯一的儿子,还不肯生她老南家的娃。 那要她何用? 南癞子一直觊觎这狐狸精,她想了想,不想就这么亏在手里,去找那南癞子商量,打算三千块卖给他。亏两千,总比一个不下蛋的母鸡砸在手里要好吧。 南思文本来要去打柴,是个和他关系不错的后生看到了他娘去了南癞子那里,听了壁角之后追过来告诉了他。 他的心里也是冰凉冰凉的。他知道,他的娘和顾清夏,是没法共存的。 她们两个人中,他只能选择一个。 做出这个选择,并不容易。 他快手快脚的给顾清夏裹上了棉袄,才看到她的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眼中充满了惊惧绝望之色。几天功夫,她就瘦的两颊凹陷,下巴尖尖。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没把话说清楚。 “你别怕!”他咬牙跟她说,“有我呢!” 这句话宛如一根稻草,对于即将溺亡于冰窟中的顾清夏来说,是她能抓住的最后一点希望!她嘴唇发抖,什么都说不出来,手紧紧的攥住南思文的衣袖…… “能自己走吗?”他问她。 她挣扎着下炕,却差点摔到地上。 “来,我背你!”他蹲下身,把后背给他。 顾清夏看了一眼他宽阔的背,一咬牙趴了上去。 南思文背着顾清夏还没走出村子,就已经有人去给他娘通风报信了。他的娘在后面一路叫骂着追赶,她身后还跟着南癞子和她喊来的几个村民。 顾清夏恐惧极了。 她知道一旦她被他们追上,等待她的就是生不如死的命运。 她紧紧的抱住南思文,把脸埋在他的肩头,不敢回头望。生怕一回头,就看到老太婆那狰狞的面孔逼近。 山里的气温很低,虽然还没到村人开始烧炕的温度,对顾清夏来说已经是冷得发抖,不得不裹上棉袄的温度了。 南思文却只穿着薄薄的夹衣。 他背着她,在山道间奔跑。 “你别怕。”他说,“我送你走。” 天大地大,此时此刻,整个世间能护住她的……竟然就只有这个少年! 她紧紧的搂住他,趴在他的肩头,感受他背上的温暖,眼泪终于决堤…… 少年是那样的健壮,跑得那样的快。纵然背上还负着她,依然快得让人追不上。身后那些叫骂和叫喊声都渐渐远了……顾清夏大着胆子回头看了一眼,模糊的视野中,老太婆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哭……村人们也渐渐停下,弯着腰喘气…… 可是少年的脚步一直没有停下。 他健步如飞,将她背出了大山。 后来顾清夏终于看见了一条可以真正称之为“路”的路。她进山一年,就再没看见过这样的道路。 南思文背着她顺着那条路一直走,直到他们搭上了一辆过路的拖拉机。拖拉机带了他们一段,在某个地方将他们放下来。南思文继续背着她走,很长时间之后,又搭了一辆拖拉机。这次的拖拉机一直将他们搭到了县城。 时隔一年,顾清夏终于又看到了楼房,马路和汽车,还有人群…… 恍若隔世。 “你别去找警察……”少年眼中有泪,他努力忍着。“警察会把你送回来。他们也是本地人,七大姑八大姨的,各个村里都有亲戚……谁也撇不开……” 带她出来之前,他去他娘屋里,打开箱子,掏了一把钱出来。他一边说一边掏衣兜,把那些零零碎碎的票子掏出来,往顾清夏的衣兜里塞。 “你要想找警察,就离开这儿,到了大城市再找……”他的声音控制不住的就哽咽起来…… 顾清夏其实很懂南思文。因为她看到过他的世界,经历过他的生活。 他想的其实特别简单,他就想跟她过日子,生孩子。 顾清夏也懂得他的委屈和不甘,因为她知道他想对她好的心。 可她跟他解释不明白。因为这个山里少年,从未见过她的世界和她的生活。 她嘴唇翕动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朝着他说的长途车站走去。 她听到他在她身后叫了一声“小霞”,但她不敢回头。她怕她一回头,会令那少年改变主意。她捂着绞痛的小腹,以她能够走出的最快的速度,一步一步走过马路。 一眼都没敢向后看。 她才走过马路,就来了一辆长途车,她也不管是去哪里的,几乎是蹿跳上去的。她刻意的坐在了远离他的那一侧,她知道这样从马路对面他就看不到她。 可她能看到他。 车开了。 她看着他蹲在路边的尘土中。 她看着他抹眼睛。 她一直看着,直到再也看不到…… 第15章 顾清夏移开视线,看着天花板。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许久,她终于开口。 终于问了一句关于他的问题。 南思文的手顿了顿。他知道顾清夏问的不是他怎么来了她家,她问的是他怎么来了帝都? “在羊城干了两年,那边不好干,我老板听说北方好点,就迁过来了。我跟着他过来的。” 顾清夏“嗯”了一声,半天没说话。 过了很久才又开口:“后来,去红翔了吗?” 南思文手下失了轻重。听到顾清夏抽气的声音,赶紧松开手指,给她轻轻的揉。 “去了。”他低着头,“我拿了吊车操作证,我后来还考了驾照。” 因为红翔,他的人生从此改变。 或者应该说,因为顾清夏,他的人生从此改变。 在大山的外面,有那么巨大的城市。车水马龙,灯红酒绿。他一脚踏进了这繁华的世界,才知道自己过去的生活有多么的封闭。 他终于明白了当年那个女孩为什么就是不肯跟他过日子。 他那时觉得他对她那么好。 可现在想起来,他所谓的对她的好,也就是让她不用干重活,让她有肉吃,让她冬天不被冻着。 可是城里的女孩子,都不用干活,都天天吃肉,谁也不会在冬天被冻着。 那些城里女孩光鲜亮丽,她们的生活是他不可企及的。若不是亲眼见到,他不会知道世上有些人是这么活的。 活得与他完全不同。 顾清夏的视线从天花板又移回南思文身上。她看着他,明白他跟从前已经不同。从前那些她解释不清的事,他已经自己懂了。 她突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她一直都很恨那些把她推到了泥泞中践踏的人。那些人……包括拐的,运的,卖的,和买的。而所有那些人加在一起和她发生的接触,其实都没有南思文一个人多。 她一直以为她会很恨他。 可她在八年后又再见到她,却陡然发现,原来在那些践踏她的人当中,她最不恨的……就是南思文。 她逃离了大山回到家后,查阅过很多资料。她想将那些人绳之以法,让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却失望的发现,国家的法律对人贩子的量刑竟然如此之轻。那些人难道不该被千刀万剐吗? 难道不应该吗? 而甚至,买的一方竟然不会受到任何法律的惩罚。 怎么会这样? 她去警察局咨询过。却被告知她的案子不归属当地,因为她不是在当地被拐,也不是被卖到当地的。她要想报案,要么去案发地,要么去售卖地。 而那个接受她咨询的老警察,在犹豫过后,还是放低了声音告诉她,不要抱什么期望。 那种人口拐卖,几个村几个村的一起作案,联系紧密,分工明确。而当地的警力,因为警员都出身于本地,与本地人之间有着这样或者那样的千丝万缕的联系。要是有打拐大案,根本不会动用当地警力,甚至一旦让当地警察得知了消息,也就等于让人贩子集团得知了消息。 想要打掉那样团伙作案的人贩集团,除非上面的上面重视起来,作为重案大案真正立案,瞒过本地警力,大批调动外地警力,缜密计划快速收网,才能取得成效。但凡走漏一点消息,就会发现一点证据都抓不到了。 人贩子死狡猾的!耳目又灵!本地人还抱团成伙的,帮着遮掩,甚至几个村子联合起来大规模抗法也是可能出现的情况。 遇到那种情况,拿不到证据,警察也只能铩羽而归。 那年轻女孩坐在那里,静静的听完老警察絮絮叨叨的讲述。她的脸白得像雪,本应该很好看,却因为缺了血色,看起来格外脆弱。 可她的眼神却不脆弱,她眼睛里有愤怒却冰冷的火焰。 她平静的说了句“谢谢”,点点头,离开了。 老警察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知道这是个曾被拐卖而后逃出来的孩子,心里充满怜悯,又为她感到庆幸。 每年那么多女孩失踪,能回来的有几个?被拐成年女性能回来的,比被拐儿童寻回的比率还要低得多。被拐的孩子,还能在这世界的某个地方好好的活着。被拐的女人,却往往不知道香消玉殒在何处…… 这个女孩能逃回来……是幸运的。 关于这一点,顾清夏自己也知道。 她在网上查了很多很多的资料,她看的越多,就愈觉得后背发寒…… 她想起那在山村里生活了二十多年的老妪麻木没有生气的眼睛……她想起村后阴地里无碑无名的坟头…… 她只差一点点就会落到那样的命运! 幸而,有个健壮的少年背着她,大步如飞的奔跑着,带她逃离了那种可怕命运的魔爪。 顾清夏看着南思文。她知道,她今天能体面的有尊严的活在这世上,是因为当年的那个少年,眼前的这个男人。 “好了……”南思文松开手,抽了张纸巾擦去手上的药油。“差不多明天就能走路了。” 他转头,发现顾清夏黑黢黢的眼睛在看着他。他怔住。 从昨天到现在,她一直没有正眼看她。 他的身体莫名就紧绷了起来。 “南思文……”顾清夏慢慢将自己的腿自他怀里抽回来。 因为收腿屈膝,睡裙便从膝盖滑到了腿根。又直又白的腿春光微泻。 南思文一眼都不敢多看。他预感,顾清夏即将说出什么他不会想去听的话。因为她从来没有这样,连名带姓的叫过他…… 顾清夏这一次是真真正正的拿正眼看南思文了,没有任何逃避。她必须得承认,这是一个在她的人生中,再不愿意去面对,也得面对的人。 唯如此,她才能真正的抛弃那些过去的怯弱。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的对他说:“我和你之间……两清了。” 是的,他们之间,早就两清了。 她回到家,足足半年之后,才肯把如何能逃出来的真相告诉了父母。 妈妈抱着她泣不成声,爸爸抽了很多的烟。 后来,爸爸避开妈妈,单独跟她谈了次话。在征求了她的同意之后,他给那个放了他女儿的少年汇了两万块钱。 是她,给他报了红翔。 他让她逃脱了命运的魔爪,她也回以他改变人生的机会。 他放她走的情分,她报了。 她和他,自此就该桥归桥,路归路。像两条直线,曾经有过交点,而后朝各自的方向前进,再无任何关系。 她想表达的意思……南思文懂。她说出的话,一如他所预感的,是他不想听的。可是不想听,也得听…… “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她的眼睛和他记忆中一样幽黑如渊,却再没有那种湿漉漉的眼神。 她曾经有过的柔弱和眼泪,早就凝结成了眼底万年不化的寒冰。她早不是那个任人欺负,无法主宰自己命运的无力的少女。 现在的顾清夏,高贵,凛然,强势,冰冷。她对他说出的话,就是她的命令。 南思文抿了抿唇。 这个动作使得顾清夏注意到他的唇形生得很好看。 她曾经不愿意去正视他身上的任何一点点好,而现在,她有这种正视的力量了。她看着他,她承认他生得不难看,甚至……是好看的。她庆幸他生得好看,当过去的一些回忆不可避免的涌上心头的时候,她才不至于恶心到呕吐。 “好。”他说。 他说话做事,从来不拖泥带水。他应了她不再出现在她面前,便不再犹豫地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带上门,谢谢。”顾清夏垂眸道。 门被很轻的带上,轻得仿佛是怕惊了她。听到门锁咔哒一声锁住的声音,顾清夏才抬起眼,幽幽的望着门口。 许久之后,她转过头,看向落地的玻璃窗。 夏日的阳光刺目耀眼。 许多年前,她就隔着马路遥遥的跟那少年说过了“再见”。 虽然,他根本未曾听到…… …… 南思文站在门外,感觉眼窝有些发热。 昨晚他就已经明白,她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知道他不该再抱有任何幻想。但他今天还是来了…… 他没想怎样,他只是担心她昨天受了惊吓。在他的记忆中,受了惊吓的顾清夏会瑟瑟发抖,会作恶梦,会缩在他怀里流泪哭泣。 可那只是他记忆中的顾清夏。 他不曾真正了解过那个少女,更不了解房门里的那个女人。可是现在他知道了,她跟以前不一样了。她足够强大,不需要他的保护和安慰,又或者……仅仅是不需要他的…… 他懂她为何不想再看到他。当他了解了这繁华的大都市的时候,同时也懂了那年那事,对一个像顾清夏那样的女孩的人生,是怎么样巨大的磨难。 换作是他,也不会想再见到自己。每一次见到,便是一次带着疼痛的提醒,使那些早该遗忘的旧事,又翻腾出来,重新品味,重新疼痛。 他狠狠的揉了揉脸,离开了她的公寓。 在公交车上,他掏出手机,盯着屏幕……他去她的卧室给她取暖宝的时候,看到她的手机搁在床头。他悄悄的用她的手机拨了自己的手机,留下了她的号码。 他还把自己的号码存进了她的手机。他没敢标注自己的全名,他只标了一个“南”字。 她会发现吗?她会意识到那个“南”是他吗?她会愿意拨他的电话吗? 不,她不会…… 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南思文没有防备,受惊之余差点把手机扔出车窗。他的工头给他打电话,问他到哪里去浪了,叫他赶紧回去。他们今天接到了活儿,要他赶紧回去出台班。 他应了,挂了电话,将手机收到口袋里。 望着车外宽阔的马路,高耸如云的写字楼和复杂盘曲的立交桥,他思绪纷乱。 这个繁华的城市,属于像顾清夏这样的人。 而他,只是生活在城市最底层的,一个不被城里人认可的民工。 第16章 就如南思文所说,到了第三天顾清夏的脚就好得差不多了。但她姨妈哗哗的,肚子疼得在床上起不来,就又在家歇了一天,到了第四天才回去上班,脸上还缺乏血色,看起来有些苍白,显得人更冷了。 在电梯厅遇到了景艺,她点点头叫了声:“景总,早。” 景艺顿了顿,回了句“早”。 两个人便不再说话,像别人一样安静的等电梯。看起来仿佛再普通不过的同事。 对于景艺,顾清夏说放下,便放下了。 要非说起来,她其实也不曾真的深爱过景艺,她贪恋的不过是景艺身上那一点点让她感到温暖的感觉罢了。更多的不过是女人这种感性动物自己幻想出来的假相,一旦破灭,来的时候如何汹涌,退的时候便也如何迅捷。 景艺却在经历最难捱的戒断期。 成年男女这种事,重在你情我愿,各取所需。一方退了,另一方若还纠缠,便失了风度,看着难看。 如景艺这样骄傲优秀的男人,是不能允许自己失了风度,在女人面前难看的。戒断期的瘾就是再难受,再折磨人,他也要收敛起情绪,面上平静无波。 只是和顾清夏并肩站在电梯前,他依然是不由自主的借着电梯门的镜面不动声色的看她。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大约又到了每个月疼痛的日子。对她这毛病,在一起三年,他也已经很了解了。 他曾在她请假的日子去她家里探望过她,见识过平日里安静淡漠的顾清夏疼得嘴唇发抖起不来床的样子。他照顾她喝热水吃饭,等她蹙眉睡去才离开。 他以前只这么照顾过一个女人,就是他妻子。 那时候,他就意识到自己大约是沦陷了。 然而这种事情,并不是你心里明白,就可以控制得了的。 就如景艺此时此刻,分明的知道放开手才是他该做的,却依然控制不住自己从镜面里去观察顾清夏。他发现顾清夏的目光微微下垂,未及地面便失去焦距,不知道放空在哪里,一丝也没有分散到他身上。而她的表情也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最起码,看不出她有他此刻内心所经受的煎熬。 意识到她那么轻易的就把他放下了,景艺感到胸口一阵说不出的气闷。他强迫自己移开了视线,看向别处…… 他感觉过了非常漫长的时间,电梯才终于来了…… 办公室里的人已经听说了顾清夏遭遇的事件。她一出现在办公室,大家就围上来,七嘴八舌的问东问西。毕竟是涉及到生命安全的事件,办公室的人多多少少也受到了点惊吓,纷纷来表达同事间的关爱,便如vivian这般的贱人,都一脸夸张的附和了几句,当然同时也毫不掩饰她的幸灾乐祸罢了。 顾清夏把他们一一打发了。 在茶水间里,商华捧着杯子劝她:“你对工人的态度,确实也该收敛一下了。平白给自己树敌,完全没有必要。别觉得他们没分量没能量,有时候,小人物的反扑,才更可怕。” 这种可怕顾清夏亲身体验过了,要不是南思文,她现在可能已经成为某片树林里的无名女尸了。这一次,她点点头,表示深深的受教了。 “待会你忙完了,来办公室找我,咱俩交接一下。”商华说。她也已经开始有孕吐反应了,本来就是高龄产妇,比普通孕妇还更辛苦一点。既然定了要离开,便很想把这摊子事赶紧了了,回家舒舒服服的待着去。 “好。”顾清夏应道。 她有些羡慕。在商华这个年纪上挣够钱,然后退休,是她的梦想。 她业绩牛逼,同时也承受远比别人更大的压力。职场,是一个摧折人的地方。她也不是不累的。 耀眼的业绩,光鲜的生活,房子、车子……这一切的后面是她的血和汗。她甚至还为之付出过身体。 每一个能拿大单的女sales都有故事,这是实话。除非她们有商华这样的背景和关系网,借着出身的天然优势,省去很多弯路。 顾清夏没有。她出身普通,爸爸是教授,妈妈是讲师。在职场上,他们给不了她什么帮助。 但他们是她的全部。 她不惜伤害自己的身体,才逃离了可怕的囚笼,回到了自己的家。却在回家之后,丧失了活下去的意志。因为她的生活,并不能像按了暂停键再按播放键那样接续上。 她失踪了整整一年的时间,回家之后,她要面对的东西,太多了…… 亲戚、朋友、同学、邻居……所有的关心和好奇或者单纯的刺探,都像一把一把锋利的刀,在她身上划下一道一道伤口。 为了她,爸爸妈妈卖掉了原来的房子,搬了家。跟旧友故邻,甚至一些亲戚,都断绝了联系。 他们为她撑起了一片天空,让她知道,无论这世界对她有多大的恶意,在他们撑起的这片天空下,都还有她的容身之地。 她看着他们鬓边的白发,失声痛哭。 就在一年前,她的爸爸还儒雅风流,她的妈妈还甜美丰韵。只一年的时间,他们便仿佛老了十岁。那些因她而生的白发,像冬日里反射着刺目阳光的冰雪,刺痛了她。 她是独女,父母老了还要依靠她,她……不能这样…… 她被摧毁的意志因此得以重新建立。 她情况特殊,在大学入学报道前失踪。为了她,爸爸妈妈一次又一次的去找学校的领导,低头求人,终于使她重返大学的校园。幸运的是,这所大学有两个校区,一个在城里,一个在郊区。她以“病休”的名义返回学校,调换了专业,去了郊区的校区。在那里避开那些原本应该跟她同班的人,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没有人知道她的事情。 她的生活,终于重新启动。 她比别人晚了一年进入大学校园,她付出了更多的努力,用三年时间修完了四年毕业所需的学分,硬是让自己的人生按照应有的节奏向前迈进。 在三年的校园生活中,她理清了思绪。她为自己制定了人生的目标。 就是赚钱。 赚很多的钱,足够的钱,让爸爸妈妈可以让不再为她操心受累,能过上舒适的晚年。 她笔直的朝着这个目标前进,成绩斐然。 她不仅在帝都买了房子、车子,生*面光鲜,她还在家里给父母也置换了更好的房子,让他们过上更舒适的生活。 但是她也真的很累。 白日里辛苦的打拼,晚上回到家里房子冷清。给爸爸妈妈打电话,从来是报喜不报忧。遇到什么困难,都咬着牙自己扛。 每次和景艺欢爱过后,她都要他抱她很长时间,才放他走。她从来没要求过景艺在她那里过夜,不是她不想,而是她知道景艺不能。 这几年在帝都,唯一能给她些许温暖和依靠的人,也就只有景艺了。 现在,她亲手把他推开了…… 顾清夏拇指摩挲着杯沿。 快了……她想,照她的现在的业绩,干到商华这个年纪,差不多也可以把钱挣够了。 到那时候,她也要退休。离开这满是雾霾的城市,去爸爸妈妈身边,陪他们看山看水,陪他们一起变老…… 有了这样明确的人生目标,纵然是几天前才经历过一次死里逃生,顾清夏又恢复了她昂扬的斗志。 景艺时不时会抬头,透过玻璃窗看一眼顾清夏。他能看到她眼中的清明和坚毅,她已经没有了前几天晚上刚刚受过惊吓后的消沉。 她是一个不会被轻易打倒的女人,他想。 他想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却发现很难。 南思文晚上接了个电话。 “我下个礼拜回家去,有什么要捎带的没?” 说话的这个人是他的老乡。他家住在镇子上,就是给南思文起了“思文”这样响亮的大号的那位王半仙住的那个镇子。 南思文想起了被他撇在家里的老娘,他犹豫了一下,问对方能不能回来的时候,把他娘一起带过来。 他前阵子还想着要找个时间把他娘接过来团聚,以免她一个人孤零零的,怪可怜的。又怕她总会想东想西,成天担心他会抛下她不管,愁绪太多,伤了身体。 最重要的是,她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过帝都是什么样。 他觉得,无论如何,该让他娘走出大山,看看外面的世界。他已经不能再忍受山里人那种无知和愚昧的状态,他只要回想起自己也曾经那样,对外面世界的繁华一无所知,懵懂的活在山里,就觉得可怕。 人无知的时候,不会知道自己无知,也就不会觉得无知可怕。 只有当一个人认识到了自己的无知,才会感到无知的可怕。 比如他前年回家的那一趟,有村人问他是不是就住在天/安/门旁边,天天都能看见国家主席? 一瞬间,他理解了当年顾清夏面对自己时沟通不能的无力。 那时在她的眼里,他该是多么的愚昧啊。她看他,是不是像看个傻子? 而那时的他,懵然不觉,还觉得自己能给她很好的生活。 事实是,他什么都给不了她。 他的老乡是个热情的人,稍一考虑就答应了下来,还盛赞了他的孝顺。按照这个国家几千年的传统价值观来说,通常而言,一个孝顺的人容易得到别人的认可。常常被认为是值得与之交往的人。 南思文对待朋友、老乡,也确实仗义。 所以张全他们几个想拉人凑钱买吊车的时候,首先就想到了他。并且非常的希望他能加入,以带动其他几个还在犹豫不定的人入伙。 南思文挂了电话,又想起这事。 明天吧……他想,明天跟张全几个把话说明了。他已经想清楚了,吊车的台班费这几年一直在跌。他月入过万的日子早已经成了昨日黄花,他老板也越来越唉声叹气。明显的,这一行开始日暮西山了。 张全几个眼睛糊了屎,就看见人家挣钱眼红,看不到人家每月庞大的支出和周转,更看不到结账的困难。 这是个坑,他要是跳他就傻了。 他的钱轻易不能动,他得好好的谋算清楚,想办法让钱能生钱。 在城市的这些年,他搞明白的最大的道理就是,男人……不能没钱。 他忽然又天马行空般的想到,如果他变得很有钱,有足够多的,足以给一个女人奢侈、体面的生活的钱,那样的话,顾清夏会不会愿意回到他身边? 他只胡思乱想了一下,就觉得自己可笑。 很可笑。 可还是控制不住的想,会吗? 她……会吗? 第17章 顾清夏下午打电话给郭智,她在摄影棚跟项目。顾清夏约了她晚上一起吃饭,然后打电话预订。 她订的那家是间粤式汤馆,以煲汤闻名。几款最有名的汤都限量,要提前预订。顾清夏姨妈期间就最喜欢喝他家的汤。热乎乎的,能让身体舒服起来,里面加了很多药材,据说滋阴补阳。 她这痛经的根子,源于两次粗暴的流产,和之后的调养不利。在那之前,她是个虽然单薄些,但身体非常健康的姑娘,皮肤是健康的白嫩,手心脚心也常常温暖。那之后,她变得非常怕冷,每个月都有几天疼得下不来床。手脚总是冰凉。 景艺就曾经抱着她,给她暖着脚说:“你像是冰做的……” 她也一直有在吃中药调理,就是不怎么见效。 曾经有一次去看中医,老头胡子都白了,切了脉之后,追问她病根起源。 她想了想,说:“两次在孕早期,低温引起的子宫痉挛导致的流产。” 老头气得吹胡子瞪眼睛的教训她,天冷了就得加衣服,要当妈的人怎么能跟小姑娘似玩什么美丽战严寒,大冬天的还露胳膊光腿,太不知道爱惜自己! 她只是淡淡笑笑,没有解释。 如果不是没办法,那些事,她连爸妈都不想告诉,不想任何人知道。 和顾清夏每天精致的裙装不一样,郭智依然是简单的t恤牛仔裤,而且这姑娘有个怪癖,她不露腿。非但不穿裙子,这大暑天的,别人穿着能露出半拉屁股蛋子的小热裤,她还在穿长牛仔裤。 这是个汉子型的妹子。 她和顾清夏作为同一年的应届毕业生进入公司,在不同的部门。她们的工作具有衔接性,不具有竞争性,因此有着成为朋友需要的最基本的客观基础。但能成为朋友,还是性格使然。 两个人一个直爽,一个冷淡,却有一个共同点就是讨厌耍心机玩套路。且她们有个共同的最讨厌的人,就是vivian。 vivian天生贱人,媚上压下,欺软怕硬。 郭智是个工作起来认真勤恳的姑娘,刚进公司的时候级别低,跟vivian没有直接对接,还好一些。后来工作出了成绩,慢慢的可以独立的跟一些小项目,开始跟vivian有了直接接触,颇是被vivian欺压了一阵。贱人各种矫情,仗着资历和级别,磋磨人磋磨得不能更开心。 终于有一天把这女汉子逼急了,拍摄现场一杯可乐从头到脚脚浇了贱人一身。vivian打死也想不到一个新人敢这么泼辣,整个人傻眼了。她是典型的遇弱则强,遇强则弱。郭智当时怒目横眉,就差撸袖子吼“老子大不了不干了!贱人你再说一句,老子揍你丫的”了,vivian在现场就软了,恨恨的回办公室找郭智的部门老大告状去了。 郭智一时气冲上头,干了冲动的事,心想着这工作大约是保不住了。景老大的部门是给公司挣钱的部门,话语权大。vivian虽然是贱人,却是不折不扣的金牌sales,她敢这么嚣张,是因为有业绩支撑。她要是往上闹非要郭智走,郭智部门的老大怕是顶不住。毕竟一个能给公司签大单的优秀的sales和一个才干了一年多的初级项目编辑,孰重孰轻一目了然。 郭智也是有点后悔的。她喜欢这一行,公司在业界也是数一数二的存在,换工作未必就能找到更好的。但想想事情都做下了,后悔又有什么用。姑娘心一横,就等着老大开掉她。 结果出乎意料,老大只是把她叫去训了一顿,并告诉她她得赔vivian那条裙子钱。那裙子是要干洗的,一杯可乐浇上去就毁了。 在公司里,景老大的部门是高薪的部门。sales靠业绩提成,做的好的sales薪水高得吓人。其他部门如郭智他们这样的却是拿的死工资。郭智那时候一个月税后才三千一,赔vivian一条裙子赔了两千四。虽然肉痛得不行,但好歹保住了工作。 有趣的是,听说她要赔贱人裙子钱,部门内部居然有人发起了一个小小的募捐,你五十我八十的,甚至还有别的部门的人听说过来过来凑热闹捐钱,居然给郭智凑出了一千来块。这其中还有她部门老大给出的二百。把郭智这实心眼的姑娘给暖坏了。 其实,同事们也不是那么人人都充满爱,而是因为这事吧……太特么解恨了!! 由此可见vivian之招人恨。 部门还搞了次小小的聚餐,老大虽然没去,副头儿却去了。 副头儿是个刚三十岁的男人,对小姑娘还有些照顾之心。私底下悄悄跟郭智点明,她这次逃过一劫,一方面固然是因为老大也确实喜欢这个实心眼踏实干活不搞政治的女孩,有心保她。另一方面却是因为景老大部门的那个据说很厉害的新人叫顾清夏的,开口跟景老大申请指定郭智来跟她的项目。 那时候顾清夏刚刚脱离了另一个爱给人挖坑下套的贱人肖刚,独立向景艺汇报工作。她手上单子大且重,她指定了要郭智跟她的项目,便是给了郭智的部门老大一个台阶下,也给郭智一条生路。 更是给了vivian一耳光。 郭智万万没想到顾清夏竟然会为她出头。 她们同一批进公司。都是北漂族,几个新人一起商量着合租房子,想离公司近点上班方便。她们也喊了顾清夏,可顾清夏没理她们。她宁可自己多花点钱租个一居室,也不和别人合租两居三居节分摊费用。 那时候郭智就觉得这个女生真“独”。 独来独往的独。 她一个室友跟顾清夏同是景老大那个部门的,没到三个月试用期让景老大给开了。那段时间她可没少听室友在家里提及顾清夏的名字,当然听到的都不是什么好话。 人心都是偏的,虽然那姑娘只跟她同居了半年就搬走了,但作为同样是北漂的初入社会的年轻女孩,多少是有些感情的。对室友口中总是谩骂的“那个顾清夏”自然而然的就有了偏见。 况且室友给她讲的关于顾清夏做的那些事,虽然现在的郭智经历过了社会的磨砺,已经可以淡然看待,但对当时作为社会新人的年轻姑娘,还是颇有冲击的。潜意识就把顾清夏归类为“不自爱的女孩”这种人,并清高的不愿与之为伍。 女孩子初入社会的时候,看起来都差不多,都年轻简单,穿着价格便宜的衣服。但很快顾清夏就跟她们不一样了。收入水平的差距决定了生活水平的差距。 顾清夏的衣着、妆容、鞋子、皮包……渐渐的就跟她们拉开了差距。她精致而昂贵,比起她们,她更接近vivian。 郭智就把她们归为同一类别中。 能意识到自己有偏见,还是因为后来有了vivian这贱人做对比。 有对比,才知道自己之前一直带着有色眼镜看的那个人,真心好相处。人家怎么活,其实是人家的自由。起码在工作上,顾清夏从来没有为难过她,所有的事情都是公事公办。 只是郭智一直觉得顾清夏不仅独,还冷,是那种不好接近的人。对这样的人,她没那么热的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上杆子去跟人家熟去。只是在工作中,能感觉得出来,其实顾清夏挺纯粹的。那种纯粹郭智懂。很简单,就是好好干活,好好挣钱。 不像有些人,在干活挣钱的同时,还总想着为难为难别人,挖挖坑儿,下下绊子。 副头儿跟郭智这么一说,郭智才想起来,那天顾清夏确实也在摄影棚,但她当时应该在另一个棚里。她记得当时她跟vivian开始争吵的时候,好像余光确实看见顾清夏的影子了。 窈窕,冷淡,抱臂倚着门框,冷眼旁观。 却原来,是个面冷心热的人…… 郭智想起以前自己是带着怎样的偏见去看人的,就忍不住耳根发烧。爸妈从小教她怎么看人怎么做人的那些道理,啪啪的抽着她的脸,生疼。 她这种性格的人,也说不出什么太好听的话,也干不出来往上贴的事。但是她跟顾清夏的项目,那是十二分的用心,力求做到更好。 付出都是有回报的,她的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不仅推动了她自己在事业上的进步,也使得她和顾清夏渐渐终于算是成为了可略交心的朋友。 顾清夏确实独且冷。 可她毕竟是个人。 人是群居性动物,只要是人,在衣食住行之外,就都不可避免的有其他层次的需求。所以顾清夏再怎么冷,再怎么独,她依然需要景艺这样的男人,也需要郭智这样的朋友。 连她爸妈都知道郭智的名字。 她十九岁之后,和过去的人断了联系,就再没有朋友了。她知道父母的担心,在有了郭智这个算是朋友的人之后,就特意常常在电话提及,让他们知道她也能正常的生活,让他们安心。 “哎,你还记得李少薇吗?”郭智夹着一块炭烧猪颈肉,忽然问。 李少薇? 顾清夏紧了紧披肩,隔开餐厅空调的凉意,眯着眼睛想了想,才想起来她是谁。 和她一个大学的校友,碰巧又进了同一间公司,同一个部门。碰巧又一同分到了肖刚贱人的手下,一起被vivian磋磨。 贱人叫她们两个单独去jl,李少薇还以为是她们俩工作认真努力,vivian肯给她们机会。 顾清夏却直觉不对。在这个火药味颇重爱搞政治的办公室里,每个人都牢牢的把着自己手里客户不允许别人觊觎。谁都知道jl是vivian手里的大客户,那个尖酸刻薄的女人有那么好心栽培她们?她不信。 事实证明,这果然是个大坑儿。 赵秘书脸上挂着笑,跟两个年轻的姑娘说:“肖总想下午喝个咖啡,你们两个谁有时间去?” 李少薇年轻单纯,或者说有点单蠢,根本没听明白赵秘书的话外音,还以为肖总要跟她们深谈关于项目的事,满脑子想的是怎么给肖总讲,怎么想办法说服他签单。 顾清夏和她一样的年纪,却经历过了男人,对男人的*略知一二。她看着赵秘书脸上玩味的笑,垂下眼眸。 李少薇兴奋的点头说:“有有有!我们俩都有时间,一起去!” 赵秘书望着这单蠢的傻女孩,含笑又把话重复了一遍。李少薇还是没听明白,有点傻傻的张着嘴,不明白赵秘书为什么要重复。 赵秘书重复了第三遍之后,终于都无奈了,摸出一张凯宾斯基的房卡推过去:“肖总觉得你们俩都挺可爱的,谁去都行,不管是谁,都给你们签单子。所以……谁去?” 李少薇终于懂了!她的脸一时白一时红! “你!”年轻漂亮的脸蛋最终涨得通红,腾得站起身来羞愤道,“你把我们想成什么人了?顾顾,我们走!” 却愕然看到白皙的手从她身侧伸出,拿起了那张房卡…… 黑色的卡片在白皙纤细的手指间翻动两下,顾清夏幽黑的眸子静静的看着赵秘书问:“肖总几点到?” 赵秘书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第18章 这天早上,赵秘书接了vivian的电话,知道她打发了那两个新人过来,就明白了她的不怀好意。 “这女人……”肖总笑。 不过他并不介意,vivian他早腻了。倒是那两个新人,上次见了一回,青春鲜嫩的,让人耳目一新。 他在凯宾斯基有间长期的包房,叫赵秘书准备房卡,而后问:“你猜哪个会来?” 赵秘书想了想:“活泼点的那个吧?或者两个都拒绝,毕竟年轻气盛……” 肖总也赞同他的猜想。像那种小姑娘,还没真正见识过这社会的残酷,没跌过跟头,或者没被逼到那个份上,还放不下那些清高和坚持。 结果赵秘书和肖总都猜错了。会答应赴约的居然是那个看着就清冷的女孩子。 听了赵秘书的回复,肖总饶有兴趣的挑了挑眉。虽然只见过一次,但他对那女孩有印象。她眉目间清冷一片,很容易给人以孤傲的印象。他和赵秘书都以为那女孩更可能怒目横眉,拍案而去,结果却跌破眼镜。 下午肖总先开了个会,听汇报的时候看了眼手表,想起那个清清冷冷跟小龙女似的女孩,就有些心猿意马。交代完工作,他准备出门了。 赵秘书含笑道:“玩得愉快。” 两个男人交换了心照不宣的眼神。 凯宾斯基紧挨着他们这座写字楼,肖总走个几分钟就到了。刷了卡推开房门,那女孩已经在房里。 听见了开门声,她站了起来。身上穿着酒店的浴袍,露出胸口一小片雪白的皮肤,锁骨精致,小腿又直又顺溜。刘海的发梢微带湿意,黑黢黢的眸子的望着走进来的男人,没有迷惘、困惑或者挣扎,眼神清明。 男人已经快有五十岁了,论年纪几乎可以做她的父亲。 “肖总,”她微微颔首,“您来了。” 和他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清冷。 肖总饶有兴味的观察她。她眉眼平静,没有谄媚,也没有悲壮牺牲的含恨委屈。其实看那些年轻姑娘在利益和尊严之间挣扎,也是一件很有乐趣的事情。可这姑娘没有。 她太平静了。 像她这样的女人肖总也见过,但她们年纪都没有她这么小。她们通常都经历过不寻常的人生遭遇,才会养成那样的冷心冷性的性情。但这女孩太年轻了,她经历过什么? 肖总一边解着袖扣,一边含笑跟她说:“我去冲去个澡。你要不要吃点东西?想吃什么自己点,叫他们送到房间。” 时间还不到下午三点,他以前遇到过有女孩紧张得吃不下午饭,结果做到一半肚子咕咕叫起来。后来就养成了习惯,遇到这种特别年轻的女孩子,总会“体贴”的叫她们先吃点东西。 “不用了,我吃过午饭了。”女孩客客气气的说。 肖总挑了挑眉,笑笑。 快速冲了个澡,他裹着浴巾出来,顾清夏站在落地窗边拉窗帘。她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遮蔽了外面的阳光。房间里只开了顶上的圈灯,光线朦胧。 “过来……”肖总坐在床边,对她伸出手。 顾清夏走到他身前。 肖总是留洋归来的人,把外国人那一套学得很深,包括自我的身材管理。虽然年纪不小了,保养得却很好,不能和年轻男人比,却也能入眼。 朦胧灯光下看着这女孩的眉眼,益发觉得她青涩中带着股冷艳,格外的勾人。浴巾下面支起了小帐篷,肖总的手就摸上了顾清夏的腰。 真细…… “小顾是吗?”肖总含笑,“叫什么名字来着?” “顾清夏。”顾清夏轻轻的回答。 她虽然没想过退缩,身体在男人的手中到底还是有些僵硬。肖总当然察觉到了,他含笑安慰道:“别怕……” 别怕…… 好像男人都喜欢这么说?可她其实并没有怕。 肖总的手自浴袍下探进去摸上了顾清夏的腿。 “肖总,”顾清夏按住那只手,幽黑的眸子定定的看着这男人,“我和您睡了,您就给我签单,是吗?” 肖总最喜欢看这些年轻女孩被利益诱惑的样子。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那要看你是不是让我开心了……” 那女孩一直盯着他的眼睛,眸子愈发的幽深漆黑。他觉得他开始喜欢这女孩的眼睛。这双眼睛告诉他,这女孩身上有故事。那些故事一定是不开心的甚至悲伤或者悲惨的…… 但那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只在意他今天能不能开心。他还放在她腰上的手收紧了些。 走到了这一步的女孩,就是心生后悔,他也不会放她们后退。 顾清夏没有后悔也没有后退。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进入公司一个月了,她清楚的意识到这里的竞争有多大。vivian把她送入狼口就是想把她逼退。这里没有乐意看到后辈成长的前辈,蛋糕就那么大,你多咬一口,我就要少一口。 顾清夏的人生已经狠狠的跌过一个跟头,好不容易重新站起来的她,不允许自己在人生的第一份工作上就铩羽而归。她下定了决心一定要赚到钱,很多钱。奔着这个目标前进,没什么是不能付出的。只是身体而已。 她的身体,早被男人品尝过了,有什么可敝帚自珍的? 她松开了按住肖总手的手,拉开了腰间的衣带……皮肤雪白,身体玲珑有致,大腿修长紧闭…… 肖总瞳孔缩了缩,呼吸微乱,手上一用力,就将她撂倒在床上,压了上去…… 这年代,其实已经没法用流血不流血区分处或者非处了。流血的可能是假处,真处也可能根本不流血。但肖总身经百战,经验极其丰富。他进入顾清夏,虽然感觉到她极其紧致,还有些干涩,但很快就确认她不是处女。 女人有没有经历过男人,说到底是不一样的。有些非处冒充处女,也就能骗骗没有经验的毛头小子罢了。如肖总这般的火眼金睛,是骗不过去的。 这女孩有过男人,却很少做。或者说很长时间没有做过了……迎合他的动作也很青涩,可见之前的男人大概也是青涩的小男生之类的…… 不肯叫.床……说到底内心还是有羞耻之心……不过她这个年纪的女孩能做到她这样冷静,也是少见了。 肖总一边用着力,一边充满兴味的观察着身下的女孩。 顾清夏不肯叫,呼吸凌乱压抑,额发汗湿……愈发的让肖总兴致高涨…… 肖总虽然保养得不错,也毕竟是近五十的人了,他其实在卫生间里吃了颗蓝色小药丸助兴,之前耐着性子和顾清夏说话,也是在等药效起来…… 但对顾清夏来说,其实依然不算太难捱。她甚至觉得时间过得还挺快的就结束了。 她记忆中,那个山里少年总是半宿半宿的要起来没完没了。她还以为男人都是那么长时间…… 原来不是。 顾清夏一身皮肤雪白滑腻,肖总爱不释手。借着药效未过,他又来了一次。 这女孩将熟未熟,风情渐成,正是调.教的最好阶段。肖总兴起,诸般手段使出来,终于是逼得顾清夏叫出声来。 这就是处女和非处女的不同。她若是处女,男人手段再精妙,女方囿于生理因素也很难体会个中滋味。 顾清夏却是已半熟了,遇到肖总这种风月老手来开发,才只这一回,便有了不一样的风情。 肖总对自己的成果简直不能更满意。 公司里已经下班了,赵秘书看了眼腕表,唇角扯出一丝暧昧的笑。 看来这次的女孩不错啊…… 正想着,抬头便看见了肖总走了进来。意气风发的,仿佛年轻了好几岁。 赵秘书就笑了,揶揄道:“您可回来了,这儿好几份文件等着您签字呢。您这可真是……要美人不要江山了?” “滚蛋。”肖总笑骂,“赶紧拿进来,弄完好回家。” 赵秘书抱着文件进来,还不忘追问一句:“美人怎么样?” 肖总坐进宽大的真皮椅里,派克钢笔在指间转了几圈,含笑道:“尤物。” 赵秘书讶然。肖总采花无数,能给出这评价…… “没看出来……”他说。 “当然,得试过才知道。”肖总笑道。 两个人打趣着,也没耽搁正事,很快就把文件都弄完了。 肖总扣上了钢笔帽,手指敲了敲光亮的桌面,“你回头把合同弄了,给她签了吧。别弄错人,长头发,姓顾的那个。顾清夏。” “那vivian……” 肖总冷笑:“她自己把人送到我跟前,怪谁?” 那女人真是自己作死,赵秘书想。大概她挖坑的时候,没想到两个小姑娘里会有一个敢往下跳吧? 那张本来属于vivian的单子就这么到了顾清夏的手里,肖总自此也成了顾清夏的客户。 对顾清夏的事业来说,肖总是个有分量的人。 他给了她她第一张大单子。不仅如此,他还帮她建立了最初的人脉。他将一些人介绍给她,因着他的面子,那些人肯给她单子签。她慢慢的,将这些人把握住,让他们成为真正属于她的客户。 当然肖总为她做的这些不是白做的。 顾清夏跟了肖总一年多,到他有了新欢,渐渐放开了她。肖总女人多,也从来不是长情的人。这一年多的时间和特别的待遇,足以让赵秘书对顾清夏侧目了。 一年多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够顾清夏为自己的事业打好基础,搭起架子。 在肖总放开她之后,她沉寂了一段时间,而后,终于出手…… 诱惑了景艺。 这时的顾清夏,经过肖总的调.教,已经不再青涩。 她展露风情,冷艳惑人。 如她所愿,景艺这个男人,终究是……没逃出她的手掌心。 第19章 要是郭智不提,顾清夏根本就想不起来李少薇这个人。 她其实对李少薇没有恶感。她要是没有十八岁时的那段经历,大约也会成为一个李少薇这样的女孩。单纯简单,还没有完全脱离父母的庇护。在遇到那种事的时候,她选择了自尊自爱,转身离去。 挺好的,真的。顾清夏真心这么觉得。 如果可以,她也想这么单纯简单。可她不能,她的人生目标和她不一样。 她做出自己的选择,也尊重别人的选择。 但李少薇错就错在,不该把那些事告诉方雨涵。 方雨涵是郭智的室友之一,和李少薇、顾清夏进了同一个部门。肖刚让另外一个老sales带她,让vivian带李少薇和顾清夏。 那天顾清夏又开始姨妈痛,躲在卫生间的马桶上小憩。却听见李少薇和方雨涵在议论她。 确切的说,是方雨涵在议论她,李少薇一直在说:“别说了,别说了。” 但是方雨涵停不下来。这个姑娘圆脸庞,相貌属于可爱型的,声音也很软糯,可说出来的话可真刻薄。诸如“不要脸”、“下贱”之类的词反复出现。 顾清夏闭着眼睛将头靠在隔间的隔板上,原本不想理她。无非就是她做不出业绩来,心慌加嫉妒罢了。这些浅薄的情绪,对于曾经经历过生死的顾清夏来是说,根本看不到眼里。 可,她实在不该辱及她的父母。 她倏地就睁开了眼,起身推门而出。 “做不出业绩,撑不过试用期的人,站在什么立场说我?”她冷笑。 她们都是应届毕业生,年纪一般大。但顾清夏冷笑睥睨的时候,气势逼人,两个同龄的女孩都被她的气场压住了。 李少薇尤其尴尬。 方雨涵还想嘴硬几句,被李少薇拉着走了。 顾清夏看着两个人慌张离去,眼里一片冷意。她可以容忍她们背后说她,但她决不容忍任何人侮辱她的父母。 她敲开了景艺的办公室。 在这个办公室里,业绩才是王道。两个月里,肖总帮她拿到了两张单子,都是七位数。她有这样的业绩支撑,就有说话的底气。她把卫生间里发生的事平静的叙述给景艺。 “景总。”她说,“只有这个我不能忍。” 她隔着办公桌看着景艺。那个男人成熟英俊,她听到过方雨涵她们几个花痴的谈论他,她们都迷他。 独她没有。 她觉得男人没什么区别,有钱或者没钱,有权势或者没权势,脱了衣服,都差不多。不管他是高高在上的企业总裁,还是鞋子上粘着泥的山村少年。 他们在女人的身体上索求的,其实都一样。 她以前还会觉得抗拒和恶心,只是为了利益强迫自己接受而已。但肖总改变了她。那个男人真的很会调/教女人。他深度开发她的身体,让她彻底成熟。她从而学会了,男女这种事,女人也可以很享受。 至少在这件事上,她真心感谢肖总。这甚至比他帮她拿下的那些几百万的单子对她还更重要。 因为当她学会放开自己的身体享受男欢女爱这件事之后,当有些回忆再涌上心头,便没那么疼痛,也不再会在噩梦中压得她要窒息一般。 她知道景艺看重她,有心栽培提拔,因此才有胆量提出自己的要求。景艺听了之后没有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表示他会处理。 她其实主要针对方雨涵,李少薇纯属倒霉被扫到了。她们两个一起被解雇了,理由是经过试用期的观察,达不到公司的要求。 她记得她们离开时候含泪的眼睛。年轻姑娘进入社会的第一份工作,便遭遇这样的打击和挫折,自信心必然严重的受挫。她们两个脸色都很灰败,各抱一只纸箱,装走了自己的东西。 女孩子就是这样,在办公室里只待了三个月,桌子上就零零碎碎各种东西。 顾清夏根本连看都没看她们,她单子多,事情也多。她没那么多的心思和精力可以分给她们。 “李少薇?”顾清夏眯着眼睛,想起了那个姑娘。 “嗯,对,还记得吗?”郭智嚼着炭烧猪颈肉,含糊的说。 她努力把肉咽下去,“以前我不是跟方雨涵一起住吗?方雨涵还记得吧?她老说因为你告她状,她才被公司开了。” 顾清夏一哂:“那前提得是她试用期的业绩达到公司的考核标准。” 郭智其实那时候也隐约知道方雨涵业绩不行,但方雨涵老是这么念叨,把她被公司开掉的责任扣到了顾清夏头上。她也就信了,觉得顾清夏有点太独了,容不下人。现在回过头想想,觉得自己当时看人真不带眼。方雨涵后来一年之内就又换了两份工作,哪一份都没干长。顾清夏不可能追到别的公司去给她小鞋穿吧,那绝对是她自己的问题。 “嗯,就是原来我不是跟方雨涵一起住吗,那会儿她跟李少薇好,李少薇我们也经常一起。后来方雨涵搬走了,后来我们联系就少了,反倒是李少薇还时不时的会联系一下。” 其实跟李少薇联系的时候,她偶尔也会问顾清夏怎么样。郭智一般就告诉她,她挺好的,或者她又怎么打了vivian的脸之类的。后来李少薇慢慢的就不再问起顾清夏了。 和方雨涵都不再联系,却和李少薇还保持着偶尔的联系。现在想想,也是她本能的意识到方雨涵不是可交之人。相对而言,李少薇其实人还可以,起码不算坏,还有点单纯。 “她怎么样?”顾清夏呷口汤,随口问道。也并不是真的对她感兴趣,不过是话头赶到这儿了而已。 “她下个月要结婚了,邀请我参加婚礼。唉,又是红色炸弹啊!单身狗怎么活!”郭智唉声叹气。“一转眼,我们就二十七八,要奔三了啊,真可怕。” 顾清夏先是被逗笑了,然后也有了同样的感慨。 岁月真是一点都不留情。她的青春,转眼就逝去了。 她忽然想起了南思文,再见到他的时候,她居然一点都没认出来他…… 她们两个人吃完晚饭,快八点了,天空都还有一丝亮度。两个人溜达出餐厅,朝停车场走去。 路边忽然有人惊叫,两人看过去,看到一个头发全都白了的老太太倒了在地上。郭智“啊”了一声,抬脚就要过去。顾清夏拉住她手腕,扯住了她。 她的手很用力,攥得郭智有点疼。她诧异的回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嘴唇紧抿,脸色冷得吓人。郭智知道她这朋友面冷心热,见到她这样的脸色,心中微异。 这世上总是好人多的。随即就有人停下自行车过去将老人扶起,又是拍脸又是按人中的。老人悠悠的醒转,迷迷糊糊的看了看扶着她的人,忽然抓住那人的衣襟道:“你!就是你,你怎么撞我!” 随后的事情嘈杂一片。老人不肯起来,也不肯放开那扶她的人,怕那人跑了不负责任。后来警察也来了,救护车也来了。大家各执一词。 警察也颇是焦头烂额,这两年遇到这种案例越来越多,要是没有目击者肯出来作证,或者没有监控录像,就很难说得清。警察抬头四望,却发现这条临近餐厅和停车场的路上,恰好就这个位置属于监控盲区。 当时心里就“卧槽”了。 老太太坐在地上不肯起来,非要警察给个说法。正拉扯间,警察听见有人叫了一声“警察同志”。他回头,就惊艳了一下。 美女! 那美女冷冷的,什么也没说,把手机递了过来。 警察懵懵顺手就接了过来,低头一看,是一段视频。 地上躺着个人。旁边的人有的张望,有的犹疑。过了一小会儿,有个人骑车到旁边,停下车,把老人扶起…… 警察眼睛就亮了,“麻烦您,传给我。” 顾清夏接回自己的手机,两个人打开蓝牙,把视频传到了警察的手机上。 警察说了句:“谢谢您嘞。”拿着手机蹲下把视频给老太太看,老太太叫喊的声音戛然而止…… 顾清夏和郭智朝停车场走去。郭智一路沉默着,很久之后才叹了口气:“这世道,好人都没法做了。” 顾清夏淡淡的说了句:“善心的前提,是先保护好自己。” 她们在停车场分手,各自开车回家。 顾清夏开着车窗,带着暑气的晚风吹着她的脸颊…… 九年前,她就是不懂得保护自己。 迈过了高考这道门槛,考入了自己向往的大学,她像只欢快的小鸟,飞奔向自由的国度。 爸爸妈妈本来是想送她去报道的,她拒绝了。她都已经十八岁了啊! 两个城市隔得并不远,爸爸妈妈也觉得她已经长大了,该独立了。他们只送了她上火车,含笑挥手。她到了那城市,打了辆出租车去学校。离学校还有一里地,就堵成一锅粥。 车简直太多了。 她提前下了车,抄近路朝学校走去,脚步轻盈,笑容甜美。 在那路上,有个老人半倒在地上,向她求助。 只是举手之劳而已……真的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她弯腰去扶她。 那上一秒还看着衰弱可怜的老太太,忽然用手里半湿的毛巾,堵住了她的口鼻…… 她眼前一黑,几秒就失去了知觉…… 再醒过来,已不知身在何处。这世间的阴暗,第一次向她展露狰狞的面目。 她后来想明白,那些人是专门捡着报道、返校的日子在学校的附近埋伏着,就等着她这样的独身女孩…… 直到现在她想起来,依然觉得后背生寒。 如果可以,她真心希望所有的年轻的女孩都知道,帮助别人的前提永远……是先保护好自己! 第20章 生活继续有条不紊的前进,又是一□□/九晚五。 顾清夏堆积了两天的工作,再加上商华给她的一大堆资料,抬头时才发现办公室已经没人了。揉揉太阳穴,收拾了东西,准备起身走人。 身后门响,景艺也拎着公文包正要下班。 “弄完了?”他问。 “差不多,东西有点多,明天接着看吧。”她说。 两个人一起走到电梯前。 “交接还顺利吗?” “挺好的。就是东西太多。华姐人好。” 景艺点点头,明白这是说商华没藏私。办公室就这点破事,多得是临走还要给你下绊子的人。幸而商华不是那种人。 两个人就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若换作别人,难免就会感觉尴尬。好在这两人一个有城府,一个生性冷淡。就这么沉默着,也都能绷得住。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 景艺微微侧身,顾清夏就先迈步进去。 已经过了下班的点,电梯里很空,只有一个男人。个子很高,单脚站立,一肩斜靠着墙。 顾清夏不认识他,没有在意。 景艺跟在她后面,比她高了大半头,清楚的看见那男人百无聊赖的抬眼看了一眼,看见顾清夏的时候,狭长的眼睛亮了一下。 “景总。”男人笑着点头。 “李总。”景艺颔首。 顾清夏本已转过身,听到两个人打招呼,这才又回头,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男人笑着点了点头。 他看着三十出头,相貌没有景艺那么出众,但身上有股浑然天成的风流,是个看起来潇洒倜傥的男人。剪裁合体的西装,锃亮的鞋子。顾清夏这几年眼力早练了出来,扫了一眼就大概知道都是些一线的大牌子。 b3的按钮已经是亮的,顾清夏就给自己按了一层。 “没开车?”景艺问。 “送4s店喷漆去了,下午太忙,没来得及取。” “我送你。” “不用。”顾清夏拒绝,“这么近,打个车一会儿就到。” 有外人在,景艺也不坚持,点点头不再说话。 电梯恢复了安静无声的状态,从四十六层向下行去,只能听见机械运行的“嘶嘶”声。 顾清夏偶抬眸,镜面门上反射着身后。那男人正歪着头从镜中看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仿佛窥破了什么似的。 给人一种富有侵略性的感觉。 顾清夏微微蹙眉,移开视线。 男人嘴角扯动,笑笑。目光放肆的游走,自雪白单薄的肩头,到纤细柔软的腰肢……在那里盯了足足半分钟,才移开了视线。 景艺从镜中看到,眼神微沉。 他今天其实没那么多的事,但隔着窗看到顾清夏还在埋头苦干,他就一直拖到她做完,掐着时间跟她一起出来。 能够感觉得出来,她已经把他完全放下了。她现在对他的态度,完全就是同事间,下属对上司的态度。没有一丝暧昧。 其实从前她在办公室也从来不会流露出什么,但他隔着玻璃窗看到她在办公室走动,看着她的长发垂在雪白肩头,腰肢纤细,摇摆如风吹杨柳。他想着即将到来的下班后的幽会,就会有一股从身体深处发散出来的生命力,让他如焕新生,仿佛找到了年轻的感觉。 但他一直以来也都知道,在这段情/事中,虽然是她先来招惹他,真正陷进去的人却只有他。 他知道她会有离开他的一天,也知道她会有别的男人。但这一天比他期望的,还是早了太多。看到别的男人看她的带着侵略性的眼神,他胸中发堵。 她是个成熟诱人的女人,自然会吸引别的男人。而他没有任何立场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她对他的态度就像从前他对那些为他着迷的小姑娘。 他对她们不感兴趣,也没有感情,他不是她们的爹也不是她们的妈,不承担保护她们脆弱心灵的责任。所以他的拒绝总是冷酷无情的。那些姑娘中有一些会表现得仿佛心碎,会伤心流泪,也有人会哭着说没想破坏他的家庭,只是喜欢他这个人,只想跟他在一起……他从来都不为所动。 顾清夏对他的无情,一如他对那些姑娘。 她也不是他的爹妈,戒断期的疼痛,只能他自己捱…… 会过去的,他想。 她纵然是他的瘾,也一定能戒掉。 电梯停在一层,顾清夏跟他们点了点头,先离开了。 电梯门关闭后,男人问:“你们公司的?” 景艺点点头:“接替商华的人。” 男人挑了挑眉,若有所思。 电梯到了b3,两个人道别,各自走向自己的车…… 外面太热,写字楼里的冷气又太冷,乍冷乍热的最容易得空调病。顾清夏没敢直接就走出写字楼,在门口站了会儿,适应了一下门外的热气,才走出去。 虽然已经过了下班的高峰时间,但是帝都的cbd太过繁华,顾清夏站在十字路口转角处,好一会儿都打不着车。四下看了看,公交站的人乌泱乌泱的。再过去一点,有个小牌子,站了一堆人,都在等去开发区的班车。好不容易过来一辆,只装下不到三分之二的人就走了。剩下的人只能继续等。 闷热的天气让顾清夏有点烦躁。 冰蓝色的法拉利跑车就在这时候停在她身前。贴着反射膜的玻璃窗落下,露出一张还算好看的脸,眼睛狭长,嘴唇薄薄,面相上就泛着桃花。正是刚才电梯里那位李总。 “你是商华的同事吧?我跟商华是发小儿。”他含笑说,“去哪,我捎你一段?” 听他提到商华,顾清夏微感意外,她还以为他是景艺认识的人。 跑车底盘低。她微微弯下腰,婉拒道:“不麻烦您了,我住得近,一站地铁就能到。” 领口春光微泄……姓李的男人眼神凝了下。他也没想一击即中,就是露个脸,铺垫一下而已,遂笑笑:“行,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仿佛她跟他认识似的…… 顾清夏冷淡但不失礼的道:“再见。” 冰蓝色的法拉利也没拖泥带水,轰鸣两声,就拉风的窜出去了。引得马路边的人都翘首张望。 顾清夏看的出来那男人对她的兴趣,但现在不是个好的时间点。她没什么情绪,也没什么兴趣。 而且她觉得跑车太骚气,她自己都开那么爷们的大越野,可想而知对开这种风骚跑车的男人提不起兴趣来。 翌日中午跟景艺和商华一起吃午饭,想起来问商华:“昨天碰到一位李总,咱们这座的,说跟你是发小儿?” 商华微诧:“李总?李盛吗?” “对。”景艺说,“昨天电梯碰到了。”但在电梯里,姓李的并没有和顾清夏说过话……景艺就顿了顿,握着刀叉的手用力了几分。 “算是发小吧,”商华说,“小时候我们住一个大院儿。” 以商华的出身,小时候能跟她住在一个大院的,也都不是普通的人家。顾清夏也就是顺口一问,对那个桃花眼的男人也没什么兴趣。 商华倒是接着说下去了:“他在四十九楼,好像开春那会儿弄了个投资公司。不过他不常来,上次碰到他,我介绍他跟景总认识了一下。” 人真是不经念叨,商华才说了“他不常来”,话音才落,就接到了李盛的电话。 “喂?李盛?……嗯,我已经在吃了……对,跟景总……啊?……行,你来……” “这叫什么事儿?”商华看着手机发呆,“这么不经念叨?李盛待会过来。” 景艺和顾清夏都顿了下,随即若无其事。 就在一个楼里,李盛很快就过来了。商华就正式的给他介绍了一下顾清夏。有李盛在,扯了些投资的话题,一顿饭吃的谈笑风生。 只是最后商华也看明白了,李盛这是意在顾清夏呢。 她看了一眼景艺,随即收回视线…… 回到办公室,商华和顾清夏一起去茶水间接水,状似无意的就提起了李盛:“……比较爱玩,定不下来的一个人。玩得也比较杂,比较大……” 顾清夏微笑:“是,看着就和我们不像一类人。” 有些话,商华不方便明说,看顾清夏心里明白,她也略放宽心。但她又担心另一件事,顾清夏的脾气,说软也软,也能放得下身段,说硬也硬,也不怕得罪人。 那个人可不好得罪! 想了想,还是讲了讲李盛的出身:“他爷爷……他父亲……” 顾清夏听了,挑挑眉,还是位三代?这根儿够深的。从商华的话里不难听出,对李盛家世的忌惮。她就捧着杯子耐心听。 “从小就是太子堆里长大的,一群人都跩上天去了,最容不得别人不给面子……”商华轻轻的说。 顾清夏听懂了。 她知道这社会上有些人,是得罪不起的。商华就是在告诉她,李盛就是个她得罪不起的人。 商华的好意她领了。 “嗯”了一声,她接口:“是啊,这样的人,跟我这样的平头小百姓是不一样的。” 商华见她明白,微微颔首。同事的情分算是尽到了,多的她也不该再说了。男女这种事,外人最好少插手,最容易里外不是人。 临近下班的时间,顾清夏还在啃商华给她的客户资料,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她随手接起:“喂,你好?” “小顾。”不太熟悉的男人声音。 顾清夏:“……哪位?” “李盛,中午一起吃过饭的。”李盛轻笑,“这就忘了?” 第21章 顾清夏沉默了一下,称呼了声:“李总。” “别这么生分,叫我李盛就行。美女,今天周五了,晚上赏个脸,一起吃个饭?” “抱歉。”顾清夏说,“我已经约了别人了。” “那太不巧了,没事儿,下礼拜我提前约你。”男人轻笑道,丝毫没有芥蒂。说话间,有着帝都人特有的腔调和儿音。 挂了电话,顾清夏想了想,还是把李盛的号码保存了下来。 姨妈已经打道回府了,她的身体比前两天轻快了很多。下班后原本是想到裙楼的商场里逛逛的,但想着李盛也在这楼里办公,她都跟他说了约了人,要是再被撞到就要尴尬了。索性直接回家了,大周五的,窝在家里看书。 曾经周五,是她和景艺最常幽会的日子。在那样的日子里,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甚至太快。 顾清夏合上看到一半的书,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发现时间过得很慢,居然还没到睡觉的点。她的客厅宽阔整齐通透,白天的时候看着特别痛快。晚上她只开了沙发旁边的落地灯,这么望过去,给人一种幽静寂寥之感。 她发了会呆,摸出手机给郭智打了个电话。这才晚上九点多,京城周末的夜生活,也算是刚刚拉开序幕。多的是晚上十点才拾掇好出门浪的人。 “喂?顾顾啊?喂?”郭智扯着嗓子吼着。背景声音嘈杂,震天的音乐,隔着手机都能感觉到低音炮的震颤。 很快声音小了下来,像是来到了外面。 “顾顾?” “外边呢?” “我mix呢!什么事儿?” “……算了,没事儿。本来想找你喝一杯的。” 郭智笑:“今天不行。” 顾清夏一听这笑声就知道不对:“跟谁一起呢?” “帅哥。大帅哥!”郭智笑得得意。 顾清夏不由精神一振。她和郭智年纪都不小了,二十七,差不多二十八,逼近三十大关了。郭智这两年被她家里人逼婚逼得厉害,生怕她会成为剩女。开春那会儿,郭智几乎一星期就要相一次亲,最多一回,一星期相了四个!搞得郭智都有相亲恐惧症了,一提起相亲本能的就反胃。 “相亲对象?”顾清夏问。 “不是,是个模特,模特。”郭智说,“上个月三秦那个项目的。” 顾清夏怔了怔,张了张嘴,迟疑了下说:“哦……那你玩去吧,开心点。” “好。”郭智开开心心的就挂了电话。 顾清夏可开心不起来。 郭智现在也是资深编辑了,这职位说高不高,说低不低,手上却也是有点权力的。比如选模特…… 郭智这姑娘吧,有点假小子倾向。工作上是没的说,她一路从初级编辑到资深编辑,都是跟顾清夏合作着过来的。她的工作能力和工作态度顾清夏是相当认可的。 但是这姑娘,感情上就有点缺根筋。换了顾清夏是她,就会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小男模跟编辑约会的动机和目的。但是郭智就不会。 从刚才的电话里都能听出来她的明快飞扬。 真让顾清夏发愁。 可她也没见过对方,也没法就武断的判断对方对郭智是带着什么功利性的企图。万一人家就真的只是喜欢郭智呢?而且男女之间的事……顾清夏最明白,外人当真是不好插手的。 只能再说了。 她躺倒在沙发上。大周末的,别人都在外面嗨,她憋在家里。 有点烦。 都怪那个李盛。要不是他,她也不用为了避开他这么早就回家。 说起来……她干嘛要拒绝他呢? 她跟景艺都已经结束了。 顾清夏觉得,她可能是被商华影响了。商华话里有些暗示,让她下意识的就不想跟这个男人打交道。商华或许是好意,可一个人怎么样,又怎么能光靠听别人说的。还是该自己看看…… 一样米,百样人。有些事情,如人饮水。一个人觉得好的,另一个未必喜欢。一个人觉得不好的,另一个未必不能接受。 顾清夏盯着天花板,觉得这是个无聊的周五夜晚。她闭上眼,不由得想起以前和景艺的幽会。 这几天,景艺的挣扎和忍耐,她都看在眼里。但她爱莫能助。 她其实觉得有点对不起他。 景艺真的是一个好男人。至少……在他被她勾引之前,肯定是的。当初就是她去招惹了他,现在又是她甩开了他。不管生理上还是心理上,他肯定都是难受的。 不过没事……她了解这个男人,他是个内心坚毅的人,肯定能挺过去。 他对她一直很好,纵然她是先结束这段关系的那个人,她心里,也是希望他能好的。 周六她如以往那样去了健身房。她在那有个私教,教她搏击。 女人练搏击,从实战的角度来讲,没什么屁用。这一点,顾清夏在被三个工人拖进夹道的时候,就验证过了。 也没人真想练成个武林高手。这几年学习搏击的女性白领越来越多,除了锻炼身体保持身材之外,搏击这项运动,比其他运动更能减压。顾清夏试过不少减压的方式,最后觉得这是最好的一种。 她有着比别人牛逼得多的业绩,同样就要顶着比别人大得多的压力。她得有发泄的方式。 性/爱其实是一种很好的释放压力的方式,但她跟景艺断了,现在在空窗期。她就只能来打拳。 左勾拳,右勾拳,直拳…… “停!”私教喊了一声。“这一拳要这样出拳……” 从背后握住了她两只手,带着她体会出拳的轨迹。胸口隆起的硬硬的肌肉若有若无的贴着她的背,好像把她抱在怀里一样。说话时气息喷在她耳后…… 顾清夏凝神听完了他的讲解,轻轻说了声“明白了”,手腕就挣脱了他的钳制。 肌肉结实的私教含笑站到一边指点她,半点异样也没有。 顾清夏洗了澡收拾东西出来,直接就跟前台说给她换个教练。 这家健身房就在他们公司的马路对面,在cbd的核心地带,颇有档次。这里常有高级白领或者富婆出入,在更衣室,不管你想不想,总能听到些私教们和女学员间的八卦。当然,都是桃色的。对这种半鸭性质的男人,顾清夏没兴趣。 那几个男人不见得长得帅,最吸引女人的还是身材和肌肉。顾清夏在电梯里百无聊赖,忽然就想起了南思文。她觉得,他们的身材,其实还没南思文的好。吃蛋白质粉和含有某些药物的保健品,刻意锻炼塑造出来的膨大的肌肉,一点都不好看。南思文的肌肉没那么夸张,但是每一块都充满力量,蓄势待发。 从前顾清夏年纪小也太青涩,又在那种境况下,她不会也没心思去欣赏南思文的身体。但是现在的顾清夏已经熟透,对男人她已经有了自己的审美眼光。 她想起来,他赤/裸着身体的时候,像头豹子。 周一一上班,她就收到了花。倒不是那种扎眼的大束,长长的一条盒子,银色的丝带拉开,打开盖,静静的躺着一支硕大的红玫瑰。 顾清夏拈在手里看了会儿,抬眸看到景艺双手插兜,倚在门框上看她。 指尖划过长长枝茎上的尖刺,感到微微的疼痛。她垂眸,复又抬眸,叫阿姨给找了个花瓶插在办公桌上了。火红的玫瑰,静静绽放,走过她办公桌的人都能嗅到那香气。 景艺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顾清夏盯着景艺办公室的门看了一会儿,微微吐出一口气,转身拉出键盘,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南思文接到了他娘的电话。他们村里只有一部电话,在村长家里。谁要是打电话,就打到村长家里去,或者要往外打电话,也要去村长家打。电话费算村里的,公款。 “文子!”他娘的大嗓门透过电话传过来,“镇上的钱宏发咋说的?你让接我去京城?” “对!”南思文也得吼,工地噪音太大,不吼怕听不到。“你就跟他来,来京城享福!带上换洗衣服就成,乱七八糟的东西不用带,我这边给你买!” “好好好!我跟他去!唉,买啥呀,别瞎花钱,我卷吧卷吧都带过去!你可别花钱啊!” 工地隆隆的噪音都压不住他娘那沿着电话线爬过来的满心的喜悦,母子俩对吼着沟通好了这件事。挂电话前隐约听到他娘美滋滋的“俺文子要接俺去京城享福去!”的炫耀,肯定是在跟村长媳妇臭显摆。 南思文把电话揣兜里,嘴角上扬。树活一身皮,人活一张脸,显摆就显摆吧,他娘也就这点爱好了。扯下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他专心的拉动操作杆…… 收了工,他给他老板打了个电话。他们现在租的那个大院挺不错,自己有锅炉,冬天烧起来,房子里有暖气。院子里还有几间空房,他早就瞄上了。 平时要是谁的媳妇家属过来,短暂停留,老板会让他们住个十天半个月的。但是南思文不是打算让他娘过来看看就回去,他是打算就让他娘以后一直跟在他身边。她老了,放她自己在家里,他不放心。他也怕她在他照顾不到的时候,像村西头的老六叔那样悄无声息的就死去了。 南楼村的人虽然都姓南,但他家几代单传,跟村里的人都早已出了五服。这世上,他真正的亲人,就只有他娘。以后,不把她丢在家里了,他去哪,就带着她去哪。 总归他有技术,走到哪都能挣口饭吃,不怕。 第22章 没下班,手机就震动起来。 之前的水果手机摔坏了,她刚换了最新型的。来电显示姓名是“李盛”。 签字笔在指间旋转了两圈,顾清夏才接起了电话。 “李总。” 电话里响起李盛的笑声,很有磁性,会让人想起他狭长的眼睛眯起来的样子。笑意都掩藏不住的侵略性,像狼一样。 “美女,这次我可是提前预约了……周五?” 顾清夏对他的邀约可有可无,但周五要给商华饯别,这是早上景艺就跟她打过招呼的。商华再待最后一周,把手上的工作彻底转给她,就要功成身退了。 “周五……还真是没时间……”顾清夏说。 一抬眼,景艺不知何时握着杯子,站在走道间看着她。那个距离,可以清晰的听到她说话。 “等下……”顾清夏话锋一转。 她翻了翻日程表:“这周就周三晚上有时间。”她喜欢把自己的事情都安排好,按着行程走。她对李盛其实并没有太大兴趣,顶多也就是“可以不拒绝,试试看“的程度。他提出邀约,她顶多在她的行程表里扒拉出一块空白时间分配给他。至于周末,她有自己的安排。李盛不是景艺,还没到值得她为他更改既定安排的程度。 “好,那就周三。”李盛的声音始终带着笑意,让人感觉得出来,这是一个爱玩的人。 他们在电话里敲定了具体的时间,挂了电话再抬眸,景艺已经回了办公室。 那支签字笔就在顾清夏葱白的指尖上风车一样旋转…… 周一周二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周三。顾清夏桌上的玫瑰每天一换,办公桌附近总是萦绕着馥郁的香气。 到了下班时间,顾清夏先去洗手间补了个妆。脱去西装小外套,露出里面的无袖收身连衣短裙,盘在脑后的发髻散开,长长的卷发垂落。利落干练的lady瞬间就变身成清艳妩媚的女人。 回到办公室,景艺正准备离开。见到她的模样,他眼神微凝。 “不走吗?”他问。 “我待会,等人。”顾清夏把小外套搭在椅背上。 景艺看着她,她坦然回视。 气氛微微凝滞,好在办公室的人都走光了,也不虞被人看到,察觉出什么。 片刻,景艺微微点头。“玩得开心点。”他说。 径自离开了。 顾清夏稍等了会儿,电话就响了。 “在前台。”李盛说。 顾清夏拎起包包,踩着细细的高跟鞋走出去。李盛看见她,眼睛亮了亮。 “真漂亮!”他赞道。 狭长的眼睛眯起来,笑得像狐狸,又像狼。 他们乘电梯到b3。李盛开的还是那辆冰蓝色的法拉利跑车,他注意到顾清夏看到他的车没反应。不像很多女人那样会眼睛一亮,或流露出喜欢艳羡的神情。他甚至可以从她淡淡的眼神中解读出她对这车的不喜。 他挑挑眉,给她拉开车门…… 冰蓝色的跑车轰鸣着从眼前掠过。景艺看着那车消失,继续抽着手中剩了半截的烟。 电话响起。 “今天回家吃吗?” “回,已经上车了。” “那好,”电话中能听出她的淡淡喜悦,“我发了面,晚上给你烙饼吃。” 她烙的饼酥酥软软,外脆里嫩,他最爱吃。 “好……”他想了想,“炸点黄酱,别用肥肉馅……” “知道,纯瘦的,要不然太油。”她笑。 挂了电话,他把那支烟抽完,挂挡起步。 家里有她,和她烙的饼,在等他。 南思文这几天一直琢磨着他娘来之后的住处。 他抽空给他老板打了个电话,表达了想从老板手上租一间房的意思。他老板其实不乐意。家属过来探亲住个几天是一回事,长期合住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但他一向器重南思文,且最近两年生意不好干,有经验的吊车司机跑了好几个,南思文在他这里俨然成了挑大梁的。而且他干活也踏实,没那么多抱怨和小心思。 他想了想,同意一个月四百元租给他,钱就直接从他工资里扣就行。 南思文可算是放心了。他打听过了,附近的村子里的平房是没有暖气的,他们平时都是烧炉子。他叫他娘来是为了让她享福的,连城市里的暖气都用不上,算什么享福。 等娘来了,他要带她去吃吃帝都的馆子,那么多她没吃过的东西。看不吃得她满嘴流油! 心情大好。 “南思文!”几个工友扯着嗓子喊他,“吃烤串去!” 天气燥热,盒饭都吃不下去。最美的就是坐在路边,叫几十串烤肉,凉面,炒饼,再来一箱冰镇啤酒,大家吆五喝六的划划拳,一天的疲惫燥热就都散去了。 这日子就赛过神仙。 他们在路边坐定,叫了肉串啤酒,等着上菜。这工地在北四环边上,是要盖个大商场。工地两边也都是商业建筑,另一侧的霓虹灯照着他们,比路灯还亮。 “那地方干嘛的?”南思文灌了口啤酒,冰凉沁人,舒服! “哪个?” “就那个,那个牌子,什么意思?” 那牌子就三个字,字他都认识,组合在一起愣是不明白,更不明白那地方是干嘛的。大门宽阔,门口的保安制服看着就精致漂亮,跟他们一比,工地那保安制服简直像盲流。 “饭馆儿!吃饭的地儿!”工友说,“我告诉你,那地方老有名儿老贵了!一边吃饭一边看戏!跟我老家那二人转差不离。” 吃饭的地方搞得这么莫名其妙。饭馆不都应该叫“xx餐厅”什么的吗?这起个名愣让人看不出这地方是干嘛的,谁来吃? 南思文摇头。肉串没上,大家就先划上拳了。 南思文喝了几杯,百无聊赖看着那边的保安指挥停车。很快他就发现他错了!就这莫名其妙的馆子,还真有人来吃。还净是好车!不是宝马就是奔驰的。 正稀奇,有轰鸣声自远而近的飞快接近。划拳的喝酒的,吃面的吃串的,连着烤肉摊的老板老板娘,都抬头看去…… 冰蓝色流线型的跑车风驰电掣般的驶过,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过快的速度带起了一阵尘土。 “操!” “大爷!” “娘西皮!” 各地口音的方言都脱口而出。 最后有人总结了一句:“为富不仁!”得到大家一致的赞同。 那车虽然有点娘,但是真漂亮。光用眼睛看,就知道很贵。至于到底多贵,南思文没概念。 但漂亮归漂亮,南思文觉得,他还是喜欢顾清夏的车。高高大大,宽敞,那四个粗粗的大轮胎!那才是男人开的车! ……嗯,女人开也成。但得有顾清夏那样的气势才行。要不然,人压不住车,反叫车给压了,看着就不相称。 顾清夏就不会被那车压。她气势强,精致玲珑的站在粗犷的大越野旁边,那么扎眼的车都成了她的背景板。 对,她就是那么一个……让人移不开眼的女人啊…… 南思文闷下一杯酒。 “来咯!”老板举着两把热腾腾的肉串过来了。 开吃! 暑气渐消……吃的肚皮都圆了,大家也没动窝。工地的临时帐篷,又热又闷,还不如在这喝酒痛快。来来来,老板,再来一箱,还冰镇的! 南思文喝得多了,觉得膀胱发胀。四下看看,他们这边被对面的灯光照的亮亮的。他干脆走到对面去,那古怪饭馆院子老大,外面都是梧桐树,枝繁叶茂的投在地上,就是大片的阴影。 他拉开拉链朝着树坑里痛快的尿了一泡。拉好拉链正准备回去,目光却穿过院子的铁栏杆,看到了那辆害他们吃土的冰蓝色跑车。 在那么多的奔驰宝马里,那车依然那么扎眼,叫人一眼就能看见。 男人就没有不爱车的。南思文忍不住上前两步,贴近了点,仔细打量那车。越看就越觉得漂亮,每一根线条,都说不出的流畅。 看够了,正要转身,却忽然怔住…… 西装革履的男人和衣着精致的女人走到那车边,男人绅士的给女人拉开车门…… 这么热的天那男人还穿得这么整齐,他不热吗? 不,他不热。因为他出入的地方,都有空调冷气。他出门,就开这样的车。所以他不热,他可以一直穿着整齐的西装,皮鞋锃亮。 这就是,体面人。 南思文隐藏在梧桐树的影子里,一直盯着那辆车。看着它打着火,听着它轰鸣,目光追着它驶出院子,直到它消失在四环路上…… 他走出阴影,望着四环路上的车流,嘴里泛着苦涩。 那个就是她的男人吗?就是她洗手间里那牙刷、毛巾的主人? 可她,是他媳妇…… 是他媳妇呀…… 他抹把脸,穿过马路。 “老板,再来一箱冰镇的!” “文子,还喝啊?” “差不多了行了吧,再要有点多了啊!” “别废话,我请客!” “那好!来来来老板,冰镇的啊!” 车子停好,顾清夏就准备拉开车门下车。李盛拉住了她左臂。 “不请我上去坐坐吗?”他含笑问。那笑,带着邪气,满溢的是男人的挑逗和进攻。 顾清夏横了他一眼。 幽黑的眼瞳,精致的五官。气息清冷,却撩人。 这女人…… 李盛心猿意马,却知道要拿下顾清夏这样的女人,是需要耐心和时间的。 “下次吧。”顾清夏道。 李盛笑笑,放开她的手臂,看着她离去。 不急,这是个尤物。 他迟早要把她剥皮拆骨吃到渣子都不剩。 第23章 虽然大家都已经知道了,但是周五,景艺还是召集了部门的人正式的宣布了顾清夏接替商华成为部门副总监的消息。 肖刚和vivian的脸都不太好看,嘴不对心的说着恭喜的话。 晚上部门一起聚餐,既是给商华饯别也是庆祝顾清夏升职。顾清夏作为主角之一,这次无论如何也是不能躲酒的。连肖刚阴阳怪气的过来举杯,她都痛快的干了。 越是这样,贱人越不痛快。贱人越不痛快,她就越痛快。 喝到最后,就喝高了。 她觉得自己可能不行了,车肯定是不能开了。趁着去洗手间的时候,掏出手机打算叫个代驾。 她上次找的那个代驾就还行,话不多,老老实实开车。那家公司叫什么来着?南诚?还是南什么? 南……南……找到了! 她觉得头有点晕。手指一划,拨的电话不是“南诚代驾”,是上面一个单单的“南”字。 她靠着走廊的墙壁,闭上了眼睛,把手机贴在耳边。一声,两声……响到第五声,对方才接。 “……喂?”男人的声音低沉喑哑。 顾清夏揉着额头:“给我叫个代驾。”她报出了自己的位置和车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男人的声音说:“好。” 挂了电话,顾清夏回到包厢里又喝了最后两圈,大家才终于是散了。商华的老公来接她,小心的扶她走下台阶,仿佛她怀里揣着个易碎的宝贝。实在是难以想象这对夫妻从前信誓旦旦的说要丁克到底。大家都过来跟商华道别,而后纷纷散去。打车的打车,开车的开车。 景艺今晚倒是没喝多少。他今天不是主角,又说了最近胃疼。他是老大,没人不开眼敢跟老大叫板硬灌酒。他站在台阶上,两手插兜,看着站在那里都有点摇摇晃晃的顾清夏,皱起眉头。 “我送你?”他问。 “我叫了代驾……”顾清夏强撑着理智。 她都不知道自己说这话的时候是笑嘻嘻的,喝高的人是不会觉得自己喝高了的。 “景艺!”她自以为清醒的说,“你赶快回去,家里人等你呢!” 景艺别过脸去不想看她。 他喝的不多,却也是有点酒劲儿的。心里那点怨气,就随着酒劲升腾起来。 “快走!你快走!”顾清夏赶他。 走就走。反正她叫了代驾。景艺就把顾清夏丢在那,自己走了。 顾清夏摇摇晃晃的朝自己的车走去。周末车多,他们来的时候停车场已经满了,他们的车都溜着马路停到远处去了。顾清夏朝自己的车子走去,她以为自己走的是直线,实际上一直在画s。好不容易走到自己的车前,一阵夜风吹来,酒意就往上涌。顾清夏抱着棵树弯腰在那呕了半天,恶心又吐不出来,酒意上涌,头愈发的晕。 “哎,美女……美女……美女没事吧?” 两个男人路过停下。两个人相互搀扶着,也是醉得不轻了,说话都有点含糊。 顾清夏抬头看了他们俩一眼,没搭理,继续趴那干呕。 两个男人却被惊艳了一下。“卧槽,真美女啊……美女,走,跟我们喝一杯去……”说着就来拉扯她。 “一边去!”顾清夏喝道,想甩开拉住她的手。无奈虽然心头还有丝理智,身体却软绵绵的半分力气都没有了。 “放开我!”她无力的挣扎。 “别怕!我们不是坏人!” “放开!”顾清夏心里知道不好,头却愈来愈昏沉。 忽然有另一只有力的大手握住了她的手臂,而后之前强拉她的手便松开了。她勉强睁眼回头,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将她搂进怀里。 她一时想不起来他是谁…… 却觉得心安…… 似乎有什么声音……打架了吗?头好昏……想睡…… …… …… 周五南思文这边工地的活结束了,他找了合同里指定的工长签了决算单,回去了大院儿。 工地帐篷里就是架子床的木板上直接铺了凉席,这些天都膈得背疼。他回来胡乱吃了晚饭,天还亮着就睡去了。睡了一觉给热醒了,外面天都黑了,也不知道是几点。浑身都是汗,这才发现忘了开窗户通风了。起来推开窗户,浑身黏腻腻的难受。想去冲个澡,浴室只有两个喷头,只能同时供两个人洗。现在里面有人。 南思文不愿意等,反正天气热,端个脸盆,穿了大裤衩子,到院子里的自来水管那接了盆凉水,拿毛巾擦洗起来。 擦完脖子擦胸口,抬起胳膊擦腋下,一转头,看见张全的老婆趴在窗台上看他。见他发现她,她不自然的笑笑,转过脸假装嗑瓜子。 *! 张全老婆过来半个月了,说是过两天就回老家去了。这半个月,也不知道偷看他几回了。这么个不安分的女人放在老家,也不知道给张全戴了几顶绿帽子了。 南思文“哼”了一声,没搭理她。投了把毛巾,把浑身上上下下,擦得清清爽爽。 忽然听着像是放在屋里的手机响了……南思文泼掉盆里的水,毛巾抹了把脸,搭在肩膀上,回屋里去了。 手机在枕边,一边震动,一边响着。捞起来看清来电显示是“顾清夏”,南思文忽然僵住。 顾清夏?顾清夏怎么可能给他打电话? 电话响起了第五声,响亮的铃音震得他如梦初醒,忙按了接通。 “喂?”他克制着紧张,压低嗓音。 电话那头果然是顾清夏的声音。跟他见到她时的冷冽淡漠不一样,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一些慵懒飘渺。 “给我叫个代驾……”她说,然后报上了她的位置和车牌。她的语速很缓慢,好像需要思考一样。 南思文听明白了…… 她喝醉了! 她喝醉了,大晚上的一个人安全吗?她是一个那么漂亮的女人!他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好。”他说。 她吃饭的地方在东北三环,周五的这个时间,整个东三环都堵车。他想了想,套上t恤牛仔裤,开了辆面包车,以最大的速度一路开到了六号线的地铁站。在这个繁华的帝都,唯一不堵车的就是地铁了。 在换乘站倒了趟车,再下车离顾清夏说的地方就不远了。他走路比别人跑得都快,很快就找到了那家餐厅。她说她的车停在门口沿着马路一直向东,比较远。他沿着马路向东走,越往东边,人影就越少…… 他听到了她的声音,情况不对。他冲过去,就看到醉得已经不太清醒的顾清夏跟两个醉鬼纠缠。有个男人扯着她的手臂,硬要拉她走。 他看着抓着她手臂的手,火蹭蹭的往上冒。他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握住她的手臂,一脚就把那个男人踹开了。 另一个男人懵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叫了一声,挥拳就打过来。脚步歪斜,动作无力。 南思文左手揽着顾清夏,身子微蹲,一拳打在那人小腹。那人咕噜一声,居然就吐了!该死的醉鬼!喷了他一身,小霞的裙子也被喷脏了! 他踹了那男人一脚,把他撂倒。再看顾清夏,已经合上眼睛什么都不管了。这是酒劲上头了?她喝了多少? 她的车就在旁边。他上次开过知道了,她的车不用钥匙开门,身上带着钥匙就能自动感应。他拉开车门,扶着她坐到副驾的位子上。档位那里放着盒纸巾,他抽出几张,先擦了擦她的裙子,再抽出一堆,擦了擦自己的衣服裤子,清理了秽物。就是味道清理不了,臭哄哄的,全是酒臭。 要不是为照顾顾清夏,他都想回去再给两个醉鬼补两脚。 她也是!一个女人,还是像她这么漂亮的女人,怎么能随随便便在外面喝醉! 揣着怒气,他坐上驾驶座,打着了车…… 避开三环,直接上了四环,一点不堵车,十来分钟就到了她家。 他记着她不爱让邻居看到他抱她,就忍着不抱,扶着她上楼。顾清夏走路都不利落了,基本上是挂在南思文身上的。从她包里摸出钥匙打开门,走进去反手带上门,再没顾忌,抄起她的腿弯就把她打横抱起,一路抱到卧室。 他看了看整齐的床铺,又看了看顾清夏脏了的裙子,有些为难。他是知道顾清夏有多爱干净的,他毕竟……和她做过一年的夫妻。 他小心的把顾清夏放在床尾,让她仰躺着。裙子脏的地方便不会沾到床上。 他进了卫生间,打开灯。身上的t恤沾的秽物最多,臭气腾腾的,简直没法穿。他干脆把t恤脱下来先扔在水池里。 他把毛巾投湿,拧得半干,把沾了秽物的裤子又擦了擦,幸好裤子上沾到的不多。他拧开水龙头,又投了把毛巾,正要拧干,忽然怔住…… 毛巾只剩下一条,牙刷只剩下一把。 那个男人的东西呢? 他怔了会儿,自嘲的笑笑。这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配得上她的,是开那种发动机会发出巨大轰鸣声的跑车的男人,不是他。 他将毛巾拧半干,准备给顾清夏再擦擦裙子。 走出洗手间,他就僵住了…… 原本躺在床尾的顾清夏,不知何时已经移动到床的中间。她弓着身体,背对着他侧躺着,裙子褪到了腰间,雪白的身体半裸着…… 大约是觉得不舒服,她想把裙子脱下来。可是迷迷糊糊的,拉锁只拉开了一般,裙子脱到腰间卡在了那里。她闭着眼睛,也不知道嘴里嘟囔什么,皱眉和那裙子较劲。 眼瞅着一条精致漂亮的裙子就要被她扯坏了,南思文才回过神来。他吸口气,按住了她的手,给她把拉锁拉到了底…… 然后,就眼睁睁的瞅着顾清夏在他眼前脱掉了那条裙子,随手丢到旁边。 玲珑起伏的身体,淡青色的内衣,趁得雪白的皮肤柔和莹润…… 忽然爬起来,似梦似醒的向上爬了两下,又一头栽倒到枕头里…… 南思文觉得身体里好像有股热流在乱窜……他努力想控制住那股热流…… 顾清夏嘟囔两声,身体翻动,脸朝下,背朝上。两手反过去,解了一下没解开……又解了一下,解开了文胸的挂钩。随手脱掉,扔到一边…… 雪白滑腻的身体,纤细柔软的腰肢,修长顺直的双腿……几近赤/裸的横陈在南思文面前…… 南思文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第24章 顾清夏拉扯间看到一个男人的脸。她觉得她知道他是谁,却又一时想不起他的名字。 但看到他出现,她莫名就心安了。 她于是放心的闭上眼睛…… 一路摇摇晃晃……躺到了柔软舒服的地方……是她的床…… 裙子好紧……绷得不舒服……她想脱下来……却卡住了……她使劲扯…… 好像有谁帮了忙……裙子终于脱掉了……她找到了自己的枕头……又脱掉了文胸……嗯,这样才舒服…… 身上忽然很重,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这感觉不陌生,是男人…… 景艺……吗? 男人的身体很热,那热力传到她身上,包裹住她,让她也开始燥热起来。 男人啃咬着她的肩头和后背,炙热的大手在她身上用力搓揉。力道粗暴,章法凌乱。 景艺……这是怎么了?她迷迷糊糊的想。 男人的手很粗糙,很有力。手心有茧,划过她皮肤的时候,激起阵阵异样的快感。他将她翻过来,用力的啃咬着她的脖颈,她的胸…… 身下被火热坚硬的东西抵住……顾清夏感到身体燥热难耐,她扭动几下,张开身体迎接他…… 来了,来了……他就要进来了…… “景艺……”她呢喃着他的名字,“景艺!” 南思文宛如被一盆凉水迎头浇下。 生生的将他从火热的*中,浇出了一丝清醒。 她在叫别的男人的名字。 她……不是他媳妇…… 她早就是别的男人的女人了! 他……他这是……在干什么…… 南思文的理智告诉他,他这么做是不对的,他应该起身离去!然而他的坚硬正抵着她的湿润溪谷,他在外面都能感觉到她里面的温热潮湿! 只要再用一点力,再用一点点力,他就可以进入她的身体! 那是他……渴求了很多年的,仙境…… 可南思文既做不到抽身离去,又不敢冒然硬闯。他将牙咬得发疼…… 就在这时,顾清夏打开了身体,明明刀就在鞘口,却迟迟不给她充盈。她不满的嘟囔一声,忽然双腿缠上,用力一收……将男人的坚硬,纳入了自己的身体…… 南思文脑中轰然一声,欲念决堤,理智崩溃…… …… …… 顾清夏抽了口气,睁开眼醒了过来。 窗帘都没拉,炎热夏日,晨光就已经开始刺眼。 一醒过来,就感受到了宿醉的头痛。顾清夏呻/吟一声,又闭上眼。除了头疼,身体的异样的感觉也被察觉。 全身酸痛,怎么回事? 前夜的记忆断断续续的涌上。 她想起了一些。快感,和让她尖叫的高/潮……男人的火热坚硬,有力的好像永不会停止的撞击……野兽一样…… 谁?景艺吗?不,不是! 一张面孔在脑海中悄然浮现…… 南……思文? 顾清夏遽然坐起,随着她的动作,身体中男人留下的东西流落到两腿间。她掀开夏被,看了眼两腿间的泥泞,又看了见胸前一块快的青青紫紫。 “*!”她勃然大怒。 南思文破晓前才回到大院儿,倒头就睡,睡了没几个小时,被电话吵醒了。 来电显示“顾清夏”,他本来还揉着眼睛,待看清楚,瞬间就清醒了。 “喂?”刚睡醒,声音有点喑哑。 “徐庄长河村128号?大门是绿色描金花的?” 南思文懵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对。”他说。 “出来,我在外面。”顾清夏命令道,语气格外的冷。 该来的总会来。 南思文揉揉脸,套上衣服,在院子里的自来水管那里快速的冲了把脸,漱漱口,朝外走去。 “文子,干嘛去?”张全推开窗户,喊。 “出去一下。”南思文含糊道。 走出大院铁门,左右一看,一百米开外,顾清夏扎眼的大路虎停在田地边。他顿了顿,快步朝那边走去。 顾清夏看他走近,打开门下车。“砰”的一声关上门,站在又高又大的黑色越野车旁边,显得格外精致娇小。 可她的气势可一点都不娇小。 南思文走过去,正要开口,顾清夏已经上前一步,劈手就给了他一记大耳光! 两辆卡车轰隆隆的从旁边的土路上开过去…… 她狠狠的瞪着南思文,胸口喘息起伏。 那一巴掌蕴含了她的愤怒,力道不小。南思文猝不及防,被扇得脸侧向了一边,嘴里尝到了血腥味。他用手背抹了一下,大约嘴巴里面碰到,出血了。 他转回头看着她眼中的愤怒,抿抿嘴唇,没说话。 两人对视着,直到卡车轰隆隆的开过去。 “谁许你……碰我的?”顾清夏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目光冷冽,淬着怒火,像刀子一样。 她咬牙切齿:“你以为,这是在你那山里?想对女人怎么样,就怎么样?” “我的床单上沾了你的精/液,我只要报警,你就是强/奸犯!”她盯着他,一字一顿的说。 南思文一直垂着的眼眸慢慢抬起。 “你去……”他说,“我本来就是强/奸犯。” 他看着她,慢慢的说:“你的身子……不就是我破的?” 那件事,本就是他和她之间不能碰触的禁忌,却被他强行撕掳开,血淋淋,生疼! 他说完,清楚的看见顾清夏本就白皙的脸变得没有血色。她胸口起伏,紧闭的嘴唇微微发抖,快要被自己咬出了血。南思文忽然后悔说出了那句话…… 啪! 这一耳光,比刚才那个,更响,更狠,更疼! 黑色大路虎绝尘而去。 嘀——嘀—— 卡车停在铁门外,车上的人一边按着喇叭叫大院里的人来开大门,一边探着身子朝南思文这边张望。 那一耳光,他们可都看见了。那女的开车走了,文子掐着腰在田垄上来来回回走了几趟,一会儿低着头看地,一会儿抬着头看天,忽然又拍了拍脸,揉了两下…… 那浑身的烦躁,隔着这么老远他们都感受得到…… 南思文来回走了几趟,那边卡车还在嘀嘀。也不知道院子里的人是听不到还是怎么的。最后还是南思文走回去,给他们打开了大门。懒得他们!就不知道下车自己开门! 卡车开进院子中间,几个人放下车档,开始往下卸吊篮。 南思文一声不吭过去帮忙。 要不然老板喜欢他呢。别的几个吊车司机,除了开吊车,别想支使他们干别的,个个跟大爷似的。南思文就不一样,勤快,眼里有活儿,而且不怕累能吃苦。 吊篮这东西,一台才几万块。有工人自己或者和别人一起凑钱买个一台两台,或者四五台的,老板也让他们挂在他名下,带着他们挣点钱。早先时候,南思文就特别羡慕。但那时候他手里没钱。等他慢慢攒了些钱,吊篮已经日暮西山,基本挣不着什么钱了。中间的损耗还大,万一周转不灵,搞不好还要赔进去。老板也曾抱怨过不好干,想把这一摊甩出去。南思文就揣着他那点钱,没敢乱动。 “文子,刚才那女的谁啊?”站在卡车上边的人蹲下身,问:“怎么那么大脾气,还动手打人?你跟她咋了?” 南思文道:“没咋。” “没咋她咋打你呢?她到底谁呀?” 几个人都竖起耳朵。他们可都看见了,那女的开那么好的车,穿那么好的衣服,人又那么漂亮。艾玛,好奇得他们是百爪挠心! 咣当!南思文把东西往地上一堆,拍拍手上的灰,抬起眼:“我媳妇儿。” 说完,就转身走了。留下几个人傻在那里。 啥?文子他疯了吧?那样的女人能是他媳妇儿? 疯了。肯定疯了。 南思文洗净手,回到屋里,“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坐在床边,沉默抽烟。 他早就不是从前山里的愚昧少年。他后来知道,他当初对顾清夏做的事,搁在大城市里,就是要坐牢的。她说的没错,他就是强/奸犯。 睡了就是他媳妇——这规矩在城市里根本行不通。 他说那话并不是故意气她。他只是在说实话,就凭他昨晚对她做的事,她要去报警,他就得坐牢。 她为什么不去?他希望她去。 去大牢里关几年,他可能就清醒了,就不再抱有那些无谓的妄想了。 他揉了把脸,想起昨夜他在她身子里是何等的快活,身体里那股热流便又开始乱窜,要爆炸一样。 她说过,她和他两清了。 两清什么!怎么两清! 南思文把脸埋在手里…… 她是……他媳妇…… 他媳妇啊! 顾清夏把车开出小路,驶上大路,气得手都在发抖。 分神,车开不起速度来。接连好几辆卡车、面包车按着喇叭超过她。 顾清夏一咬牙,方向盘一打,贴着路边把车停下。 混蛋! 混蛋! 她掏出手机,划开锁屏,进入拨号界面。她按下了“110”三个数字。只要按绿色呼叫键,就能把他送进监狱!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点不下去…… 她呼吸急促,胸口起伏。 她闭上眼睛,想把那些画面都甩出去,却徒劳无功。 她一直都记得。 地上斑驳的树影飞速的后退,迎面吹来的风很冷,他的额头却有薄汗。 他跑得太快,汗湿夹衣。 后面的人追赶着,叫喊着…… 她紧紧的搂着他,紧紧的…… “你别怕。”那少年背着她,在山道上奔跑,“我送你走。” 一毛两毛,一块两块,五块十块。在县城的马路边上,他一边掏着那些破破烂烂的票子,一边往她兜里塞。 他眼里有泪光,可他使劲忍着。 “你以后……要小心,别再让人给卖了。”他说。 “小霞!”他在她身后叫她。 她不敢回头。 但她在车上,透过玻璃窗一直看着他。 看着他蹲在路边尘土中。 看着他抹眼睛。 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时候,她嘴唇翕动,轻轻的对那少年说…… 再见。 那时,顾清夏万万想不到,她与他竟真有再见的一天! 她指尖微微发抖。终于是把手机扔在了副驾上!额头抵着方向盘,闭上了眼睛。 混蛋! 还他妈斯德哥尔摩了? 第25章 手机骤然响起。 即使顾清夏的铃声设置的是一首古琴曲,铮铮的琴音在这时候突然响起,还是像敲在心弦上的鼓锤一样,让人心跳得难受。 来电显示是“zoe”,她是景艺的秘书。大周末的……顾清夏突然有了很不舒服的感觉,直觉的感到这通电话不是什么好事。 “喂,zoe?” “……车祸?!”听到景艺出车祸的消息,顾清夏有一瞬间身体都绷紧了。“……轻微?……那太好了!在哪家医院?我去看看他。” 挂了电话,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幸好,没出什么大事。景艺昨晚虽然喝得少,也是喝酒了,跟人追尾。追得有点狠,奔驰车的气囊都弹出来了,轻微脑震荡。对方有点惨,日系的两箱车,后半截基本没了。幸而也是气囊弹出来了,性命无碍。 无人死亡,不幸中的大幸。 顾清夏一直觉得,这世上,其实除死无大事。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会有这种认知了…… 她坐在驾驶座上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动动,调出联系人界面,n字头,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输进去的“南”,就横在“南诚代驾”的上面。她面无表情的删掉那条联系人,把手机扔在副驾上,握着方向盘的静默了几秒,挂上d档,踩油门起步。 从南思文住的地方往市区里走的路,有点堵。顾清夏到达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问清楚了景艺的病房号,她一路找过去。很容易就找到了。 单人病房,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的人。景艺半躺着,他的妻子就坐在床边。顾清夏迈进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张嘴,啊——”女人细心的吹凉勺子里的食物,给他送到嘴边。 景艺无奈道:“啊什么啊,又不是小孩。”声音有些虚弱,懒懒的。虽然这么说着,还是张开嘴含住勺子。 “小孩?你还不如小孩呢。”女人埋怨道,“小景都知道喝酒不能开车,你当爸爸的反而不知道了。” “我真的只喝了一点而已。”景艺辩解。 “那怎么撞了?” “我当时在想事情,走神了……” “你不喝酒的时候难道就不想事情了?怎么不见你撞车?啊——” “……”景艺无言以对,乖乖的张嘴。吃了几口,“不想吃了。” “才吃一点。” “吃不下,恶心。” “头还晕吗?” “还好……” 女人放下碗,坐得近了些,俯身伸手轻轻的摸上丈夫的头,低低的埋怨:“你啊……” 絮絮叨叨的念叨。有些人或许会觉得烦。但有些人会觉得,心安。 顾清夏清楚的看见了景艺望着妻子的眼神。那是男人老婆孩子热炕头,感到心安的眼神。她斜身靠在门框上,垂眸听了一会儿,转身离去了。 景艺闭着眼睛,听着妻子的絮絮叨叨。他头晕不想动,嘴角却微微的扬起了弧度。他睁开眼睛,目光扫过门口。刚才看到的那个侧影已经不在了…… 很好。 他开车的时候,想的是她,他因此走神了。但是在车子相撞的瞬间,他心头挂念的却是眼前这个微微发福的女人,还有,小景。 没有顾清夏。 没有…… 对她狠心的分手,他忽然释然了。 “干嘛去?”他拉住要起身的妻子。 “我给你把床摇下去,你平躺着舒服点。” “……好。” 她还细心的拉上窗帘,调整了房间里空调的温度,给他盖上了薄薄的夏被。手腕忽然被捉住。 “我睡会儿,你别走,陪我一会……”他说。 “怎么跟小孩似的……”她嘟囔着,却还是坐在床边,跟他牵着手,温柔的轻拍他的手背。 医院的窗帘不隔光,阳光穿透靛蓝色的布料,把房间打成了浅浅的蓝色调,看起来就没那么炙热了。景艺闭上眼,手里牵着的那只手胖胖软软,热热乎乎,摸着很舒服。她的轻拍有一下没一下的。 慢慢的,睡意就涌上来了。 星期一,南思文照例在东南五环外的辐射路上等着老板的电话。没活的时候,他们其实很闲。几个人找个树荫,铺上报纸打牌。南思文打了两把,一抬头,看见远处那个广告牌子又再搭脚手架。 他心中微动,把手里牌都甩出去,起身朝那边走过去。 “哥们儿,你们这活挺辛苦啊……”手挡着阳光,他跟站在下面的人搭话。 “可不,挣得就是个辛苦钱啊。” “我们也是啊……”南思文递了根烟过去。 都是在外面的打工的,递根烟,喊两句辛苦,立刻就有了共同语言。互相问了问对方这行的情况和收入,再抱怨几句老板的刻薄小气,很快就熟了起来。 南思文状似随意的问:“前两个星期这边出了事,是不是你们的人啊?三四个男的,想弄一女的。” 对方看了他一眼,两个手指夹着烟,“啧”了一声:“你们都听说了啊?就是我们公司的。胆子真大啊!不过那女的……我跟你说,她就是活该,自找的!” 南思文陪着耐心听了他抱怨了一会顾清夏对他们的严苛和刻薄,不动声色的打听明白了顾清夏的公司名和地址。 中午和工友一起买了三轮车拉过来的盒饭,大家一起蹲在马路牙子上吃。吃完午饭,看看时间,他估摸着下午不会有事,打了声招呼,说声“有事”先走了。搭着开发区的班车,走一段高速,不堵车的情况下,去市区不过二十分钟。他在帝都最繁华的cbd下车,抬手遮着阳光,目光越过高高的立交桥,看着斜对面的那座楼。 在这片写字楼里,顾清夏就在最高的那一座里上班。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很刺眼。南思文放下手,看了看马路。车多还是一回事,关键是人多。站在路口看了一会儿,来来往往的人流看得人眼晕。 南思文觉得自己特傻。 真的。 怎么就会觉得到这逛一圈,说不定有可能会遇到她呢? 傻透了! 可是来都来了……他穿过马路,这个路口大概是帝都最宽阔的路口了吧?光过个马路,就得花去五分钟的时间!他溜达到她上班的那三栋写字楼处。愈是走近,愈是觉得那楼真高!听说这里是全京城最好的写字楼。她一定是在那种大公司,坐办公室,吹空调吧?体体面面的,挣钱还多。 真好。 她能过的好,真好。 她能过得好,他放她走,就值得。 他在楼间闲逛,看到很多好车。楼间来来往往的人,都步履匆匆,仿佛时间在后面追赶着他们似的。女人大多光鲜亮丽,男人多数衬衫领带。很多人都拎着电脑包,他知道那种包里面装的是笔记本电脑。 他观察了一会,隐约觉得这些人和他,不在一个国度。他们都是顾清夏那个国度的。 裙楼里是商场。他随意的逛了进去,感觉跟他知道的商场不一样。没有人来人往,很冷清。每家店都是封闭式的,都有自己的门。隔着玻璃门和橱窗,都能看到里面冷冷清清,店员比客人都多。 南思文纳闷,这么冷清,这些店能赚钱吗?还不倒闭?这地方租金得不便宜吧? 他溜达着,看到了一家店。橱窗里陈列着一些皮包,看起来是一家专卖皮包的店。他心中一动,顾清夏好像就用的是这样的包?很相似。他脚步顿了顿,逛进那家店里。 进门就看到店中间的真皮沙发。店员服装精致,带着淡淡妆容。见他进来,也有人上来招呼。 礼貌,但是非常疏离,并不热情。看他的目光甚至有点凉。 南思文并不在意。他本来就是瞎逛而已,也不需要别人招呼。他看到一个包,和顾清夏的那个很像。他大步走过去,拿起来,翻过价牌看了看。 沉默了一会,他放下那个包,又看了其他包的价格…… 他走出那家店的时候,脚下有点飘。感觉背后店员看他的视线中,除了冷淡和疏离之外,似乎还有嘲笑。 他想不明白,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包要好几万?那不就是一个包而已吗?走出商场,乍然从冰凉的空调冷气进入燥热的空气中,他激灵灵的打了个寒战。 他看着面前的车来车往,人来人去,光鲜亮丽和光怪陆离。 他想起了顾清夏的包,顾清夏的衣服,顾清夏的鞋,顾清夏的车…… 他想起顾清夏的手表,顾清夏的首饰…… 他想起顾清夏的房子……那房子玄关处有个小间,大约是储藏室,顾清夏把它装修成许多格子的柜子。那些格子里面,放的都是包和鞋。 而他奋斗几年的辛苦攒下的钱,不够她买几个包包! 他转身抬头看顾清夏所在的那栋楼。那是帝都最高的楼。站在楼下向上仰望,或许是因为视觉差的缘故,觉得白云仿佛就从楼顶擦过。 南思文从来都没有这样清楚的感觉到过,顾清夏原来离他如此之远。 他站在尘埃里抬头仰望,看着她,仿若在云端。 第26章 顾清夏案头的花每天一换。 办公室的人都知道她有个新的追求者,是楼上隔了几层的某个投资公司的总。vivian很是嫉妒,说了些酸话。女人,比来比去,比男人是堪称最重要的一环。 顾清夏很烦她。 vivian其实有男朋友,据说是个富二代。好多次开着小跑车来接vivian,同事们都见过。什么都挺好,有钱,有学历,虽然是个二代但是教养还挺好,不是那种不学无术的纨绔。看着像是个能托付的男人。 唯一的缺点就是矮胖。 顾清夏也不能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说矮胖不是问题。但问题是,再矮胖也是自己选的不是吗?瞅见李盛身高腿长,桃花眼风流倜傥,眼红个什么劲。 顾清夏都懒得搭理她。 景艺在医院观察了两天,轻微脑震荡,确认没什么并发症医生就打发他回家了。周一他就直接来上班了,就是脑门磕的一块还青着,看着挺有损景老大平日英俊威严的形象的。 但景艺好像不太在乎。他本来是一个很在意形象的男人,从来袖扣扣得一丝不苟,皮鞋没有一点灰尘。 顾清夏觉得他什么地方变了。 中午她和景艺还有邱总一起吃午饭。邱总问起车祸,景艺全责,零零总总要赔给人家二十多万。但终归是人没事。 “破财消灾,破财消灾。”邱总念叨着。 邱总听说年轻时也爱玩,熬夜加班,和客户拼酒拼到肝疼,酒后驾驶之类的,也不当个回事。现在年纪大了,身家愈丰厚,愈是惜命。不说酒驾,连酒也不喝了,烟也不抽了。这两年还开始吃素养生,没事还去西藏拜拜佛,净化净化心灵。 景艺笑笑,认可了邱总的说法。 撞的瞬间并不知道接下来是生是死,只有惊悚恐惧的情绪。后来晕晕的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还活着,真有种重生的感觉。 挺好。 看什么都有了种全新的感觉。看顾清夏的时候,感觉心境清明。有些执念,放不下的时候怨念颇深,一旦放下,却发现其实那么轻松。 顾清夏手机响了,她拿起手机看了眼。“是贺总。”,她跟两个老板打声招呼,起身到餐厅一个安静的走廊里接电话去了。 她走了以后,餐桌上就剩下两个男人。 “你们俩……散了?”邱总忽然问。 景艺握筷子的手滞了一下,看了邱总一眼,收回视线,“嗯”了一声。 邱总笑眯眯的:“好聚好散,挺好的,毕竟都是成年人……” 景艺笑笑,不欲多谈。 邱总笑眯眯,活像只老狐狸,也不多问。 要是一般的小姑娘,邱总压根不会管。男人嘛,这种事难免。真要闹难看了就把女孩开掉拉倒。但顾清夏实在优秀,邱总有点舍不得,难免就有点担心。 他既知道景艺在外面有了人,稍稍留心观察,便不难看出端倪了。毕竟男人看一个全无关系的女同事,和看自己的女人,眼神到底是不一样的。办公室里再怎么端着,也都有迹可循。瞒不过邱总这样的老油条。 他细细观察了一阵子,倒暗暗称奇。景艺能端得住,那是几十年修炼出来的城府。顾清夏一个年轻姑娘居然比景艺还能端着不露陷,不可小觑。 嗖嗖两三年就过去了,邱总一直冷眼旁观,算是看明白了。闹半天这事,竟然是景艺陷进去了。还真是老房子着火了? 啧!啧! 前阵子景艺状态不对,他留了个心,猜到大概是散了。只是看景艺这状态,啧,居然是丫头片子提出要散的? 有趣,有趣! 接到景艺出车祸的电话,他正在郊区某个寺院修禅呢。给吓了一跳,赶紧请大师给算了算,大师说了,这是破了旧日迷障,是好事。现在瞅着,大师说的挺准。 嗯,大师有水平,他得好好跟大师修炼修炼…… 顾清夏挂了电话,一转身,就撞到一个男人的胸口上。鼻子都疼了。 顾清夏捂着鼻子抬头一看,李盛。 “嗨!”李盛挑眉跟她打招呼。 “李总。”顾清夏揉着鼻尖招呼。 “别这么生分,李盛。”李盛眉眼带笑,“周六给你打电话,怎么没接?” 明明笑着说的,顾清夏却感受到了其中质问的意味。她抬眼,看得出男人笑弯的眼角,有些许凌厉泄露。这是长期待在上位的男人,下意识散发出来的气势。 她想起来他确实给她打过电话。那时候她在开车去找南思文的路上,暴躁愤怒。电话响了,她瞥了一眼,完全没心情接,直接按了静音。后来从医院出来,在车里划拉开手机,看到两个未接来电,都是李盛。 只有两个。 不像有些男人,在她拒绝了之后,明知道她不接,还一打就打五六个电话给她。 这男人的自控力很好,她想。 论身家,论能力,论相貌身材,在这几年追求她的男人中,算是很优质的了。只是出现的时机不太好,恰恰就是最近这段日子,顾清夏对感情的事情颇有些不愿意沾手。 “出门没带手机。”她坦然说谎,一丝慌乱都没有。 “那怎么不给我回电话?”李盛追问。 “回家太晚了,不合适。” 骗鬼呢,李盛想。看着这坦然得仿佛她说的就是真话的女人,不由得就恨得牙痒痒。 他玩过的女人很多,外围女,嫩模,素人。也不乏顾清夏这种冷艳型的。但是再冰山冷艳,说到底也是靠男人吃饭的。什么冷什么冰山,不过是吸引男人的手段罢了。骨子里就徒具其形,没有气势。 他就喜欢顾清夏这股子气势。她不仅冷艳,还气场强大。 就像现在,她明知他知道她在扯淡,但她笃定他不会失了风度和她翻脸。她就能云淡风轻,神色自若。漆黑瞳眸抬眼望着他,红唇微微上扬,带着商场上无懈可击的自信的虚假的微笑。让他不仅牙痒痒,还心里痒痒。 先记着,他想,以后算账,总有收拾到她哭的时候。 “明天晚上吃个饭。”他懒懒的说。 气势这种东西,很玄妙。你说它有,它就有,你说它没有,它就没有。 这个男人就是用这种懒懒的腔调说话,也只是让人觉得慵懒优雅,却比很多人大喊大叫还更有气势。 顾清夏是在十八岁时在那种境地都能忍辱偷生的人,她闯荡职场更是得懂的察言观色。她不喜欢李盛,他气势太强,让她有被压制的憋闷感。但她刚刚睁着眼说了通瞎话,还是在这男人心知肚明的情况下。这时候,他气势漫上来,她知道她得退一步。 “行。”她痛快的答应。 这一次李盛嘴角扬起的笑意才真正到达眼底。 “刚才那个是……盛达投资的李总?”顾清夏落座后,邱总问。 “是。您也认识他?”顾清夏问。 “算不上,不是一个圈子的。听说过而已……,他老爹是……”邱总说出了一个名字。“他是李家老三,最小的。听说很爱玩的一个人。” 邱总也只说到这里就刹车了。像他这样的老狐狸,既然知道了李盛在追求顾清夏,就肯定不会说出什么关于李盛的定义明确的评价。 景艺早就知道了,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顾清夏却若有所思。回忆起商华之前跟她说的话,更加体会到了商华的善意。 是委婉的告诉她李盛是个她真的惹不起的人。 邱总和景艺的部门不在一层,在他们楼上。送走邱总,在走廊里,景艺劝诫顾清夏:“跟李盛那样的人,别掉花枪。” vivian就是那样。一边跟矮胖实诚的富二代处着,一边还有个英俊的模特小情人。 但李盛可不是心眼实诚的富二代。他是家世强悍,自身也强悍的男人。要有女人这么涮他,早就被他剁成渣渣了。 顾清夏看着景艺,缓缓吸口气:“我知道。” 景艺点点头,转身向前走。顾清夏看着他宽阔的背,心里一时酸涩难言。但也只有那么短短的几秒罢了。景艺走了几步,回头见她没有跟上,微怔回头。顾清夏立刻跟了上去。 两个人朝办公室走,肩膀间隔着几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各走各的路,各有各的人生。 成年人,就是这样,只对自己负责。 南思文也是成年人。 他挨了顾清夏两耳光的时候,就明白,她不会去报警。奇异的,对与他犹如云泥之别的顾清夏,他觉得,他似乎懂她。但若非要他说出来他懂她什么,他又懵懂的说不出来。 他今天出了个半天的台班,下午就回来了。去村子附近的一个回收站,整了张床和床垫回来。虽然都是旧的,但是还是比硬木板床舒服得多了。怎么也得让他娘睡睡席梦思。有工友帮忙,几个人搭把手,十来分钟拆装就搞定了。等回头他再去买新的被褥给他娘就成了。 暑气蒸人,他冲了个凉,晚上还是热得睡不着,干脆敞着门睡。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的才睡过去。 又梦到了顾清夏。 不……先是梦到了小霞…… 瘦瘦弱弱,身体单薄。胸前小巧玲珑,他一只手能罩住她两边。压抑的低泣……总是抗拒他的亲近……可他,就喜欢亲近她……喜欢她又细又软的腰,喜欢她细细直直的腿……喜欢她白皙的脖颈和胸前玲珑的柔软,怎么啃都啃不够…… 小霞忽然就变了。 她变成了顾清夏…… 醉眼迷离,媚态横生……他想控制自己却控制不住,身体比脑子诚实……抱着她使劲的啃,手下用力的揉着她的身子……还是那么滑腻……胸臀都丰腴了许多,像是长开了,他一只手只能罩住她一边的胸了……只有腰还是那么细。他掐着她的腰使劲……神魂激荡…… 她真的不一样了,不再抗拒,身体对他完全打开。她觉得舒服,会叫出声来,娇喘的声音让他呼吸也跟着粗重…… 南思文忍不住伸手抱住了梦中的女人…… 手心真真实实的感觉到了皮肤的触感……他陡然醒了过来。黑暗中,有个女人趴在他身上喘息着摸索着他结实的肌肉,一只手伸进了他的短裤里…… 第27章 大院占地十亩,中间空阔,停着两辆卡车,堆满了吊篮。屋舍修建成向南开口的“凵”形,厕所修在院子西南角。夜里要起来如厕,要走挺远的路。院子的正中因此留了一盏灯,给夜里上厕所的人照亮。 那一点点昏暗灯光照进来,南思文那在山里练出来的贼亮贼亮的眸子清楚的看明白了身上的女人是谁。他猛的起身,一把推开那女人。 张全媳妇猝不及防,跌到床尾。她外衣外裤都脱了,只穿着文胸内裤,光裸的背撞在上下铺的铁架子上,疼得她闷哼了一声。到底忍住了叫,怕把别人吵醒引来。 “你干嘛?”南思文额上青筋都凸起来了,压低声音厉喝。 张全媳妇哼唧两声,蚊子似的:“我……我过两天就要走了,文子……文子……我……”说着就又想贴过来…… 南思文一抬脚就给她踹到水泥地上去了。这次她没忍住痛,叫了一声,赶紧捂住了嘴。 “赶紧滚!”南思文阴沉着脸道。 要不是他不打女人,都想抽死这*了。张全人不怎么机灵,耳根子也软。人却是个品性还算不错的人。而且是他从红翔就认识的人,俩人一起跟着现在的老板,从羊城到帝都。怎么说都能算兄弟了。这*,给兄弟戴绿帽子,戴到他这里来了。 张全媳妇坐在地上,愤恨交加:“怎么了,张全不也是常到镇上的小发廊去吗,凭什么我就不能……” “我再说一次,滚!”南思文低喝,眼神狠戾,神色不善。 张全媳妇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套上衣裤,匆忙跑了出去。 南思文狠狠的“呸”了一口,过去“砰”的关上门,落上锁。 好好的一个梦,就让这贱货给搅和了。他闭上眼睛,回想起梦中顾清夏的模样,坚硬了起来……手向下探去,不一会儿呼吸粗重了起来…… 待纾解完毕,他盯着上铺的木板,久久不能入睡…… 他和她,还能再见吗? 她抽他耳光的时候,他看得明白,她是真的很愤怒。她的愤怒……积攒了许多年了吧?可是,若给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不论是上个周末的晚上,还是九年前的南楼村…… 他都,还会做出一模一样的选择。 冰蓝色跑车开进顾清夏住的小区,一直开到她的楼下。 “早点回去吧。”顾清夏对李盛说。 “不请我上去坐坐?”李盛嘴角微挑。 顾清夏淡淡道:“下次吧。” 下次,下次是哪次? 顾清夏才要拉开车门,车门便落了锁。她顿了顿,转身。李盛已经欺身过来,直接含住了她的唇,把她压在了椅背上。 她握拳微微挣扎了几下,手腕被抓住,动弹不得。 她闭上眼睛。 李盛强硬的侵略,细细的吸吮,辗转反复。灵巧的舌尖滑过她的齿间,寻找到她的柔软的舌头,纠缠逗弄,技巧高超。 dkisser! 顾清夏的身体,慢慢软下来…… 李盛的手扶在她腰间,手心滚烫。沿着她的曲线一路向下滑去,伸进了裙子里…… 顾清夏按住了那只手。 李盛放开了她唇,鼻尖跟鼻尖相距不过毫厘,呼吸可闻。他灼亮的眸子望去,顾清夏黑黢黢的瞳眸映着他的影子,按住了他的手,并不肯让步。只是嘴唇微肿,娇艳欲滴,气势上便弱了。 李盛“嗤”的笑了声,抽出了手。唇却又贴了上去,又是一阵纠缠辗转…… 下了车,顾清夏要努力克制着,才能保持呼吸平稳。 “好好休息。”李盛狭长眼眸带着笑意。 顾清夏横了他一眼,转身上楼。 李盛嘴角带笑,看着她随着走动自然摆动的腰肢。纤细柔软,手感不错。 看着她进了楼,他点上支烟,抽了几口,手搭在窗外弹了弹烟灰。踩下油门,冰蓝色跑车开出了小区,发动机的轰鸣引得人们都转头望去。 顾清夏靠在电梯墙壁上,抬眸看向对面的镜子。眼波潋滟,红唇润泽微肿……李盛这个男人,撩拨女人,真是一把好手。顾清夏的身体,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隐隐的躁动,让她感到烦躁。 这个男人掌控欲太强,入侵也太强势,由不得女人抗拒。 而她讨厌这种被别人掌控的感觉。她最近的生活,接二连三的在失控。这种失控的感觉,让她不安。 回家拧开花洒,待淋浴间热气蒸腾了,她才脱了衣服进去。水冲在身上有些烫。她喜欢洗烫水澡这件事,就被景艺诟病过。但她觉得舒服,那种发烫的感觉,透过皮肤,传到身体里,手脚便没那么冰凉,很舒服。 她喜欢烫人的洗澡水,也喜欢男人发烫的身体,都会给她她所需要的热力。 但李盛这种,会烫伤人的,还是算了吧。 下次……要拒绝他,她想。这男的道行深,跟他比她修行还太浅,容易被看透,也容易被掌握。而被看透被掌握,都是她讨厌的感觉。 她只喜欢自己掌握自己。 身不由己,是她最最……最讨厌的事情! 周三忙碌一上午,事情特别多。后续部门动作跟不上,客户都直接打电话到她这里来抱怨。费了不少口舌安抚了客户,又杀到相关部门直接给对方部门老大施压,强势逼迫对方把她的客户在项目时间表上往前提。 一番扯皮下来,也是头晕脑胀。 冲了杯咖啡,握着杯子坐在椅子上转了个圈。目光扫过景艺的办公室玻璃窗,景艺正在低头忙碌。不像从前,她偶然回头,会看到他隔着窗子在望着她。 她低头,转回电脑前,忽而自嘲的笑笑。他放不下的时候她觉得烦,他放下她又失落。 人啊…… 人啊! 拿起手机给郭智发条微信“晚上7点别忘了”。 郭智回复“嗯”。 就一个“嗯”字,感觉……情绪不高?晚上见面再聊吧。 南思文把张全媳妇的事沉淀了一天。等周三张全从工地撤回来的时候,他决定闭紧嘴巴。 虽然那种*如果是他自己的媳妇他是绝对不会再要的,但是考虑到这是别人的婚姻……毕竟宁拆一座庙,不毁一门婚的老话在那。况且自己媳妇什么德行,南思文不相信张全会完全不知道。 可他还是高估了张全的耳根硬度了。 张全回来后,洗了个澡,大白天的就被他媳妇扯进屋里关上了门半天没出来。几个工友光着膀子坐在屋檐下的影子里,一边打牌,一边瞄着张全紧闭的房门挤眉弄眼的笑。 外出打工不容易,老婆孩子常年丢在老家,夫妻难得团聚,况且张全媳妇明天就要回老家去了,可不就得抓紧时间亲热。 “还是有老婆好啊……三个j。”这是年轻光棍汉的羡慕。 “三个k,怎么地,镇上小发廊,你没去怎么地?对十。”别人嗤笑。 “那怎么能一样。老婆是老婆,老婆能给你生儿子,发廊妹能给你生?” “不说生儿子,其他还不都一样,腿一张……是吧文子?哎,问你也白问!就你假清高!” 南思文笑笑,甩出几张牌,没接话。心里却想,怎么可能一样…… 刚开始打工的时候,还是在羊城。工友们傍晚时分喊他一起去。他知道那地方是干什么的,很犹豫。但他二十出头,正是男人血气方刚的年纪,不可能不想女人。更遑论他是尝过女人的滋味的……他跟着去了。路上想象着那些女人,是不是和小霞一样白?一样水嫩?一样有着湿漉漉的小兽似的眼睛?想得他在半路就硬了,还被工友们取笑说等不及开荤了。 可是到了那里,他大失所望。 那些女人和小霞简直是云泥之别。他年轻,爱干净,身体结实。在一群不修边幅的工友中特别显眼,好几个发廊妹都争着想接他,争着往他跟前凑。廉价刺鼻的香水熏得他想吐。 他落荒而逃…… 晚上工友们回来后,很是取笑了他一番。但是后来无论他们怎么喊他,那种地方,南思文是再不肯去了。也不是离了女人就活不了,反正他还有手。让他睡那样的女人,他还不如用手。 他想起来上学的时候学过一句诗——曾经沧海难为水。 小霞就是他的沧海。 自她之后,他看不上别的女人。 不知道打了几局,张全终于打开门从屋里出来,脸上却并没有事后的餍足,神情有些阴沉。走到这边的屋檐下,随便找个地儿在大家旁边一蹲。 “中饭吃了吗?厨房里还有中午剩的。”南思文看着牌说。张全饭点之后回来的,回来就被他媳妇扯屋里去了,也不知道午饭吃了没有。不懂得心疼男人的婆娘,光想着床上那点破事! 张全恶声恶气的说:“要你管!” 众人都是一怔。 南思文一撩眼皮,张全哆嗦了一下,随即强硬的梗着脖子瞪回去。 “肚子饿就吃饭去。”南思文看着他说。 “要……要你管!”张全强撑着,带着谁都看得出来的外强中干。 南思文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啪”的一声把牌甩在地上,起身就回屋了。走近门口,转头看了眼。张全媳妇正从窗缝里面带得意的向外张望,看他眼神凌厉都看过来,下了一跳,慌张的躲到了窗户后面。 南思文“哼”了一声,回了自己的屋。 “怎么了这是?”打牌的众人一头雾水,明明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 张全脸涨得通红,忽然站起来:“文子!……文子!”匆匆追了过去。 屋里,南思文正坐在床边抽烟。看张全进来,冷冷的看着他,看得张全手足无措。 “她说啥了?”他问。 张全的脸又涨红了。 南思文抽了几口烟,盯着他:“我是啥样人,你不知道?” 张全就地蹲在了床边,没精打采的垂着头:“她说的我没信……” “没信你还跟个狗似的乱咬人?”南思文火大。 “我……我就是……”就是心里烦。张全蔫蔫的,说不出来话来。他自己的婆娘什么德行,他心里清楚。“我一年到头不在家,她肯定……没少给我戴……帽子……” 南思文就看不得他这没出息样。 “成不成?还能不能过日子,不成早点散得了!”他喝道。 张全的头就垂得更低。“大妮才三岁……”而且他还指望着那婆娘给他生个儿子呢。 提到孩子,就是南思文,也没法说什么。孩子还那么小,当爹的常年在外,要再没了娘…… 他摸出颗烟递过去,张全接过来点着。两个人一个坐在床上,一个蹲在地上,就沉默的抽烟。 “文子……”沉默了很久,张全忽然问道,“你就……不想女人吗?”他其实一直很好奇。他跟南思文认识了七八年了,就没见他找过女人!他是不想?还是不行? 南思文沉默了。 他怎么不想?他天天都想她!过去他想的是小霞,从五天前开始,他想的,是顾清夏。每每想到她,身体就胀痛难忍,整夜的睡不着。 “我有媳妇。”他沉默了很久,回答。 “啥?”张全傻眼。他认识他这么些年,怎么就从来没听说过他有媳妇?他什么时候娶的媳妇? “她跑了。”南思文说,“我追不回来。” 她跑去的地方太高了,他只能抬头仰望,却够不着。这认知,让他的身体,从内到外都感到疼痛。 而且……要不是她心狠成那样,他的娃也该一个八岁、一个七岁了……会甜甜的,软软糯糯的,叫爸爸了…… 小霞……顾清夏……你……就没悔过吗? 南思文的眼窝,忽然有点发热。 张全蹲在地上,不敢说话,同情的看着他。 第28章 在张全的眼里,南思文是个有担当,靠得住的兄弟。 当年在羊城的时候,他们老板不知道怎么得罪了人。十几个男人冲进了院子就砸东西。羊城人狠啊,怀里抽出来的是开/山刀啊! 那时候吊篮吊车,生意都好做。大部分人都在工地上,院子里只有老板在屋里,做饭的老赵在厨房,张全正蹲在廊下吃面条。那伙人凶神恶煞的冲进来,给张全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海碗一歪,面条洒了一裤子。老板被揪出来扔在院子里,被一群人围着拳打脚踢,老赵砰一声就把厨房门给关上了。张全想冲上去,没那个胆子。 他后来一直都记得,在他吓得哆嗦的时候,那个和他一起从红翔毕业,一起来应聘,因为吃坏了肚子在屋里休息的山里小子,叫南思文的那个,是怎么样抡着一根脚手架钢管,逼退十几个拿着开/山刀的男人的。 南方男人多生得矮小,南思文比他们都高一个头半个头。张全在他身后的地上跌坐着,自下而上的仰望着,宽阔的后背,白色背心里鼓凸的肌肉,看着就让人觉得可靠。 那之后,老板待南思文就不同了。有时候结账什么的也会带上他。 也是在那之后,张全就跟南思文特别的亲近。 他虽然耳根子有点软,心里却明白。虽然他自己吓得只想往后躲,却知道,那种时候能挺身而出的人,是能靠得住的人。他愿意跟这样的人做兄弟。 老赵他们想拉几个人一起凑钱买吊车,把他说得心动了。他们怂恿他,让他说服文子也入伙。张全心里明白,大家这都是心里不踏实,要有文子这样靠谱的人镇着,才能放心的把钱拿出来。谁的钱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他们这些打工仔,每分钱都是血汗。 他费劲口舌,南思文却不为所动。非但他自己不动,还反过来劝他不要跟着去掺和老赵他们那一摊事。他说不看好吊车生意,怕不好做,一伙人都不是省油灯,最后别再闹得以后不能见面。张全知道南思文脑子比他好使,他因此听了。但虽然听了,总觉得好像错过了挣钱的机会,隐约遗憾。结果这几天,老赵几个晚上凑一起谈事,这还没拿出钱来呢,就已经吵得不可开交了。他顿时,就不遗憾了。 而且前天晚上他出来尿尿,偶然听见了老板打电话。原来老板也觉得生意不好做,想把这一摊甩出去呢…… 抛开为人怎么样不说,文子他……他还长得好啊。人高马大,浑身都是肌肉。脸也生得好看! 张全常常暗暗羡慕南思文。觉得无论是头脑、身体、长相还是性情,怎么好的往南思文那长呢?哪怕分给他一点也好啊!可是这样的好的一个男人,他媳妇竟然……跑了? 他媳妇咋就这么想不开呢? 张全怎么想,都理解不了那个抛弃了南思文跑掉的女人。 “怎么了?”顾清夏一坐下就察觉了郭智的情绪不对。 “烦。”郭智恹恹的。 顾清夏抬手叫服务员拿菜单,随意问道:“和小鲜肉还好吗?” 郭智的脸色果然就变了,一脸晦气的问:“你怎么知道?” “猜的。”顾清夏向后靠在椅背上。 郭智给她噎了一下,半晌,郁闷的道:“我这人是不是特傻?” 顾清夏举起杯子,喝了口半温的柠檬水。放下杯子,抬眸看着自己这位堪称是唯一的朋友:“我没觉得。” 郭智泥一样把脸摊在桌子上呻/吟:“安慰不了我受伤的心灵。” 顾清夏给她逗笑,接过服务员递过来的菜单,点了几个菜,都是郭智爱吃的。郭智精神一振,终于恢复了生气儿。 “说说吧。”顾清夏把菜单还给服务员,“怎么回事?” “你不是都猜到了?”郭智把下巴搁在桌上,继续摊在那儿。 “和他睡了?” “嗯。”郭智把脸朝下。 “然后呢?”顾清夏端起杯子。 郭智深感没脸见人,脸朝下郁闷的道:“然后发现……刘婵月也和他睡了……” 噗!顾清夏险些被一口水呛死! “喂!”郭智脸黑黑的。 原谅她不厚道的笑了!她实在没法不笑。刘婵月是谁?vivian的狗腿子,郭智的死对头。郭智和刘婵月,只要见面就肯定是互相瞪着乌鸡眼。结果……她居然和刘婵月睡了同一个男人? 仿佛开心的吃着美味的蛋糕,结果不小心吃到了一坨屎! “没事……”顾清夏只能尽力安慰被屎恶心到了的女人,“小鲜肉身高腿长有腹肌,睡就睡了吧。” 说到小鲜肉,郭智遗憾道:“这死孩子,怎么就这么不开眼呢,什么人他都睡!亏他下得去口!”反正她是不会再跟他滚床单了。 “他想要什么?”顾清夏问到正题。 郭智叹口气:“想上圣元那个项目……” 顾清夏回想了一下之前郭智发给她的小鲜肉的照片,点点头:“还挺合适的。” 郭智叹了又叹:“我本来就是打算选他的啊!几个人里他气质外形最符合了!他想要来跟我自荐就好了嘛,非兜这么一大圈,搞得我还以为老子的春天来了……” 凉菜上来了。顾清夏忍住笑,拿起筷子:“好了,快让烧椒皮蛋来治愈你受伤的心灵吧!” 郭智精神一振,拿起筷子还不忘跟服务员说:“干锅土鸡快一点啊……不不,别快,正常吧,青笋多放一点……” 吃货就是这么容易被治愈。 顾清夏和郭智都是把工作事业看得比男人更重的人。而且顾清夏并不觉得郭智傻,不轻易将人往坏处想,于顾清夏看来,是郭智身上让人觉得喜欢的地方。 干锅土鸡不早也不晚,烧得正好的上来了。郭智甩开腮帮子吃得欢实的时候,顾清夏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微微蹙眉,站起到餐厅走廊上安静的角落去接了。 “李总。” “……顾顾,还跟我这么生分?” “……”顾顾这个称呼,办公室的同事才这样叫她。 李盛笑:“在外面?” “吃饭呢……有事?” “礼拜五晚上的时间空出来,一起吃饭。” 安排起她的时间,语气那么理所当然。顾清夏听着,眉头就蹙起来了。她觉得跟李盛的相处总有种凝滞不畅的感觉,说不出是哪里,隐隐不舒服。 “星期五我没时间。”她说,想了想,不想这么跟他含糊着,不如把话说明了吧。 “李总……”想起前一晚那个吻,她改口,“李盛……” 李盛“嗯”了一声,语调上扬。 “算了吧……我找不着感觉,”顾清夏坦诚道,“感觉总是不对。” 李盛的嗤笑声从电话另一端传了过来。 “那怎么才是感觉对呢?”他的声音带着一分慵懒,两分挑逗。余下的依然是成竹在握般的自信。 “对的时候,自然就知道是对的。”顾清夏淡淡道。 又是一阵轻笑的声音,顾清夏隔着电话网络似乎都能看到李盛勾着嘴角,狭长眼眸微微眯起的样子,像狐狸又像狼。 “那谁跟你,才是对的呢?”李盛的声音带着几分调侃,“景艺吗?” 顾清夏顿了顿。 “啪”的就挂了电话。 “谁啊?”回到座位,郭智问。 “……无关紧要的人。”顾清夏举起杯子。 柠檬水,微酸带涩。 李盛在回想上一个敢这样挂他电话的女人是谁。 好像是个外围女,出来卖的还一脸清高样,不过是想卖个更高的价而已。脸上摆着清高的表情,眼睛还是盯着他的钱包。傻逼一样的女人,不知道把握尺度,后来被教训得痛哭流涕的给他下跪认错。 但顾清夏不是那种女人。 她也跟那些所谓素人不一样。素人也是良家,通常年轻干净,没什么感情或者性经历。对社会经历得少,还没有进入圆滑市侩的阶段,也还没养出太贪婪的物质*,相对比较单纯。和用眼睛就能把男人钱包勾出来的外围比起来,她们简直像白纸,随便买个几千块的包包做礼物,就开心得不要不要的。 但那些女孩对他这样的男人来说,又太浅薄,味道寡淡。 女人最难搞的就是顾清夏这一种了。有事业有经济能力,对男人没有什么依赖性。她们会挑男人,不会让男人挑她们。 但,最有味道的也是顾清夏这一种。 他第一次见到顾清夏,眼睛上下一扫,就知道她是个尤物。风月事上,他是老手。她跟姓景的之间那点不一般,他眼尾一扫,就看出来了。今天诈了一下,果然…… 这就炸毛了?脾气还挺大。李盛刚勾起嘴角,电话就响了,来电显示“太后”。李盛顿时就头痛了。 “太后娘娘。”他不敢不接,敢不接惹太后生气,他大哥敢活劈了他。 “贫!”太后娘娘骂,“你周末过不过来?给我个准话,我好跟人约时间。” 李盛顿时头大:“妈……咱别折腾行吗?” “我这是折腾啊!我这都是为了谁!!”太后娘娘提高了嗓门。“你早点结婚给我生个孙子不就得了吗?还用得着我操心?你大哥二哥我都从来没操过心,怎么到你这儿我这么大岁数的人受苦受累的还不落儿好呢!” 李盛立刻伏小做低:“妈我错了,妈您别生气。啊,别气坏了您。咱身体最重要。” 太后拿乔的哼唧几声,还不忘正事:“周末到底怎么着?” “妈,我才三十三,我真不着急。” “你不着急我着急!你大哥三十三的时候,兵兵都七岁了!你二哥三十三的时候航航都五岁了!你现在三十三了,我孙子在哪呢?影儿都没有!兵兵都有女朋友了,你当小叔叔的连个正经女朋友都没有一个,成天跟些不三不四的女人瞎混!我跟你说啊,我孙子的妈必须是正正经经的姑娘,那些乱七八糟的人生的我可不认!”太后机关枪似的喷了一通。 一下子就把李盛本来想说的“要不然我先给您生个孙子,您就别逼我结婚了”的话生生给堵回去了。 不过李盛也得承认太后娘娘说的话是对的。婚可以不结,孩子不能乱生。要不然将来怎么跟自己儿子说,说你妈是个出来卖的?或者说你妈是个小蜜,老话叫傍尖儿? 卧槽了!真不行。 李盛头痛的揉揉太阳穴,妥协了:“行行,我周末回去……哪天?……现在定不了,明天我给您打电话再说……” 太后这才终于满意了,美滋滋的给自己的老来子卖力介绍:“我跟你说,这次要见的是你小陈叔叔家的二闺女。你还记得不?小时候你俩常在一起玩的,你老把人家弄哭。我跟你说啊,你可想不到,人家现在出落得可好啦。文文静静的,看着就让人喜欢……” 好不容易哄着太后挂了电话,李盛揉揉太阳穴,头疼! 他妈那老眼光哟,给他挑的人都是“文文静静”的“老实姑娘”。可男人不好老实姑娘啊……不,可能有男人好这样的,但是他是的的确确不好这一口的。他喜欢什么样的? 他想想,不期然就想起一双黑黢黢的眼睛,目光凉凉的,淡淡的。偏比那些使劲抛媚眼送秋波的更勾人。 都说冰山美人,冰山美人。十个冰山里八个是装出来的,不过端着架子,博取更高的身价罢了。 但顾清夏这个女人,他是感觉到了她发自骨子里的冷。 他还真就遇到那一个真冰山了? “胜子,”他拨了个电话,“给我查个人……” 第29章 顾清夏周五本来没安排,不过是应付李盛,才那样说的。 但是郭智现在又空窗了,不必像前一段时间那样重色轻友,就有时间跟她一起混了。俩人一起去喝酒。 顾清夏本来还担心郭智摆脱不了小鲜肉的阴影,打算客串一下中国好闺蜜。结果郭智看起来也没受什么情伤。 郭智到底不是傻子,大约和小鲜肉在一起的时候也知道对方别有所图。但她也就是图个开心,也没打算真怎么着。就那种年纪轻轻就跑出来混这种圈子的人,没有稳定的收入不说,还经常居无定所,今天搬家明天搬家的男人,她也没打算跟对方有多深的发展。要不是小鲜肉实在不开眼去睡了刘婵月,他们说不定还能继续开心一阵子呢。 顾清夏就放心了。俩人一起痛快喝了一晚上。 中间数次有人来搭讪,想要顾清夏的电话号码,都被她淡淡打发了。其中虽然也有脑满肠肥的土豪,也不乏年轻帅哥,嫉妒得郭智直捶桌。 痛快喝了一场,各自打车回家。 知道今天晚上要喝酒,她根本没开车,直接把车撂公司了。 出租车上掏出手机,有一个未接来电,李盛。顾清夏想起他提到景艺名字时的口气,心中微怒。直接关了手机,闭目养神。 李盛只打了一个电话。 她没接,没回。 他也就没再打来。 周六,直接杀到了她练搏击的健身会所。 李盛跑完步,擦擦汗,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看了看表,朝搏击区走去。 隔着落地玻璃,就看到里面那个格外吸引眼球的女人。短小紧身的健身上衣,将丰满的胸部紧紧裹住。宽松的低腰运动裤挂在胯上。中间一段白生生的腰,细得不盈一握。 顾清夏戴着手套,左一拳,右一拳,一拳一拳的击打沙袋。大约是长久联系搏击的缘故,她的手臂虽然纤细却紧致结实,并不松软。她打得卖力,汗湿额发。后颈和腰都挂着薄薄一层汗珠,看得旁边几个男人眼睛都直了。 李盛好笑的看着玻璃另一边的空间,雄性荷尔蒙因为顾清夏而弥漫。 终于顾清夏的动作停了下来,有男人迫不及待的过去搭讪了。顾清夏冷淡且随意的就把人打发了,显然对拒绝男人早已轻车熟路。 很好。 转过身来了……嗯……终于看见他了啊,不容易!这么瞪着他是为哪般? 嗨! 李盛微笑着对顾清夏是伸出手表示打招呼。 顾清夏隔着玻璃看着这个男人绕过玻璃墙走了进来,带着一脸欠揍的笑,一直走到她跟前。 “嗨!”李盛笑眯眯的,又一次伸出手掌。 顾清夏看着他:“你怎么在这儿?”她以前没在这家会所里见过他。 “这的老板我认识。”他笑,“你练搏击啊?” 废话,不是都看到了吗。顾清夏随意点点头,“那你继续,我先走了。” 才迈出一步就被李盛扯住了胳膊。 顾清夏回头,李盛侧身看着她,勾起嘴角:“我也练过,要不要切磋一下?” 顾清夏思考了几秒,知道以男女之间的体质差异,她可能……不,肯定打不过李盛。但是想象了一下自己的拳头打在那张欠扁的笑脸上的感觉,还是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遗憾的是,想象就只能是想象。 她一拳打过去,只觉得手腕一紧,跟着就是天旋地转。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软垫上,李盛一只手擒住她手腕,另一只手已经扼住了了她的喉咙。当然没有用力,只是摆了个架势…… 看着顾清夏一脸懵,他笑笑松开了手。 顾清夏爬起来,一言不发,又是一拳打过去。这次李盛给她留了点面子,先闪开了她头几拳才把她撂倒。 顾清夏第三次从地上狼狈爬起后,深深的吸了口气,摘下手套:“谢谢指教!就到这吧。你慢慢玩,我先走了。” “正好,我也差不多了。”这一次李盛没有拦她,反而是跟着她一起朝更衣室走。直走到男女的不同入口,才在顾清夏的注视下含笑跟她分开。 顾清夏花了很长的时间洗澡,又是搓澡,又是汗蒸。用了平时两倍的时间,估摸着李盛该早走了才出来。结果李盛就坐在更衣室外面的吧台喝着能量饮料等她。 周末倒是没穿西装,穿件浅粉色的t恤衫,还装模作样的把领子竖起来强装年轻。简直和他那辆跑车一样风骚。 看着他对她招手,顾清夏知道躲避是没有意义的。李盛根本就是专门来堵她的。她想起来,前两次吃饭的时候,她似乎是提起过平时在公司附近的健身会所健身的事……她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恰好今天穿的是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 自古粉蓝出cp,古人诚不我欺。 男人贵气,女人清艳,看到的人都觉得这一对儿真是登对。 “给……”李盛将一杯奶昔推到顾清夏面前。 顾清夏吸了一口,眼神微凝。是巧合吗?恰就是她每次锻炼完必点的香蕉木瓜生鸡蛋混合的能量奶昔。再想到李盛今天会出现在这里…… “关于我,你还知道些什么?”她看着他,眼神微冷。 “不多,也就这些了。”他嘴角含笑。 胜子学历不高,还是很能干的。查到了她的家庭背景,她在公司的人际关系,她的客户名单,她的车,她的健身会所……他其实也没说谎,他是真的认识这家会所的老板。会所的会员卡是储值型的卡,会员在会所里的额外消费都从卡里扣。看一下顾清夏的会员记录就发现她是那种特别规律的人。每周六固定的时间来,固定的时间走,固定的在运动后来一杯能量奶昔。 像这种严格恪守某种规律的生活的人,李盛见过不少。很多事业成功的男人都有这样的习性。但女人会这么刻板的生活,李盛还是第一次见。而且这个女人还并不是外国电影里那种修女式的人物,她年轻,冷艳,性感,精致。无论怎么看,都该跟“刻板”两个字不沾边。 可他约会过她两次,确实知道她是十分严格的按照她的日程表安排时间的。两次约会都是她从行程表里扒拉出来的空白时段,赏给了他。 想到她这么敷衍他,李盛就牙痒痒。 “一起吃午饭吧。”李盛说,在顾清夏即将开口拒绝时候,又微笑道:“想跟你说说曾氏的事。” 曾氏是顾清夏啃了半年还没啃下来的一块十分难搞的硬骨头。即将出口的拒绝,便被顾清夏咽了回去。 “好。”她痛快答应。 李盛又牙痒痒。 这个女人!就把她那点小事业看得那么重要吗? 顾清夏跟着李盛下到地下车库,却没看见他那辆风骚的法拉利跑车。李盛带着她走到一辆限量版的奔驰g级amg跟前,拉开了车门。 “车不错。”顾清夏上了车,轻轻赞了一句。 “还行吧。”李盛假假谦虚。 能得你一句赞真不容易,他腹诽着,打着了车。 胜子告诉他顾清夏开一辆路虎,他就恍然大悟为什么顾清夏对他的法拉利总是有淡淡的不喜。原来是画风不对啊,原来这种才是她的菜。 有点意思,看着精致玲珑的一个女人,骨子里藏着野性。 遗憾的是,李盛这个男人虽然有能力控制很多东西,却一定肯定控制不了帝都的车流。接近饭点,拥有吊炸天的引擎,号称是“最能跑的越野车”的大amg,也只能在滚滚车流里缓缓前进。 李盛也是无奈。 车里并不是谈话的好地方,而且顾清夏明显谈兴不高。李盛打开音乐,觑了个空打着方向盘并线到了最外侧车道上。顾清夏的目光漫无目的的扫过车旁的绿化带、公交站……公交站人挺多,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 有学生情侣,有带着孩子的妈妈,有拎着行礼的打工仔,有斜挎着包包的年轻女孩,有……顾清夏的目光突然移回到那个斜挎着包包的年轻女孩身上。不是因为她有什么吸引她的地方,而是因为她被打了! 突然出现的年轻男人上来就给了女孩一记耳光!女孩瞬间就懵了。 男人指着女孩骂:“你三天不回家,知不知道孩子天天晚上哭啊!孩子才六个月大,你当妈的怎么这么狠心!”说着拽着女孩就要走。 女孩懵了几秒,醒过味来,着急大喊:“放开我,我不认识你!放开我!”挣扎着却挣脱不了男人的钳制。 男人又给了女孩一巴掌,骂道:“不认识我?你还要不要脸?你就是跑到天边去也是我老婆!” 突然又有个中年妇女冒出来:“媳妇啊,你快点回去吧,你不知道亮亮天天夜里哭成什么样啊,他就是不肯喝奶粉,非要喝你的奶。”说着就上来架住女孩的另一只胳膊,一边拖她走,一边还跟周围的人解释:“这是我儿媳妇,跟我儿子吵架了,跑出来三天没回家了……” 女孩吓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拼命挣扎:“放开我!你们放开我!我不认识你们!救命!我不认识他们!真的不认识!救命!” 公交车站的人或是漠然以对,或是窃窃私语,或是犹疑不定。有个老太太还劝:“孩子还小,有什么事回家好好说,别动不动就离家出走。哎,我说小伙子你别打人啊!” 女孩被自称是她老公和婆婆的一对男女拖拽着,拼命挣扎,却得不到帮助,不禁流露出恐惧又绝望的眼神。 李盛只在一开始瞟了一眼,就不感兴趣的移开了视线。 顾清夏却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 她迅速的从包里掏出个东西,“唰”的拉开车门,毫不犹豫的冲了过去。 第30章 李盛一个晃神,顾清夏就从车上冲下去了。 众人就看见堵车堵在马路上的那辆扎眼的大奔上面下来一个漂亮女人,拿个东西往男人身上一戳,男人就抽搐着软下去了。中年妇女惊叫:“你、你干什……”话音未落,被顾清夏一戳,也抽搐着软下去了。 大家这才看清楚,那漂亮女人手里拿的是个高压电击器。 那东西在国内属于警用设备,不让用也不让卖,从国外带的话也过不了安检。顾清夏这个是托了关系辗转从海关那里弄来的,外国货,质量和效果都相当好。当初顾清夏遇袭,因为是熟人思想上没有防备,太过突然,她没来得及从包里掏出来就已经被制住了。但是这一次,真的派上了用场。 “报警!”她对跌坐在地上的女孩说。 女孩受了惊吓,抖抖索索的从包里掏出手机,报警的时候声音都在颤抖。说着说着就哭了! 众人这才明白,原来她真的不认识那两个人。 刚才还劝两口子别吵架回家好好说话的老太太,一脸懵逼。学生情侣过来搭了把手,把女孩从地上扶了起来。 中年妇女从地上爬了起来……刚才混乱中,顾清夏先电击了男人,时间比较长,然后才迅速又给了她一下子。她挨得时间短,反而恢复得早。 顾清夏按住开关又给了她一下子,她又抽搐着软倒在地上。 却不防年轻男人身强体壮,已经悄悄爬了起来,准备从身后偷袭顾清夏……突然手腕一紧! 李盛将男人的胳膊拧在身后,按着他后脑勺狠狠的往地上一扣!“砰!砰!砰!”三声过后,男人额头一片殷红。李盛松开手,他也爬不起来了。 顾清夏回头。可真看出来了,李盛是真练过的人。 “谢、谢谢!谢谢谢谢!”惊魂未定的姑娘过来道谢,声音还有点发颤。想到几分钟前的恐惧绝望,眼泪就又流出来了,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顾清夏盯着她,伸出手按在她抖动的肩膀上,按住她不再发抖。 “别怕。”她说,“以后要学会保护自己。” 女孩一边哭一边点头。 警笛声响起来。这边可是二环边上的繁华地带,警察来得很快。直接开着警用电瓶车,走着自行车道就过来了。 “走吧。”李盛说。 顾清夏也不喜欢麻烦,看着警察已经出现在视野之内,她抬腿上了车。 前面的车已经开始动了,扎眼的大奔也跟着开走了,虽然缓慢,但还是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李盛对顾清夏有了全新的认识。 他是想不到像顾清夏这种看起来就高傲冷漠的女人还会有这么热血的一面。他印象中,这种精致漂亮的女人通常对这种事情都有有多远躲多远的。当她掏出防狼电击器冲下车的时候,他是真的惊了一下。 他忍不住转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面色不太好,嘴角紧绷,面色泛冷。她在想什么? “李总……”顾清夏忽然开口。“我不太有食欲,今天先算了,麻烦送我回家好吗?” 她的声音听起来恹恹的。李盛一点没为难她,痛快地说:“好。”打着方向盘并线转弯。 “叫李盛啊,”他说,“不爱听你叫李总。” “行,李盛。”顾清夏闭目养神。 李盛笑笑。 到了顾清夏家,李盛把车停在了车位上,跟着下了车。 “不行,你这状态不对,”李盛臭不要脸的说,“我得看着你好好的,才能放心。” 这种恶心得仿佛言情剧的台词,亏他能说得出来!顾清夏无语了。但今天李盛的行为刷新了印象分,让她觉得他其实也没她想的那么讨人厌。她白了他一眼,转身朝楼门走去。 李盛笑眯眯的跟上。 顾清夏的家的确就如他所想的那样,中产阶级的轻奢风,处处见精致,看得出来她是个注重生活品质的人。但也比他想的更舒服一些,柜子、桌子上摆着很多的相框,都是顾清夏,和一对相貌颇佳的夫妇。 李盛凝神看了一会儿,赞道:“你可真会长,叔叔阿姨的优点都在你身上胜利会师了!” 帝都男人的自来熟也是叫人头疼,这就“叔叔阿姨”的叫上了?顾清夏嘴角抽了几下,觉得肚子有点饿。一上午的运动量,可不是一杯能量奶昔就能填饱的。 “你饿不饿?”她问。 “饿!”李盛诚实的回答,还应景的摸摸肚子。本来要不遇到那破事,现在都应该已经吃上饭了。 顾清夏看了看表:“我煮个面,你吃不吃?” “吃吃吃!”李盛眉开眼笑。 真不知道他高兴什么。顾清夏面无表情的进了厨房,系上围裙。拉开冰箱,找出一把小白菜,葱姜蒜,还有肉拿出来先化冻。先用煮锅烧上热水,转身把菜切了,肉也化好了。炒锅烧上油,油热了把葱姜蒜扔进去炝锅,刺啦刺啦的响。再把肉放进去,翻了两下,倒点生抽一扒拉,切好的小白菜全倒进去,翻炒到八分熟,香味就出来了。煮锅的水也烧热了,直接倒进炒锅里,等水沸了,放面。 先放了自己的量,估摸了一下,照着她的食量又放了两倍的面。盖上玻璃锅盖,她拿着锅铲子,静静的看着面在沸水里翻滚。 李盛则斜靠在厨房门口,静静的看着她。 相对男人,女人是一种更柔软善变的动物,她们的面孔要比男人多得多。有时候你很难相信,这个系着围裙熟练煮面的安静女人,就是你平时在办公室里看见的那个气势凌人的女强人。你也很难相信,那个在街头热血冲动的女人,就是在你追求她时依然一派冷漠高傲的冰山美人。 可她们又的的确确就是一个人,就是顾清夏。 李盛深感今天没白出来这一趟,收获真的太大。 “你擒拿格斗在哪学的?”顾清夏忽然转头看他。 今天被刷新了感观的人不止是李盛,还有顾清夏。要不然,她也不会允许他进入她家。单身女人的房子,不是那么容易让男人进的。 “家传。”李盛抬了抬下巴,似乎有些得意。“我们家的男人,就我一个没当过兵的。” 顾清夏耳闻过他的家世,并不意外,点点头,掀开锅盖用筷子搅弄着面条试着柔软度。 却想着身侧这个男人,气势强时能完全的压制她,故作天真轻佻又这么没有违和感,简直收发自如。又忽然想到他居然调查她,这种强于一般人的掌控欲让她忍不住微微心烦。 她倒不后悔叫他上楼。这里毕竟不是当年那无法无天的大山里,他也不是愚昧无知的泥腿子。西装革履的男人,对法律就算不敬畏,也会有所顾忌。只要男人不用强,要走到什么样的进度,多少她还是能把握的。 李盛饶有兴味的看她熟练的搅弄面条。手机忽然响起,掏出来一看,太后娘娘来电。 顿时头疼! 转身跑客厅去接了。 顾清夏瞥了他一眼,给锅里加了一勺凉水,继续煮。 “娘娘!”李盛谄媚的叫了声。 “……找打呢?”太后怒道,“你怎么还不回来?” “不是晚上吗?” “回自己家你还掐时间啊!”太后大怒。 “没没没,我这有事呢……”李盛赶紧给太后顺毛。 哄了半天,保证自己绝不会耽误晚上的见面,太后才哼唧着挂了。 哎哟妈呀,累死了! 香气扑鼻,一转身,顾清夏已经用大汤盆把面端上来了。油汤鲜亮,绿色的菜叶和肉丝,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顾清夏吃了两小碗,剩下的一大盆都被李盛给干掉了。 也不端什么风流倜傥的架子了,呼噜呼噜吃的贼香,最后还很掉逼格的端着汤盆把汤都喝了,热得直流汗。擦了嘴,给掌勺大厨点了个大写的赞。 立刻就被女主人简单粗暴的下了逐客令:“你该走了。” 李盛:“……” “好歹来壶茶消消食吧?”他刚才溜达着看了看,顾清夏把阳台装了榻榻米,挂着竹帘,软垫茶几茶具一整套。柴烧,建盏,都是对他口味的物件儿。 顾清夏瞥了他一眼,起身收拾碗筷:“刚才好像有人电话里说,三点半之前到家,是我听错了?” 李盛顿时牙疼,只能乖乖出门。 “李盛……”顾清夏站在门口,抬头看着他,“你要真有心,就别踩人底线。别人这样查你,你高兴吗?” 李盛仰头看了会楼道的天花板,认错:“我不对。以后不这样了。” 顾清夏盯着他,伸手要甩上门。李盛眼疾手快的伸手挡住。 “你好好休息啊,中午那会脸色真不好。我回头再来看你。”低头就在顾清夏的额头亲了一口。 这男的…… 顾清夏面无表情:“两点四十了。” 李盛低头看表,门“砰”的一声就关上了。李盛也不生气,挑眉笑笑,下楼去了。 一个盆倆碗,顾清夏几下就洗完了。擦了护手霜,坐到沙发上,才觉出中午有些纷乱的情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平复了。 她叹口气,在沙发上躺下。 一定是被郭智给念叨的! 郭智的妈天天打电话问她有没有男朋友,逼着她相亲,逼着她赶紧结婚。郭智都快让她妈搞疯了,就老到她这儿发泄。 “为什么我妈这样,你妈就不这样呢?” “咱俩明明一样大,阿姨怎么从来就不催你呢?” “顾清夏,咱俩换妈吧!求你了!!” “求上天突然让我妈被你妈附体吧!阿门!” 她的妈妈啊…… 从来都没在这件事上说过什么。 她那中文专业的妈妈,虽然有些清高自赏,却从来心细如毫,洞察深邃。这世上若说谁最懂顾清夏,毫无疑问是她的妈妈。她为自己选择了怎样的道路和目标,妈妈她全都懂。她为什么,她也懂。 纵然顾清夏年纪一年年大了,她也不催她,也不逼她,任她由心。 可是一如她懂顾清夏一般,她的女儿也一样懂她。她不催不问,不代表她就不担忧,或者不难过。 顾清夏是懂得她的父亲母亲对她的担忧的。但她之前舍不得景艺,只能拒绝了一个又一个的追求者,任自己这样荒着。 直到她放下景艺…… 李盛又恰在这个时候出现…… 综合评价,他算是追求她的男人中最优质的的一个了。 是的,当想起李盛的时候,顾清夏就是这样世故且势利的评估着他。没有什么喜欢或不喜欢,爱或不爱。那种东西,在顾清夏的意识海中飘渺如云烟。 成年人的世界,考虑得更多的,本来就是合适,或者不合适。 手机响了,捞过来一看。 又是李盛。 第31章 “面太好吃了,正经事都忘了说了。”李盛笑,“下周五记得把晚上时间留出来,介绍曾荣给你认识。” “……曾氏少东?” “对。” “好。” “嗯,那咱俩周三先吃顿饭。就这样,白。”电话挂断。 这样就把她周三的时间也给安排了?顾清夏盯着手机,调出日程表,把周三和周五的时间都勾出来,随手扔在了沙发上。 李盛觉得心情愉快。 他从不知道看着一个女人洗手作羹汤,特别是一个像顾清夏那样一个强势的女人,系上围裙气势全敛的样子,原来可以让男人这样心情愉悦。 说起来,他还真的没和什么女人有过这样相处的经历。为什么呢? 为什么…… …… …… 卧槽!真让太后说对了!仔细一想,他真的是从来没交过正经女朋友!小明星,歌手,嫩模,外围……女人对他来说一直只是消耗品。 哎哟,他一定是被太后娘娘念叨得脑子坏了…… 啧! 开车赶在太后发怒之前回到了家,总算是比客人早了一步先到。客人在临近黄昏时才来,小陈叔叔家的阿姨带着他们家二闺女。 李盛仔细看了看那女孩,隐约有点小时候部队大院的记忆。 姑娘确实如太后娘娘所说,文文静静的。今年才二十四岁,刚从国外留学回来,顶着个美国名校硕士的头衔,金光闪闪的。正是太后喜欢的那一款。 太后自己文化程度不高,一直很遗憾,所以特别喜欢这种会读书的姑娘。 小陈叔叔以前做过老爷子的警卫员,因为更早之前还有一位警卫员也是姓陈,故此以“小陈”、“大陈”来区分他们二人。 当然不会明目张胆的说是相亲,小陈阿姨是打着来看太后的旗号来的。一顿晚饭吃的欢喜和睦。 天黑了,客人起身告辞。太后坚持要要李盛开车送小陈姑娘。因为小陈姑娘为了工作方便,住在公司附近,并没有住在家里。 看着太后娘娘和小陈阿姨一脸殷切,再看着他大侄子兵兵背着女人们偷偷做出“老光棍”的口型嘲笑他。李盛没有拆穿今天是周六,根本不需要回公司那边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乖乖的服从了太后的命令。不过出门前趁人不注意,踹了他大侄子两脚,笑眯眯的奉旨开车送小陈姑娘去了。 路上姑娘几次想挑起话题,都被李盛微笑着终结了。到了地儿,李盛连车都没下,笑着道了再见,方向盘一打,就走了。 也不管人家姑娘一脸的失落。 没办法,他家太后好的这口,跟他好的那口相距实在太远。姑娘人不错,学历不错,性格也不错,人也有内涵。就是脸蛋素淡,身材平板,对李盛来说,实在清汤寡水,不够下肚的。 他好哪一口? ……就顾清夏那种,玲珑有致浑身带电的。 对,没错。 南思文在帝都西站的北二出站口张望。 他个子高,不需要踮着脚也能看得远。火车站什么时候人都乌泱乌泱的,每天不知道有多少人带着希望和梦想踏入繁华帝都,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拖着行李悄然离去。 又一趟火车到站了,摩肩接踵的人群中,南思文一眼就看到了他娘。在大多数人都拖着行李的人潮中,他娘白发苍苍,背着大大的被褥卷,特别显眼。她两手上还各提着一只大大的蛇皮袋,紧紧的跟在他老乡身后,面色紧张,有些惶然。看起来对这样拥挤的人流感到恐惧不安。 “娘!娘!”南思文一边挥着手,一边仗着人高马大挤了过去。 南思文的娘提着行李,惶然不安的跟着前面的后生。 火车真快啊!人真多啊!这火车站怎么这么大!! 南思文的老乡拖着个行李箱,上面还绑了两个袋子。他自己背着个双挎肩书包,左手也拎着一个旅行包。实在也没有多余的手帮助老太太了。只能不断的回头嘱咐她:“跟着我,跟上。别走散了。” 老太太非常听话,紧紧的缀在他身后,生怕被人流冲散。在这个地方,她可是两眼一抹黑啊。 “娘!娘!”忽然听见了儿子的声音,老太太抬头一看,前面的人群中,高高大大长得又俊的那个,可不就是她儿子! 南思文就看见他娘布满沟渠的脸上,惶然和不安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全是欢喜和激动。南思文的心里,就不由得一软。 他挤过去,接过他娘手里的蛇皮袋,一只手拎起两个,往背上一甩。另一只手牵住他娘的手,以防她走丢。 以前羊城就出现过这样的新闻,从没见过世面的农村老太太在火车站错过了来接她的儿子,走丢了两三个月。找到的时候,老太太正在垃圾桶里翻捡食物,吃着发霉的面包……那儿子当场跪下嚎啕大哭…… 他可不能干出这种把亲娘丢了的蠢事!也不能让他娘遭那份罪! “不是跟你说了不用带被褥吗,给你买了!”他埋怨。 “买啥!家里有的东西还花钱!”老太太手一挥。觉得儿子离了她真是不会过日子。 南思文一路牵着他娘的手,带着他们去了停车场。他跟老板借了面包车来接人。 南思文的娘坐在车里,看着她儿子熟练的挂挡起步,那心里美滋滋的骄傲极了。她是听南思文说过他会开车,但还是第一回亲眼看见。天可怜见啊,她儿子连车都会开哩!真是有大出息了! 心里想着,嘴上就忍不住夸赞了两句,带着满满的骄傲和炫耀。 南思文和他老乡,对看一眼,失笑摇头。 家乡人就是这样,要是不出来见见世面,一辈子都这么无知。南思文老乡那镇上就有个老人,年轻时去过一次沪市,到现在都还拿出来炫耀。 “文子,你给他钱干啥?”南思文的娘问。 “停车费。” “啥停车费?” “车停在人家地库里,得按时间给钱?” “啥?停个车还要给钱?”老太太炸了,“你傻啊,你咋不停路边啊!” “停路边,警察开个罚单,乱停车一次罚款二百。” 老太太立刻闭嘴。 过了半响才嘟嘟囔囔:“这啥事啊,路边还不给停车了?咋啥都要钱?” 南思文和他老乡哈哈大笑。 “大娘,城里就这样。”老乡笑着说,“以后您就知道了,干啥都要钱!” 老太太一路不满的嘟嘟囔囔,觉得这大城市也不好,花钱太多。但她转念又想到,这么花钱的地方,南思文都肯接她过来,心里顿时又美滋滋的,怎么看自己儿子怎么顺眼。 她走的时候,可是半个村都来送。村子里出去的年轻人有,出去的老人可没有。那些年轻人就是回来,不管吹自己在外面有了多大的出息,也没见他们谁把老人接出去的。她可是村里头一份呢! 老太太的脸上,就洋溢起发自心底的骄傲的、舒心的笑容。 她的注意力很快被车外的景物吸引。 老天,那楼恁大!那路恁宽!都能当晒谷场了! 那个……那个!! “文子!文子!”老太太激动的叫道,“那个是皇城?” “对!皇城!”南思文笑,“今天太累了,先回家,过两天我陪你来逛皇城。” 南思文特意从这条长街上走,就为了让他娘看看这城市最重要最核心的部分。面包车经过cbd的时候,他娘的嘴都合不拢了。 “天!这啥楼?恁高!!!” “大娘,那可是全京城最高的楼!”老乡兴致勃勃的给老太太介绍,“你再看那边那个,就那个,跟大裤衩子似的那个,看见没,那就是中央电视台!咱过年看的春晚,就是在里面演的……” “额天!那楼不会塌啊?咋这怪?吓死人啦!” 南思文瞥了眼那栋全帝都最高最贵的写字楼……这个时间,她正在里面吧……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眼整个人都趴在车窗上,张大嘴呆呆向外望的他的娘。不期然的想起了当年她骑在顾清夏身上,用沾满泥的鞋底子抽她的脸的情形…… 他忽然想,现在就是让他娘站在顾清夏的眼前,她也一定认不出来她。而顾清夏,可能根本看都不会看他娘一眼…… 他不由得感到微微的苦涩…… 车身晃了一下。有些微醺的顾清夏还没睁开眼睛,李盛就压了上来…… 他们今天一起吃了晚饭,而后去酒吧喝了点酒。李盛要开车,只是沾沾而已。顾清夏却素来好酒,喝得比他还多一些。 她喜欢那种微醺的感觉。轻飘飘的。所有那些压力和烦躁,都能忘却…… 唇齿间有男人的舌头灵巧的挑逗,她打开牙关回应了他。纠缠,辗转。男人的手开始放肆,毫不掩饰他对她的*。有力又富有技巧,极为擅长点燃女人的身体。便是顾清夏,在他面前也不是对手。 到底是修行不够。 欲念被撩拨了起来,她的气息开始不稳……脑海中却突然回想起了不久前的那一次……醉酒中都能感受得到的男人的强壮…… 顾清夏陡然僵住,睁开眼睛。 李盛立刻便察觉到了。 “怎么了?”他的唇几乎是贴着她的,呼吸可闻。淡淡道烟草味和酒味,隐约的一点古龙水的香味,混合在一起。 那是属于李盛的气味,并不难闻。 但没有汗味。 没有。 第32章 顾清夏看进他狭长的眸子里,抬手攀上了他的肩膀,搂住了他的脖子,红艳的唇贴了上去…… 李盛当然不会跟她客气。饕餮客遇到美食一般,细细品尝,大口吞咽。 气息渐粗时,顾清夏却放开了他。 她微微用力,向后撤身,跟他拉开了距离。她的气息却是平稳的。 “回去吧。”她说,“太晚了,明天还要上班……” 李盛深深的吸了口气,别过头去简直不想看她!把他撩起来,然后叫他回家自己玩?他今天的计划可是准备在她这里过夜的! 你赔我*苦短! 他把那口气吐出来,咬牙笑道:“行,那你早点休息。”在顾清夏要下车前又拽住她,狠狠啃了一阵才放过了她。 顾清夏觉得身后有炙热的视线一直追着她。她加快了脚步,刷开楼门走进去,才放松下来。 看她背影消失,李盛点上一颗烟。她的异样他看得清清楚楚。 抗拒。 挣扎。 然后还是抗拒。 心里还装着别的男人吗?跟姓景的还没断? 哼! 微烫的水冲着皮肤,雪白的身体泛起淡淡的粉色。顾清夏仰头,用手将头发拢去脑后,抹了把脸。手顺着脖颈,滑过肩头,胸前,至腰臀…… 想要慢慢的将身体里窜动的欲念抚平…… 女人在年轻的时候,欲念不强,又因为身体青涩,还不能体会到其中的意趣。往往觉得同龄的男人需求太盛,且不能理解。 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当男人的*向下滑坡的时候,女人的*却随着年龄的增长渐渐抬头。 顾清夏的身体,在微烫的热水中白里透粉,宛如熟透了的水蜜桃一般饱满多汁。她的*亦已臻至成熟,正是女人解了风情,百般诱人的时候。 她这两天好好的想过,觉得李盛的的确确各方面的条件都很不错。她想尝试与他相处,却总是被杂念搅得心神不宁。身体偏又被他撩拨得躁动不已,不由得感到微微的烦躁。 定好闹钟,她闭上眼睛,很久才缓缓入睡。 梦中翻云覆雨,春/色无边。男人肩膀宽阔,肌肉结实,却看不清脸。她肆无忌惮的追随着身体的快感,予取予求,一切由她。快感如微烫的热水一般将她渐渐浸透,淹没。 男人忽然自她肩窝中抬起脸,叫了声“小霞”。 浓眉大眼,顾清夏看得清楚,她以为是李盛的男人,却是那大山里的少年。 她忽而愤怒,想要脱离他的身体。却被钳制住。再抬头看,少年已经长成有棱有角,眉目疏阔的男人。 她拼力挣扎,都无法挣脱他的钳制。男人开疆拓土一般,在她身体里征伐。 快/感一点点积蓄,终于达到顶点,洪水一般奔流而下的将她淹没…… 顾清夏抽了一口气,猛的惊醒过来。 身下潮湿濡热,高/潮的快感还未及褪去…… 她喘息两下,反手按下正“嘀嘀”作响的闹钟。待呼吸平静,伸手在床头摸了摸,摸到了手机,拨了个号码。放在耳边,过了片刻,收到“您呼叫的号码已关机”的语音提示。 手机扔到一边,她闭上眼睛。梦中种种,突然模糊了。明明知道做了个春梦,明明醒来的刹那还记得清清楚楚,现在却一片模糊。 她微微的感到茫然。 等了一会儿,又捞起手机,拨了过去。这一次,对方已开机。响了几声,接通了。 “你还没睡啊?都一点多了!”对方说,埋怨中带着欢喜,欢喜中带着关心。 顾清夏笑了:“睡了一小觉,定了闹钟。落地了?” “刚落地。正取行李呢。还想着太晚就不给你打电话了,你还定什么闹钟。明天再电话呗。” “这不是不放心嘛。”顾清夏的语气自然而然的就带了亲昵,和一点点撒娇。“我爸呢?” “拿行李呢。老顾!那个!过来了,那个是咱们的!”电话里传来一些纷乱的杂音,“好了好了,行李拿到了。我们要出去了,你赶紧睡吧。” “好,那我先睡了,你们回家也赶紧休息。” “知道了!还用你教我啊?”妈妈笑说。 顾清夏挂了电话。知道爸妈欧洲自由行回来安全落地,她也安心的睡觉了。 这一次,什么都没梦到…… 周四一大早,精神有点不好。但上午有个会,还是挣扎着爬起来。 一上午忙碌,中午没看见景艺,原本想自己吃午饭的。才坐下,景艺跟肖刚就一起过来了,就坐了一处。吃个饭都不能让人吃痛快! 那两人还在看菜单,顾清夏就已经看到刚进餐厅,四处张望的李盛了。李盛扫视一圈,看见了顾清夏,眼睛一亮,走了过来。 “景总。”李盛热情的打招呼,直接就坐下了。 景艺翻着菜单的手微顿,“李总。” 一桌就只有肖刚不认识李盛,景艺给介绍了下,大家就凑一桌吃饭了。都是商场中人,谈笑风生,不愁话题。只是菜上来以后,李盛给顾清夏夹菜的次数有点多。顾清夏真想翻白眼,但看到肖刚都被搞得没了胃口,决定不跟他计较。 吃得最平静的,大概就是景艺。眉目宁静,不动如山。 吃完饭,李盛揽着顾清夏的肩膀,笑眯眯的:“景总先回吧,我跟顾顾楼下买点东西。” 景艺点点头,跟肖刚一起上楼了。 等他们进了电梯,顾清夏就把李盛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拍下来,冷冷道:“李总,能不这么幼稚吗?” 李盛龇牙乐,他有虎牙,这样笑起来看起来就特别显年轻。 “还生气了?” “有意思吗?”顾清夏真的有点生气。 李盛看着她,突如其来的问:“你俩到底断了没有?” “跟你没关系。”顾清夏看着他的眼睛,说。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李盛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随意的低着头看着她。 “顾顾,我在追求你……我觉得我是拿出诚意来了。”他说着,狭长的眼睛眯了起来。“你好歹,也拿出点诚意吧?” 顾清夏扭头,移开视线。片刻后,又移回来。终于抬眼看着他:“断了。” 桃花眼就弯出了弧度:“行。我信你……” 下午上班时间还没到,景艺在办公室里靠在真皮大转椅的椅背上闭目养神。听见敲门声,他说了声“comein”。转过转椅睁开眼,顾清夏已经带上了门走到他办公桌前。 她单手抱臂站在他桌前,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声:“对不起……” 网络时代,饮食男女,一切都改变得太迅速。两个月前,他和她还曾结合为一体。现在,她已经在为另一个男人的挑衅向他道歉了。 无论是景艺,还是顾清夏,都不约而同的涌上了世事沧桑的感慨。 “没事。”景艺点头,问:“在一起了?” 顾清夏目光淡淡:“走着看吧……” 景艺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了?” “猜的。”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是个不错的结婚对象,你可以认真考虑考虑。”景艺说。 顾清夏微哂。 当她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准备开门的时候,景艺叫住了她。 “顾顾……”景艺看着她,“我希望你能好。” 顾清夏回身看着他……断了男女间的牵扯,他和她也不可能完全退回到纯粹的同事与同事,上司与下属。比起和别的人,她与他,总归是更亲密的。 顾清夏嘴唇微动。 “sodoi……” 她说完,拉开门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周五还没到下班时间,公司来来往往的人就都看见了李盛坐在前台的沙发处,无聊的玩着一只打火机。本想早点接顾清夏走的,哪知道打电话她还在忙,他只能干等着。 真是,大周五的还这么多事。 漂亮的前台女孩第三次过来给他的茶杯续水了,觉得茶色淡了,殷勤的问他要不要换杯茶。 “不用。”李盛“啪”的甩上那只精致的打火机,含笑看着那女孩,“一会儿就走了。” 女孩坐回自己位置,不时的偷瞟那个男人。 大牌的西装,大牌的皮鞋,大牌的打火机……还长得那么……招人…… 可一想到这么棒的男人是里面那个顾清夏的男朋友,女孩就泄气了……算了算了,招惹不起…… 李盛又等了一会儿,百无聊赖。打火机揣回兜里,向后仰去,一侧头,好像看见了顾清夏? 他伸着脖子探头看,从前台女孩身后的影壁旁的过道,目光向里延伸到尽头,是一间小型会议室。十二人的长桌,顾清夏坐在一头,其他人在她之下排列两侧。看得出来,她是会议的核心。她接替了商华的位子,手下是有些人的。 她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左手放在腿上,右手拿着支签字笔搭在桌上。她的身体微微后倾,下巴微抬。相对于桌上其他人的身体前俯或低头,她明显掌控着房间里的气氛。她聆听汇报时很认真,有时会随手记上两笔,有时会发问。她的表情淡淡的,可她的目光扫向谁,那人便会有显而易见的紧张。 会议室里充满着她的威压。 隔着隔音的玻璃也能感受到那些人对她的服从。 李盛凝目看着她,饶有兴味。 前台女孩一抬头,就看见那男人的嘴角勾起,那笑里带着股坏坏的劲儿,特勾人! 顾清夏打哪找到这么一个男人的?真行! 第33章 会议室里的人才散了,李盛的手机就响了。掏出来一看,顾清夏。他接通,扭头看她。 “我这边完事儿了。”她说。 “向右转头。”李盛说,“对,向前看。” 顾清夏向右转,看过去,看见了李盛探着身子,笑眯眯冲她摆了下手,样子轻佻。 “……”顾清夏无语,道:“我换个衣服就出来。” 她动作很快,回自己办公室换下了白天的板正的职业套裙。 再出来的时候,就叫李盛眼前一亮。 铁灰色的两层真丝雪纺,柔软的贴着玲珑有致的身体,山峦起伏,蜂腰收紧。腿可真漂亮!卷曲的长发蓬松的垂落在肩头,妆容淡而柔和,充满了清丽妩媚的女人味。 李盛就注意到了她的唇。 顾清夏涂红色口红的时候,他只觉得她诱人。她现在用了灰粉色的口红,他盯着看,发现她的唇形非常美丽。 不薄不厚,恰到好处。 顾清夏这个女人,有很多地方,都是恰到好处。 李盛的嘴角微微勾起。 “走吧。”顾清夏已经走到他面前。 “好。”他说,“约的是晚上,先去吃饭。” “好。”顾清夏说。 李盛身体微侧,顾清夏便先迈开步子。李盛贴着她,手随意的搭在她的腰间,揽着她离去。 前台女孩羡慕的叹气。 影壁后走出两个女孩,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一个问:“哎,刚那个是顾总男朋友啊?” 另一个说:“是每天送花的那个吗?挺帅啊!” “何止帅……”前台女孩大叹其气,“人家是高富帅。” “别说,看着像是挺有钱的……” 前台艳羡的说:“当然有钱了……我刚才一直看着呢,人家玩的打火机,是都彭的系列,黑漆金沙的限量版……”说着抽出杂志架上一本男士时尚杂志翻开到某页:“喏,就是这款……” “哇……”女孩子们扎在前台,叽叽喳喳的讨论起“顾清夏的男朋友”来……正讨论得热烈,有人打断说:“嗨,麻烦一下……” 女孩们回头一看,不知何时进来个胖胖墩墩的男人,神情和善。前台倒是认识他,直接道:“来了啊,等下,我给你叫v姐。” “谢谢啊。”胖墩儿笑眯眯的说。通常而言,胖子性格都比较温和,这倒是真的。 前台直接拨了内线:“v姐,你男朋友来了。” 很快vivian就踩着高跟鞋趾高气扬的出来了,挽着男朋友的手臂昂着头离去。 “我要是她就干脆不穿高跟鞋了。”一直待在前台没走的一个女孩说道。 另一个女孩接口道:“就是啊,本来男朋友就不高,这下衬得更矮了。真不知道她骄傲个什么劲。” 前台嗤笑一声:“人家虽然不高不帅,但是还有个富字啊。人爹是搞房地产开发的,二环西南角那片别墅小区知道吧,人家家里开发的。”前台知道的不少,盖因vivian平日里炫耀的太多。 “真没看出来,原来是矮富胖!”一个女孩赞叹道。 “噗!”另两人都喷笑。 “唉,不对不对。矮富胖要是正牌男朋友,上次咱俩看到的那个是谁啊?就咱俩在裙楼里看到的那个……” 让她这么一说,另一个女孩也想起来了:“对啊,我上次还以为那个是她男朋友呢。”毕竟当时看着两人行止亲密。 前台顿时精神一振:“什么什么,快跟我说说!” …… 李盛带顾清夏去的地方,是一家私人会所。从外面看去十分普通,没有闪亮的霓虹灯招牌招徕客人。但当门童微笑着为他们拉开了厚重的大门之后,才知道里面有多奢华。 他们进入包间的时候,那里已经有一些人了,不多,五男三女。见李盛进来,纷纷跟他打招呼。李盛给他们介绍了顾清夏,他们便也跟顾清夏打招呼。 顾清夏很快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对。三个女孩中的两个,都有说有笑,也会跟她说话。唯独一个女孩插不上嘴。 那女孩有两次试图插入话题,都被另两个华丽丽的无视了。最后她身边穿花衬衫的男人瞪了她几眼,她讪讪的闭上了嘴巴,偎在男人身边,不再说话了。 李盛白了那男人一眼,对方尴尬笑笑。 顾清夏心下有了了悟。两个女孩大约是正经女朋友,或起码是有身份的女伴。另外那个大概不是什么正经女伴。 她是见过她的客户在不同的场合带不同身份的女人出席的。原配和小蜜,分的很清楚。今天这情况,大概是有个人没搞清场合,别人都带了正经女伴,他带个……不知道什么人……故此李盛才会给他个大白眼。 曾氏的少东曾荣倒是没带女伴。 吃饭时李盛就给顾清夏说了。曾家也是部队出身,跟他们家有些渊源。早年是靠走部队的关系做军需品起家的。 这种事,本来就不能急功近利。有李盛这层关系在这,顾清夏对曾荣没有表示出什么特别的态度,与对其他人没什么两样。她谈吐得体,言之有物,无论是跟男人还是跟女人,都能搭得上话。很快就几个人熟稔起来。 李盛夹着烟,看她与人交际,嘴角含笑。 曾荣看得出来挺欣赏顾清夏的,但这是李盛带过来的还作了正式介绍的女人,所以也就仅止于欣赏而已。 这一晚玩得还算尽兴。推杯换盏间顾清夏就喝了几杯,话题扯开,跟曾荣终于谈到了正题。 “范总真是严格,我们这么努力了,都不能让他满意……”她笑言。 曾荣哈哈大笑:“老范那个人就是那样……没事,下个礼拜我过去看看……到时候咱们再约……”顾清夏的公司本来就是业界数一数二的,老范一直不给她签单估计是有什么私心。别的不说,就冲李盛的面子,也没什么不能给的。 得了曾荣这一句话,顾清夏就放心了。她早就摸清了那个范总的路数,他的妻弟自己开了间公司,跟她是同行。但无论怎么比,都远不能跟顾清夏的公司比的。照顾自己人的生意,也是人之常情,但姓范的想让他小舅子独吞整块蛋糕就未免太过分了。说到底,他也不过是给曾氏打工的而已。 “好,那我可指着你了。”顾清夏抿嘴笑。 她今晚的装扮十分女人,灯光下这样抿唇含笑的样子更显妩媚,连声音都柔和了几分。曾荣多看了她一眼。 想起她在办公室展露出的强势干练,李盛则想,这是个可柔可刚的女人。 他递了杯酒给她。 顾清夏顺手就接了。大家玩得开心,时时碰杯,又或者输了罚酒,这一杯酒很快就见底。 做sales的,哪能没点酒量。 一杯见底,李盛就再递过来一杯。那酒调得味道不错,且是微温的。顾清夏以前没喝过这一种,还想问问叫什么名字,却不想喝的时候不觉得什么,后劲却猛。 感觉到腹中的灼烧和上涌的酒意,顾清夏侧头睃了李盛一眼。却不知道自己已经是半醉的状态,眼波潋滟,在这光线昏暗的包间中是何等的诱人…… 李盛喉结微动。一直放在顾清夏腰间的手,变得滚烫炙热起来…… 顾清夏感受到腰间传来的热力。她头有些晕沉,心里却明白。 李盛……这是打算在今天晚上吃掉她…… “去下洗手间……”她说。起身的时候,晃了一下,李盛扶了她一把。 包厢里就有洗手间。李盛看她关上门,坐了一会儿,起身朝洗手间走去。 曾荣在后面吹了声口哨,还有人调笑了一句什么,音乐声太响,李盛没听清楚。但无非也就是那几个意思,男人间都心照不宣。 李盛拧了下门把手,卫生间的门果然并没有锁。他进去关上门:“没事吧?” 顾清夏俯身趴在水池上,胸口有些难受,却吐不出来。只觉得意识越发不清醒。 “什么酒?”她问。 李盛给她轻轻的拍着后背,闻言轻笑道:“a……” ……怪不得她没喝过,有名的*酒。喝起来像是普通的茶味勾兑酒,实际上是表面上看来是热茶的温热调酒。尤其是微凉的夜晚,来一杯微甜暖香的a,保证一杯之后姑娘就意识模糊了。 顾清夏两杯之后才有反应,这酒量算是相当不错的了。 “好点没?”李盛给她拍着背,整个人都快贴到她身上了。 顾清夏推开他:“恶心,我得出去透透气。” “行。”李盛扶着她出去,拉开包厢的门来到外面的走廊。 走廊里的空气清新得多了,顾清夏顿时就感觉好些了。她靠着墙,闭上眼,做了几个深呼吸。强压下了上涌的酒意。 李盛有些意外于她的酒量。满以为一杯就可以放倒她,谁知…… “现在好点了吗?”他扯了扯衣领,撑着墙,低头问。声线喑哑。 他有些忍不住了,这女人醉酒的样子比平时更能蛊惑人。他于是贴得她更紧了。 顾清夏感受到身体的压迫感,睁开眼,就看见他的喉结。男人的脖颈长长,喉结形状鲜明。看着她的时候,微微的上下滚动…… 他是打算吃了她,她知道。可是…… 她的视线顺着他的喉结下移,衬衫敞开的领口,隐隐露出结实精壮的胸膛……身体里有不同于酒意的热力窜动游走,渐渐燃烧…… 男人女人这种事……谁吃谁,不一定呢…… 顾清夏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像是从喉咙中逸出,又像是鼻腔里不经意的哼声,带着一丝微颤的尾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羽毛扫过心尖一般让人痒。 李盛的身体像被电击了似的抖了一下,眼神儿都变了…… 顾清夏抓住他的领口把他拉向自己,张口就咬住了他迷人的喉结…… 第34章 “卧槽……”曾荣笑骂,“行,知道了!你丫的……” 挂了电话,对旁边的人笑道:“李盛先走了……” 几个人一愣,随即哄笑。 李盛可不是一个人走的,他带着他带来的那个顾清夏一起走的。那个女人酒量可真不错,他们眼睁睁看着李盛递给她两杯a,她居然都没倒。 连两个女伴都抿嘴笑了笑。只有那个一直插不上话的女孩,微不可察的撇了撇嘴角。 “李盛这回怎么着?玩真的了?” 李盛以前可从来没把他的女人往他们这个圈子里带过。 “有那意思吧,听说追了一个月了?”一个男人道。 “不会吧?那可是李盛啊……”他女朋友闻言,睁大眼道。她和李盛也算是发小儿,小时候住过一个大院。李盛从小就是大院里的风骚人物,从小就被女孩倒追的主儿。他要是看上哪个女生,就没有弄不到手的。后来年纪大了能谈婚论嫁了,反倒不跟正经女孩来往了,成天整些小明星野模特什么的。 “谁知道呢……看看再说呗……”曾荣点上一支烟,“或许过了今天晚上……”他笑笑,止住了话头。 男人就是这样,往往越是苦追的女人,上过了之后就越快没了兴致。 不过那个女人着实不错,冷清中又有股子勾人的劲儿。对男人来说,有股子致命的诱惑。 “你们女人就是矫情!成年男女,追什么追啊,看对眼,床上一滚不就得了。”花衬衫咬着烟得瑟。就是他今天带错了女伴过来,没搞清楚李盛的意思,带了个嫩模过来,挨了李盛一记白眼。不过话说回来,他还单身,也确实没有正经的女伴可以带过来。 话音才落,两个女孩一人拿了一个骰子扔他,骂道:“你当谁都是出来卖的啊,想直接滚床单,你找她啊!”说着,嘴巴朝他身边的女人一努。 被这样指着脸骂是“出来卖的”,嫩模的脸都绿了。咬碎了一口银牙,硬吞进肚里,强撑着一脸僵硬的微笑。 在座的没一个是她能惹得起的人。包括那两个女孩,跟男人们也是一个圈子里的,有身家,有背景。 花衬衫被扔了俩骰子,也就只是嬉皮笑脸的讨饶,一句话都没替她说过。 她不由就想起了刚才那个女人。论相貌,她不见得输给那个姓顾的。那女人也不属于这个圈子,这个阶层。可她却能被带到这里,正式的介绍名字。这些人对着她,也客客气气,平等看待。 一屋子就只有她,连句话都不让说。 真是气死人! 帝都东二环里有条著名的食街,食街北有个高档公寓。一平米的售价都在七八万,全是三百平以上的大户型,一套下来两千万上下。 李盛在那有套房,他平时就住在那儿。 电梯直接入户,门打开,推搡着出来是两个纠缠在一起的人影。灯也没开。电梯门一关闭,宽阔的客厅顿时陷入昏暗中。 两个人互撩了一路,欲/火已经烧到了要焚身的地步,哪里还等得及去卧室。李盛直接把顾清夏压在了客厅厚厚的羊毛地毯上。喘息着探索彼此的身体…… 顾清夏已经醉意迷离,全剩本能。屈起腿,任李盛褪去她身下束缚。李盛把黑色蕾丝丢到一边,撑起身体来解皮带扣…… 顾清夏闭着眼睛听着金属皮带扣落地发出的清脆的声音,身体陡然被火热的坚硬充满! 仿佛小兽被宰割般的哼吟伴着抽气声自喉中逸出,在过于宽阔又空旷的客厅中竟然有了回声。 李盛倒抽了口气,俯身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流氓!顾清夏喘息着…… 客厅中一直回荡着她时高时低的呻/吟,回声反荡,声声交错。偶尔会有高亢的尖叫,伴随着李盛的轻笑…… 人生中有很多事,要遇到足以匹敌的对手,才更有意义。 欢爱之事,亦如此。 李盛是个放得开,野得很的男人。顾清夏也不是那种要在*上讨好他取悦他的女人,她在他身下妖娆妩媚,坦然享受着他给她的快感如潮。 宛如棋逢对手。 纵然公寓里是恒温恒湿,李盛腰背上都有了晶莹的汗珠滚落…… 酣畅淋漓! 这客厅足有八/九十平大,又走的是北欧极简风,空旷得很。女人的呻/吟,喘息,撞击和水声,声声叠加,回声简直要人命! 李盛压着顾清夏一起在纯白色的羊毛地毯上肆意放纵,也不管昂贵的纯白地毯被污得一块一块的。感觉他的频率越来越快,顾清夏醉得迷离了,都不忘喃喃提醒他“套子”、“套子”。李盛哪舍得这时候再出去,半点也不停! 顾清夏指甲挠破了他的背,上牙齿咬他肩膀。反正她醉了,谁叫他灌了她两杯a!活该! 李盛让她闹得没办法,喘息着探过身子拉开茶几下面的抽屉,黑暗中摸索一阵,果然摸到了半盒开了封的套子。咬牙退出她,给自己穿戴好。偏顾清夏还缠上他的腰催促:“快点!” 话音才落,就被李盛猛地又撞进来。 顾清夏就自鼻腔中哼出了舒服的呻/吟…… “宝贝儿……你真是个宝贝儿……”李盛轻笑,声音变得含糊不清…… …… …… 周六早上醒过来时已经在卧室的大床上了。 顾清夏对前一晚地毯上发生的事还有印象,却不记得怎么回到床上的,头痛欲裂。她抱着头趴在床上呻/吟,才发现自己枕着男人的手臂。 李盛也醒了,手臂一收,将她搂进怀里:“……怎么了?”声音有着清晨特有的沙哑。 “混蛋!”顾清夏呻/吟着骂道,“以后不许灌我酒!” 李盛紧紧贴着她的身体,笑得胸膛振动。 “那可不行……宝贝儿……”他翻身压上来,含住顾清夏的耳垂,含糊道:“你不知道你喝醉的样子有多……” 他用沙哑的嗓音在她耳边低声说着……一边说着,一边亲手丈量她的山峦起伏,溪谷密林。在方寸之地轻柔细捻,长长的手指进进出出……技巧娴熟,手段精妙…… 晨光中清楚的看到顾清夏雪白的身体慢慢因情动变得粉红氤氲…… “流氓……”顾清夏喘息轻骂。 “就流氓!”李盛轻笑,手指退出,沉腰挺入。 昨晚太黑,趁着晨光好,他要好好看清楚她…… 一折腾,就折腾到了中午。顾清夏饿得肚子咕咕叫的抗议,李盛才终于意犹未尽的收兵。 顾清夏觉得身上都黏了,腿酸脚软的去冲了个澡。裹着浴巾出来,李盛正靠在床头抽着事后烟。他带着笑看着顾清夏走到衣帽间,扒拉出一件他的白衬衫。浴巾落在脚边,长长大大的白衬衫罩住了美好的曲线。袖子卷到肘部,笔直雪白的腿若隐若现,引人遐思。 真是个尤物,李盛想。 “我的衣服呢?”顾清夏问。 “在客厅吧?我先冲个澡,”他掐灭了烟,翻身下床,“我叫了外卖,待会就到。” 顾清夏赤着脚走到客厅。纯白纯白的羊毛地毯上,一块一块的污渍特别显眼。饶是顾清夏,都不禁脸上发烧。 随即又看到四只用过的套子随意的扔在地毯上…… 顾清夏一愣。 她昨晚醉得厉害,不记得到底做过几次,但是上午李盛又缠着她做了三次。这么短的时间内这么密集……李盛可不是二十郎当的小伙子了,他好歹也三十出头了…… 顾清夏眉头微蹙。 她猜测他是吃了助兴的药。但她就算想知道,也不可能开口去问。男人在这种事情上最要脸。肖总那么大岁数的人,还背着她悄悄在卫生间吃药,一直以为她不知道。 地毯上的东西实在碍眼。顾清夏抽了两张纸巾,隔着纸巾把套子都捡起来扔进垃圾桶。蹲下身就看见茶几下面的抽屉半开,地上有一盒用掉了大半的安全套。 客厅里就能翻出安全套……呵…… 找到自己的内衣,她脱下衬衫,穿上内衣裤。拿起裙子,却发现拉锁那里已经和布料撕离了……昨天晚上他都干了些什么? “怎么了?”李盛套了条宽松的铁灰色的家居裤,赤着上身走过来蹲下。 男人洗澡本来就比女人快很多,李盛虽然没当过兵,却是出生在军人家庭,从小就被他家老爷子和他铁面的大哥当成新兵蛋子来训练。洗个澡,几分钟搞定的事儿。 “裙子烂了……我怎么走?”顾清夏没好气的说。好好的你撕什么裙子! “哟,发生什么事了?”李盛嬉皮笑脸,“我知道了,一定是美女喝醉了,被坏人强/暴了,快报警。” 还能不能更幼稚?顾清夏简直不愿意搭理他。 “别生气,我叫人给你买去……”李盛圈住她,几乎是压在她背上。“宝贝儿……你先穿上衬衫……要不我又想做了……” 说着,在她肩头咬了一口。 他一走到客厅就看见她雪白的身体只穿着黑色蕾丝内衣,跪在地毯上,才平息了的身体就又有了反应。 顾清夏眉心一跳,心中几乎可以肯定李盛是吃过药的。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套上了他的白衬衫。 李盛捡起他昨天穿过的裤子,掏兜找手机。 顾清夏饿得难受,走到开放式厨房和餐厅,打开冰箱。单身男人的冰箱里,除了酒还是酒。无语的关上冰箱,她在厨柜里四处找,找到了几个纸袋包装的点心。 京城著名的老品牌,打开一看,圆圆的干点心,印着红色的字,山楂锅盔。 这个牌子顾清夏一直都知道,但她来帝都这么多年了,还真没买过这种京式的传统糕点。试着咬了一口,外面的面皮酥酥软软的,内面的山楂馅酸中有甜,甜中有酸。 还真好吃! 她一边吃,一边坐在吧台远远的打量着李盛。 他翻出了电话,拨了个号码:“胜子,去给我买几条裙子来……” 他老远扫了一眼顾清夏,报了个尺码给那人。一点没错,就是顾清夏穿的尺码,眼睛真毒。 他身高腿长,是个衣服架子。脱了衣服赤着上身,看起来比顾清夏预想的要更瘦一些。是那种精瘦但是结实的类型。 他是个练家子,看肌肉的结实的状态也应该是坚持锻炼的人。折腾这么多次,一点不见疲态。体力上,她得认输。 顾清夏咬着山楂锅盔想,他到底为什么要吃那种药。 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给噎着了。 第35章 李盛乐不可支,赶紧给她拧开一瓶水。 “别吃了,垫垫就行了,待会饭就来了。”他乐。 果然没多久,他叫的外卖就来了。他把东西在餐桌上铺开:“先别吃菜,先喝点粥。饿得时间长了,直接吃油的东西容易伤胃。” 顾清夏睃了他一眼,有些意外他还能有这份体贴。 李盛龇牙一乐,露出虎牙:“我妈就是文/革时候饿出了胃病,吃饭前都先喝碗粥暖胃。” 顾清夏微怔:“太后娘娘?” “噗!”李盛差点让一口粥给呛死,咳嗽几声:“你听见了?” 顾清夏想起他跟他妈妈打电话时贫嘴滑舌的劲儿,也笑了。拿勺子搅了搅粥,轻轻吹凉,含笑睇目:“相亲还顺利吗?” “噗!”李盛又是一阵咳嗽。 “一点都不顺利。”他摆出严肃脸,“我都是被我妈逼的,我其实根本就……” 他本想说他根本就没结婚的打算。突然意识到顾清夏是他正在追求且刚刚滚过了床单的女人,他跟她说他根本没结婚的打算那不是找抽吗?硬生生刹住了话头。 顾清夏露出了然的神色。 “没结婚的打算是吗?”她点头,“挺好,我也没有。”低头,喝粥。 人这种动物啊,有时候就是天生犯贱。比如某人已经决定好了要甩掉自己恋人,结果见面的时候还没说出甩人的话就先被对方甩了,顿时就难以接受。 李盛没对顾清夏说出来的话反倒被顾清夏先对他说了,顿时大为不满。 “我们家老爷子可说了,”他严肃地道,“不以结婚为目的的上床都是耍流氓。你不能提上裙子就翻脸不认人!” 顾清夏给了他一个看弱智的眼神儿。 饿得太久,顾清夏也不敢吃太多,吃到八分饱就搁筷子了。她向来都是个很有自制力的人。 “喝点茶。”李盛招呼她。 李盛有个茶室,也是铺了榻榻米。推开柜门,茶具拿出来,顾清夏眼睛亮了亮。 “好看……”她捧起一只耀变鹧鸪斑对着光线细看,“还有油滴。你喜欢斗笠杯?我喜欢鸡蛋杯。” 李盛闻言扭身就从柜子里又拿出两只鸡蛋杯。 顾清夏往那柜子里看,李盛干脆把门全推开给她看。 “你收集了这么多建盏?”顾清夏惊讶。 “从我大哥那儿偷的。”李盛笑嘻嘻的说,“我大哥好这个。下边的人知道了,就投其所好,都孝敬他这个。他那儿的建盏,这么多……”他夸张的比划了一下。 “我要看见了喜欢的,就今天拿一只明天拿一只的,不知不觉就拿了这么多了。我哥到现在都没发现,谁叫他儿那多呢……”他笑得坏。 李盛身上最勾人的,就是那股坏劲儿。有股子京城男人特有的痞气,坏坏的,招人爱,也招人恨。 他一边灌水一边问:“你倒是挺喜欢建盏的啊,少见。你这年纪的女的,喝茶的少,喝奶茶的倒挺多。就是喝茶的,也喜欢粉彩、青花那些。喜欢建盏的少见。大多数都不知道建盏是什么呢。” 顾清夏把玩着两只鸡蛋杯,随口回答:“我妈妈喜欢。她是中文专业的讲师,国学功底很深,喜欢这些传统的东西。她也收集了不少,我从小就跟着我妈妈一起喝茶。” 她怅然道:“从前我们家有一只耀变兔毫斗笠盏,是我妈妈最爱的。叫我不小心给打碎了,她可心疼了。这几年我淘了好几只兔毫给她,她总觉得没有当初那只好……” 顾清夏提起她妈妈的时候,眉间一片柔软宁和,目光不知不觉的就温柔了起来。李盛都看在了眼里。 她是个会孝顺老人的女人,他想。 他想起了太后娘娘常常跟他念叨的,找老婆首先要看孝顺不孝顺。人不管男女,孝顺的人不一定不是坏人,但不孝的人肯定不是好人。 她说,她大媳妇二媳妇都是孝顺知礼的好女人,她希望他也能有他哥哥们的运气,遇到一个好女人,不要成天跟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鬼混。 他情不自禁的想,顾清夏倒是符合太后娘娘的多项要求呢。 但他也就是想想,他可没打算带顾清夏去给太后面审。他要敢带任何女人去面见太后,太后就敢逼他立刻结婚。 他可真还没有结婚的打算呢! 顾清夏其实也根本没有结婚的打算。 但她有找个稳定的男朋友的打算。她希望能有个男人,各方面都能拿得出手。然后她就可以把他的名字告诉她爸爸妈妈。就像她把郭智的名字告诉他们,让他们知道她也有朋友一样。她需要一个可以向父母报备的男人,这个男人条件还不能太差,要能让她爸妈认可。那样他们就可以安心了,不会成天为了她过得开不开心幸不幸福而操碎了心。 就这样。 她左看右看,相中了李盛,就是取中他各方面都很能拿得出手。要人有人,要貌有貌,要事业有事业,要身家有身家。 最重要的是,她早就看明白,这个男人跟她一样,根本就没有结婚的打算。 这样最好。 男人女人在一起,干嘛非要结婚呢?大家各干各的事,各过各的生活,需要的话一起滚个床单,彼此也不用互相束缚,不是挺好吗? 她其实很不想成为谁谁的妻子,或,谁谁的媳妇。 水还没烧好,玄关处有电梯门开的声音,有男人的声音在那儿喊了声:“老板?” 顾清夏吓了一跳。 “没事,是胜子,他有我这的门禁。”李盛说着,起身走到玄关那边。 顾清夏没想到他的公寓还有别人能自由出入,万分庆幸这人不是在她赤身*那会儿突然闯入。 水沸了,她把壶拎下来晾了晾。待水温稍降,沏了壶铁观音。 玄关的人声消失了,李盛拎着一堆纸袋过来,就看见顾清夏手法准确,动作轻盈,行云流水一般。显然是受过很深的茶道文化的熏陶。 “裙子给你买回来了。”他把袋子放在她脚边。 顾清夏瞥了一眼。三个牌子,每个牌子买了两条,一共六条。都是她喜欢的牌子,他的人挺会办事。 “买这么多干嘛,一条给我穿回家就行。” “多的就放这,下次衣服再撕坏了就不用现买了。”李盛戏谑道。 他没再坐在对面,直接走到顾清夏身后坐下。大长腿一张,就将她圈了起来。手圈到她细腰上,揽着她靠在自己胸口。 顾清夏靠在他怀里,小心的将一杯茶举到耳畔。李盛就着她的手慢慢品,赞道:“不错,有点火候。” 顾清夏侧头斜眼看他。脖子长长的,喉结的形状好看有男人味。她看着他薄薄的唇,想起昨晚的一夜和今天的一上午。很荒唐,但不可否认的是身体上的欢愉。 但他干嘛要吃那种药呢?顾清夏想。 肖总吃那种东西,是因为年纪大了,不得不借助药物以维持雄风。可李盛还年轻呢,他比景艺都年轻好多。 一只手伸出来,拇指朝上,手掌侧立。肖总在无名指,景艺在中指。李盛怎么也该在食指的位置。用得着吃药吗? 折腾了这么多次,她浑身都酸疼,他一点事没有,精神抖擞。吃了药龙精猛虎成这样,可看身材,看肌肉,就算不吃药应该也不会差。 更别说经验,技巧,手段了。绝对的身经百战。 得找个机会跟他谈谈,顾清夏想。她觉得李盛就算不吃那种东西也不会差,吃了,她还真有点扛不住。 才想着,臀部就又被硬硬的东西顶着了。顾清夏顿时一僵,见鬼,他吃的到底是什么药?怎么就这么大的药劲?这么长的时效? 顾清夏就穿了一件李盛的白衬衫,一条腿压在李盛的腿上,又白又直又顺溜,黑色蕾丝内衣在衬衫下若隐若现。李盛实在没法控制身体不起反应。 但他知道顾清夏吓着了。他搂着她搓搓揉揉的腻歪了半天,喝了两三壶茶,到底是克制住了没再动她。 顾清夏从六条裙子里随便挑了一条换上。李盛也换好了衣服,开车送了她回家。 “曾氏那边曾荣既然开口了就没多大问题。”他跟她说,“他爸几年前就开始放权了,你别看他吊儿郎当的样,其实很有话语权。姓范的办事不地道,曾家人也不见得高兴,正好用你敲打敲打他。” “行,我知道。”她说。 李盛在车上又跟她纠缠了一阵子,才放她下车。 看着大amg扬长而去,顾清夏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就是他了,她想。 既然选中了他,就得吊住他。 她勾勾唇角,转身上楼。 李盛送完顾清夏,就开车回了家。不是他自己的家,是他爹妈的家。他家在二环内的一片水域旁,两进的四合院,带倒座带后罩房,整整齐齐的。 他进了院子就看见他胖乎乎的大嫂往正屋端盘子。 “嫂子,我来,我来!”他殷勤道。 “去去去,洗手去!”他大嫂端着两盘菜,一抬脚就给他踢一边去了。 李盛龇牙直乐。 他管他二嫂叫二嫂,却管他大嫂叫嫂子。他跟他大嫂亲,因为他基本算是他大嫂给带大的。 他是个计划外产物。谁也没想到老爷子那么大岁数了,还老当益壮,能让太后怀上他。他算是老来子,生了他之后,太后精力不济,实在没什么精力亲自带他了。他一直是由保姆在照顾,但保姆也就只能照顾个衣食住行什么的。真正那种母亲般的关爱,还是在他大嫂进门之后,他才算真正享受到。 他嫂子那时候年轻漂亮,说话办事风风火火。特别喜欢抱着胖嘟嘟的李盛,到处假装是他妈妈,把太后乐得哟。 后来大嫂生了兵兵,就当自己是养了俩儿子。对李盛来说,他嫂子真算是他半个妈。除了他亲妈,他最亲的,就是他嫂子了。 至于他爹他俩哥,打小就把他当新兵蛋子操练的家伙们,靠后排!得排到兵兵后边去! 谁叫他大哥称得上是半个爹,兵兵却算得上是半个弟弟呢。 唉,这么一算,怎么感觉这么混乱呢。 第36章 总而言之,这个家里,除了太后娘娘,李盛最亲的就是他嫂子和他大侄子。 从小他大哥就兄代父职,算得上是他半个爹。他怕他大哥,也敬他大哥。但他大哥真得排到兵兵后边去。 而且他大哥干的那叫什么事儿?板板正正的活了快一辈子了,到这把年纪,入了回花丛,还特么老房子着起火来了。 最先发现的是兵兵。他侄子谁都没说,红着眼睛来找他。他大哥外边那个,听说已经怀孕了。他看着兵兵红通通的眼睛,搓搓手指,磨磨后槽牙,跟他说:“这事你就当不知道,交给我。” 临了还不忘嘱咐兵兵一句:“可千万别犯傻告诉你妈啊!” 然后悄没声的,他就找人把那女的给处置了。 除了兵兵,再没人知道。连他大哥都一直以为那女的是自己走的,还很是黯然*了一段日子。他每每看到,都恨得牙痒痒! 他承认他大哥各方面都比他强,一直到现在有些事他还需要仰他大哥的鼻息。可至少在看女人这件事上,他眼光能甩他大哥几条街! 他嫂子是年纪大了,胖了,有皱纹了。可年轻时候也漂亮过,风风火火,麻麻利利的,多好! 瞅他大哥找那女的什么玩意!要脸蛋没脸蛋,要身材没身材的,就一副怯怯弱弱,随时需要男人保护的样子。稍微对她大点声,她都要掉眼泪的德行。 他是真没想到,他那铁面冷硬的大哥居然好的是这一口。他们家从太后,到大嫂到二嫂一直到兵兵的小女朋友,全都是风风火火的女人,怎么就出了他哥这么一个奇葩? 啧!眼瘸! 反正不管怎么着,他跟兵兵有默契,谁也不再提这个事。那女的消失之后,他大哥消沉了一段时间,好歹也从那种着火的状态中摆脱出来了,又回到他板板正正的人生道路上来。在弟弟和儿子面前,依然一副冷硬面孔,却不知道那两个人背着他直翻白眼儿。 他大嫂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的婚姻差一点走向瓦解。 就这样吧,挺好,干嘛要让她知道呢。 李盛在饭桌上看着一大家子人乐乐呵呵美美满满的,就觉得他的人生挺圆满的。 前提是……太后不念叨他的话…… “我说的你到底听没听见啊,啊?”太后气得用筷子戳他脑袋,“人小陈姑娘给你打过好几次电话吧,你什么意思啊你,人家是哪配不上你啊?我都准备好跟你小陈阿姨做亲家了,你给我掉链子!你掉链子!” “妈,有油!”头发上都沾上油了。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你给我说说,你到底看不上人家哪?” “我看不上她胸。”李盛一脸诚恳的说,“太小,太平。我怕我儿子将来没奶吃。” “噗!”兵兵把饭喷了。 “瞎说什么呢你!”他嫂子一边给兵兵递纸,一边嗔他。“当叔叔的人了,还没个正形。” 他大哥瞪他:“胡说什么呢,找抽啊?” 啧,当我不知道你就喜欢那种没胸没屁股的。 老爷子道行深啊,连看都懒得看他。 “你……”太后给他噎得不轻,可是转念一想,“也是,确实是太小。你不说我还真没注意。确实看起来不太好生养……” “噗!”这次兵兵喷的是水。 这饭真没法吃了! 晚上李盛懒得来回跑,就住家里了。 下午才洗过澡,晚上又得洗,把头发上沾的油洗干净。才躺到床上,手机就响。 李盛接了,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去了,昨天才溜过。” 挂断电话把手机扔一边,他枕着胳膊望着漆彩绘顶的天花板。 顾清夏是个敏感的女人,她今天肯定是察觉了。她装得若无其事,可瞒不过他的眼睛。 这可真是个麻烦事,李盛想。 从小到大,他惹过无数的麻烦。有些他自己就能搞定,有些他实在搞不定的,需要动用老爷子或者是大哥的关系才能摆平。唯有这一次,他谁都没告诉,连和他关系最亲密的兵兵他也不叫他知道。 因为这件事谁也帮不了他,他只能靠自己。 他起身坐在床边,俯身揉了把脸,望着地板。顾清夏要是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呢?他一时想不出…… 尽量不叫她知道吧。女人都爱大惊小怪,一惊一乍的。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不是吗? 他忽然又想,要不要干脆带顾清夏来见见太后?他可真是受不了太后的念叨了,简直魔音贯耳。太后喜欢孝顺、麻利、独立又能干的女人,顾清夏几乎全部符合,她一定会喜欢她的。 太后能押着他结婚,但不能押着顾清夏,只要她不松口就没事。 她要是松口了……大不了就结婚呗! 他迟早都得找个女人结婚,到现在为止,还没觉得有谁比顾清夏更强更能吸引他的。他有过很多女人,通常他上过她们之后就会很快对她们失去兴趣。 他已经上过了顾清夏,很*,他承认。他更得承认的是,上过了她之后,他对她的兴趣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更强烈了。 他想起她穿着他的白衬衫,侧头睇目,问他“相亲顺利吗?”的时候,嘴角淡淡的挖苦和嘲笑。也想起了,她说她也没打算结婚时的淡漠和随意。 李盛就觉得胸腔里的气儿都不顺了,恨得他直磨牙。 捞起手机给曾荣打了个电话:“哎,是我……我哪呢?我家呢。我妈这儿呢……哎我跟你说啊,我们家顾顾那事儿,你上点儿心啊……什么叫我们家?你说什么叫我们家。滚蛋……” 笑骂着挂了电话,他看着手机,有点想给顾清夏打个电话。但他随后又克制住了。 也不能太上杆子了。 上杆子的都不招人待见! 他得晾晾她。 大周一一早顾清夏就接到了曾荣的电话,说中午一起吃饭。 顾清夏挂了电话就叫上了景艺:“中午和曾氏的人一起吃饭,范总,还有曾荣。” “曾氏少东?”景艺微诧。 顾清夏点头,解释道:“周五跟他见了一面,李盛给牵的线。” 景艺挑眉,而后颔首。 中午这顿饭吃得谈笑风生。范总和蔼可亲,宛如亲切的长辈,之前的刁难和拒绝仿佛都不曾存在过。曾荣和景艺也相谈甚欢。顾清夏hold住全场的气氛。 曾荣私下里跟李盛一起的时候,也是一副京城大少吊儿郎当的劲儿,正经起来也让顾清夏见识到了他的干练精明,手腕圆滑。李盛身边的人,看着就是人精儿。 意向就这么在饭局上敲定了,具体细节,顾清夏自会带着她的人再去跟范总的人接洽。 临散时,曾荣笑道:“你们家李盛可真是上心,大周六晚上就打电话提醒我,叫我别忘了你的事儿。” 顾清夏闻言笑笑。 并没有立即就给李盛打电话。 到了周四,合同都签下来了。顾清夏估量着,范总大约是将整块蛋糕切了一半给她。又听说,还分了四分之一给另外一家同行,只留了四分之一给他小舅子。 看来是被曾荣狠狠的敲打过了。 曾荣这个人,也有点狠劲。顾清夏感觉出来了。 李盛之前就跟她说过,曾荣是他铁哥们儿。男人间能交往到彼此认为对方是铁哥们儿的人,必然是性情相近的人。 李盛,也是个狠人。 凑巧的是,顾清夏也不是什么纯情的软萌少女。 周一到周五,李盛都没给她打电话。她也一样没给他打。 这一男一女,上一个周末天雷勾动地火的滚了床单,之后就是整整一周的沉寂。 敌不动,我不动。 谁先动,谁就输了。 南思文觉得,他娘真是……唉,没享福的命。他本想带她先逛逛京城的,结果她一来就水土不服的拉肚子,拉了整整一个多星期才停,整个人都缩水了一圈。想着让她好好休息,恢复恢复,他再带她去逛。结果他还在工地上呢,他老板就火急火燎的给他打电话,一接通,噼里啪啦一通鸟语:“你快d翻黎,你啊妈系度同我吵,我个头好痛!” 南思文:“……咩?”他在羊城待过几年,也想要学羊城话,奈何舌头就是捋不顺。到最后离开时,也只会一句“藕母鸡”和一句“咩”。 老板反应过来,改成普通话:“你快回来啦!你妈妈在和我闹啦,我头都要疼死了啦!” 南思文懵了:“她闹啥?” “她说要退房啦,还我要退她钱啦,说不租了啦!” 南思文顿时明白了,哎哟,头疼! “你让她接电话!” 电话很快转到他娘手里,大嗓门吼着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文子!你咋恁傻!一个小屋要四百块!!咱不租!退了!退了!!” 南思文静静心,沉沉气,对他娘说:“带暖气,能洗澡的房子四百块你要退。我就只能去附近村里租房了。没暖气,不能洗澡,八百一个月。” 他娘陡然像被卡住了喉咙熄了声响,过了一会儿,才怯怯的问:“我就住你那屋不行吗?”上下铺的铁架子床,还有三个空铺呢。 “我那是员工宿舍,老板凭啥给你住。再说了,我那屋还有别人,他回老家去了,过阵子就要回来了。” 就算没人,成年的儿子也不能再和当娘的住一个屋啊。他也是娶过媳妇的人了,怎么着都不能和他娘睡一个屋了,多尴尬。 他娘彻底没了脾气,糟心的道:“这大城市里咋干啥都要花钱啊……” “接你来是要你享福的,不是要你吃糠咽菜的。不然我辛苦挣钱为了啥?你踏实住着,该吃吃,该喝喝!我这边还得七八天,等我回去带你逛京城。” 听他这样说,感受到儿子的孝顺之情,老太太那堵心的感觉才终于又舒畅了。 对,她儿子接她来,是来享福的! 第37章 周五的晚上,黑色的奔驰商务车被裹挟在帝都周末的滚滚车流里停滞不前。 胜子从后视镜里偷窥了一眼他老板,果然他老板又在盯着手机。这是老板今天第多少次看手机了? 胜子知道老板在等一个女人的电话,他之前对那女的做过些调查,知道的不少。就在上周末他还去给那女的买过几条裙子送过去。裙子都烂了,可想而知那天战况之激烈。 然后就看着这一周,老板忽然就对看手机上了瘾。 真行!胜子挺佩服顾清夏的。他还真没见过哪个女的面对他老板的时候还这么能沉得住气。 他瞟了一眼后视镜,觉得老板的脸色越发的阴沉了。忽然那双狭长的眼睛抬眸,目光犀利的射过来。胜子一缩脖,双眼目不斜视的盯着前车的车牌,专心开车…… 李盛恨得牙都痒痒。 顾清夏,你行! 曾荣说合同都签给她了,结果他连声谢都没听到。不带这么过河拆桥的! 妈哒,顶肝顶肺的气儿不顺!越想就越搓火! 前边眼看着就是一个出口……李盛磨了磨牙,又磨了磨牙!“胜子,出去!掉头,去东四环!”他恨恨的说。 胜子差点笑出声来。麻溜儿的打方向盘强行并线,搞得后面的车愤怒的按喇叭。 他一手调查的顾清夏的资料,当然知道“去东四环”是指的哪,顾姐的家嘛! 好嘛,他连称呼都换了。 这周拿下了曾氏,顾清夏心情非常愉悦。周四的时候就跟郭智约好了周五晚上去喝一杯庆祝一下。结果郭智放她鸽子,中午就过来跟她说晚上她有事得早早回家。还支支吾吾…… 顾清夏就觉得不对劲,追问了一下,结果…… “alex发烧了……烧得很厉害,我怕他一个人在家不行……”郭智弱弱的说。 alex?alex是谁?顾清夏纳闷。想了半天,突然脑中灵光一闪,不敢置信的问:“小鲜肉?” 郭智弱弱的“嗯”了一声。 “怎么回事?”顾清夏捏捏眉心。半个月之前,谁嫌弃小鲜肉饥不择食胡乱下口,信誓旦旦的说再不跟他滚床单了? 她还敏锐的抓住了重点:“在家?在谁家?” 郭智羞愧低头:“我家……他没钱交房租了,被房东赶出来了……跑到我家借住……” “所以你就让他住了?” “我本来不想的……”某人头都抬不起来了。 顾清夏就明白了:“被色/诱了?” “嗯……”某人头都要低到地上去了…… 顾清夏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正要说话,有人进茶水间来接水。她只好把这口气憋住,等到那人走了,茶水间就剩她们俩的时候,她这口气也散得差不多了。 “那你打算怎么着?”她无奈的问。 “我能怎么着?他生病了,我也不能这时候赶他走啊。”郭智自己也头疼,“他昨天一早就开始烧了,刚才给我打电话,都烧到39度了。傻孩子一点也不会照顾自己!” 说完又嘟囔一句:“不过他年纪这么小,身边没人能照顾他,看着也确实怪可怜的……他下个月才满二十呢……” 顾清夏看着她那股子溢于言表的心疼劲儿都无语了。她真是没办法,有气无力的说:“你自己走走心。想想阿姨……” 顾清夏不责难她,郭智就大大的松了口气。至于她妈…… “求你别在这时候提我妈,谢谢了!”她头痛欲裂。 顾清夏“哼”了一声。 “哎,我跟你说……你肯定想不到,alex居然还会做饭呢,特好吃!” “他住进来一个礼拜了,我天天吃得美死了!” “还有啊……” …… …… 下午不到三点,顾清夏就看见郭智过来在她办公室窗户外面比划了一下,麻溜的背着包先走了。她望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她感觉郭智要糟糕! 二十七八的大龄姑娘,资深编辑,混到现在也算是事业有成。当初她决定在帝都买房的时候,劝了劝她,她也听了,也买了个两居室。时间卡的真是好,她俩才买完房,没几个月,帝都的房价就跟搭上火箭一样蹭蹭蹭的往上涨。 这么一算,郭智在帝都也算是有车有房的人呢。可别就跌在一个高中毕业就出来闯荡社会,连稳定的收入都没有,还比她小了整整七八岁的小男生身上啊。 可是男女这种事……别人说一千道一万,架不住人家自己乐意……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临近下班时,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并没有未接来电。她微微一哂,把手机塞进包里。 下了班去美容院美美的做了美容和spa,自己逛了逛街,一通扫货,精神焕发的回家去了。 晚上打开电脑正归整自己近期做的投资理财,门铃响了。抬眼一看,快九点了,她有预感……走到玄关看了眼门禁的屏幕…… 嘴角就勾起了微微的弧度…… 李盛在电梯里松了松领带。 下了电梯,走到顾清夏的门口敲了敲门。大约十几秒之后,才响起门锁拧动的声音……她还真是……不紧不慢啊! 李盛又牙痒痒。 门开了,顾清夏穿着轻薄的真丝睡衣。细细的吊带背心,短短的短裤。又白又直的腿,就这么露着。 “好久不见。”她浅笑。 好久不见个鬼! 李盛……李盛想掐死她! 他低头瞪着她。她仰头回望他。 两个人心领神会,心知肚明,心照不宣。 李盛输了。 “不请我进去?”他嘬牙。 顾清夏闪开身,正要说“请进”,李盛已经一步踏进来,“咣”的甩上门。顾清夏没来得及叫出声就被他按在了玄关的墙上,男人带着淡淡烟草味的炙热的唇就咬了上来! 听到顾清夏自喉间发出的轻笑,李盛咬着她耳垂恨恨的骂:“狠心的东西!” 暴烈的吻就落在她纤细白皙的脖子上…… 领带落地……西装落地…… 两个人很快就气喘吁吁…… 顾清夏让他揉得浑身发热,眼看他还要进一步动作,气息不稳的说:“去……去屋里……” 她喘息着,在他耳边轻轻挖苦说:“我的客厅里可没有安全套……” 啧! 李盛把衬衫也扯下来扔了,精赤着上身,一把把顾清夏抱了起来,一路抱进了卧室就给她撂到了床上。 顾清夏打个滚,从床头柜里摸出一个套子丢给他。 客厅里没有套子,卧室不是一样有?李盛腹诽。大家都一样,大哥就不要笑二哥了。 他咬住套子,看着躺在床上含笑斜睨着他的女人,伸手解皮带扣…… 今天不做哭她,他跟她姓! 顾清夏当然没哭,李盛也还是姓李。 只是顾清夏没能在平时起床的时间爬起来。她醒过来的时候,李盛已经不在床上,卫生间里有哗哗的洗澡水声传出来。 她动了动,身上酸酸的,呻/吟一声,翻个身趴着不想动。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李盛在卫生间里喊她:“有没有新牙刷?” “右手第一个抽屉……”她有气无力的回答。 李盛就只听清了“抽屉”,他把几个抽屉都拉开找了找。眼神忽然凝住,从抽屉里拿出一只小盒子。 没开封的面霜,男士的。 李盛“哼”了一声,直接扔到垃圾桶里。又翻了翻,翻出一支新的没开封的男士洗面奶,扔! 又翻了一通,确定每个抽屉都“干净”了,才撕开新牙刷,刷牙洗漱。 见他裹着浴巾出来,顾清夏挣扎着爬起来。 “不再睡一会儿?”李盛问。对自己的体力和战绩还是很有自信的。 顾清夏晃晃悠悠的站起来,迷糊道:“上周就没去健身……超过两周,身体就失去有氧状态了……”说着打了个哈欠。 李盛含笑看着这个满肩背满胸脯都是咬痕而不自知的女人。果然没过一会儿,卫生间里就传来顾清夏怒气冲冲的声音:“李盛你属狗的啊!” 李盛哈哈大笑。 到客厅找回自己的衣服,趁着顾清夏洗漱的功夫给胜子打了个电话:“给我买一套洗漱用品。除了牙膏,其他都给我换个牌子……你管呢!我不爱用那牌子了不行啊?……” 啧,姓景的居然跟他用同样的牌子!换换换! 顾清夏在卫生间里已经看到了被李盛扔到垃圾桶里的东西。是她疏忽了,只收拾了台面上的东西,忘了抽屉里还有备用的份。不过…… 至于吗? 真没看出来李盛是这么小心眼的男人啊。顾清夏纳闷。 换好衣服出来,她翻了翻冰箱。热了两盒奶,搅了盆面糊,把蓝莓果酱也搅进去,摊了几张蓝莓味的果酱煎饼。打了四个鸡蛋,炒的嫩嫩的就装了盘,她一个,李盛三个。冰箱里有之前煮过的火腿,切得碎碎的,拿出来直接就能吃。裹在小煎饼里,味道也很好。 有甜也有咸,吃了不至于醋心。 李盛打了几个电话,转身看见顾清夏在厨房里忙碌,手脚麻利,一会儿一顿早餐就整出来了。 感觉特有他嫂子当年的风范。 他也不知道怎么的,就特别喜欢看顾清夏系着围裙忙得团团转,却又有条不紊的样子。 吃完早餐,顾清夏看看表,盘子杯子先扔进水池,准备回来再洗。拎出她的运动包:“我要去健身了。” 言下之意,你也该走了。 李盛把衬衫袖子挽到肘:“我陪你去。” 顾清夏蹙眉:“你又没带东西。” 李盛无所谓道:“没事儿。” 真没事儿,到会所的时候,李盛的一整套东西已经送过去了。 李盛有一只特别好用的胜子。 第38章 李盛跑了半个小时的步,又在器械区完成了足够的运动量,擦擦汗,去搏击区看顾清夏。 隔着玻璃就看到有私教在指导她。 他在外面看了一会儿。她似乎听得很认真。他已经发现了,她是一个不管做什么事,只要投入进去就会很专注的人。她的神情中总是严肃冷淡多于嬉笑,跟他正好相反。 私教忽然握住了顾清夏的拳,带着她出了几拳。他背对着李盛,站在李盛的角度看,肌肉结实的男人好像把顾清夏给抱在怀里似的。 ……妈痹!出拳轨迹而已,用得着贴这么近吗! 李盛非常不爽。 幸而那私教很快就放开了她。看了看手表,跟她说了两句,就走开了。应该是私教课到时间了。 她还没打两拳,紧跟着就有男人过去搭讪了。 李盛挑眉。但紧跟着他就笑了。 很好,她给他的妩媚妍丽,妖娆惑人,一丝都没有给别的男人。她拒绝别人的时候冷冷淡淡,看起来就是那个写字楼冷肃的lady。 李盛很满意。他喜欢她这样。她有很多面孔,他喜欢她只在他面前,才扮演“女人”这个身份。 可他随即想到她跟姓景的天天见面,他想起了她卫生间里的那些男士用品,不爽的感觉重新又升起。 她说他们断了,他权且相信她。 但是雄性动物的领地里,怎么能有别的雄性留下的气味? “啊?”顾清夏呆了。 她和李盛一起吃了午饭,她问他去哪,要不要她送他,还是他的人来接他。毕竟他自己没有开车。 结果李盛无比自然的说:“跟你回家啊。” 顾清夏会相中李盛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觉得李盛是个不想结婚也不喜欢被束缚的人。她也不喜欢被束缚,更不想结婚。所以她觉得他们可以维持一种亲密稳定但同时又能给双方以最大自由的关系。 这样正好。 遗憾的是,和预期比起来,现实总是跑偏。 顾清夏僵硬了一会儿,问:“今天不回去看太后吗?” 李盛笑得情意绵绵:“已经跟太后报备过了。现在对太后来说,没什么比我赶紧追到一个女朋友更重要的事了,太后双手双脚的支持我。” 其实他自己的住处跟家里都是在二环里,开车也就不到二十分钟而已,随时都可以回家。 顾清夏完全是被裹挟着身不由己的回家的。 在会所洗完澡李盛就已经换了干净的衣服,运动包也消失不见了,换了另外一个大包,不知道装了些什么。等到了顾清夏家,他拉开大包的拉链,一套一套的往顾清夏衣柜里挂衣服。 顾清夏都惊了。 “放几套换洗衣服,要不然以后老让胜子送,也怪麻烦的,不方便。”他有理有据。 顾清夏谋求的是一段长期稳定的关系,既然如此,李盛所说的就确实是有道理的。几套衣服而已,她忍了。 然后李盛又掏出一整套洗漱用品,从牙刷,毛巾,到洗面奶。从爽肤水、面霜到须后水。甚至还有他惯用的古龙水。 他如同一只刚刚占领的新地盘的公狗一样,把这地盘上前雄性动物的气味扫荡干净后,四处翘着腿撒尿,留下自己的气味,标识自己的领地。 然后欢快的摇着尾巴。 顾清夏被这外表成熟的男人的不可思议的幼稚给惊呆了。 她昨晚没睡好,上午运动量又大,中午吃得饱,困劲起来,干脆丢下那只四处便溺的公狗,拉上毛巾被蒙住头午睡起来。 没一会欢快摇动尾巴的小公狗也爬上床,搂着她一起睡。 夏天本就是适合午睡的季节。听着楼下树上的知了一声声鸣叫,睡意涌上,两个人很快就都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又叫李盛给折腾醒了。 窗帘都没拉,他肌肉的纹理和滴下的汗珠都看得清清楚楚…… 顾清夏眯起眼睛。 她还没睡够……懒得动……任李盛各种折腾,她只管享受…… 虽然他大白天的又折腾,但是她能分辨出,这次他没吃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没有上一次那种异常的亢奋。 当他压在她身上,最后的余韵散去的时候,她慵懒的勾住他的脖子,咬着他耳朵跟他说:“这不是一样很棒吗?以后不整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行不行?上个礼拜差点弄死我……” 她故意夸大,以减少他心理上被揭穿的羞耻感。话音才落,便清楚的感觉到他僵硬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痛快的答应:“行,不整!” 顾清夏果然是察觉了,李盛心想。 李盛先爬起来冲了个澡。待顾清夏也冲完澡出来的时候,他在书房穿着家居裤坐在她的电脑前正在看她整理出来的那张表格。 顾清夏才想起来,从昨天晚上,她就忘记了关电脑。 他连家居裤都带来了,那个胜子还真周到。 “过来,过来。”李盛对她招手。她走过去,他对她的表格指指点点:“这支拿住了。这支……赶紧割肉,现在赔得还不算多,你再不割肉,损失更大……” 顾清夏本来是有点不高兴他擅自窥探她的经济状况的,闻言不禁蹙眉:“那么严重?看各种报道都还可以的啊……” 李盛一哂:“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 李盛,是混资本圈的。 有天吃饭的时候,邱总提过,别看李盛的公司就二十来个人,过手的钱,是他们不能想的。顾清夏点点头,表示受教。 李盛寻摸了一下,找到根笔,在便笺纸上给她写了两个代码,还有合适买入和卖出的价位等等一些数据。 “照着这个买。”他把那张便笺递给她。 顾清夏接过那张小纸片,看看上面列的数据,挑了挑眉。她看了李盛一眼,他修长的手指灵巧的转动签字笔,神色间是属于男人的自信和成竹在握。 在他的领域,就信他。 她说:“好。” 他把她拉到腿上,抱着她在转椅上转圈:“刚才曾荣打电话,晚上一起吃饭……” 对于开拓人脉的事情,顾清夏不会推拒,痛快的说:“好。” 她把她的事业和赚钱看得很重,李盛想。家里是什么情况?他应该多了解了解。 晚上的饭局,有认识的人,比如曾荣和另一个上次也见过了的男人及他的女朋友,也有不认识的人,男女都有。 李盛就给他们介绍她:“顾清夏。” “我女朋友。”他揽着她的肩膀笑吟吟的道。 顾清夏心下微哂。就在一周前,他介绍她,也只是介绍了她的名字而已。成年男女,果然是滚过了床单才算是正式交往么? 李盛的朋友对顾清夏都挺热络,顾清夏并不知道这是因为她是李盛这些年唯一承认了的女朋友的缘故。在这种场合,她也有她长袖善舞的一面。李盛的朋友对她印象都挺好的。他们觉得,李盛这个浪荡子,可算是遇到一个能让他安定下来的女人了。 晚上顾清夏开车,她就没沾酒。李盛喝了不少。 局散了之后,她无奈的扶着他上车,叹了口气,只好又把他拉回了自己的家。整个周末的时间都被李盛占据了,她颇有些不适。但想想,他正在兴头上,这样也有助于巩固他们之间的关系的稳定。 忍一忍,过一段时间,他没这么大的兴致了,大家就能维持在一段能保持一定距离的关系上了。 顾清夏就是这么计划的。 李盛大晚上的撒酒疯,抱着她说要带她去见太后娘娘。他说他像他大嫂,太后娘娘一定会喜欢她的。 顾清夏额头青筋都凸起了,强忍着脾气把他哄着了。等到她终于也能躺下睡觉的时候才觉得,哎,比做/爱还累! 等到星期天他睡醒,顾清夏连早饭都没给他吃,直接把他赶走了。 可算是清净了! 跟爸妈通电话的时候,妈妈问了好几次郭智,问那姑娘现在怎么样,上次的相亲到底成功了没有。又絮絮叨叨的说郭智一个女孩子在外面闯荡不容易,该有人作伴云云。 顾清夏当然听出了妈妈对她婉转的试探。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提及李盛。 再等等,她想,现在还有点早。 赶跑了李盛,她终于又能自由自在安排自己的时间了。下午出了趟门逛街,而后在一家咖啡店里霸占了一个舒服的沙发,独自享受悠闲的午后时光,慢慢的吃着下午茶,偎着玻璃窗静静的读书。 她一个人的时候,就能过得这样闲适自在。一个人,不是也挺好的吗?要是爸妈也能想通这一点,就好了…… “这里有什么好?沙发就那么几张,木头凳子坐着还膈屁股。东西又贵,不如我回家烧给你吃,这个就是奶加上蛋吗,我也会烧啊……” 属于老妇人的声音自旁边传来,在安静的咖啡店里显得音量过高。幸而她说的是家乡的方言,店里的客人基本都没有听懂。他们只听见一个老妇人叽叽咕咕的提高音量说了一通什么,不由得都皱眉朝那方向望去。 和老妇人在一起的女人感到微微的尴尬,羞恼道:“带你出来吃好吃的,你就别管那么多了。还有跟你说了几次了,说话要小一点声。” 跟她们一起的上了年纪的男人和稀泥道:“知道啦,知道啦……你妈妈不是心疼你吗,你不用给我们花这么多钱……挣再多钱也要知道节俭一点,你一个女人家在外面闯荡也不容易……” 女人软了下来,似是对两个老人的节俭很无奈:“挣钱不享受,那我挣钱是为了什么啊……”说着,赌气的把头转向一边。 恰在此时,顾清夏也转头向那边望去。 顾清夏不是多事的人,她之所以会关注这段对话,是因为她大约是店里唯一一个听懂了这段对话的人。 因为她们说的,是江都话。顾清夏就是江都人。虽然那几个人说的,并不是地道的江都市的口音,但在帝都这地界听着,还是亲切。 而更重要的是,她还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当她和她,两个女人四目相对的时候,一瞬间都露出了愕然的表情。 而后,顾清夏在vivian脸上,见到了她从未见过的狼狈。 第39章 vivian从来都是趾高气扬的。 五年前顾清夏初入职场的时候,vivian就已经满身名牌,喜欢追逐时尚了。她从来都讲一口标准的带着轻微南方腔,或者说港台腔的普通话。你若想从口音中分辨出她是哪里人,必然是无果的。 顾清夏隐约听人提及过vivian是江都人的事,但她从未听过vivian说过一句江都话。以她和她之间的关系,更加不可能去拉老乡套近乎。她也从来没想过,这么些年为什么同是江都人的vivian在她面前从来不露一句乡音。就是她,偶尔在白天和家里通电话的时候,也是会用家乡话的。 而现在,顾清夏恍然大悟。 原来vivian,根本不是真正的江都市人。她说的虽然也算是江都话,却不是江都市的江都话,而是周边农村地带才会说的江都土话。 原来vivian竟然……出身农村吗? 被顾清夏发现这个事实,对vivian来说,实在是比被顾清夏打脸更加打脸。此时此刻,她恨不得没有来过这条街,这家店。恨不得没有带她爸妈来尝尝他们没吃过的甜点。 可是地板上并没有地缝可以给她钻,她只能狼狈至极的和那个讨厌的顾清夏四目相接。 几秒钟后,顾清夏将视线移回书页上。 vivian狼狈转头…… 心神不宁的陪父母吃完甜品,她就催促着带着他们离开了这家店。回头透过玻璃看到窗边那个女人微微垂首,目光凝在书页上。 真是讨厌啊……这种城市出身的娇娇女…… 看着就讨厌! 顾清夏只当是一阵清风自耳边拂过,浑不在意。她度过了一个轻松愉快的周末下午,才回了家,精神饱满的迎接新的周一的到来。 李盛也很精神抖擞。 大周一的中午,他就从四十九楼跑到四十六楼的前台。 “美女……”他一手插兜,一手手指轻扣前台,嘴角噙着浅浅的却坏坏的笑,“帮忙叫下我们家顾顾。” 前台女孩叫这身高腿长一身大牌休闲西装的男人嘴角的那抹笑给晃花了眼,耳根发热心跳加速的拨了顾清夏的内线:“顾总,您……男朋友来了……” 真是,她耳烧个什么劲!才想起来这个男的是有主儿的啊!顾清夏的嘛! 唉…… 周一的上午就是开会开会开会。顾清夏才开了一上午的会,接了内线很快就出来了。她穿了很经典的白色衬衫黑色西装裙的搭配,细尖的黑色高跟鞋。长发在脑后绾成蓬松的发髻,优雅干练。 李盛打趣道:“哟,顾总~” 顾清夏给他个白眼儿。 前台女孩眼含羡慕的目送这一对无论外形还是气场都非常登对的男女亲密的走了出去,隐隐还能听见两个人的说话…… “李总大周一的就来工作了,真辛勤啊。” “这不是想跟你一起吃饭嘛……” …… 唉,顾清夏的好运气真是羡慕不来啊,怎么就能找到那么有钱又那么帅的男人呢…… 前台女孩叹着气捞起手机,发了条短信:【我就是觉得你人这么好,对你太不公平了。】 隔了一会儿,对方回复道:【你干嘛这么关心我?】 女孩嘴角微微翘起,小心的斟酌用词和语气,编写给对方的回复…… 自从被李盛宣告为女朋友之后,顾清夏就发现,短短的时间内,她原本已经定了型的生活就一点点的被李盛给挤占了。 他们在他家过夜的次数少,在她家过夜的次数多。这是因为,相比她而言,他更主动。在他们的交往中,几乎都是他主动来找她。 她打开衣柜,就看到他的衬衫跟她的裙子挤在一起。拉开抽屉,才想起来他占据了她一个抽屉放他的内裤和袜子。去了卫生间,他的洗面奶面霜堂而皇之的摆在那里,一拉抽屉,就是他的电动剃须刀。 顾清夏:“……” 她回到卧室,抱着手臂转了一圈,贝齿不由自主的就咬住了嘴唇。 总觉得有些事跟她预期的有些偏差,莫名的烦躁在心底盘桓不去…… 周四景艺把肖刚和顾清夏都叫到办公室里,问了问这批招的新人的情况。公司每年都会从应届毕业生里招一批慢慢培养。今年这批人也差不多满了试用期了。 “怎么样?能留几个?” 肖刚先说了说他手下那几个。 顾清夏翻了翻手里的几张纸:“张凯不错,是好苗子。李伦和许河阳也行。夏苗不行,要刷掉。杜敏……” 她顿了顿。 杜敏那个女孩子,业绩尚可。留不留,在她一念间。 但她想起了那天,景艺在她们面前看了下时间,他走开之后,那个女孩子眼睛发亮的问她:“顾姐,景总戴的是iwc吗?多少钱啊?” 顾清夏瞥了她一眼,淡淡的道:“葡萄牙系列,五万多。” 那女孩就目光闪烁,眼睛冒光。 “她不行……”顾清夏平静的说,“业绩勉强,以后估计也不会太出色,鸡肋,刷下去吧。” 景艺翻了翻手里的表格,杜敏的业绩……其实还可以。但他跟顾清夏在一起三年,在有些事上很是有一些默契和灵犀。他看得懂顾清夏眼神里的含义。 那女孩很是有些烦人的。自以为聪明的浅薄,自以为世故的势利。其实比当年的vivian还不如。留下来也只会是他的麻烦。 “那就这样。”他颔首。“留下的这些,你们好好带。”他瞥了肖刚一眼。 肖刚微微有些不自在的僵硬。 他和顾清夏一起站起来离开景艺的办公室,他走快一步,抢在顾清夏前面先出去了。 顾清夏微哂,不疾不徐的走了出去。 景艺望着她的背影。 vivian也好,杜敏也好,单就作为女人而言,她们的段数比她差远了,他想。 她若是想,男人便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四十九楼那位,已经被她吃得死死的了吧? 景艺想不到的是,顾清夏烦恼的不是她能不能把李盛吃得死死的,而是李盛实在是有些黏人。 这几年她和景艺在一起的时候,每周大约能有一到两次的幽会。他从来不能在她那过夜,也不能和她正大光明的约会。 偶尔她也会觉得有些寂寞,但这是她自己做出的选择不是吗?既然是,就自己承受。 慢慢的,她也习惯了。她把自己空出来的时间都安排好,过自己的日子。 李盛却像个强盗似的,也不管她乐不乐意,就态度强硬的硬是闯入了她的生活里,打乱了她已经习惯了的节奏。 李盛那个人,纵然是笑嘻嘻的,也总是一切尽在他掌握中的样子。顾清夏总有种失控的感觉,那种感觉非常讨厌。 身不由己。 对,就是身不由己。 她不由得就捏紧了手里的签字笔…… 她跟他的较量,还没结束呢。 晚上下班,李盛来接她。他昨晚就跟她在一起的,今早也是他开车和她一起过来的,她就没开车。 他来得频繁,前台都跟他熟了,偶尔还敢开个玩笑什么的,就是不敢真的勾搭。她稍微露出点那个意思,那男人就含笑看着她,让她觉得整个人都被看透了。 总觉得那笑里含着点嘲讽,让她脸上发烧,后脖子却又发凉。 乖巧的赶紧给顾清夏拨内线。 顾清夏说了声:“知道了,谢谢。” 挂了电话,她想,这样不行。她都完全没有自己的时间了,他这么逼近,让她觉得窒息。这情况必须得控制住。 周五早上,她一边化妆,一边就告诉李盛:“今天晚上你别过来了,我约了人。” 李盛就问:“谁啊?” 顾清夏不喜欢他问这么多,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我还回回都得跟你报告啊?” 李盛“啧”了一声,“还说晚上跟曾荣赵天卓他们一起玩呢,你不去了?”又道,“你看,我跟谁出去,可都跟你报告了啊。” 顾清夏忍一口气:“郭智,我们公司的一个编辑,跟我关系挺好的,算是我闺蜜。” “那叫她一起来啊,人多热闹啊。” “算了吧,”顾清夏化完妆开始收拾东西,“她跟你们那圈人混不到一块去的。再说,你回回都带着我,我看曾荣他们也玩得不尽兴。你偶尔也让人松快松快吧。” 李盛身边的人都还算是知礼,至少顾清夏在的场合他们都不会叫什么乱七八糟的女人来的。那就自然玩的不够尽兴了。 其实顾清夏作为一个sales,乱七八糟的场合颇是见过一些。她的容忍度很强,没他们想的那么清高。只不过是李盛这么些年,就这么一个正经又正式的女朋友,以至于他们都有点小心翼翼,不敢太放肆。 顾清夏忽然想,李盛不知道除了她还有没有别的人。他最近还在兴头上,黏她黏得厉害,估计可能没有。以前跟她没关系不用说,以后呢?她想,他要有一两个情人也无所谓,她和他之间,需要保持距离。 足以让她觉得安全的距离。 李盛似乎跟她心有灵犀,却又背道而驰。 他个子高高的站在她身后,胳膊一伸勒住她脖子:“别拿话试探我啊。我最近可都跟你在一起呢,他们怎么玩都跟我没关系啊。我可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人。” 顾清夏气死了,翻个白眼:“放开!” “就不放!” 顾清夏给了他一记肘击:“没试探你,我认真的。人对我都挺客气的,我也不想老给人找不自在。你们男的该聚就聚,也不是回回都得带着女朋友。我也有我的生活,我也有我的朋友。” 李盛捂着肋下龇牙,听了她的话先是放心,然后又堵心。 “我可是你男朋友,你怎么就这么放心我?我跟你说,赵天卓可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曾荣也不是好鸟,我跟他们一起混,你怎么就一点也不担心?也从来不查岗?” 总觉得没被女朋友用心对待啊。 他还矫情上了! 第40章 顾清夏冷笑:“我上午要去客户那,你要不走,我自己开车去。” “走,走。”李盛气哼哼的揽着她走。 顾清夏在电梯里直捏眉心。咱能不这么幼稚吗?刚认识的时候,明明还一派风流倜傥的总裁范儿呢! 大amg就没下地库,直接停在地面的车道上了。 “你不上去?”顾清夏问。 “你中午又不在。”李盛懒懒道,“我上去干嘛,一个月来一两回也就够了。” 他手里的事其实不只这一摊,他就是最近老想和顾清夏在一起,才天天过来。 送走了顾清夏,总觉得自己好像漏了点什么……想了又想,想了又想……接了个哥们的电话,讲完挂断……突然明白过来了…… 他还……没见过任何顾清夏的朋友呢! 说的更明白点,就是顾清夏还没带他去见过她那边的任何人呢。对,他都带她把他的朋友认过一圈了,她一次都没带他出去过! 女人不是说最爱炫耀男朋友的吗?他人高马大长得帅,有款有型有身家,怎么也不是拿不出手吧? 她怎么从来都不拿他出去炫耀呢? 李盛没怎么正经交过女朋友都知道,正式的介绍给自己的朋友圈,是对对方身份的一种承认和宣告。 这么说……他单方面的宣告了顾清夏是他女朋友……而实际上…… 他在顾清夏这边还根本没转正? 妈个鸡! 顾清夏刚在办公室里坐下手机就响了。 “怎么了?”她问。 “这礼拜天,”李盛说,“你把鲁智约出来,咱们一起吃个饭。我还没见过你朋友呢。” 顾清夏沉默了一会儿:“……郭智。” “我就说怎么这么别扭呢!郭智啊!”李盛说,“你跟她说,你男朋友请她吃饭。你还有什么朋友,闺蜜什么,一起叫出来,我也认认人。” “……没了,我在这边就郭智算是闺蜜。” “啧……你人缘不好啊!顾顾。”李盛笑,“人有点少,没事儿,我再叫俩人,就说一起吃个饭。” “我的人你可都见过了,怎么着也该给我正正名分了吧。”电话里似乎都听到了他磨牙的声音。 顾清夏无奈道:“好吧,中午吗?” “行,就中午!” 这事就这么敲定了。 顾清夏随即就给郭智打了个电话。 郭智有点兴奋:“哎,我早想见见你那位李总了。我可都听说了,特帅!行,晚上见面再细说吧。我摄影棚呢……嗯嗯,有我呢,你放心,肯定不会拖进度!” 顾清夏挂了电话,开了个早会。带着两个手下去了客户那儿。 事情进展得不算太顺利,几个竞争对手也很有实力,客户态度暧昧,让人摸不着头脑。怎么才能脱颖而出?或者,从哪里能找到突破口? 顾清夏蹙着眉,一直在想事情。“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并没有在意电梯里的一个年轻男人。 但是男人总是会注意到美女的。看到漂亮女人,多看两眼,是人之常情。 那年轻男人忍不住从电梯镜面里多看了顾清夏两眼……而后,他忽然怔住了,眼中露出了不敢置信的的神色! 电梯里人多,他忍住了没叫她,却魂不守舍。 整栋楼都是他们公司的,随着电梯走走停停,陆续有人进出。他们大多认识他。 “周特助。”他们跟他打招呼,他敷衍着点头,目光一直盯着镜面里的顾清夏。 可惜的是,她似乎一直在想事情,并未抬头多看他一眼。 电梯到了一层,顾清夏和她的人走了出去。 “借过!”年轻男人追了出去。 “小夏!”他叫了一声,她没反应。又试探着叫了第二声,“……小夏!” 漂亮女人利落的脚步忽而减慢……停住…… 她……果然是小夏吗? 顾清夏遽然转身。 她惊疑不定,看了眼那男人。 十年啊……快十年了……每个人的变化都太大了…… 她看他一眼,两眼,三眼……顾清夏的脸色忽然变了。 “你们先回去,我有点事。”她转头吩咐她的人。待他们应声离去,她转回头,看着已经走到面前的男人。“周翰,”她声音有些低沉,面色已经恢复如常,“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真的是好久不见…… 周翰走到她面前,眼睛不眨的打量她。 她的打扮非常职业,衣服、鞋、包,手腕上的手表,牌子都很大。她站在那,气势也很强,刚才跟她的人说话的时候也是,看得出来她才是上司。 她看起来……很好……像是很成功的lady…… 但他刚才也看得清楚,她认出他的时候,有那么一瞬……失了血色…… 周翰眼窝忽然有点发热…… 很好……看她平平安安的站在他眼前,看她过得似乎很不错…… 他悬了近十年的心……终于放下来了…… 顾清夏看懂了周涵眸中的神色变幻。 他盯着她审视,最后肩膀放松下来的样子……让她心底的某处,有些酸,有些疼。 没事的……她告诉她自己,她都能直面南思文,怎么就不能直面周翰呢…… 他不过就是她的……男朋友而已…… …… 人生中最美好的爱恋,一定是发生在学生时代。因为唯有学生时代,喜欢就是单纯的喜欢,不会掺杂物质化的杂念。 那时候,她是班花,他是班草。是班里同学经常起哄的一对儿。虽然他们一开始其实并不是一对儿……久而久之,他们也就真的成了一对儿了。 那时候的喜欢真是单纯啊……不像她对李盛,要考虑很多。他的背景,他的身家,他的社会地位……那时候顾清夏喜欢周翰,就是喜欢周翰,没有别的。周翰喜欢顾清夏,也就是喜欢顾清夏,一样没有别的。 放学后的自行车后座……后来她就坐在前杠上了……那等于是在他怀里…… 黄昏时分下了晚自习,学校旁边小公园里,偷偷的,小心翼翼的亲吻…… 也就是亲亲嘴,拉拉手而已,没别的。谁也不敢,还都会脸红。最大胆的举动也就是互相抱着,有一回周翰的手伸到顾清夏校服里去了,顾清夏吓得给他扯出来,还跟他生气了,觉得他不尊重自己。 她后来其实后悔过。那时候她在山里,想起他来。她痴痴的想,早知道是这样,还不如在十七岁最美好的年华给了周翰呢。那样她起码能留下美好的回忆,而不是噩梦。 她那时也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到周翰。后来她回来了,却也不想再见到他了。过去的那些人……最好谁都不见…… “你……”周翰开了口,半路强行转换了话题,“吃饭了吗?一起吃个饭?” 顾清夏看着他的眼睛,点点头:“好。” 是的,她不畏惧。她早不是那时那个自怜自艾软弱的不敢面对众人的女孩了。凭他是谁,再来到她面前,她都能面对。 那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她不能当作没发生过。但她早就迈过去了,现在,她可以昂着头站在这里,无所畏惧。 餐厅里,周翰和顾清夏对面而坐。 他想问的话简直太多了!却没有一句能问出口。那年,他和她考上了不同的大学。上火车前他们还通过电话,说好了报道完了给他打电话报个平安。 他却再没接到那通报平安的电话! 她就这么消失了!他给她家里打电话,听到的是她妈妈压抑的哭声。他给和她关系好的同学们打电话,谁也不知道她哪去了。后来那些年他一直都后悔他打的那些电话,使得大家都知道了她的事,以至于她回来之后无法面对。 她消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他已经绝望。后来他就麻木了,只能当她已经香消玉殒。当一年多后,他突然听到她回来的消息时,震惊之后便是狂喜!他跟学校请了事假,连夜坐了火车赶回了江都。可是她的家已经换了主人。 她举家搬迁,电话都换了,谁也联系不上她了。 他后来去她考上的那所大学也打听过。她那个专业并没有叫顾清夏这个名字的女生。 一转眼就是十年,他毕业,出国,读mba,回国,工作,交女朋友……他的人生一直在前进…… 可顾清夏……也就成了他心头的朱砂痣…… 周翰是真的真的想问问顾清夏,那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他不敢开口。当年流言传开,说什么的都有。最不堪的,是说顾清夏被拐卖到羊城卖/淫了一年。同学聚会上,他挥着拳头把那个碎嘴胡说的男生打得鼻青脸肿。 当年听到她回来的消息,他坐火车连夜飞奔去找她。那时候的他想着,不管她发生什么,不管她遭遇了多不堪的事,他都不介意,他都还要她!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青葱少年,真是单纯又无畏。 他几次动嘴唇,都没有说出话来。终于还是顾清夏淡然的道:“你想知道当年的事?” 他抿唇。他知道那或许是她的伤痕,但他又觉得,作为她的男朋友……那时的男朋友,他有资格知道。 顾清夏似乎能看懂他。 她是知道当年的流言传得有多难听的,他们传她被拐去卖/淫,被数不清的男人睡过。她无法承受,险些失去了活下去的意志。 或许,现在他们聚在一起,如果想起了她,还是会继续这样的猜测吧? 她当年真的太软弱了!搬什么家!逃避有什么用!她就该勇敢的站出来面对。只是那时,她没有那份勇气。 幸而,现在她有了。 顾清夏双腿交叠,两手放在膝头,身体微微向后倾。下颌微含,她直视着初恋男友的眼睛,用一句话概括了当年的遭遇:“我被拐到西北大山里,一年后才逃出来。” 这是自那年之后,她第一次,对父母以外的人说起这件事。 顾清夏忽然,感到了解脱。 第41章 周翰也得到了某种意义上的解脱。 或许当年,他挥着拳头狠揍那个乱传流言的男生的时候,心底也不是不恐惧的。他真的恐惧顾清夏会落到那一种境地。 被卖到大山里……他想她一定经历了很痛苦的一年,但好歹强于另一种情况。 他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憋了快十年的气。 “我后来去过你家,你搬了。我去了你大学,你专业也没有你的名字……”他说。 “我换了专业,到另外一个校区去了……”顾清夏的眉间,柔和了下来。 “现在呢?”周翰问。他急于想知道她现在过得好。 顾清夏没有让他失望,她说:“挺好的……”她报了公司的名字,那个行业业界数一数二的大公司,五年干到副总监。 周翰也说了说自己,米国常青藤名校的mba,现在在这家大企业里任总裁特助。 两个人都算得上是事业有成。 总裁特助……顾清夏若有所思…… “周翰,能帮我引见一下市场部的钱总吗?”她向前俯身,问。 周翰顿了顿,爽快的答应:“没问题,我回头安排一下。” 道别之后,他目送她离去。 她不一样了,他想。她单刀直入的就切入了利益相关的事情,和他印象中那个有些清高,仙女似的小夏,真的很不一样了…… 岁月,真是一把刀。 晚饭的时候,郭智是带着一脸兴奋的表情来的。“哎,你们家李总怎么突然想起来要请我吃饭啊?” 顾清夏其实比她更无语:“不知道发哪门子疯,说我没给他正名分,非要我把他介绍给我的朋友。” 郭智乐不可支:“我怎么听说你们家李总特风流倜傥,特有范儿一男的啊,怎么还这么逗啊?” “听说?听谁说?” “前台的啊!说李总一看就特风流那种老司机……还是高富帅,大家都特羡慕……” 顾清夏翻个白眼:“羡慕送给你,我都烦死了。还老司机,天天黏人。” 郭智“啧”了一声:“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人这是在乎你。不在乎你的一个礼拜不见都不带想你的。你看人李总,干嘛要请我吃饭?要名分啊!”一边说一边拍桌子,大有替李总打抱不平之意。 这还没吃上李总的饭呢,就已经倒戈了。 顾清夏斜睨她:“alex搬走了?” 郭智顿时就像被掐住了喉咙,干笑了几声。 顾清夏一呆:“还在你那儿住?” 郭智干巴巴的辩解:“那个……他现在收入挺不稳定的,租房子对他来说也是挺大一笔开支……要租那种特差的吧,地下室什么的,时间长了对身体也不好……” 顾清夏无语的看着她。 “他也不是白住的……”郭智急急地想为alex解释。 “他肉偿了?” “对!啊不是!呸呸呸!色女!”郭智死嘴硬不肯承认,“他现在负责做饭还有打扫卫生。我跟你说,他做饭真的可好吃了……” 她说着说着,表情忽然有点迷茫:“我跟你说……我现在每天啊,一回家,打开门,洗个手的功夫,热饭热菜就已经摆上桌了……就这种感觉吧,没法跟你形容……” “我知道,不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顾清夏凉凉的说,“所以你是打算养着他了?” 老婆孩子热炕头?郭智琢磨了一下,有点醍醐灌顶。她就说她一直觉得那种感觉应该有个什么话可以来形容呢! 她张开拇指和食指,像个男人似的眯着眼睛搓了搓下巴。 “其实也不是不行……”她沉吟,“我负责挣钱,他负责在家……想一想,也挺好的……” 她还真认真考虑了! 顾清夏无语望天……花板。 李盛被顾清夏嫌弃了,周六只好乖乖回家看太后去。家里人多,吃起饭来还真热闹。 “你上次说的那姑娘,到底什么时候能带来给我看看啊?”太后念念叨叨。 “快了快了,”李盛敷衍,“明天我就要去见她闺蜜,马上就彻底转正了。” 闹半天,他们家这位素来自命风流倜傥的爷到现在还没转正呢?一家子从老爷子一直到他大侄子,有志一同的撇了撇嘴,表示了嫌弃。 啧! “这姑娘到底什么样,你跟我说说。”太后心急想知道。 什么样?李盛回想了一下顾清夏,就想起她丰满的胸握起来满手的柔软,浑圆挺翘的臀撞上去特别有弹性! “是个好生养的。”他严肃的回答。 “那就好,那就好!”太后一听就眉开眼笑,她这个岁数的老太太,不喜欢现在那些小姑娘干瘦干瘦的样子,就喜欢那种看起来圆圆润润一看就好生养的那种。 “噗!”兵兵把汤喷了。 一桌子就他get到了他叔的真意! 吃完饭,李盛挤到兵兵屋里跟他联机打了会儿游戏。一边打一边闲聊。 “我说,李盛,怎么着,到现在转不了正啊?太给咱们老李家丢人了!”兵兵今年才二十五,跟李盛一起长大,从小就“李盛”、“李盛”的叫着长大的。在外人面前也会叫声“叔”,就搁他俩的时候,他就没大没小直接叫上“李盛”了。 “你懂个屁。”李盛说。 “切!”兵兵不屑道。还是好奇,问:“哎,那上过床了吗?” 李盛一脚就把他椅子踹歪了,差点把他踹到地上去。转头拿水喝,兵兵的电脑桌上乱七八糟的,他一伸手就碰翻一堆不知什么东西。 兵兵“哎哟”了一声,停下游戏先过来捡东西。捡起几本书,一不小心露出一个小小的塑料密封袋。兵兵心头一跳,赶紧想遮掩住,他叔却已经看见了。 李盛瞳孔陡然一缩。 兵兵已经伸出手去遮挡,李盛却出手更快!一把就攥住了兵兵的手腕,另一只手已经捡起了那个小密封袋。 他看了看里面的两颗小药丸,确定是他想的那种东西。 “哪来的?”他脸色阴沉。 别看他平时跟兵兵在一起没大没小的,实际上他正经起来的时候,整个家里,兵兵最怕的就是他。 但兵兵最听的,也是他的话。 在他面前,兵兵不敢说谎。“出去玩,人给的。”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知道。” “吃了吗?”李盛声音冰冷。 兵兵打个寒颤,连忙否认:“没!没吃。我就是不好拒绝,就带回来了!一袋里就两颗,你看都还在呢。” 李盛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直接揣自己兜里:“一起去的人都有谁?谁吃了?谁给你的?有谁特别的劝过你吃?” 他问了一串问题,从兵兵这里得到了几个名字。 “兵!”他叫着自己的侄子,盯着他的眼睛,“别的什么,我不管你。你要玩女人,你要赌,都随你,咱家玩的起……” 他盯着他侄子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就这个不行,绝对不行!” 兵兵让他盯得后背发凉。 李盛是看着他长大,也是跟他一起长大的。他们两个血缘上是叔侄,感情上却亲如兄弟。在这个家里,对兵兵来说,他叔李盛比他那年老犯糊涂的爹跟他都亲! 他这个年纪的年轻人,不爱听长辈的教训,但唯独李盛的话,他是肯听的。 “我知道我知道!”兵兵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以后他们再给我我也不要了。” “谁要再拉你玩这个,你就告诉他,你叔……”李盛眼里闪过戾气,“敲断他腿!” 兵兵打了个寒战。因为他知道,他叔说这个话,从来不是放空话。 李盛确实不是放空话。 他回到自己房间,撕开那小袋,把两颗小药丸丢进马桶里冲走了。 他们家这院子,外面看着雕梁画栋古香古色的,实际是全都从新翻盖过,从地下室到屋顶,内里全部现代化。每个卧室都自带洗手间。 他看着那两颗东西随着马桶的水颠簸,最后滚进下水道消失不见。他脸上的阴沉冰冷一点也没有减退。 这世上有很多东西,作为男人,都可以尝试尝试。但唯有这个东西,当真是碰也不能碰。 这个道理谁都知道,中学生都接受过相关教育。可一旦当这东西真的摆到面前,就总有人头脑发昏,全然忘记这个道理。 他们有的是纯粹出于好奇,想知道服用之后的感受。有的却是觉得凭自己的意志力,只是浅浅尝试的话,不会上瘾。 后者,是越聪明的人,越容易犯的愚蠢。 高估……自己的意志力啊…… 李盛站在马桶前,盯着那水波。他掏出手机,打个电话,然后睡了一觉。被手机吵醒的时候,是夜里三点。 他接完电话爬起来洗了把脸,悄没声的出了门。院门口还有警卫室,有警卫员夜里在执勤。见到他出来,向他敬礼。 李盛开车出了五环,直开到了一处偏僻的仓库。院子里已经有三四辆车了,俩人蹲在那儿抽烟。见他的车开进来,碾灭烟头站起来迎他:“老板。” “人呢?” “在里面。” 李盛进了仓库,里面只有半仓库东西,空空荡荡的。七八个人见他进来,都站起来叫了声“老板”。 他们拖了三个人过来。那三个人已经被打得皮青脸肿,叫他们往地上一扔,都没爬起来。有人拉过来一把椅子,李盛大马金刀的往那一坐,一脚架在膝盖上。 “知道我是谁吗?”他冷冷的问。 第42章 三个人勉强睁开肿得快要睁不开的眼睛,看清了眼前的男人。有两个人并不认识李盛,为首的那个胖子却是认识的。 “李少!李少!”他屁滚尿流的想往李盛脚前爬。“您大人大量……” 李盛的人当然不会任他爬到李盛跟前,一脚就给他踹个跟头。李盛摆摆手,他的人收了脚,胖子打个滚,却也不敢往前爬了。 “你认识我?”李盛眯着眼睛问。 “认识认识!” “那知道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胖子顿时噎住。他知道李盛是谁,但他实在不知道他是怎么得罪李盛了!“李少……李少……”他抖着说,“求您给个明示……” “行。”李盛说,“知道李兵是谁吗?” 李兵?李兵是谁?胖子有点懵。倒是他身后跪在地上的年轻男人抖了一下,而后筛糠似的发起抖来。 “李、李少……李兵……是?” 李盛没搭理他,目光越过他看向那个发抖的年轻男人。“你是章前?”他问。 “不是……不,是……是,我是!”年轻男人语无伦次。 “你告诉他,”李盛一努嘴,“李兵是谁。” 胖子扭头看着自己的小弟,眼珠子快瞪出来了。 “李、李兵……是上周末徐世阳他们带出来一起玩的……看着像、像个富二代……” “然后呢?”李盛冷冷的问。 “我……我就……就给了他两颗……情人二号……” 胖子已经彻底明白了!看人不带眼的货!怎么就动了李盛的人! 姓李?不知道是李盛什么人……总不是儿子吧?李盛是李家三少,也没听说他还有弟弟啊…… 李盛掸掸衣角,目光落在了自己的鞋尖上。 “从小吧……我们家老爷子,还有我大哥就教我,”他说,“在这帝京城里行走,最重要的事就是眼睛要放亮。这地界儿,水深。你不把眼睛放亮,不知道哪天就挖坑儿把自己埋了。” 他视线移到了胖子身上,淡淡的道:“李兵,是我侄子。” 胖子抖了一下,简直就想要放声大哭了。他是真不知道他手下小弟这么不开眼啊!不整清楚对方背景就敢胡乱出手啊!他这次命都要没了啊! 熟知李盛却接着道:“那两颗,他没吃。他是个好孩子。”他盯着胖子的眼睛:“这次我就饶你一命。你给我把话放出去……都给我离李兵远一点。下次谁再敢想把李兵带下水,就做好给我侄子赔命的心理准备。” 他的声音并不大,不疾不徐,却带着森森的寒意。 胖子打了个突,鸡啄米一般的点头:“谢谢李少!谢谢李少!我一定把您的话放出去!一定一定!” “还有你……”李盛瞧向那个叫章前的年轻人,“把话给我带给徐世阳,看在他爸的面子上我不先不动他,但别当他李叔我是死人。” 章前也猛点头,一劲儿的说:“是!是!” 李盛一伸腿,站了起来。脱下西装外套递给旁边的人,慢条斯理的挽着衬衫袖子,说:“这次没出事儿,命可以饶你们,但是教训不能不给……” 他伸出右手,就有人将一根钢管送到了他手里,他掂了掂,抡了两下:“腿伸出来。” 胖子苍白着脸,抖抖索索的伸出一条腿…… 李盛手腕转了转,忽然抡起钢管,猛地敲了下去…… 仓库里突然传出惨叫。院子里放风的俩人同时回头看了眼,而后从容回过头继续抽烟…… 不一会儿,李盛手上提着西装,从里面出来。 “收拾收拾,都回吧。”他说。开着他的amg离开了。 周六晚上顾清夏给她爸妈打电话。无非是些絮絮叨叨的日常,吃了什么干了什么。孩子出门在外,当爹当妈的恨不得她每天从醒过来到晚上睡觉之间干了什么都想问清楚。 她妈妈还问起了郭智。提起郭智顾清夏就捏眉心,把小鲜肉住进了郭智的家里,且大有一住就不走的趋势的事跟她妈妈讲了。 谁想着妈妈若有所思了一会儿,竟然说:“其实也不是不可以。男女在一起,本来就是互补比相类更稳定。小郭这孩子,像个小子,又这么看重事业,找个顾家的男人其实还挺配的。” 顾清夏没想到她妈比她还开明。 她其实是有点看不上alex的。倒不是因为他事业还没打下基础,挣钱少。而是她觉得那小孩儿不独立。看着有点小聪明,实际上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就这段时间,光她知道的,他就给郭智添了多少麻烦。 顾清夏讨厌这种不能独立的,自己管好自己的人。 “他才二十岁……不,他还没二十呢。还没定性呢,都不知道自己的人生目标到底是什么,还活得糊里糊涂呢。” 妈妈笑:“女大三,抱金砖。大个七八岁,其实也挺好。” 妈妈说的含蓄,顾清夏也不是纯情少女,倒也听得明白。顿时一阵无语。 “他啊,现在是没钱,走投无路,才赖在郭智那。说不定明天拍个片子走红了,赚到钱了,转头就把郭智甩了呢。” “倒也是啊……”妈妈说,但她又说,“可这个事啊,我跟你说,你也别管得太多了。男女间的事啊,向来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的。你觉得不好,小郭未必这么觉得。你介入得太多太深,她当时听了你的,等以后后悔了……怨气就都会迁怒到给她建议的那个人身上……” 顾清夏叹口气,这个道理她懂。“她啊,开心着呢。现在每天下班就往家跑。想叫她出来吃个饭都难……” 妈妈笑了:“是吧……你看……再说了,人家小郭也不傻,你说的人家未必就不明白。不过就是图个开心。 “我啊……”妈妈顿了顿,说,“其实我也不觉得女人就非得结婚不可……自己有事业能独立也能把自己照顾得挺好。但是有个伴儿,确实是要比一个人要开心点……” 她这么兜着圈子小心翼翼的说话,让顾清夏感到一阵心酸。 她哪有那么脆弱呢。她早就放下那些事了。可是妈妈总是把她当作个玻璃娃娃似的捧在手心里。她是知道她其实有多么希望她能找个男人成立家庭,过上大众意义上的正统的美满幸福的生活的。 顾清夏脑袋一热,就把李盛给推出来了。 “我有男朋友了。”她说,说完就后悔了。 她其实还没打算这么早就跟爸妈提及李盛的。李盛也是个不定性的人,别看他都三十好几了,她老觉得他像一阵风,给他片云,他就能下场雨。她想掌控住李盛,其实很是吃力的。并且到现在,她都说不清楚到底是谁掌控住了谁。她怕说的太早,到时候她和他一拍两散了,让爸妈白欢喜一场。 妈妈听了,果然是惊喜的。 “哎,小伙子多大了?干什么的?家里都有什么人?”才说了她觉得女人也不是非要结婚不可,这儿就开始盘查起女婿户口来了。 顾清夏啼笑皆非:“什么小伙子啊,都三十三了。做金融的,家里……” 李盛的硬件条件摆在这,就是那种是个丈母娘听了都会喜欢的那种。更何况顾清夏存心安父母的心,更是把他夸得像朵花儿。 “一米八三啊,真不错啊。长什么样?好不好看?”女人啊,天生就是外貌协会的。就连顾清夏的妈妈都不能免俗,关心完硬件,紧跟着就是相貌。 “啧……长得吧……挺帅的,”顾清夏故意语气俏皮,“可是没我爸帅。我爸最帅!” 电话里就传来妈妈舒心的笑声,还有爸爸“没错!没错!”的得意的声音。她就知道她爸在旁听! 可她也听出来,妈妈的笑声里,那种发自心底的轻松和喜悦。 顾清夏听着听着,眼窝就开始发热。 因为她的妈妈啊……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发自内心的开心的笑过了…… 对李盛,她的容忍度还要再放宽一些,她想。她都已经把他报备给爸妈了,只要不是让她忍无可忍,无论如何,她要拿住了这个男人。 她需要一段长期的,稳定的关系。 她需要李盛这么一个能拿得出手的男人。 顾清夏夜里被门铃声吵醒。 她血压偏低,起床特别困难。她偏头看了看,窗外还黑乎乎的天都没亮。摸索着摸到床头的闹钟按亮,还不到凌晨五点! 这是谁啊?她艰难的爬起来,走到玄关看看对讲机的屏幕……李盛?又发什么疯? 她给他开了门禁。靠在玄关的墙上打了个盹,听到敲门声,强睁开眼开了门。她对光线有点敏感,屋里没开灯,一开门,楼道里的自动感应灯就刺了她的眼。李盛一进来,她赶紧关上门。 李盛伸手就把她抱住了。“睡了?”他问。 简直废话!不看看现在几点!顾清夏很想发怒,却困得连发怒的力气都没有。她靠在他胸口,都不想睁开眼睛。 “去睡吧……”看她困成这样,李盛推了推她。 顾清夏半梦半醒的蹭着墙蹭回了卧室。好不容易重新进入了浅眠的状态,床垫忽然一陷,李盛上床了。 顾清夏又给惊醒了,她有点烦,怕他会想要做/爱。李盛正当盛年,需求很旺盛。且他这个人,要是动了念,才不管时间不管地点,总是有办法遂他的意。 可李盛只是从后面搂着她。他身上有些水汽,大约是怕吵她,在次卫冲的澡。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似乎也很困倦,含糊不清的说了句:“回头给我把钥匙……” 没一会儿,竟比她还先睡着了。 钥匙?什么钥匙?顾清夏低血压,大脑还没回血,晕沉沉的,一会儿也跟着睡着了…… 第43章 李盛醒过来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 他是那种睁开眼翻身就能起床的人。翻身起来发现顾清夏已经不在床上了,洗漱完了走到客厅看到顾清夏在拖地。她手机绑在手臂上,戴着耳机。李盛就悄没声息的走过去,突然一把抱住了她。 顾清夏给吓得一哆嗦。摘了耳机:“醒了?放开放开,我给你热早点。” 李盛笑嘻嘻的放开她,看她麻利的热粥,热鸡蛋,弄了碟小咸菜。鸡蛋是煮好的白蛋卤成五香蛋,怪不得他醒过来就闻到了香味呢。 咸菜,卤蛋,就着白粥,吃了胃里舒服。要说国人,还是吃这些东西舒服,三明治培根什么的,吃多了真心腻味。 “还是这样好吃。我跟国外读书的时候,最烦的就是吃的事儿。就是中餐馆的中餐,吃着都不地道,全都改良过。”李盛一边吃一边念叨。 顾清夏有点意外:“你在国外读的书?” 李盛咽下一口粥:“嗯,高中没读完,就出去了。那几年我可苦了!吃的那都是什么!” 顾清夏才不信。有钱,到哪都能享受。他就是撒娇,她看出来了。三十多岁的男人,有时候跟小孩似的。 不过她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李盛是在米国读的金融。真没看出来。 顾清夏他们公司里管理层不乏海龟,大多都爱标榜自己是留过洋的。张嘴就是“我上午有个all。”,“这个你mail要fyi我。”之类的。 李盛是一点都没看出来是国外名校读出来的金融学硕士。他从来不拽洋文,他只要一张嘴,你就立刻知道他是个帝都人,而且是那种老京城,四九城里长大的那种。 要从心理学上分析,顾清夏觉得这可能是因为他内心里把家世看得比学历更重的缘故?谁知道呢。她毕竟不是他那个阶层的人,不懂从小在特权阶层长大的孩子的想法。 不过挺好的,她想。下次给爸妈打电话,又有得说了。她懂她爸妈,比起夸他家世如何如何,他们更爱听他是某某名校毕业的这种。他们肯定会喜欢他。 李盛一边吃早点一边看顾清夏收拾屋子。她的房子已经够干净的了,让她收拾完显得更干净。 但她的干净和他的干净不太一样。他的房子有保洁,每天过来给他打扫卫生,收拾东西。他的桌面上都干干净净。本来房子的装修和家具风格就是简约风,再把东西收柜子的收柜子,收抽屉的收抽屉。整个房子看起来就更空了。 要不然为什么在客厅……都能有回声呢。 可顾清夏家的干净是另一种干净。 她的东西非常多。各种各样的小东西,琐碎但是不杂乱。譬如她的茶几上就堆了两摞书,有些夹着书签,有些甚至还用漂亮的包装纸包了书皮。这些书摞在一起,整整齐齐,因为常常整理打扫,所以并没有那种长时间摆在书架上的书常见的落满灰尘的情况。她的柜子上,桌子上,架子上都有很多东西。小摆件,小饰品,或者是漂亮的发夹,有民族风情的银手镯。那些东西摆得随意,但是不凌乱。 她还有很多小电器,各种他没听说过的奇奇怪怪的功能。大概只有女人才会对那些东西感兴趣,但确实很便利。 从她的房子里可以感觉到到处充满了生活的味道。 她一个人过日子,把自己的日子过得很好。 看得出来她是个懂得照顾好自己的女人。 “干嘛不找个保洁?”他问她。 “我不喜欢别人进我家。”顾清夏说。“我这儿东西多又碎,保洁干活都粗糙,再给我摔几个,我得多心疼。” 她用抹布轻轻的擦几个微型的青花瓷,一整套花瓶,个个都只有婴儿拳头大。东西不贵,但是她偶然淘到的,喜欢得不得了。要让保洁给她打碎几个,她上哪再淘一套去。这个与钱无关,就是纯粹的喜欢。 最重要的是,她不喜欢那些做保洁的女人。她们都是有些年纪的农村妇人。她讨厌她们,就像她讨厌公司下面的那些工人。 李盛就特别喜欢看顾清夏做这些事,譬如做饭,譬如打扫房间。 他注意到她打扫房间时穿的是宽松舒适的纯棉家居服,并不是他见过的那几套轻薄性感的丝绸睡衣。 所以那些轻薄性感是专门为他准备的,或者……为来她这儿的男人准备的……毕竟他不是唯一一个来过这房子的男人。 想到姓景的,李盛就没来由的吃起了飞醋。 他相信顾清夏和景艺是断了,可是一想到这俩人白天八小时在一起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他就不痛快。 他让胜子查过景艺,知道他有妻有子。她怎么就跟个有老婆的男人来往呢,他想不通。他暗搓搓的比较过,觉得自己处处都胜过景艺。景艺大概就是……长得比他好点? 啧,他长得可也不差,这点自信李三少爷还是有的。 李盛吃完,抽张纸擦擦嘴。乖觉的把碗碟端到厨房里去了,找到了围裙穿戴上,居然就把碗洗了。顾清夏没阻止他,但就觉得这画面吧……特违和。 她没问他昨天晚上是怎么回事。她今天早上洗衣服,发现他衬衫上有血。不像是他的,像是别人的溅到他身上。 她拿着那衬衫盯了一会儿,手搓了,才扔进洗衣机里。 他带她和他的朋友们一起玩的时候,他们说话,她偶尔听上几耳朵。能听出来那些人和她是不一样的。特权阶层出身的人,不说做人做事,连三观都和普通百姓是不一样的。 顾清夏不打算追问。她是想和李盛保持一段长期稳定的关系,并不代表她就要深入他的生活。一如她并不喜欢他太过深入她的生活。 她早上脑子清醒了,回忆起夜里他说的钥匙……看他没再提,她也乐得不提。 给了钥匙,那就真的进入了另外一种状态了。顾清夏还没准备好进入那个阶段。就维持在现在这样,挺好的。 为了吃李总这顿饭,郭智还用心打扮了一下。别看她平时穿得随意,总是t恤牛仔裤,她们这个行业,毕竟是与时尚界擦边的。郭智穿着薄薄的风格简洁的休闲西装小外套,袖子卷到胳膊肘,里面搭一件白色t恤,七分牛仔裤,帆布鞋。她刚刚新剪了头发,把本来能梳起个小抓鬏的中短发彻底剪成了短发。发根烫过,蓬蓬松松的,刘海贴着额头。她本来就干练,中性。这么一打扮,看起来特别帅气。 被李盛叫来作陪的赵天卓都眼前一亮,席间频频的扯起话题跟郭智搭讪。 郭智吧,这种事上就是少根筋。且她现在跟alex打得火热,根本也没多想。还觉得李总拉来的这个陪客不错,会调节气氛,不冷场。 顾清夏看得清楚明白。她没点破,想着回头私下里得跟李盛好好说说。李盛可跟她说起过好几次,赵天卓是他们圈子里有名的花花公子。在李盛的朋友里,顾清夏对赵天卓感观也就一般般,她不乐意这花花公子去勾搭她的朋友。她还记得呢,李盛第一次带她去见曾荣那次,就是赵天卓带了个不知道什么身份的女人。 其实李盛还挺欣赏郭智的。受他们家太后还有他嫂子的影响,他的眼光是偏向于那种爽利、独立,能照顾好自己的女人。他讨厌那种黏黏糊糊软软绵绵的女人。 当然,纯在床上供他消费的,不在此范围之内。只看脸蛋和身材就行了,别的不需要多管。 其实看一个人如何,看他/她交什么样的朋友就能看出个七七八八来。 李盛,就是特别喜欢用眼睛看人的人。 他跟郭智一起吃顿饭,就把郭智给看透了,顺带着也就看明白了顾清夏看人的眼光。她眼光挺好的。这个姑娘心思简单,直爽,是个适合做朋友的人。 李盛对郭智的态度特别好,好到赵天卓都要嫉妒的程度。以李盛的手腕,要想笼络一个人,那个人十有八/九是逃不出他的手掌心的。何况郭智本来就是个心思单纯的人。 顾清夏就眼睁睁看着郭智在饭桌上就被李盛谈笑间收入了麾下,直把他当作了可以掏心掏肺的老大哥,彻底倒戈。 “……”顾清夏也是无语了。 这顿饭吃得……至少四分之三的人都很开心。 晚上李盛把顾清夏拉到他的住处去了,他想吃顾清夏做的饭。 “你那儿怎么做饭?什么都没有。”顾清夏微诧。她可是见识过了单身男人的厨房和冰箱是什么状态了。 “都有了!我让胜子买齐活了!菜都买好了!” 何止是菜,曾经空荡荡的厨房已经全套家伙事,柴米油盐酱醋茶菜肉蛋,全都齐活了。胜子真是好用!连围裙都买好了!他还买了两条!一粉一蓝! 脑子里不知道想的是什么! 顾清夏还一次都没见过胜子,却处处都见到此人的痕迹! 李盛的厨房特别大,西式开放式的装修。周围一圈橱柜,有灶台有水池。中间还有个很大的正方形的台子,也有灶台有水池,下面是柜子。旁边放着几张吧椅。 李盛就拿着平板电脑坐在吧椅上看,隔一会儿就要抬起头看看穿着蓝色围裙忙忙碌碌的顾清夏。 他笑吟吟的,越看就越是喜欢。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喜欢看顾清夏围着他团团转,为他忙碌,为他操劳的模样。 喜欢的程度仅次于她不穿衣服的样子。 邪性了! 第44章 很快饭香味就出来了。 就两个人,也懒得再端到餐厅去了,俩人就直接在厨房的餐台上坐在吧椅上就吃了。 “阿姨一定做饭特好吃吧?”李盛大拍马屁。 结果拍错了。 顾清夏听这个话就笑:“完全错了!我妈完全不会下厨房的。” 每次只有提到她爸妈,她的笑才会这么自然舒畅,李盛想。 “那你怎么这么会做饭?”李盛这也不完全算是拍马屁,顾清夏做饭确实好吃,要不然他为什么爱吃她做的饭呢。 “跟我爸学的。”顾清夏笑,“当年我妈是中文系系花。我爸是隔壁理工学院的理工男。不知道有多少文科男给我妈写了多少情书,为我妈做了多少浪漫的事我妈都不为所动。有一天,我爸举着个饭盒来找我妈,说,你们学校食堂太难吃了,这是我做的饭,你吃吃看,要觉得好,我天天给你做……” 李盛拍桌大笑,追问:“后来呢?” 顾清夏也笑了:“后来我妈就跟我爸好了,我爸天天给她送饭。后来我妈就嫁给我爸了,到现在我妈都没下过厨房,我们就是我爸做饭。我爸做饭真是好吃。我爸有一本自己的菜谱,什么菜要放几克盐多大火烧几分钟都备注得清清楚楚。我爸老嫌弃我烧菜不标准,烧不出他的味道。” “那不对啊……”李盛琢磨着,“阿姨这样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怎么会叫你下厨房?”按说这样的妈妈,养闺女应该更精贵才对。 “不是我妈,是我爸。”顾清夏也没多想,说,“我爸啊,他老说我肯定没我妈这么好的运气,能找到像他这么会照顾人的理工男,所以啊非要教会我做饭,让我自己照顾好自己。”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以他们俩的关系,对于还没有结婚打算的李盛来说,这个话还真不好接。他只能干笑两声,低头吃饭。 顾清夏才觉出来说这个话好像带着些暗示性,赶紧岔开了话题。不过李盛的表现却正合了她的心意。 他不想结婚,她就放心了。 吃完李盛说不用洗碗,放着明天保洁来洗得了。顾清夏见不得厨房脏乱,想就手就给洗了。 李盛又过来捣乱,非说两个人一起洗。从身后抱着顾清夏四只手一起洗碗,碗没洗完,温度就上来了。差点就在厨房办了她。顾清夏嫌弃厨房有油,宁死不从。 女人真是事儿多,有点油怎么了,回头洗澡不就得了。李盛只能怏怏扯了围裙,拖着她转战卧室了。 和她之间的鏖战,总是畅快淋漓的。李盛觉得,顾清夏要媚起来,真要死人! 看着她去洗澡,他靠在床头抽着事后烟。隐约听着客厅她的手机在响,他没管。抽完烟,嗓子有点干,他套条裤子,起来喝水。 喝完水,顾清夏的手机在茶几上还在响,屏幕一闪一闪的,一直响,没完没了。 李盛就心中一动。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周翰?一看就知道是个男的。大周日晚上的,十有八/九不是公事。 李盛盯着屏幕看了会。那个周翰锲而不舍的还在拨打,这都第几个了? 李盛扯扯嘴角,手指一划,接起来了。 “喂?”他故意用那种有点喑哑的声音说。其实也不算是故意,男人女人那种事后,声音就是自然而然的带了点喑哑。要是老司机,一听就能听出来。 对方沉默了一瞬,有个男人的声音微带迟疑的说:“……我找顾清夏。” 听声音挺年轻的。李盛听着就不痛快,笑道:“她在洗澡。” 周翰沉默了一会儿,说:“麻烦请她给我回电话,我是周翰。” 知道你是周翰,不知道什么叫来电显示吗,傻! “行,我现在就去告诉她。”李盛臭来劲。 “……谢谢。再见。” 挂了电话。 顾清夏洗完澡出来时,李盛已经躺回了床上,靠着床头枕着手臂,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些都是胜子买的?”顾清夏有点惊奇,卫生间里多了很多东西,洗漱用品和护肤品,都是她惯用的,居然一个都没错。“他怎么知道的?” “拍了你的卫生间和梳妆台发给了他,照着买呗。”李盛无谓道。 说的轻巧,她有多少瓶东西她自己知道,胜子得把眼珠贴手机屏幕上一样样看吧。买这种东西对男人来说绝对是一种折磨啊。不由得有点同情胜子。 李盛侧着头打量顾清夏。 刚洗完澡,热汽熏过,她的脸颊好像笼着一层莹润的光。胜子给她买的夏季浴袍,短短薄薄的,腰带勒得腰不盈一握,长度才刚刚盖住臀部,长长的腿又直又白。不知道里面穿没穿…… 李盛又有点心猿意马。 顾清夏走到开放式衣帽间。李盛腾了个柜子给她,这里也有些她的衣服。别的什么还好说,都可以叫胜子去买。内衣是她自己买了些放在这边备用。 顾清夏拉开浴袍的腰带,浴袍落在脚边。 果然什么都没穿…… 李盛眼看着雪白的身体弯下腰去,曲线弯弯。笔直的顺溜的小腿提起,小巧的脚伸进去,换腿,另一只脚再伸进去。淡青色的内衣自脚踝提上来……包裹住了浑圆的两瓣…… 李盛看了一会儿,看到她反过手来系文胸的挂钩……啧,都要睡觉了,戴什么文胸!小妖精! 他翻身下床,走了过去……衣服白穿了,澡白洗了……衣帽间里一片狼藉…… 有顾清夏轻笑的声音传出来…… 对她对他的不动声色的勾引,李盛心知肚明,却甘之如饴。 他就是觉得她很矛盾。 有很多女人想赖上他,施展各种手段勾引他。顾清夏也在用手段,或者段数高些,却依然是女人的手段。李盛当然能看得明明白白。 但顾清夏也从未表现过对结婚有兴趣,这就是她矛盾的地方。李盛很多时候甚至能清楚的感觉到她对他的过于靠近,有些本能的抗拒。 她真是奇怪,一边不动声色的勾引他,一边又下意识的抗拒他。他知道她施展那些女人的手段是想拿住他,但他不知道她到底在求什么。 但是不管怎么样,对她的这些女人的手段,他反正是很享受的。看她在他身下扭动,喘息,看她眼波潋滟,脸颊潮红泛着霞光,他忍不住咬住她娇艳的唇瓣,轻轻的咬,细细的舔舐,舌头与她的纠缠吮吸…… 真是匹野马啊,他想。有姓景的,又冒出个姓周的,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人。 他想着想着,就火大了,恨恨的加大力度,对她施以惩戒。 顾清夏能感觉到他情绪的突然变化。不知道什么地方惹到他了,又发疯。对李盛,她也渐渐摸索出门道来了。 大大的杏眼睁着,水意迷蒙的望着他…… 李盛心就软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要是别的女的,跟他的时候还在外面勾三搭四的,他弄不死她们! 可是顾清夏,他舍不得。 见鬼了! 顾清夏洗了二次澡,李盛瞥了一眼搁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才告诉她:“刚才有个姓周的一直给你打电话。” 顾清夏“哦”了一声,拿起手机打开来电记录,脸色就变了。周翰有四个未接来电,一个已接来电。 又不是不懂事的小孩,这么大的人了,怎么会不知道不能随便接别人电话的道理。李盛肯定是故意的。顾清夏握紧了手机,她想控制住情绪,她不想在进展正好,关系渐趋稳定的时候跟李盛闹不愉快。可她做了个深呼吸,终究是忍不下这口气。 李盛,犯了她的忌讳。 “怎么回事?”她把“来电记录”界面摆他眼前,质问。 李盛敢作敢当,本身也并不当回事儿,吊儿郎当的承认:“我接了。” 他这态度让顾清夏更生气了,她冷冷的道:“李盛,你能不能成熟点。” 居然有女人说他不成熟,李盛也给气笑了。“他谁呀?我还不能接了?” “这跟他是谁没关系。”顾清夏盯着他,“而是你根本不该擅自动我的电话!” “行行行,我给你赔不是。”李盛站起来,俩胳膊搭在顾清夏肩膀上,“你跟我说说,这个周翰是谁?” 要按着商务礼仪,他是不会这么干的。可他心里,是把顾清夏定义成“女人”的。 女人而已。 李盛过去有过很多女人,她们通常都对他百依百顺的,他心底其实根本没把接电话这事当个事儿。他在意的是周翰这个人。 可他这样,却犯了顾清夏更大的忌讳。 “他是谁,跟你没有关系。”她的眼神已经冷下来了,全然不像是刚刚与他欢好过的女人。 李盛看着总是嬉皮笑脸,可这会儿要是胜子在这儿,他一定会劝诫顾清夏。因为他老板,从来都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李盛对人的气势这种东西,挺敏感的。他敏锐的感觉到顾清夏气息的变化,她方才的柔媚全然不见了,变得凛冽锐利。但李盛偏就是个遇强则强的。 “你是我女朋友。”他说话的时候,脸色已经沉下来了。“什么野路子的男人给你打电话,一打打五个?我还不能管了?” “李盛……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要是连这点尊重都没有……”顾清夏毫不退缩的盯着他的眼睛,“那就别处了。” 她说着,推开李盛的胳膊,轻轻的说:“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我的事……你管不着。” 她走到衣帽间,快速的套上条裙子,拎起包就走了。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顾清夏!”李盛喝道。 认识这么长时间,他还是第一次对顾清夏这么吼。 顾清夏置若罔闻,她的脚步一点都未曾停留,直接走进了电梯。 李盛转身就踢倒了了墙边的花架! 顾清夏下了楼,坐到车里,给周翰回拨了回去。 “我安排了明天跟钱总一起吃饭……”周翰把具体安排跟她说了说。 钱总肯卖面子出来吃饭,这事儿就有戏。顾清夏诚恳的道:“谢谢你了!” “咱们两个……就别说这个了……”周翰温言道,复又问:“刚才……是你……?” “男朋友。”顾清夏没犹豫。 “你们……挺好的?”周翰的声音带着犹疑。 挺好的?刚刚吵了一架,不知道还能不能继续呢。 “嗯,挺好的。在一起很久了。”顾清夏睁着眼睛说瞎话。 周翰就“哦……”了一声。 一声轻轻的尾音长长的“哦……”,却让顾清夏听出了放松和解脱的意味。 她不由得微微一哂。 一哂之间,少年岁月,便匆匆流过。 第45章 李盛踢倒了墙边的花架,气得在客厅里转了几圈。喘了两口气,在客厅里坐下来了。 什么叫恃宠而骄,今天是见着了!他就是太捧着她了。以前哪个女的敢这么跟他耍脾气的?没有! 对她这样的,就得晾着她,对,晾着她!李盛一边想着,一边换了衣服拿了东西,玄关那里摘了把车钥匙就出门了。等他停了车抬头看见顾清夏家窗户透出来的灯光,觉得特别的蛋疼! 说好的晾着她呢?他坐在车里磨牙。 男女之间啊,就是这样,要么东风压倒西风,要么西风压倒东风。一开始就是他先低的头,所以现在就被她拿住了。 他是想晾着她。可他知道,顾清夏这个死女人,他要晾着她,等他不想晾的时候,她说不定就已经有别的男人了! 算了算了,反正他们俩里肯定得有一个人低头,他是个男人,他就大度一点好了。再说,看她这么理直气壮问心无愧的样子,应该跟姓周的也确实没什么。 这么想着,李盛心里就舒服多了。停好车,屁颠屁颠的奔着顾清夏住的那一栋就过去了…… 顾清夏本来都睡下了,听到门铃又起来了。看了看对讲屏幕里的人,她并没有觉得高兴。李盛,是真踩到她的线了。 想管着她,想掌握住她……那不行! 那种被人掌控的感觉真是讨厌,如芒刺背一般。她是宁可再跟妈妈说,她跟这男的吹了,让她失望一次,也不想被他掌控住。 门铃一直响,他还抬眼看了眼摄像头,仿佛能看到她一样。 顾清夏给他开了门禁。过了几分钟,敲门声响起。顾清夏过去打开门,却并没有闪身让他进来。 李盛被堵在外面,看着她冷冷的眼神,就牙疼。他嘬牙,道:“进去说。” 顾清夏不动。 李盛牙疼得更厉害了。磨了半天牙,拿出哄太后娘娘的功力来:“我不对。以后不这样了。” 顾清夏看了他一会儿,转身。李盛闪身就进来了,带上了门,追着顾清夏进了客厅。 “李盛……”顾清夏示意他坐下,“咱们俩得谈谈。” 谈什么?总不是谈分手吧?李盛俩手插裤兜里,往沙发里一坐,大长腿翘起,一只脚踝搭在另一只膝盖上。侧头看着顾清夏,示意他洗耳聆听。 “李盛,”她诚恳的说,“咱们两个,都不是小孩了,不如就把话敞开了说吧……” 在他没来之前,顾清夏就已经想过了。她说:“我就没想过要结婚。我知道你也不想。所以咱们俩就这么处着我觉得就挺好的。谁也不管谁,谁也不干涉谁……” 看李盛眼神儿都变了,她补充道:“当然在和你交往的期间,我不会有别的人,这点我可以保证。至于你……我不管你,你自己看着办。我就希望咱们俩,适当的保持距离,维持住现在的稳定性就最好了。” 原来,这就是她所求的……李盛恍然。 但是他感到气儿不顺。 是,他的确是还没打算结婚。而且顾清夏今天这番话,如果在他们俩交往之初她就说出来,他可能还会觉得高兴。多好啊,这个女人睡了之后没麻烦,因为她也不想结婚。而且她还不管他,随他在外面玩。能这么冷静理智的处理这种事的女人太少了,能让他碰到一个,可真稀罕,怎么能不高兴呢? 但是!是的,这里有一个“但是”。 但是若从他睡了她那日算起,他们交往到今天,正正好一个月。就在这一个月里,他恨不得天天跟顾清夏黏在一起。在这一个月里,就是跟朋友们出去玩,他也对别的女人提不起兴致来。 顾清夏……就像给他下了蛊似的,让他满脑子都是她。 其实李盛要是年轻个十岁,都能知道这种感觉叫作“恋爱”。是的,再正常不过的男人与女人之间的热恋期间的感觉。但遗憾的是,李三少爷在情窦还未开时,就已经先过早的品尝了*的滋味。少年时代,他其实还不懂得欣赏女孩子的美,就已经学会了诱惑她们张开腿。成年后,他纵横花丛,阅尽千帆,尝试过各种各样的女人。他尝试过和她们做/爱,却从没尝试过去爱。 其实就像他家太后所说的那样,李盛啊,从来都没有过真正的交过一个正经的女朋友。所以他把顾清夏宣布为女朋友的时候,他的朋友们全都受了惊。 这个男人,把正常人尝试爱情和*的顺序彻底颠倒了一个个儿。 当然,李盛自己并不能想明白这一点。他只是觉得气儿不顺!她不管他,叫他自己看着办?这句话的另外一种解读方式就是说……她不在乎他! 李盛是顶肝顶肺的不痛快!这个阅尽了千帆的老司机在三十三岁的时候才情窦乍开,却遇到了顾清夏,实在只能说,李盛的运气真不怎么样。 因为顾清夏,就根本没想过去爱。 她审视,估量,算计,筹谋,用脑子和手腕,用她女人的魅力……就是想把她和李盛之间的事控制在一个她能全权掌控的程度。 就连此时此刻她对他的“开诚布公”、“袒露心怀”,也不过是她在思考之后采用的妥协的策略罢了。到底……她不想让爸爸妈妈高兴之后,却又失望…… 她静静的看着李盛,等待他的回应。 李盛这个人,愈是心里不痛快的时候,脸上愈是能和颜悦色,一副笑眯眯的神情。 要是胜子这会儿在这,得吓得腿肚子都转筋。主要是因为他老板此时此刻脸上的笑容真是……太和蔼,太亲切,太平易近人了…… “行啊!这样最好了!”李盛笑眯眯的说,“我正好用你来应付我们家太后。她看咱俩安安稳稳的交往就也该放心了,不老逼我了。哎,我说,你爸妈就没催过你吗?” 顾清夏自觉目的达到,微不可察的松了口气。李盛将她神色间的细微变化尽收眼底,他不动声色。 “我跟我妈提过你了。”顾清夏放松下来,“她虽然没怎么催我,肯定也是希望我有个稳定的男朋友的。” 明白了!明白了!原来老子是你用来应付爹妈的工具! 李盛咬牙切齿的微笑。他屁股挪挪,贴到了她那边,大长胳膊一搂就把顾清夏给搂进怀里,反手从兜里摸出个东西。这东西,要说来之前他还在犹豫要不要给顾清夏,那么现在,李盛是没半点犹豫了。 “这个给你。”他塞到她手里。 顾清夏眉心一跳。塞到她手里的,是他在东二环那套房子的门禁。 “这个……”她蹙眉。 李盛直接打断她,状似随意的说:“你钥匙给我一把……” 果然……顾清夏垂眸。她就是担心他提这件事。 “不是说要稳定吗?”李盛一手枕在自己脑后,一手揉着她的头,身体后倾,下巴微抬,斜斜的睨着她,“交换钥匙,这是最基本的吧。总不能回回来都按门铃啊。这要大冬天的你在洗澡,还要我在下面冻着啊?” 李盛完全无视了她说的“保持一定距离”的话,而顾清夏竟然无法反驳。她心里一百个不情愿。李盛这个人侵略性太强,他们才交往一个月,她就感到他总想在她的生活中处处都插一脚。他太过强势,以至于她常有一种事情脱离了掌控的感觉。 那种感觉不仅讨厌,而且让她莫名烦躁。 可也就像此时此刻她竟无法反驳他的话一样,她总是难以拒绝他。她真觉得,跟她比起来,李盛才真正是个适合做sales的人!他天生就带有无视对方婉转拒绝,擅长push别人的特质! 在李盛目光灼灼的逼视下,她只能站起来取出了一把备用钥匙,看着他笑眯眯的收进了钱包里。 *! 李盛拿到了顾清夏的钥匙,真是开心得不得了。他收好钥匙,一把就把顾清夏抱起来,像抱小孩似的把她举起来,就要往卧室去。 顾清夏正感到事情又一次脱出了她的掌控,内心烦躁,根本没有兴致。“别闹了!”她捶他,“都折腾两次了!” “就闹!就折腾!”李盛给她扔在床上,脱了上衣,解开皮带就压了上来。 李盛这年纪,说起来不算年轻了。男人在这个年纪上,动不动还能两次三次的,身体真的算是很棒了。李盛的身上也都是肌肉,他就是有点瘦。 顾清夏总觉得,他其实可以更健壮一些。大概就是天生吃不胖的那种人吧。 才折腾没两下,顾清夏搁在床头的手机就响了。顾清夏工作中养成的习惯,什么时候都要接手机。她爬过去就想接,叫李盛一把把手机给抢过去了。 李盛今天着实叫顾清夏给气着了。虽然拿到了她的钥匙,但心里那股子气儿还没出去呢。他甩手就把手机扔出去了!土豪金的水果机“啪”的飞到墙上,再弹到地板上,屏幕都碎裂了。响了两下,随即就黑了屏。 顾清夏气道:“你……”才说了一个字,就叫李盛堵住了嘴,一通啃。 李盛强迫她翻过身,跪在他身前,心里憋着一股子气儿,从后面粗暴的挤进去。弄得顾清夏有点疼,但很快湿润了之后,电流似的快感就传遍了全身。 就是他撞得太狠,好像跟她有仇似的!想想今天跟他吵过一架,顾清夏也深谙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道理,她也就顺从了。只喘息着扭头嗔他:“你轻一点……” 眼眸中波光流动,是叫李盛欲罢不能的清艳妍丽…… 李盛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更加凶猛了…… 这一次他什么花样也没玩儿,就这样一直到释放。趴在她背上喘息的时候,他吻着她的后颈和肩膀。吻得很轻柔。心里却咬牙切齿的在想,他和她的较量,还没完! 顾清夏呀,你还不知道你给自己找了个什么样的男人…… 他恨恨的咬着她的肩膀……一不小心,给她咬出了血。 第46章 星期一一大早,顾清夏到公司的时候,就有个小伙子已经在前台那里等她了。 “顾姐!”一看见她,小伙子不用等指点就知道她是谁。因为他其实已经见过她好几次了。 但是顾清夏还从来没见过他。“你是……?”她微怔,问道。 “顾姐!我叫胜子,我李总的私人助理。”小伙子笑眯眯的说。他相貌普通,只能算是中上,但笑得特别喜庆儿,看着就招人喜欢。 胜子? 顾清夏一次都没见过胜子,却在这一个多月内不知道多少次听到过他的名字。这个人在她和李盛之间的存在感特别强!她和李盛的交往中,处处都能见到他的痕迹! 原来……这就是超级好用的胜子啊…… 顾清夏眼神有点诡异的打量了打量胜子,那种感觉仿佛看见了什么好东西非常想据为己有…… 胜子居然打了个寒战。哎哟我去,第一次跟顾姐照面呢,这感觉怎么……这么不对呢…… “顾姐,这个……”他赶紧甩开诡异的感觉,送上手中印着那缺了一口的水果的纸袋子,“老板说您手机坏了,昨儿晚上就让我去买。幸亏果机店周末关门儿晚,我赶着他们关门儿前给您买了。不知道您喜欢哪个颜色,黑白金三色我都买了……” 顾清夏之前用金色的,这次想想干脆拿了白色的。另两台没管,直接还给胜子。 胜子可有眼力劲儿,要是别的女的,他就直接都给她们了,换着用呗。他老板有钱,尤其不吝于在女人身上花钱!这点小钱算什么呢。 可在顾清夏这儿,她说不要,他就赶紧接了,什么废话都没敢说。他是贴身的人,可最知道他老板现在是个什么状态,要在顾姐跟前炫富什么的……轮不到他。老板要真有心想炫,也不可能用这么点小东西。 顾清夏益发觉得他有眼色。看起来年纪跟她差不多,也看不出谁大谁小来。 “我待会给您发个短信,把我手机号给您留下。”胜子笑嘻嘻的说,“老板说了,怕您有时候会有什么不方便的,需要人跑腿的事,就尽管找我就行了。” 顾清夏淡淡笑笑,随口应道:“行。”她也就是客套一下,她又不发他工资,用什么用呢。但她又好奇,顺口问:“你年纪比我小吗?” “对!”胜子一时口快,“我比您小十四个月呢!” 顾清夏的目光就凉下来了。 胜子顿时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他已经听他老板说过了,他们之前查过她,顾姐很不高兴。他怎么就一时给忘了呢。 “那什么……顾姐,您有事就打我电话。那个……我先回去了,老板那边还……等我呢……”他赶紧找补。 顾清夏淡淡说了声:“谢谢。” “不谢,不谢!我走了,回见啊,顾姐!”胜子就溜之大吉了。 顾清夏看着他逃窜的背影,轻轻“哼”了一声,拔脚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换好了sim卡,刚把手机基本设置都弄好,抬眼就看见肖刚从她门前走过去,还瞥了她一眼。她麻利的收拾了一下,抱着笔记本电脑就跟过去了。还没走到景艺办公室就听见景艺在门口问:“小顾呢?” 在办公室里,景艺一直就称呼她“小顾”。 国人的称呼也是一门玄妙的学问。姓氏的前面带个“小”字,则相比于被称呼者,称呼者要么年长,要么位高。他称呼她“小顾”,再合适不过。只有在他和她裸裎相对时,他才会呢喃着叫她“顾顾”。而现在和以后,他都只会叫她“小顾”了。 肖刚也逗。他是副总监,以前也一直叫她“小顾”。每次他叫,顾清夏总觉得他的语调怪怪的,总好像跟叫别人……比如小张、小李不太一样。顾清夏升了副总监,跟他平起平坐了,他还是管她叫“小顾”。 顾清夏也就老实不客气的把“肖副总”改成“老肖”了。当然也换来了他对她更加不善的眼神儿。 而部门的人,从前大多管她叫“顾顾”的,自她升职之后,就没人再这么叫了。或者改成了“顾副总”,或者亲昵点的叫“顾姐”,她都应。 到最后,“顾顾”这个称呼,居然成了李盛专属的。顾清夏也是刚刚才意识到。 “来了。”她垫上一步,快步的走到景艺办公室门口,“在这呢。” “那走吧。”景艺点头。 三个人上四十七楼开周一的例会去了。各部门聚首,把项目进度表重新撸一边,该调整调整,该协调协调。公司文化比较讲工作效率,一个多小时,这一周该做的事情都捋清楚了。 三个人下了楼回到前台,就惊呆了。 好嘛!公司前台这是……遭抢劫了? 用来插鲜花的白瓷花瓶碎了一地,水洇湿了地毯。杂志架倒了,杂志报纸也湿乎乎的沾了水,都粘在那里。更不要提原本应该在前台的柜台里面的东西,都乱七八糟的摊在地上。最难看的是,影壁上的公司logo,都掉了一个英文字母! 办公室的人都出来了,空地上分了两边。一边是前台年轻漂亮的,裙子扯了一块,衬衫扣子崩了三颗,内衣都露出来了。最惨烈的是,脸上有一道长长的抓痕,都出血了!几个女同事,抱胳膊的抱胳膊,拦腰的拦腰! 另一边,顾清夏部门里新来的几个小伙子,死死的架着vivian的胳膊,不让她往前冲! vivian也衣衫不整,头发蓬乱,活像被蹂/躏过一样。表情相当狰狞,咬牙切齿的兀自在喝骂:“贱货!你个贱货!我打死你!” 闻言,样子虽然楚楚可怜。可顾清夏看的清楚,她看着vivian的眼神可是半点不惧的。 “怎么回事!”景艺皱眉喝道。 他一站出来,本来叽叽咕咕的混乱场面,瞬间安静了。 “景总……”捂着脸,叫得可怜。 景艺看了眼vivian。vivian兀自胸口起伏得厉害,表情还狰狞着,死死瞪着,咬牙切齿的却什么都没说。 “到我办公室来。”景艺肃声道。 相关当事人进去了,行政经理指挥着人收拾乱七八糟的场面。顾清夏走进了部门的办公区,就有几个人凑上来了。 压低声音说:“顾姐!顾姐!你肯定想不到!”还挺会卖关子。 顾清夏嘴角抽搐下,到底也还是有点好奇的:“怎么回事?” 几个姑娘瞄了眼景艺的办公室,压低声音说:“!挖了v姐的墙角!” 顾清夏张张嘴,也是给惊到了。 她虽然素来不惧vivian,但办公室里不怕vivian的年轻姑娘,还没真没几个。顾清夏跟打交道不多,但这女孩平时笑眯眯笑眯眯的,长得又好看,据说是挺招人喜欢的。不显山不露水的,居然,就敢挖vivian的墙角啊! 顾清夏也是服了。 “听说……”另一个姑娘也压低声音,“矮富胖昨天跟v姐说分手了。” 听说?听谁说?vivian的性子,自己绝不会自曝其丑,刚才景艺喝问的时候,她恨成那样都没说话。 “我听说啊……,”又一个姑娘补充,“她就是跟矮富胖聊天的时候不小心把v姐有个模特小情儿的事给说漏嘴了……矮富胖就不干了,找人去查了v姐,然后就分手了……” 不小心?大家都一副心知肚明的眼神儿…… 顾清夏嘴角抽了抽,道:“行了,该干嘛干嘛去,工作了。” 姑娘们反正想说的也都说了,发散得痛快了,顾清夏一发话,就做了鸟兽散,各自扑回了自己的办公桌。 顾清夏看了一眼景艺的办公室。 以vivian的性格,这一壶……可真是够她喝的…… 顾清夏微微摇头,叫上自己的手下到小会议室开了个会。开完会看看时间,回自己那屋收拾了收拾,就去赴周翰的约了。 饭吃得还算顺利。钱总看得出来还是肯卖周翰面子的。席间虽然没有达成什么意向,但也还是给顾清夏透了些底。原来这件事儿的事权居然不在钱总的手上,所以家族企业就是这点麻烦,在公司架构之外,还有亲戚关系在那束手束脚。真正的这些职业经理人,常常被排挤束缚。虽然没能解决问题,但知道症结在哪,卡在什么人那,总比之前无头苍蝇一样要好的多。 送了钱总,周翰喊顾清夏一起喝个咖啡。两人谈了谈这事儿。周翰给她透露了一点,云美制衣别看做的很大,旗下知名品牌颇多,内部却因为系典型的家族企业,管理上颇有些混乱。顾清夏这事,其实是有点难办的。他表示了会尽量帮她想想办法。 想想办法…… 顾清夏是混了几年职场的人了,听话听音儿,知道周翰的意思是他这边也只能到这里了。 她亦不想强求。她和周翰,因为避免不了会有碰面的时候,所以才都刻意维持。要不然的话,她和他……大约都希望对方能离自己的生活远远的。 两个人都很有默契的,谁也没再提李盛接了周翰电话的事。 胜子给顾清夏送完手机,就去顾清夏的楼下接李盛。李盛昨天累着了,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胜子拉着他去了他在东二环的另一处办公室。那里离他的住处更近一些。开车也就五六分钟的事儿。cbd那边的办公室,他也就是因为想去见顾清夏,才跑得勤了。 “去给我查一个人。”李盛头仰在阔大的真皮转椅背上,转了个圈。“云美制衣的总裁特助,叫周翰。” “重点是……?”胜子小心的追问,总觉得今天老板的心情并不是特别好。 “查查他……跟你顾姐到底怎么回事。”李盛随意的道。 他是说的云淡风轻,胜子可听得额上微微冒汗。这种倒霉差事!什么都查不到吧……老板觉得你能力不够。真查到点什么吧……哎哟卧槽了……都特么不敢来回复老板了…… 李盛仰靠着,似睡似醒的转了两圈,忽然问:“老猫在京城吗?” “在呢,昨儿个还跟我通电话呢。” “叫他去趟江都……”李盛睁开眼坐直了,“去摸摸她家里是什么情况……” 他想了想,补充了一句:“跟他说明白了。叫他小心点儿,别惊动了顾家二老。” 二老……这么严肃、认真、充满了尊敬的称呼……居然……从他老板的嘴里说出来了…… 胜子心里是雪亮雪亮的。 他对他顾姐……还得更恭敬才行! 第47章 南思文忽然回头,问:“啥?” “看啥呢你?”张全说,“叫你好几声,都不搭理。” “没啥。”南思文低头扒饭。 吃了几口,忍不住又抬头朝东南方向望去。这个工地就在cbd附近,那个方向……离顾清夏的家,只隔了大约三四个街区。以他的脚程,就是走过去,最多一刻钟…… 可她,绝不会想再见到他。她最后给了他一个耳光,他看得清楚,她的眼中充满了愤怒和憎恶。南思文闷头扒饭。 “来了,来了,凉菜来了!”工友买了凉菜,饭盒都没要,塑料袋免费,直接就装塑料袋里,敞开了口子放在地上。 大家就围过来蹲成了一圈。 南思文扒拉了几口,手机响了。他把筷子横在饭盆上,抬起屁股去摸后裤兜。腮帮子鼓鼓的,接起电话含糊不清的说:“宏发,咋?” “对……三环这边的这个……你在哪?四环……那你别过来了,我过去。……行,晚上。” 钱宏发是他老乡,住在镇上。他娘就是跟着钱宏发来的京城, 钱宏发是干搬家的,也是力气活。有时候临时需要临时拉壮丁,他就优先先给南思文打电话,看他时间空不空,空的话就来赚点外快。这种活也是要有担保人才行的,要不然到时候顾客丢了什么东西,找不着人了可不行。 钱宏发给南思文作保人,让南思文赚过几次外快。他勤快,力气大,手脚还干净。钱宏发老板观察了观察,也就放心了,临时找人也愿意找他,让他赚这个钱。 傍晚下了工,他没和工友们一起去吃饭。简单擦洗了一下,换件干净衣服,他奔着四环去了。 三环和四环,直线的距离其实并不远,但从三环到四环,很多东西就都不一样了。比如写字楼的租金,比如商品房的价格。 在他的工地附近,他实在找不到能合适的馆子。四环那边倒还更多一点。他收拾干净,大步如飞的朝东走。很多人跑,都未必有他走的快。没多久,他就走到了一个小区的围栏外边,仰头望着那楼上一扇又一扇的明亮窗户。 他很想绕到南边去。因为顾清夏的房子朝南,她唯一朝北的那间是书房。他很想看看,她回家了没有,灯光有没有亮起。 但他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强迫自己不动。 顾清夏和他,完全是不同世界的人。她这辈子和他的相遇和牵连,都是意外。前一次发生的事,更是他的无耻。 想想他对她趁人之危,他内心亦是感到羞愧的。虽然他常常会想着她是他媳妇,可他内心深处其实知道……她不是。 她现在是有男人的,他对她做的那事……如果被她的男人知道……他不敢去想后果。在他的家乡,女人敢做出这种事,会被打。就是被打死了,也没人替她说话,娘家人都没脸替她出头。他每一次想到她当时的愤怒,就愈发的羞惭和无地自容。 管不住自己的几吧的男人,真不是男人!没脸见她……他仰头看着她住的那栋楼,看了一会儿,毅然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了。 若说十九岁的南思文还会天真的以为,只要他对她好,就能捂热她的心的话……二十八岁的南思文,对她和他之间的差距,只感到绝望。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啊……她那样的女人,如何屈就于他? 如果说他能为她做些什么的话,转身,离她愈远,便是愈好。这大概也才是……她想要的。 南思文跟钱宏发在约定好的地方碰了头,他扯着他去一家川菜馆子。 “整那干啥!鸡米饭!鸡米饭!”钱宏发也是个实在人,就是就是见面聊聊天,喝一盅而已,不想叫南思文破费。 南思文不干:“那家的鸡米饭可难吃了!”他是真吃过一回,忒难吃,钱花得不值!他宁可多花点钱,让朋友吃痛快点。他还没谢他帮他把他娘接来京城的事呢。 钱宏发见他实心实意,就乐呵呵的跟他进去了。 饭菜没上酒先上。南思文问:“今天怎么到这边来了?” “晚上搬那家,就住那边儿……”凉菜上来了,钱宏发吃了一口,筷子点点指了个方向,报了个小区的名字。 顾清夏住的小区。 南思文顿了顿。 “我就记着前两天你说上东三环了,就给你打个电话看你还在不在这边,还真在……这次要干多久?” “估摸着还得半个月。来,干了……” 男人间的情谊,就是在互相帮助和推杯换盏中增进的。一顿饭吃的尽兴,喝得也尽兴。最后钱宏发还一直说:“破费了!破费了!” 两个人喷着酒气出来,月亮已经高了。南思文离得近,他能走回去。这一片,他也比钱宏发熟,反正没事儿,他送钱宏发去公车站。 就经过了那家难吃的鸡米饭。南思文也吃过不少家的鸡米饭,就属那家的难吃。他就吃了那一次,心里就断言,迟早要倒闭。 还真让他的乌鸦嘴给说中了。面包车往外拉东西呢,还有个男的在往墙上门上贴纸,纸上写着大大的“转租”。 “还真倒闭了……”南思文觉得自己还挺乌鸦的,顺口道。 钱宏发瞥了一眼:“就那个鸡米饭最不值,没炒饼值呢。难吃!” 他俩溜达着,就这个倒闭的小食铺发起了感慨。 “还不如让俺婶子开个饭铺呢,俺婶子炖那鸡多好吃!”钱宏发一边剔牙一边随意说道。把南思文的娘接过来之后,他还去看过她一回。赶巧就碰上,南思文他娘嫌老赵做的饭难吃,自己买了几只鸡炖了给大家伙吃。 她不是个小气的人,也懂的做人的道理,懂的要和儿子的工友们处好关系的道理。尤其是之前为了租不租房子的事和文子他老板还闹过不愉快,她后来很是后悔,早知道等文子回来先商量过就好了,不至于白闹一场,还惹了人不高兴。毕竟是东家。她也很是有心想拉拢拉拢那位老板。 她在山村里,本就是个勤快热诚的妇人,素来在四邻八舍间名声都很好。她有心拉拢人,也做的相当不错。 钱宏发有口福,过来看她,正赶上她炖那一大锅鸡。真是好吃!他婶子还做得一手好茶饭呢!怪不得文子长得人高马大的,那么壮实。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南思文脚步顿了顿,呆了一下,问道:“你说啥?” “我说……”钱宏发没在意,还剔着牙,“还不如让我婶子开个饭铺呢,婶子做饭多好吃啊!” 南思文转头,看着那边小饭铺,一个男的往外搬东西,一个男的往墙上贴纸,还有个女人百无聊赖的搬把椅子在那嗑瓜子……他砰然心动! “哎,干啥呢?”钱宏发发现他没跟上来,叫道。 “来了,来了!”南思文按下心中兴奋,过去搂着钱宏发脖子,“宏发,这次不算,改天再请你吃顿好的!” “你发财啦?”钱宏发“切”了一声,推开他胳膊,用牙签指着他,“下次我请!你别跟我抢,你抢你就是看不起我!” “好好好!不跟你抢!”南思文笑,把半醉的钱宏发送到公交车站,看着他上对了车。 待车开走了,他迫不及待的转身,跑回了那家鸡米饭那里。 “老乡,咋不干啦?”他和和气气的问着废话。他当然知道他们为什么不干了,就他们家那饭的那难吃劲,能干得下去才有鬼。 他掏出烟递过去:“老乡,聊聊。你这房子,一个月多少钱?” 南思文思考如何赚钱的事,已经思考很久了。遗憾的是,他一直没找到一个稳妥的赚钱的路子。而就在刚刚,钱宏发无意的点亮的他的灵感。 他娘的确是做得一手好茶饭,为什么不开个饭铺呢?他娘做的比他们好吃十倍,肯定能做出口碑来。一个小饭铺,不用人多,他娘掌勺,找个打杂的小工,再找个收钱端盘子的,三个人就能撑起来! 就在刚才从公交车站跑回来的这短短的路上,他连饭铺的名字都想好了!就叫“大铁锅炖鸡”!多好!听着就有食欲! 他跟着饭铺的原主人谈了半个多小时,不仅敲定了租铺面的事,还向他们取了取经,哪里买菜,有没有来收钱的等等。谈到最后,他成功以一个合适的价格,把桌子椅子也全都包下来了。那俩人也乐意,他们自己去处理,卖不了多少钱,还累。正好! “这就是缘分啊,兄弟。”最后对方拍着南思文的肩膀说。 南思文谈得满意,闻言咧开嘴笑。嗑瓜子的女人多看了他两眼。 谈好了,他准备回去了。走了没几分钟,钱宏发打电话过来,舌头有点大,但听的出来声音中透着高兴。 “你嫂子又有了!”他说,语气中带着骄傲。 添丁进口,是好事。钱宏发只有俩闺女,一直想再生个小子。南思文真心的恭喜了他,顺口问道:“嫂子去检查了?” “傻,我回来才多长时间,这会儿还查不出来呢!”钱宏发很是得意,“她就是自己觉得。她刚才打电话给我说她能感觉出来。我跟你说,这生过孩子的女人,就是能感觉出来。你嫂子怀上二妮的时候,就是还没去医院,就自己感觉着了。特准!” 南思文赞叹一回,又恭喜了一回。挂了电话,一抬头,看见了顾清夏住的小区。 脸上原本欢喜开心的笑容,忽然僵住,而后消失……他的脸色,慢慢的难看了起来。 他抿了抿嘴唇,再三犹豫,还是拨了顾清夏的电话号码。电话响了几声,他紧张得嗓子有点发干。可是没响几声,就断了。 他一怔,再拨过去,她就关机了。 他大步转到了小区的南面正门处,从围栏外向里望……一层层的数到她的窗户……有亮光,她在家,也还没睡。却不肯接他的电话,还关了机。 南思文沉默的看着那窗户映出来的灯光,他在那站得太久,望得太久。门口的保安带着怀疑的目光在他身边转了几圈,问他在这儿干嘛。 他没搭理,揉把脸,转身走了。 她怀上,或者没怀上,都不是他能管得了的。 她就是怀上了,如果不想要,他也拦不住她。 她的性子……多么的烈啊…… 她的心……又是多么的狠啊…… 南思文朝着他的建筑工地走去,离顾清夏的灯光……愈来愈远。 第48章 顾清夏当然没怀上。南思文没有采用安全措施,但说起来幸运,那时候她姨妈才走,她正在安全期。 她也没看到南思文打来的那个电话。她只瞥见是个陌生来电,手机就叫李盛扔墙上摔烂了,完全不能开机了。她第二天换了胜子送来的新手机,并不知道头一天晚上给她打电话的到底是谁。 对顾清夏而言,当她从手机通讯录里将那一个“南”字删除的时候,便已经将南思文自她的生活中彻底删除了。 南思文特地在周一晚上不辞辛苦的回了大院。跟他娘头一回说要开饭铺的事的时候,他娘很是惊讶,又颇为不安。她来到京城,大开了眼界,才知道怨不得人们离开了山里就都不愿意再回去。这花花世界,着实迷人的眼。 他的儿子不仅为了让她住的更舒服,每个月花好几大百给她租房子,还带她去看了皇城,看了主席的干尸,看了国家领导开会的地方。给她买了很多的新衣裳,还带她去发廊将盘了多年的发髻剪掉,烫了个头。 她觉得自己现在看起来简直像个有福气的城里老太太。 但是让她开个饭铺?她这心里真是七上八下的。儿子挣点钱不容易,能攒下来更是不容易。他还没媳妇呢,怎么也该先把媳妇娶了再说。要万一饭铺赔钱,把他这点老婆本赔进去,她这当娘的可是万死莫赎啊。 可南思文说她行,他对他的娘很有信心。她勤快、热诚、厚道,又做的一手好茶饭,这饭铺没道理经营不好。 他娘叫他说的热血沸腾,就这样,母子俩轰轰烈烈的投入了这件事当中…… 和周翰、钱总一起吃饭的时候,顾清夏就隐隐感到了熟悉的腹痛。她真不该喝那杯咖啡,咖啡刺激性太大了,她的疼痛很快就加剧了。她给办公室打了个电话安排了一下,就直接回家了。果然到了家的时候,姨妈就已经造访了。 下午的时候,李盛没给她打电话就直接过来了。他自己用刚拿到的钥匙开的门,很有一种给处女破瓜般的快感。他正品味这种感觉呢,一抬头就看见顾清夏歪在沙发上惊愕的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 “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两个几乎是异口同声的问。 李盛随即就发现顾清夏的状况不对,“生病了?”他说着,走过去摸了摸她的额头。感觉体温正常,但是摸摸手……很凉。 “怎么了?”他坐在她身边,皱眉问。看得出来她脸色发白,嘴唇也少了血色。她歪在那里,精神萎靡,神情中带着股虚弱。这样的顾清夏,李盛还是第一次见到。 顾清夏就知道,给了他钥匙迟早就会有这样的情况。他连个招呼都不打,说来就来。她身体不适,心里更加烦躁。“怎么来也不说一声?”她说话的口气有些不好,但配合她此时此刻的情况一起食用,李盛也能吃得下去。她素来是个知道进退的人,这样的情绪外露,愈加说明了她现在身体不舒服。他有点担心。 “哪不舒服?走,去医院!”他拉她。 顾清夏甩开他手,闭上了眼睛,虚弱的说:“去什么医院,我姨妈来了。” 李盛当然知道女人说“姨妈”是什么意思,问题是,李三少长这么大,从来没跟任何女人探讨过关于姨妈的任何事情。这对他而言,还真是一个神奇又神秘的未知领域!他张了张嘴,以他的能说会道,竟然没接上话。 半晌,他才小心的问:“痛经?” 顾清夏“嗯”了一声,睁开眼说:“你回去吧,这几天都别过来了。”她实在是难受,没有精力应付他。况且她姨妈期间,也不可能做什么,他来了也白来。 李盛一片关切的心喂了狗,生生被她气笑了。 他虽然不了解女人的姨妈痛,却知道女人自来生病虚弱或情绪低落的时候,会想要有男人依靠,想要撒娇,想要耍脾气,希望以此得到关心和疼爱。他还是头一次听说有女人在这么虚弱不堪的时候把男朋友往外轰的呢。 顾清夏打心眼里就压根儿没把他看成正经男朋友!她就是想用他来应付她爹妈,然后过河拆桥! 遗憾的是,李盛这座桥真不是那么好拆的! 他忍了又忍,把这口气忍了下来。摘了袖扣,卷起袖子,打横就把顾清夏给抱了起来:“走,别跟这睡,要睡回屋睡去。” 顾清夏早想回屋了,她就是难受得连动都不想动。李盛把她抱过去,她正好省了力气。半路里李盛还听见了厨房的响动:“烧什么呢?” “姜糖水。”顾清夏有气无力的说。 李盛轻轻给她放床上,她干脆不客气的指挥李盛:“那个柜子,对,拿个小褥子给我……”这种时候,能有个人使唤,的确是比一个人缩着要轻松很多。他要不想走,她也没力气轰他,干脆破罐子破摔了:“去厨房看看煮好了没有。” 李三少爷被这样使唤着,非但没有半点不高兴,心情还好了起来。就是嘛,这样才像样子嘛,谁家女朋友生病了,不跟男朋友撒娇呢! 屁颠屁颠的去了厨房,看着烧得差不多了,熄了火,给她盛了一碗。太烫也没法喝,他还细心的拿个空碗来回倒腾,倒腾得稍微凉了一点不烫嘴了,赶紧给她端了过去。看着她热气腾腾的一碗喝下去,李盛都替她热。就折腾这一小会儿,他就一身汗。 “怎么没开空调?”他说。 看到他转着到处找空调遥控器,顾清夏就知道这是个屁都不懂的男人! “我不能受凉。”她把空碗递给他。“你还是回去吧。” 又轰他!李盛才好起来的心情就变差了。“我回什么呀!我回去谁照顾你!”他气咻咻的接过碗,送厨房里去了。 他生什么气呀?明明身体不舒服的是她好么!顾清夏躺下,腰上搭上薄被,感觉手脚有了些温度。她想起了以前景艺也来照顾过她。景艺就什么都懂。他没说,但她明白,他一定就是这样照顾他妻子的。她很羡慕。但景艺不能在她这里待太久,他总是来得匆匆,走得也匆匆。 可顾清夏不管心底愿不愿意承认,她难受的时候,还是很希望能有个人照顾她,能一直待在她身边,不用频繁看表,匆匆离开…… 李盛把碗放回厨房,再回到卧室,看顾清夏已经半睡半醒的迷糊上了。他摸摸她额头,发现她喝了那么一大碗热汤之后,竟然一点汗都没出。他又摸摸她的手,有些凉。他就坐在床边一直握着她的手,感觉有些温度了,才放开她。再摸摸脚……果然,比平时还凉。她的脚一直都很凉,他知道。 他对照顾女人这方面着实没有什么经验,只能自己开动脑筋想办法。翻了翻她的衣柜抽屉,找出一双纯棉的运动袜给她套上了。左看右看,感到很满意。 轻手轻脚的脱了外衣外裤,换了舒服的家居服。李盛悄没声的退出了主卧室,还把门给她轻轻的带上了。 他出去后,顾清夏睁开眼睛。她本来半睡半醒都迷糊了,让李盛一通又摸额头又暖手的给折腾醒了。他居然……还给她穿袜子……她都无语了。可是,穿上之后,真的暖和多了。她发了会儿呆,叹息一声,又闭上眼睛,睡过去了。 睡得还挺久,醒过来的时候,天色都有些暗了。进入了九月,明显的白天开始变短了。 她醒醒神,晕晕的起来,拉开卧室门,凉气扑面而来。她一怔,试探叫了声:“李盛?” “哎,你醒了?你先、先别出来!我关空调!”客厅那边响起了李盛的声音。踢踢踏踏的走路,开窗户。 他怎么还没走?外面太凉,顾清夏关上门,去卫生间换过姨妈巾,又躺回床上。躺了一会儿,又听见了门铃声。很快就没了,李盛应了吧?过了一会儿,有开门声,隐约有人说话,谁呀?客厅的声音有点乱,李盛不知道在弄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李盛推门进来了。“行了,凉气差不多散了,起来吃饭吧。” 原来他是叫了外卖,她想。她爬起来,精神萎靡,蓬头垢面。要搁在平时,她是绝不会让人看到她这幅样子的。但现在她没那个精力计较。对于李盛,她也过了算计筹谋怎么诱惑他的阶段,她现在反而是得思考怎么控制他和她之间的距离。 李盛其实还挺喜欢看她现在这样。不是说他不心疼她遭罪,而是顾清夏此时此刻的样子,特别的真实。以往的时候,就是在欢爱过后,她都是慵懒诱人的。他当然也喜欢她那种样子,但不知道为何,此时蓬头垢面的顾清夏却让他觉得特别亲切,也特别踏实。 桌上的东西挺丰盛,除了菜还有汤。汤装在保温桶里,一打开香气四溢。 顾清夏没吃饭就先盛了碗汤喝。一入口就知道不一般,问了问是哪家的,李盛报了名字。那家粤菜馆很有名,在帝都就只有一家,在二环边上。根本就不送外卖,就算送也不会有这样的保温桶。 “胜子去买的。”李盛解释,“多喝点这个汤,这家就汤好。这个汤放了好多药材,号称是滋阴的,女人喝最合适……” 原来刚才来的是胜子。 第49章 吃完饭,顾清夏没再轰人,李盛也没有要走的意思。随他吧。好在现在早晚已经没那么热了,不开空调睡也还行。 顾清夏一直跟床上躺着,李盛洗漱完了抱着pad也躺上来。顾清夏觉得他身上热乎乎的,就贴上去。李盛就把她圈在怀里看pad。 顾清夏下午睡多了,这会儿不困了。百无聊赖,想起来问了问胜子,问李盛从哪找到这么好用的一个胜子。 李盛得意笑:“这可不是找的,这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他放下pad,“从他高中毕业没多久,我就把他弄到我身边了,调/教到现在,他要再不会办事,我真得叫他滚蛋了。” “高中?那么早?”顾清夏说,“那会儿你才回国吧?怎么就找着他了呢?” 提起这个话题,李盛就下意识的去摸烟,却又想起来顾清夏身体不舒服,硬是收回了手。把pad扔到床头柜上,枕着双手道:“我认识他哥。他哥叫‘利’,所以他们家有了他之后,给他取名叫‘胜’,哥俩是颠倒的。” “……听着怎么像是有故事?”顾清夏枕在他腰上,懒懒的问。 李盛吁了一口气:“算是吧……”想起了胜子他哥,他微微有些怅然。 顾清夏被他这口气挑起了兴趣。她想听,他也就说了。 “那会儿我才上高中,天不怕地不怕的,成天就想干点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才觉得对得起人生。”他说。 顾清夏被他逗笑了,总结道:“李少的中二岁月。” “还就是中二。别笑……”结果李盛自己也笑,“不过那时候还没有这个词呢。反正就那样呗,成天好勇斗狠的。那会儿也流行香港电影,小马哥火着呢。大家就都模仿,有模仿大哥的,就也有当小弟的。” “我们就跟外面的一帮孩子认识了。我的同学都不是普通人家,搁在我们眼里那些孩子就是所谓的‘穷人家的孩子’。反正他们跟着我们,叫哥,给跑腿,帮着打人。我们给他们钱花。整得也跟那么回事似的。” 那些孩子中,就有胜子他哥,大家叫他“大利”。李盛最开始不是很注意他,他才上初中,比李盛还小点。在一群孩子中,他看起来有点阴沉。但是打起架来特别狠,才引起了李盛的注意。后来才知道,他算是半残疾,生下来就有一只耳朵几乎是聋的。也因此,他们家可以生二胎,才有了他弟,也就是胜子。大概是残疾人心理有些不健全的缘故,大利话很少,打起架来下手却很黑。李盛就注意到了他。 有一回他们跟人打架,弄出了血。第二天李盛看见大利还穿着那件沾着血的校服,就顺口问道:“怎么也不换个衣服?”然后他才想起来,他不是天天见到大利,但每次见到,大利都穿着校服。 大利的脸就涨得通红。 后来李盛才知道,大利他们家是低保户,经济特别拮据,上面有老人,下面还有他们兄弟俩。哥俩这岁数,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大利能穿出来见人的衣服,还就属校服最光鲜。咱国家这校服,虽说难看吧,但一是它穿着宽松舒服,二是,真耐穿。大利的妈很早就发现了,学校的校服看着不怎么样,却比自家买的衣服更耐穿。再订校服的时候,就干脆订了两套让他换着穿,至于其他的衣服……有校服就够了,还买啥。 李盛那会儿,正赶上他爹和他大哥开始教导他如何收服人心。他看着眼前的大利,感觉这是一只可以用来实验的小白鼠。他决定牛刀小试一把。 隔了几天再见,李盛就扔给大利一只袋子:“我去年的旧衣服,小了穿不了,丢了怪可惜的,你拿回去吧。” 大利不吭声的接了。回到家才打开看,哪里是什么旧衣服,虽然都剪了标牌,却全都是崭新崭新的新衣服。大利的眼圈当时就红了。 那会儿满大街都是录像厅,一块钱一个人,进去随便看一整天。香港黑帮电影火得不行,什么兄弟情义,惺惺相惜,过命的交情等等等等。等李盛再见到大利,大利依然是沉默寡言。但李盛看着他的眼神,嘴角就勾起了笑意。 他知道,这小孩儿,对他死心塌地了。 后来大利还有了个外号,别人都知道他是李盛的“大力金刚”。李盛到哪他到哪,谁跟李盛叫板,他跟丫死磕! 李盛就觉得,收服人心这事,其实挺容易的。回家跟他大哥汇报,难得受到了他哥的表扬。 “人的心都是肉做的,看着再硬的心,也有柔软的地方。”他哥一身制服,抽着烟,犹自不忘继续教育这个最小的弟弟。“关键是,你得知道他柔软的地方在哪。” 那时大哥就是他现在这年纪,肩膀上已经是两杠两星,预计年内就还能再添一颗星。 而李盛,自小就是在这样的教育中长大的。当普通人家的孩子从小被教育好好学习,长大好找份好工作的时候,李盛这种出身的孩子,却在被教导着如何御人,如何处事。 对于大利的死心塌地,他视为理所当然。 “后来呢?”顾清夏问,她觉得后面一定会有转折。不然为什么现在跟着李盛的是胜子,不是大利。 李盛忍不住又搓了搓手指。在讲故事的过程中,他已经下意识的搓了好几回手指。 “没事儿,你抽吧。”顾清夏说。她知道有烟瘾的人想克制很难,李盛的烟瘾尤其大,他的手指总是有烟草的味道,但并不难闻。他还是典型的喜欢抽事后烟的男人。每次她洗完澡出来看他靠在床头抽烟,也会觉得他的确是个很性感的男人。 李盛到底憋不住烟瘾,还是点了颗烟,尽量往旁边吐烟。白色烟气袅袅的在房间中飘荡。顾清夏枕在他腰间向上看,他的脸都模糊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摸着她的脸,接着说:“后来,他死了,大利。” 顾清夏就轻轻的“哦”了一声。 李盛至今都记得,他中学时代最后的一场架。俩群人都是十几啷当岁的半大小子,打红了眼不管不顾的。对方一个人先急了眼,裤兜里掏出把蝴蝶/刀,翻动间,晃了大利的眼,而他全然不知。当他被大利推开后蓦然转头,眼睁睁看着那把刀刺进了大利的胸膛…… 至于后来他是怎么被人拉着跑了,他大哥二哥怎么把他打包送去了米国,他的记忆一直很模糊。后来他从米国打了电话回来才知道,大利死了。两拨孩子中那些没有家世背景的,都进去了。像他这样有背景的,也像他一样,通过各种方式和渠道,从这件事情里撇清了。 死的是穷人家的孩子,背锅的也是穷人家的孩子。 大利死都死了,头上还扣着一个“寻衅滋事”罪。 李盛狠狠的抽了几口烟,又喷出来。顾清夏就在烟气中望着他的下颌。 “其实我一直都没想明白。就叫声‘哥’,给几件衣服,给他奶奶买点补药,给点零花钱,就这么点小恩小惠……”李盛说,“他值得……还我一条命吗?” “我一直知道他有个弟弟。我在米国从高中读到大学,中间也回来过。一直到最后拿了学位,彻底打包回国之后,我去找了胜子。观察了一阵,觉得他能用,就把他收在身边调/教了。他跟他哥完全不一样。大利一天都不一定说一句话,胜子天天话唠烦死人。他啊……就一点跟他哥一模一样……” 跟他哥一样,对李盛……死心塌地。 李盛从没把这些事跟别人说过,这还是第一次。不由得勾起了心怀,回想起很多相关的或者无关的事情。他甚至还想起了初三那年,他睡过的第一个姑娘。待这些年少时的回忆随着烟气慢慢散去,才发觉顾清夏没了声息。低头一看,她闭着眼睛,已经迷糊了。 好嘛,把他当成讲睡前故事的了。李盛气得直乐,两根手指弹琴似的在她肩膀上点了点,点得顾清夏“唔”了一声。 “你见着胜子,别跟他提。他不知道。”他嘱咐。 “我傻?”顾清夏闭着眼翻了个身,换了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李盛乐了乐。掐了烟关灯,抱着她一起睡。 他身体热,她身体凉。抱在一起,正好! 周二顾清夏就没去公司,跟家歇了一天。有什么事都通过电话遥控指挥。要搁从前,她就干脆歇两天,可自从她升了副总监,变得比以前更忙碌了,确实脱不开身。周三她有个重要的会,所以小腹的疼痛虽然没完全消退,也只能硬拖着酸痛的身体去公司了。 前台的已经消失了,由行政部的一个小姑娘暂代。而vivian意外的出现在了她的办公室。 自从顾清夏接替了商华,成了副总监,并入驻这间办公室之后,vivian这还是第一次踏足此间。顾清夏颇有些意外的挑眉看她。 vivian的来意很明确。 “我辞职了,周五lastday。”她说,“肖刚还不知道。” 顾清夏的目光刹那就犀利了起来。 “谢谢。”她说,虽然她并不知道她为什么先告诉她。 vivian目光复杂的看了她一会儿。那个周末她被顾清夏撞破出身,还以为周一全办公室都会知道她其实是来自农村,结果…… 她看着顾清夏,说了句:“彼此”。 推门离开了。 第50章 顾清夏立刻就起身去找景艺。 “vivian的客户怎么分?”她双手撑在办公桌上问他。身上虽然还不好,脸色也略苍白,双眸却明亮逼人,精神抖擞。 景艺看着这样斗志昂扬,目光灼灼,强势又富有侵略性的顾清夏,觉得她此时格外的富有魅力。不是作为女人,而是作为一个个体的人的魅力。他欣赏的望着她,眼中泛起了笑意:“我给你两天时间,周五必须得让肖刚知道了。” “好!”顾清夏笑应,眉间满满都是昂扬的斗志。她连谢谢都没有说,她和他之间,无需这样的客套。 景艺笑笑。他是真心好奇她是怎么收服了vivian,竟会提前给她透露消息。 顾清夏出了景艺的办公室就看见几个女孩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门口,叽叽喳喳。看她过来,她们全都笑嘻嘻的。 怎么了? “顾姐,你们家李总可真体贴啊!”女孩们笑着调侃。 啊? 见她一脸懵,她们笑嘻嘻的指指她的办公室里面……一只保温桶就搁在她的办公桌上! 顾清夏张了张嘴……还是闭上了……她回了办公室,把汤桶往旁边一推,就开始忙碌的打电话。随后,就匆匆的离开了办公室…… 等到晚上李盛问她,他叫胜子给她送去的姜糖水她喝了没有,姨妈痛好一点了没有,她才想起来那只被推倒桌角的未曾打开的保温桶。 “好多了。”她翻个身,背对他,“谢谢。” “谢什么呀……”他蹭着她的后颈,亲昵的说。 等到周五肖刚知道了之后,想赶紧去收拢vivian的客户时,愕然发现最重要的三个大客户已经都被顾清夏拿下了。他气冲冲的去找景艺,景艺一片光风霁月的坦然。 “我没有提前透露消息给她。”他冷冷的说,“她要是提前知道,那是她自己有本事。vivian周一就已经决定了的事,以你们俩的关系,她没告诉你?”他挑眉。 肖刚颇是狼狈,因为他和vivian曾经有过一腿。他自觉做的隐蔽,没想到景艺原来知道。更没想到vivian临走居然摆他一道,怪不得这两天就没见过她的影子。复又怒气冲冲的给vivian打电话。 vivian接了电话,听他骂了两句,就直接把电话挂了。她反正已经离职了,不需要再忍他。他们俩那一腿也是挺早之前的事了,肖刚不是什么好人,她那时还年轻,手腕不够圆滑,处理得也不是太好。她曾一度寄希望于景艺,希望这个英俊的男人能救她于水火,却只惹来了他的厌憎。她灰心丧气,就从了肖刚。 但是这个男人身上有太多让她讨厌的东西。他和她一样来自农村,西装革履的掩盖下,隐藏着许多她所知道的乡下人的陋习。他甚至有比她更多的拉拉杂杂的穷亲戚。她是亲眼见识过的,受了不小的惊吓。她这样辛苦的用父母辛劳的血汗钱读完了高中又读了大学,成为了大城市的白领,可不是为了再跟这些脚上粘泥的人成为亲戚的。 尤其是,在这个办公室里,在景艺那样出色的男人的对比之下,肖刚简直就像一坨屎。 她狠了狠心,开始跟一些客户亲密来往。最开始肖刚还为此跟她大吵过。其实一开始说怕影响不好,让她在办公室不要透露他们的关系的也是肖刚。却正好便利了她。慢慢的,她的业绩蹦跳着往上窜,她渐渐站稳脚,有了自己的人脉和影响。肖刚被戴了绿帽子,很是恼怒,却奈何她不得。 他们于是由隐蔽的情侣,变成了隐蔽的炮/友。 第三年,部门里一下子进了三个漂亮姑娘。最漂亮的那两个,肖刚都分派给了她。她暗暗冷笑。肖刚对两个女孩的家庭背景盘问得格外详细,他的心思,昭然若揭。 她曾无意中听到他和他乡下种地的兄弟的电话,才知道原来他竟有那样一个可笑的梦想。 出身自农村的肖刚,梦想娶一个真正的城市姑娘做老婆!他还信誓旦旦说不要那种底层的小市民家庭出身的,最少也是得是中产阶级家庭,家人父母都是受过高等教育,有文化有素质的体面人家。怪不得,公司并不禁办公室恋情,他却不肯公开他们俩的关系! 但是这正顺了vivian的意,她连跟他做炮/友都感到厌烦。她刻意的压迫李少薇和顾清夏,心照不宣的给肖刚制造英雄救美的机会。肖刚这个人,是他们家乡的文曲星、金凤凰,他喜欢高高在上,喜欢被别人崇拜。年轻的女孩遭遇挫折的时候,他以上司、长者、男人的身份施以援手,驱逐她们人生的灰暗,给她们带来阳光。试问那种刚离开校园,才初入社会的小姑娘,怎么会不崇拜,怎么会不动心。vivian深知,这正是肖刚想要的。 只是她和肖刚都没想到,会有顾清夏这么一匹黑马。他们给她挖个大坑,这小姑娘就真的敢跳。她真是比当初的vivian还生猛! 她宁可去俯就肖总这样一个全然陌生的男人,也不肯被他们拿捏!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李少薇和方雨涵都走了,三个年轻女孩只剩下一个顾清夏——一个肖刚一心觊觎却根本拿不下来的硬骨头。vivian损失了一个大客户,却开心得想拍案大笑。真是痛快! 肖刚开始是真看上了顾清夏,她就是他想娶做老婆的那种城市姑娘。他只是想不到她这么难搞。当他意识到这女孩根本不会屈就他,也根本就从心底看不上像他这样来自农村的男人时,他感到自尊遭到了践踏,他恨得咬牙。 每一次他得知她是如何羞辱下面那些工人的时候,他就觉得她是在指桑骂槐,他觉得她其实是在羞辱他。对于像他这样的男人,这种羞辱是不可容忍的。他开始动手脚,要给顾清夏挖个大坑儿。 vivian洞悉一切,一直含笑旁观。时不时的两头撩拨撩拨,让两个人更加对立。当她得知肖刚要给顾清夏下绊子的时候,她暗自思量了一下,不动声色的把事情泄露给了商华知道。 商华这个人,是颇有些侠义之气的。果不其然,她捞了顾清夏一把。顾清夏自那之后,就直接向景艺汇报工作了。肖刚更不能奈她何。 对vivian来说,最近这几年,她最开心的事情除了签下大单赚到钱,就是在办公室里看肖刚阴沉的望着顾清夏咬牙切齿,却莫能奈何! 真特么太痛快了! vivian挂了肖刚的电话,调出通讯录,冷冷的笑了笑。将肖刚的名字自其中删除。 又是一个忙碌的星期一。周翰开了一上午的会,正埋头在各种文件中苦干。米国名校的mba、大企业的总裁特助,这些光鲜的title之下,是他辛苦的付出。桌上的话机响了,是老板的内线。他立刻接起来。 “小周,把上个月的销售业绩统计分析报告拿过来。”老板说。 “好的。”周翰恭敬回复完,挂了电话,抽出那份报告,立刻起身往老板办公室去了。 这栋大厦并不是租来的写字楼,而是云美制衣自己的产业。总裁办公室在最高层,是个面积有一百多平的大套间。周翰敲门进去,却发现办公室里有客人。 周翰的老板和那人坐在沙发上,见他进来招呼他说:“小周,来。” 那个瘦高的男人坐在单人沙发上,背对着他。听到这招呼,才转过头来。双眸狭长,嘴唇薄薄,相貌颇是不错,只是唇边的笑意,总是有一丝轻佻之感。 “这是李少。”他老板介绍道,“这是我身边的小周,小伙子很能干的。” 称呼会透露出很多信息。他老板用一个少爷的“少”字介绍该人,便是明示了此人的身份不凡。那位李少听了笑笑,将烟换了只手,腾出右手来伸向周翰。却并没有起身,身体依然微微后倾,一只脚依然搭在另一只膝盖上。 周翰与他握手,便微微的向前俯身,弯腰。 却听那位李少说:“周翰是吧?听顾顾提起过你,你俩是同学?”见周翰面露困惑之色,李盛笑着补充道:“顾清夏,我女朋友。” 周翰还弯着的腰,便忽然僵硬得难受。 周翰在他老板的办公室里待了二十多分钟才被放出来。他想他是不是该感谢那位李少到底还是说了句“坐”,他才不用像学生面对老师那样站着回他的话? 他又有点后悔刚才到底是有点意气用事了。面对顾清夏的男人,当他盘问到他的学历时,他隐隐露出了点骄傲。他觉得他的常青藤名校的mba的title是可以秒杀这位二代的,那么至少,他至少有一方面胜出了。所以当老板笑眯眯的说,李少其实是和他毕业自同一所大学的金融学硕士,还是他学长的时候,他很是狼狈。 他跟着他老板,对上层社会也曾略窥一二。大多数人提及二代、三代的时候,常常就会想到“纨绔”这个词。可实际上,在那个阶层,纨绔绝不会比菁英更多。因为不注重后辈子弟的教育,使之沦为纨绔的家族,不会长久。而那些能登上高位、做出显赫成绩的家长们,会犯这种错误的,也只是少数。还大多都是那些暴发户。 他立刻意识到,顾清夏不仅找了一个上层社会的男人,这男人还是那个阶层中的菁英。 她说她过得很好,原来,她真的过的很好。 二十分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当一个男人被他曾经交往过的女人的现任,以高高在上的姿态盘问的话,那就会过得很漫长,很艰难。过程中,他的老板只是笑眯眯的旁听,偶尔插嘴,也不是为了维护他。周翰最后得以被允许离开的时候,在带上门之前,听到李盛对他老板说:“我们家顾顾的事就交给你了啊!”以及,老板大打包票的笑应。 他顿了顿,将门关死,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肩膀才松了下来。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坐在桌前发了会呆。他摸出手机,翻出顾清夏的电话…… 就为了周末的一个电话,她的男人就追到这里来向他耀武扬威……周翰苦笑了下,又按灭了电话。看来她是过的真的很好,无需他担心。 也无需,再给她打电话了。 第51章 顾清夏感觉最近一段时间非常顺风顺水。先是轻轻巧巧的挖了肖刚的墙角,把vivian最大的几个客户都抢了过来,而后,云美制衣的事情不费吹灰之力的解决了。 李盛当然不是做好事不留名的红领巾,他给她卖了力气,就肯定得让她知道他的辛苦。 顾清夏再一次意识到,她还是低估了李盛的能量了。因为惯性思维,她估量他的时候总是会只估量他这个人,而忘记了他身上最有价值的东西甚至不是米国名校的硕士学位,而是他的出身。顾清夏不介意借用他的能量。她进入社会之后很快就懂得了,在这个国家,大量的财富和利益,其实是沿着人脉和关系网络的丝丝缕缕流动的。 这周李盛带她去了几个饭局。 以前就听邱总说起过,人要学会夹着尾巴做人,别总觉得自己了不得。就如邱总,层次远高于她,也高于景艺很大一截。于她这样的白领而言,邱总已经算是富人阶层。可是邱总却说,他曾经被人带着参加过一个饭局。在那饭桌上,那些人张口就是“你四环那块地给我留着,我要了”,动辄谈及的就是几亿十几亿的资金流动。在那场饭局中,邱总全程微笑,一句话都没插过。 大家不在一个层次,你就是硬想插嘴,也没人带你玩,不过自取其辱罢了。这个道理,已经是老狐狸的邱总如何能不懂。只是回来还是忍不住跟景艺和顾清夏偶尔感慨了一下而已。 李盛带她去的饭局,就是那种顾清夏根本无法插嘴的饭局。她安安静静的本分的扮演着“李盛的女朋友”这么一个角色,绝口不提自己的工作和业务。在这张桌子上,她那点小小的资金流动,只会惹人发笑。 李盛带她出来认人,让这些人记住她,就已经足够了。他们看着李盛的面子,在需要的时候给予她一些照拂,便已是她极大的助力。 顾清夏只是忧虑,她拿什么偿还给李盛? 这世上,从来不会天上掉馅饼,也没有白占的便宜。任何得到,都得有相等值的付出。譬如顾清夏和肖总,她借用他的人脉,他贪恋她青春诱人的身体,这是一场利益对等的交易,谁也不欠谁的。 倘若李盛所求和肖总是一样的,顾清夏也不会感到烦恼,她有足够的手腕能够处理好这种男女关系。但她却隐隐感觉到,李盛所求,并不是单纯的一时之欢。 她忧虑的是,他要的,可能是她给不起,或者不愿意给的。 而李盛,是个绝不会允许别人赖他帐、占他便宜的人。 “哇~顾姐!好漂亮!”zoe进了茶水间,一眼就看见了顾清夏手腕上的钻石手链在灯光的照射下映射着璀璨的光芒。“哇塞……这是……卡地亚呀!” 另两个刚进茶水间接水的女孩闻言,也惊叹着凑过来看。有个女孩还用手指尖挨颗摸了一下那些钻石,感叹道:“真漂亮!我之前在网上看了这款高仿的,要一万六的,太贵了,就没舍得买……” 说完一抬头,见zoe用怪怪的眼神看她。女孩猛然反应过来,瞠目道:“顾、顾姐……你这个……不会是……正品吧?” 顾清夏收回手,只说了句:“别人送的。” “李总吧?”zoe问。顾清夏的那位“李总”经过的宣传,在她们这层已经很有名了。 顾清夏微微点头。 刚刚摸过手链的女孩瞬时脸涨得通红,结巴道:“对、对不起,顾姐……我……” “没事。”顾清夏安慰她,接了杯咖啡,回自己办公室去了。 隐约听到女孩压低声音问zoe:“zoe姐,那条手链要多少钱啊?” 羡慕的望着顾清夏的背影,故意云淡风轻的回答:“二十七八万吧……” 女孩们发出低低的惊呼。摸过手链的女孩啪啪的拍胸口,后怕的说:“哎哟妈!我怎么手这么欠!幸亏没让我扣下一颗来!” 噗嗤笑了,她人挺好的,给景艺做了好几年的秘书了,在办公室里人缘相当不错。“行了你!要质量差到随便就能扣下来,那还是卡地亚啊!”说完,捎带手教了教不太懂的年轻姑娘,“不过真是不该上手。我跟你说,人家的东西,看看就行,别上手摸。特别要是玉之类的,尤其不能摸啊。玉石翡翠,最忌讳沾别人的气儿。很多人特讲究这个。你觉得没事,可能不知不觉就得罪人了……” 她善意教导,年轻女孩们也领情,都紧着点头。 又聚在一起说了回“顾清夏的李总”,都带着羡慕。觉得顾清夏又漂亮又能干,自己挣钱就已经很多了,居然找个男朋友还那么有钱!那么有钱还那么帅!没天理了啊! 妥妥的人生赢家! 自从顾清夏有了自己的办公室,再加上vivian离职,她们这片办公区域的气氛就突然轻松了很多。以前的火药味和高压感,大多是来自顾清夏和vivian之间的呛声。其实除了对vivian,顾清夏跟其他的同事相处都还算融洽。尤其她升了副总监之后,更加不能一个人独来独往了,很是调整了自己对人对事的态度。一方面在工作上要求严格,令人生畏,另一方面在私下里却比从前更平和近人。 坚持认为这是因为顾清夏现在身陷热恋中的缘故。因为恋爱中的女人就是会比平时更加温柔似水。 几个人讨论得兴高采烈,直到进来接水的肖副总大声呵斥了她们几句,才作了鸟兽散。 顾清夏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放下杯子,处理了一些文件。敲完最后一个回车,她端起杯子,呷了口清咖啡。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了闪耀着璀璨光芒的手链上…… 说起来,和李盛交往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送她礼物。顾清夏自己就是经济能力很强的女人,几万块的包包,几千块的衣服鞋子,她自己就能负担。而李盛一出手就是二十八万的卡地亚。 昨天晚饭时亲手给她戴上的,还含笑问她知不知道昨天是什么日子。本来很浪漫的桥段,被顾清夏的一脸发懵给破坏了。把李盛气得直哼哼,因为顾清夏根本不记得昨天是……他们两个第一次在电梯里碰面的……两个月纪念日。气得李盛哟……哼哼了一路,回家到了床上还哼哼呢。顾清夏不得不很是花了些心思和体力,做出了些妥协,才把深感自己一片真心付了流水的李三少给安抚了下来。 顾清夏是知道办公室的女孩们对她的羡慕的。她试着换位思考,觉得如果她是她们,大概也会羡慕自己。 李盛就是那种往那儿一站,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就嘴角的一抹坏笑,就能撩得女人心神不宁,耳根发热的男人。更不要说他的硬件条件还那么高。搁着谁谁不得羡慕呢!都觉得她运气好吧? 要是让她们知道了她是怎么想的,她大概就会立刻成为千夫所指,她们一定会是说她作,会说她身在福中不知福!可她们不是顾清夏,她们体会不到顾清夏的感受。 顾清夏有点烦躁的揉揉太阳穴。 李盛就是条件太好了!她是想找个条件好点的男人,但是李盛的条件……有点好过头了。他这个人,更是强过头了。顾清夏深深的感到,想拿捏住李盛,实在太吃力。虽然一开始的交锋,她是占了上风没错,但是李盛后劲绵长,后招迭出,她防不胜防,躲无可躲。 不知不觉中,她就被李盛给拿捏住了。 自从她给了他钥匙,他就开始登堂入室。 李盛曾经提出过让她到他那边去住,更宽敞些。但一是因为她觉得待在自己的地方更自在,二是因为李盛那处房子在二环内,上班时间从二环到cbd简直会堵出翔,因此他们在她这边的时间就要多得多。 女人对自己的家多敏感啊,多出一根别人的头发丝来都能立刻察觉。顾清夏每天回家,都能察觉出,李盛又趁她不在的时候往她这里放东西了!她眼睁睁的看着他的东西越来越多,占据她的衣柜,占据她的抽屉,占据她的桌子……他一趟一趟放到她这里来的东西的数量,早就远远超过了“放在这,以防过夜备用”的范畴了。 顾清夏感觉,他们实质上已经进入了半同居的状态。 怎么就……让他一步一步推进到了这种状态呢?顾清夏真的有些茫然。 李盛这个人啊……细思起来……真是让人有点怕……那种无力的、失控的感觉包围着顾清夏,让她感到烦躁和自我厌恶。 真是……讨厌啊…… 南思文的“大铁锅炖鸡”只用了一个多礼拜就开张了。其实很简单,桌椅锅灶都是现成,就重新刷了刷外墙内墙,换了个招牌。南思文在帝都待了这几年,别说,认识的人还挺多。老乡喊老乡,工友叫工友的,七喊八喊的,都有人乐意来帮忙。他自己在工地脱不开身,只是打了几个电话,光是兄弟朋友,就帮他把该干的活都给弄齐活了。 他还嘱咐了他娘,叫她去大院附近的镇上,把那什么“x县小吃”、“x都小吃”、什么鸡米饭、盖浇饭都吃一遍。再看看人家小饭铺是怎么做的。这一圈儿吃下来,南思文的娘信心大增! “就他们那饭,浇一勺土豆两块牛肉,就敢卖二十二!二十二啊!”南思文的娘伸出鸡爪般干枯的手,比划出两个手指头给张全看,语气中全是满满的鄙视:“难吃的要死!” 南思文笑着看他娘口沫横飞的跟张全说话。一辆面包车停在路边,送啤酒饮料的来了。管送,管搬,新客户现结账,老客户可以月结。 等南思文跟那人结完账,再回到门口,那两个人的话题已经变了。 他娘恨铁不成钢的数落张全:“你怎么不揍她啊?这样的女子在俺们那儿,可是要浸猪笼的!就是不浸猪笼,也要狠狠的打才行!” 张全蔫头耷脑的抽烟:“哪个敢打?打跑了怎么办?婶子你不知道,我们家那儿,现在男的特别多,女的特别少。男的都娶不着媳妇,女的离婚了拖着孩子,都能三两个月就再嫁了!” 南思文的娘“呸”了一声:“好汉还怕无好妻?她要真跑了,大不了咱买一个!” 张全“嗐”了一声:“婶你说啥呢,那可是犯法的……” “犯啥法?犯啥法?我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一分钱都没赖账,犯啥法了?”他娘口沫横飞,“俺跟你说,俺们文子……” “娘!”南思文厉声打断了她。“你别胡说!看看这是啥地儿!能跟咱们那穷山恶水的地方一样吗!买卖人口,是要坐牢的!” 南思文的娘顿时就蔫了。 她才想起来,这帝京城哟,真个麻烦!就过个马路,都有红袖章拦着,非让绿灯才过。她逛了皇城逛广场,就吐个痰,就叫红袖章罚了款。 怎么在这儿,啥都有人管呢? 真不自在! 不自在! 第52章 南思文的娘抱怨了一会儿在帝都束手束脚的感觉,进后厨去看炖锅去了。她炖了一锅土豆炖牛肉。吃了别家的难吃的红烧牛腩饭,她对自家的很有信心。盛了两盘白米饭,满满的每盘浇上两大勺牛腩土豆,给张全和南思文端了出去。 小饭铺外面还有空地,摆了几张可以折叠的桌子。天气热,正好在外面吃,舒服。 南思文的娘招呼张全吃饭,一转头,看见自己的儿子站在马路边,朝远处眺望。 说也奇怪,自从整了这个小铺,文子就有了这个怪毛病,总是朝着一个方向望。她伸着脖子也望了望,这地方,除了高楼,还是高楼,有啥好看的? “文子,吃饭啦!”她吆喝一声。 南思文应了一声,依旧站在那里不动。直到他的娘又吆喝了一回,才转身过来吃饭。听他娘嘟嘟囔囔的道:“……也不知道看个啥?魔怔了似的!” 他沉默的扒了几口饭,不敢告诉她,当年那个被她骑在身上恶狠狠抽打的单薄少女,就住在不远处可以望见楼角的地方。 “大铁锅炖鸡”离顾清夏,是这么的近。他那天脑子热烘烘的,毫不犹豫的定下了这间铺面的时候,说不清是有意还是无意,疏忽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把牛肉米饭扒进嘴里,抬眼看了看他的娘。 她闲不住,拿着抹布擦了桌子又擦椅子,擦了椅子又擦窗子……他的娘勤劳能干,热情厚道。村人们都喜欢她。他的工友们也都喜欢她。她住在大院里,不但没添乱,还时常帮着打扫院子,或者搭把手,干个活。她的力气比一般的男人还要更大一些,南思文的老板老觉得白捡了一个劳动力。成天没口子的夸她,反正好话又不花钱。 而对于南思文来说,他的娘不但是他唯一的亲人,也是世上对他最好的人。她知道他挣钱不容易,想方设法的给他省钱。总想让他赶紧娶个媳妇,才觉得对得起他死去的爹。 他的娘这样的好,可是她……唯独对顾清夏那样的凶狠! 南思文扭头又望了一眼顾清夏的楼角,收回视线。不敢想,这样近的距离……万一……她和她再相遇…… 他真的不敢想。 第二天,“大铁锅炖鸡”正式开业了。 南思文认识的人多,熟人帮忙互相询问推荐,找了两个小孩儿来帮工。男娃在后厨做小工,干所有杂货。女娃前面端盘子,兼收钱。南思文的娘,是整个饭铺的顶梁柱。三个人,俨然便把一间铺子撑了起来。 南思文自己花钱订了四个花篮。工友、老乡们,两个人凑一个,或者几个人凑一个,再加上他老板送的那个最大号的,居然也摆了两排,看着阵仗挺大。 南思文的娘就遗憾不能放挂鞭炮热闹热闹。她是怎么也不能理解放鞭炮也要被警察抓是啥道理?这帝都城还有没有王法了? 南思文现在待的那个工地离这里也不远,他的工友们中午都赶过来捧场,一下子就把小饭铺给挤满了。南思文的娘当然不会收他们钱,她可不是个小气抠缩的人!她虽没做过,也知道做生意开铺子,最重要的是人气儿。大家伙来捧场,就是给他们送人气儿来了!虽然要破费一些,但她也开心。 就不知道儿子到底是咋的了,大好的日子,又站在那里朝那个方向发呆。 除了楼还是楼,他到底看个啥? 胜子坐在楼下的星巴克里吸溜溜的喝着一杯冰拿铁。他看看表,时不时的看看窗外。差不多到了约定的时间,就看见了准时出现的老猫。 老猫是个三十不到的年轻男人。浓眉大眼的,长得比胜子……嗯,胜子丧气的承认,是比他帅了那么一点点,不过也就一点点而已。就差那么一点点,他小时候一直暗恋的住在同一个大杂院的于小兰,就暗恋老猫。搞得他的初恋无果而终。 老猫比他大,比他哥小。跟他一个胡同里长大的,发小儿。高中毕业就去当兵,后来给选中了特种兵,单位都是保密的,只有代码没有名称,牛掰哄哄的。后来转业了,进了公安,搞刑侦,依旧牛掰哄哄的。胜子跟人打架斗气惹出了事,都是老猫帮他摆平,他们俩关系特瓷。 后来,老猫就看中个警花。后来老猫就追上了警花。后来警花为了最后一批分房名额就被领导给潜了。后来老猫就把领导给打骨折了。后来的后来,老猫就给开除出神圣的人民警察的队伍了。 在老猫人生中最低落的阶段,一直受他照顾,被他罩着的胜子,拉了他一把。 胜子鼓起勇气向李盛推荐了老猫。 胜子是知道李盛有些事,是有些特别的人在为他做的。他曾经动过心,因为虽然李盛给他的开的工资已经很高了,但那些人拿的钱更多。毕竟,工作的性质不一样……他就斗着胆子向李盛表达了自己改换工作内容的意愿。 李盛没直接拒绝他,他只说:“你可以先看看。” 然后有几回,他就没让他回避,真的让他旁观了。他旁观得脸色发白……才知道这种事情跟他想的不一样,跟他所经历过的胡同里的小青年的好勇斗狠不一样……事后李盛把他叫过去问他想好了没,他蔫头耷脑的,决定还是继续做李盛的生活助理。 但老猫跟他不一样。李盛用了老猫两回,就觉得这个前特种兵、前刑警很是不错。老猫从此就跟了李盛,为他办了很多事。有些是胜子转达要求,有些是李盛直接命令。 那些李盛直接命令的事情,老猫从来不说,胜子也从来不问。 “怎么这么长时间才回来?”胜子问。不过就是调查一下顾姐的家庭背景而已,他以为一个礼拜足够了,老猫去了足足半个月。 “老板在楼上吗?”老猫把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扔在桌上,问。 “不在。”胜子看看表,“再过俩小时,我去接他。” 他说着,就伸手去拿老猫放在桌子上的牛皮纸文件袋。老猫“啪”的一下给按住了。“你给我个准话,这个顾小姐跟老板……到底怎么着?”老猫问。 胜子嗤嗤的笑了。凑过去,压低声音,鬼鬼祟祟的说:“我告诉你,你可别跟别人说……老板他这回……”他右手拢在嘴边,信誓旦旦的小声的说:“栽了!真栽了!” 艾玛,他一直好想找人分享这件事啊!可是别人嘴巴靠不住,他只能一直憋着,可都快把他憋出毛病来了。一想到老板一副身陷热恋拔不出来的样子,他就笑得吱吱的! “这样啊……”老猫深沉的说,并没有跟着一起笑。他屁股一抬,从屁兜里摸出张黄色的贴纸,撕开背纸,“啪”的一声就糊在文件袋的口上。 胜子的笑声,就戛然而止。 “行了,这事你别沾手了。待会我跟你一起去,我直接回复老板。”老猫说。贴了这种黄色密封条的文件,胜子就不能再碰了。 胜子有点懵逼。他明明很清楚的传达了老板的意思,就是摸摸顾姐的家庭背景嘛,挺简单一事儿啊。 老板跟顾姐俩人常常暗暗较劲,老板的意思他明白,就是想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真的是挺简单的事啊…… 怎么就到了要贴黄色封条的级别了? 胜子冷汗都下来了。 相对而言,一周的前三个工作日是最忙的。到了周四这天,会稍微好点。顾清夏今天还算比较轻松。从商华走到现在,她迅速的适应了她的新职位,新角色,并作出了令她的上级、上级的上级都满意的成绩。 大中午的李盛给她打电话,说想吃她做的饭。这么大岁数的人了,有事没事的,动不动还老跟她撒个娇耍个赖什么的。顾清夏嘴角直抽抽,想想下午确实事情不算多,就答应了。比起在外面吃,她也是更喜欢自己做饭吃。 爸妈经常嘱咐她,少在外面吃,外面的馆子油都大,调料重,不健康。她也觉得是。 想想冰箱里还有哪些东西,倒是不必再去买。下班到了家给李盛打了个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到。李盛估了个时间给她。她掐着点开始炒菜。 她已经想通了。跟李盛比,她道行到底还是浅了,不知不觉,就被他强势的全面入侵了她的生活。她是没有能力把他再推出去。想了又想,她决定以静制动,干脆袖手什么都不做。做了,怕又会激起这男人什么诸如征服欲之类的莫名其妙的幼稚心理,还不如以退为进。 她初时撩他撩得太过。但她不信李盛这样的野马,能真的过得了这种平淡的日子。时间一长,他这会儿的兴致退了,自然会让两个人重新拉开距离。 她敞着厨房的门炒菜,正翻动着,听见了大门的响动,知道李盛回来了。还挺准时。 不一会儿,李盛就出现在厨房门口。 “来了?”她说,“去洗手。待会就好了。” 李盛“嗯”了一声,没动。 顾清夏看了他一眼。男人双手插兜,斜靠在墙上。看她的眼神有点怪怪的,脸上也没有惯常的轻佻的不正经的坏笑,神情有些莫测。 “怎么了?”她微怔。 “没事。”李盛仿佛刹那间恢复了正常,嘴角又勾出了他特有的坏坏的笑。 他说:“看你做饭的样子好看。” 就没个正经。顾清夏白了他一眼,专心的翻炒锅里的菜。 李盛就斜靠着墙看着她。 他也没有想到,他就叫老猫去摸摸她家的情况,老猫交回来一个贴了黄色封条的文件袋。 李盛当时愕然的抬头看向老猫,老猫则低眉顺目的一声也不吭。而胜子,识趣的没跟进办公室,给他们留出了空间。 李盛裁开文件袋,取出里面的东西。顾家的背景其实很简单,顾教授是物理专业,任老师是中文专业。两个人的工作生活、兴趣爱好,老猫都摸出来了大致的情形,一人用了一页,也就描述完了。这有什么值得他在江都流连半个月时间的? 李盛翻到第三张纸,一目十行的看完,他的脸色就慢慢的沉了下来……狭长的眼睛骤然抬起,锐利如刀的目光射向老猫。 老猫是见过生死的人了,倒还能撑得住。亏得胜子没进来,非吓趴下不可。 “那些只是谣言。”他解释说,“顾家后来就迅速搬家,和顾小姐的中学同学都切断了联系。真相到底怎么样,只有顾家人自己知道。” 李盛点上一颗烟,慢慢的抽。老猫不动如山。 抽了半支,李盛才说:“叫胜子进来。” 老猫肩膀微松,转身出去。胜子在外间,见他出来,站起身来。“叫你进去。”老猫说,“别乱说话,心情不好。” 胜子知机的点头。 胜子进去的时候,那几页纸正在李盛办公桌旁的碎纸机里被缓缓的绞碎。李盛在看老猫翻拍的照片。有小学的,初中、高中,也有大学的。他还追到大学去了,怪不得耽搁这么久。 从小就是个漂亮的孩子。到了初中,美人坯子毕露无疑。高中,虽然还青涩,但已经是个小美人了。他还在高中的合影里看见了周翰,在一群土鳖一样的毛头小子中,看起来……也就那样。 而顾清夏,无论是小学、初中还是高中,照片里的她都清丽可人,笑得明媚烂漫。到了大学……就完全不一样了。穿着学士服,站在同学中,看着镜头。表情淡淡,目光冷漠 从明媚到冷漠,因为中间隔着一年的鸿沟。 她人生中消失的一年。 李盛把照片收进抽屉,对胜子说:“钥匙给我。” 胜子进屋进感觉到了压抑的气氛,一声没敢吭,干站了半天。闻言赶紧掏出两个车钥匙,李盛随意拿了一个。 路上他开车的时候就一直在想,那一年,她到底遭遇了些什么。不管到底是什么,一定都是痛苦和不堪的。看那些流言就知道。到现在,她当年的同学说起那件事,还在这样猜测。 那些人该庆幸,当年他还不认识顾清夏,否则依他从前的火爆脾气。他们敢这么胡说八道,他会叫他们再讲不出话来! 他隐隐有些明白她为什么把事业和赚钱看得这么重了。她……没有安全感。不管那年发生了什么,都让她从一个单纯天真的小女孩变成了一个缺乏安全感的女人。所以她拼命的赚钱,手握着自己的事业,一个人,安身立命。 是的,她不止一次的说过,她不想结婚。他以为她只是单纯的事业型女性,单纯的不婚主义。原来不是。 这一路,李盛就觉得胸口很堵,堵得难受。他不知道为什么。 到了顾清夏的家,他一开门,就闻到了饭菜的香气,让人不自觉的就放松了下来。 她在厨房里,穿着看着就很舒服的长袖家居服,系着浅蓝色的围裙,动作娴熟的炒菜。长长的卷发用发夹随意的夹在脑后,露出长长的白皙的脖颈。 那是九年前……快十年了吧?那时的她,必定还没有现在的强势和坚毅。消失的那一年……和回来后要面对的一切,她是怎么挺过来的? 她那时候还只是个小姑娘! 李盛觉得胸中那股发堵的感觉愈发的强烈。上不去,下不来,就堵在胸间,让他呼吸都困难。 顾清夏有点奇怪的瞥了他一眼。她的眼睛黑白分明,瞳仁总是漆黑幽邃。李盛一直都特别喜欢她的眼睛。 就在这眸光流转中,他忽然醍醐灌顶。原来……堵在他胸间那种难受的感觉……就是心疼! 要御人心,就得先懂人心。 李盛,是个极会御人的男人。意味着,他读人心的能力,亦远远强于别人。 从前他就觉得,顾清夏是个太过追求生活品质的人。她在她的经济能力能负担的范围之内,力求享受最好最精致的生活。从前他不知原因,简单的将之归结为“女人”两个字。 而现在他知道了她的过去,再看她房中的精致,看她衣着的光鲜,看她活得那么亮丽耀眼,看她处处强过别人……他慢慢咀嚼,细细品味……心里,就生疼! 她爬的越高,活得越光鲜,越是折射出,她曾经摔得多狠,跌得多泥泞! 顾清夏小心的掌握着火候。她还不知道,此时此刻,李盛将她从头到脚,从内到外,看得透透彻彻。 在这世上,除了她的爸爸妈妈,竟然还有一个人,能完完全全的看懂她。她若知道,或许都不会相信。 一道菜出锅,装进盘。她把锅放进水池,打算洗一洗,炒下一道菜。 男人突然自身后抱住了她,抱得很紧。他的拥抱少见的不带*的气息,有着不同寻常的强硬。他的脸埋在她的发间轻蹭,又有着不同寻常的温柔。 顾清夏心知有异。 “怎么了?”她轻轻的问。 很久之后,男人才组织好语言,他亲吻着她的鬓发…… “顾顾……跟我去见太后吧。” 第53章 李盛觉得自己特别犯贱。 他一直都知道一句话——别太上杆子,上杆子不招人待见。这么多年有多少女人觊觎他女朋友的位子,期望进一步,能够成为他的妻子?他对顾青夏说的那一句——跟我去见太后吧,明明白白地表达了他的心思。可是顾清夏居然不领他的情! 李盛明知顾清夏是怎么回事儿,可还是气的肝也疼肺也疼。饭也没吃,他就走了。 主要是这件事而对李盛本人来说,也是不可思议的一大步了。他迈开腿鼓起勇气想走过去,却被顾清夏伸脚绊了一个大跟头,摔了一嘴的狗啃泥。 而顾清夏此时此刻,也是坐在客厅里皱眉发呆。她感觉想摸清李盛的心思实在是一件非常吃力的事情。这个男人一忽一忽的,完全不知道在想什么。今天这一回更是不知道在唱哪一出了。 然而她回想起他从背后抱住她时的感觉,还是能够察觉出他的真挚的。至少,在他抱着她时情动的那短短片刻,这个浪子所说出的那句话,是发自真心的。她回想起自己拒绝的态度,便有些后悔,觉得当时的处理不够圆滑。主要是完全没有思想准备就被李盛大大的惊吓了一回,便不免拒绝得有些生硬了。 她想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出一条短信息,照着里面的号码拨了过去。手机立刻就接通了,传来了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顾姐。” “李盛现在在哪儿呢?”顾清夏问。 “在二环这边的房子里。”胜子回答。 “他还没吃晚饭呢,麻烦你给他叫个饭。送两人份,我待会儿就过去。”顾清夏说。 胜子的声音里就透出了一分轻松,欢快的应道:“好嘞!” 顾清夏扯了围裙换了衣服稍作洗漱梳妆,开车去了李胜那里。 电梯门打开入眼是宽阔的玄关,直接就看见了宽敞的大沙发里,李胜大马金刀的坐在那儿,翘着腿冷冷的睨着她。 顾清夏用膝盖想也知道胜子肯定会给他通风报信儿。看他架子端得挺好,她也就不拆穿他。 九月下旬了,北方的天气一天比一天凉了,体质好的人还能穿着短袖,年轻姑娘还露着大腿,顾清夏这种超级怕冷的人,已经穿上了小外套。 她径直朝他走过去,随手脱下外套,扔到光可鉴人的实木地板上。里头穿着黑色弹力深v领针织衫,灰色的亚麻九分裤,细细的脚踝露在外面。玲珑诱人的曲线被勾勒得格外清晰。她踢掉鞋子踩着纯白的地毯走过去,直接就骑坐到李胜的腿上。 李胜气得咬牙。“下去。”他冷冷地瞪她。 顾青夏挑挑眉,说了句经典的李盛的台词:“就不。” 她俯身上前,轻轻的亲了亲李盛薄薄的唇。看他还冷冷地瞪着她,又亲了亲,再亲一亲,还咬了一口……李胜咬牙仰头看天花板。顾清夏就趁机亲亲他的下颌……脖子……在喉结上轻轻一咬…… “顾清夏!”李盛咬牙切齿。 “对不起……”顾清夏细白的手指,从皮带一路滑到衬衫最上面一颗被扣住的扣子,在那儿轻绞、盘弄……垂眸道:“我也不是存心想跟你吵架,就是太突然了,没有心理准备,有点反应过度……”她慢慢的抬起眼眸,神色中带着股楚楚可怜和示弱的意味。她修炼至今,也相当有几分演技。要是一般的男人,大概也就买账了。 可李盛,不是一般的男人。他湛然的双眸凝视着她,知道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谎言,她对他从来就没付出过真心。她也绝非如她所说的那般是因为太过突然才反应过度,因为他知道她问题的根子出在哪儿。也就是因为他知道一切的根源,更对她生不起气来。 李胜生的是他自己的气。他气自己明知道她没有几分真心,还是被她吃得死死的。他是个掌控欲极强的男人,其实跟顾清夏一样,他也不喜欢事情失控的感觉。可现在,他却和顾清夏产生了相同的感受,那就是……整件事情,都在慢慢的脱离他的掌控。 最大的证明就是,他对她,无论如何都狠不下心来。 顾清夏的唇,又凑了上来,她的唇总是微凉的。“别生气了,”她说。细长的手指,绞开了他衬衫的第一颗扣子…… “不是早就沟通过了,大家都不想结婚吗?你突然让我去见太后,你想让我怎么反应?”顾清夏继续示弱,灵巧的解开了第二颗扣子。她跟他鼻尖儿对着鼻尖儿,唇贴着唇,呼吸可闻。说话的声音轻得,如床笫间的呢喃。 明知道都是托词和谎言,可李盛心底叹息一声,他攥住她一路下滑的手,到底是退了一步。 “我也没说要结婚,”他说,“就是去见见我们家太后,安老人家的心。这事儿咱俩不早就沟通好了吗?你说的啊,‘长期的稳定的关系’。什么叫稳定,拖着不见家的人能叫稳定吗?我们家太后岁数大了,成天就操心我的事儿,念叨着想见你。我这不是也不落忍吗?你就跟我回去见见太后,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应付一下……以后叔叔阿姨念叨你的时候我也过去陪你见他们。” “就这样吧……这个周末,你把时间空出来,我安排一下。”他最后拍板。 顾清夏有点僵硬,但她又确实反驳不了李盛。李盛就是这样,哪怕他妥协了退步了,不去计较她今天的态度,也依然一样要达成自己的目的。 李盛啊,是个从来不吃亏的人。 每次都是这样,他说出来的话总是有理有据,让人无法反驳也无法拒绝。顾清夏已经发现了这一点了。然而意识到这一点也并没有什么卵用,因为她依然拒绝不了他。 她要是能拒绝李盛,也就不会让他一步一步蚕食她的生活,直到今天提出这样突然的要求了。 犹疑间,李盛已经放开她的手反客为主了。他剥掉了她黑色的紧身针织衫,看到了他熟悉的淡青色的内衣。她格外的喜欢这个颜色,确实非常衬她白皙的皮肤。 他吻上她深深的沟渠和柔软的雪团。伸手到她背后解开她的束缚,摘下扔在一边。一口含住她,舌尖轻*吸,牙齿轻轻的咬弄。大手抚弄着她光洁的后背……很快,就将顾清夏撩拨起来。这些日子的磨合,他已经完全的掌控了她的身体。 顾清夏抱住他的肩膀,手指插入他浓密头发里,抽着气,感觉身体越来越热,越来越躁动。忽然被他轻轻地咬了一下,疼痛感使她暂时清醒了过来,连忙对他说:“别、别在这儿……一会胜子……” 说得太晚了……就在这时,顾清夏和李盛就同时见了电梯“叮”的一声。这房子的厅不只这一处,这里称得上算是门厅。电梯门打开,正对着的就是这套宽大的沙发,视野开阔一览无余。 李胜眼疾手快,捞起了刚才脱下的顾清夏的针织衫,遮在了她背后。大喝一声:“闭上眼睛!不许看!” 胜子是万万料不到电梯门一打开便是这样香艳的场面!黑色的针织衫遮住了顾清夏大半的光裸的后背,可那截细的不像话的雪白的腰肢,还是落入了胜子的眼睛里。加上李盛这一声暴喝,吓得胜子差点一个趔趄。 他赶紧一手捂着眼睛,另一手把手里的袋子慌乱的放在了电梯门外的地板上,就赶紧胡乱的按着电梯按钮关上了门。 “讨厌!都是你!”顾清夏气得,上来就照着李盛的肩膀咬了一口。 李盛哈哈大笑。 胜子在楼下车里抽了根烟,才让自己的身体恢复平静。妈哒,虽然只是匆忙一瞥,可场面香艳!那两个人,都是撩人力max。缠在一起,那是maxxmax!刺激大发了! 哎,看着他顾姐像是把老板给安抚好了……了不起。他得给他顾姐点个赞! 对顾清夏和李盛这一对儿,要说还有什么人比他们自己都更清楚他们之间的事,那就是胜子了。他全程围观。吃着瓜看李盛被顾清夏吃得死死的,吃着面看顾清夏被李盛一步步套牢。磕着瓜子看这两个人明着勾搭,暗着较劲。可发展到了现在,就是胜子这个本该头脑清醒的旁观者都说不清楚,他们俩,到底谁赢过了谁,又是谁拿住了谁? 要非让胜子做个总结,他抓耳挠腮的也就想出四个字来—— 棋逢对手。 很好,语文老师热泪盈眶,感觉人生没有虚度…… 入夜,因为顾清夏畏寒,房间里的温度被调得略高。顾清夏已经累得睡着了,李盛却有些失眠。他枕着双臂想了很多。 侧过头,看着身边熟睡的女人。柔和的夜灯下,她没了白天的锐利干练,也没了夜晚的妩媚诱人。此时此刻,她全然不设防,只是趴在那里,安静的睡眠。 薄薄的空调被搭在她腰上。自肩至腰,是条向下滑去的曲线,而后又迅速隆起。李盛看了会儿,侧过身,一手撑着头,一手探进了被中,掌心划过那曲线。随之下陷,随之上行,停在了那里。圆圆的,挺翘。 他忽然想起那次他跟太后胡说八道,他说她“好生养”。单看这浑圆挺翘,还真的是个好生养的。 李盛不由心中微动,情不自禁的想象如果他和她生了孩子,会是什么样子?不管什么样,反正会是很漂亮,不管是像她还是像他。他微微得意。 可他的眸光随即黯了下来。他抽回手枕在脑后,躺平了望着天花板。 可是孩子…… 可是孩子啊…… 他的嘴唇抿了又抿。 这一晚顾清夏睡得沉,并不知道李盛失眠半宿。 第54章 周五李盛待在他二环的办公室里。胜子几次进来都看见他仰靠在椅背上发呆。他不敢吵他。 李盛想了很久,打了个电话,做了个预约。叫了胜子进来:“给我钥匙。” 胜子掏掏,掏出三把车钥匙。李盛随手拿了法拉利的。和顾清夏的偏好不一样,他更喜欢超跑。 女人的鞋和包,男人的车和表,其实都是能反应出品味和性格的物件。李盛喜欢的车就和他的人一样,骚气。 他开车去了北四环,那里有一家部队医院。从玻璃大门向里望,可以看到里面长长的排队缴费的队伍。李盛走了另一个门,几乎没人,坐电梯直接去了10楼。那里环境优雅,半丝也感觉不到医院的拥挤。护士神态轻松悠闲,看到他进来,笑眯眯的问:“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李盛报了相关的信息,跟着她进去了。 在这个城市,看病大约是有三种途径。最大众的就是医院里那长长的排队队伍。疲惫,辛劳,为了一个号半夜就来排队,却可能到了他那里,恰好所有的号都挂完。这是老百姓看病的途径。 老百姓中一些较富裕的,忍受不了这样的环境。他们可以选择私立医院,环境要好得多。当然,费用也要昂贵得多。比如某歌星在某著名私立医院生个孩子,花费十万。这种选择也仅限于富裕阶层才可以。 在这两种选择之外,还有一种不能选择的方式。仅限于一小部分人使用。在一些医院里,会有专门的楼层,专门的通道,专给这一小部分人使用。专门的医生,可以闲闲在在的无所事事一天,也可能等不来一个病人。即使这样,这里依然要时刻都有专门的医生坚守。 来这里看病的人,他们体会不到帝都城里普通老百姓看病的艰难和痛苦。 李盛,就从来体会不到。他从生下来,就是走特别通道去特别病房的人。 顾清夏虽然安抚下了李盛,却也被赶鸭子上架的定下来周六上午去拜访李家的太后娘娘。 根本不想,却无法拒绝。顾清夏憋屈得只想找郭智痛快喝一场。却到底是不能在周五晚上宿醉,只好拉着郭智去了一家禅茶道馆喝茶。 更糟心的是,郭智老早就倒戈了啊! “顾清夏,你怎么这么身在福中不知福呢?”郭智痛心疾首,“李哥多好的人啊!你到底哪不满意啊?” 顾清夏心说,李盛要是好人,我都是圣人了。还有,李盛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药?都“李哥”、“李哥”的叫上了? 可郭智问的问题太犀利了。要说她对李盛哪不满意?她真的说不出来。 李盛啊,要人有人,要财有财。脾气通达,性子豪爽。看着大大咧咧,实则心细如发。明明挺狠戾的男人,可对她温柔起来,有时候顾清夏只想闭上眼睛装不知道,否则真的招架不住…… 更遑论,她和他在欢爱之事上,如水乳/交融般和谐。 所以问题,从来都不是出在李盛身上。 顾清夏心里明白。 她深深的感到了那种……脱离掌控的无力之感。 真是……讨厌啊…… 郭智看她表情变幻,知道她不想谈这个话题。犹豫了一下,她换了一个话题,吞吐道:“我……和赵天卓出去过两回……” 顾清夏一愣,看看郭智的表情,犀利的判断:“睡了?” “睡了。”郭智坦承。 “那你们俩……”顾清夏问,“怎么着?” “不怎么着。你情我愿,滚一回床单。谁也没当真,还能怎么着?”郭智不以为然。 顾清夏了然,只要郭智拎得清,不对那种风流浪子乱动感情就没事儿。她嗤笑一声,问:“他怎么样?” 郭智“嘶”的吸口气,回忆了一下:“身材一般,技术不错。” 顾清夏也回忆了一下赵天卓的模样,没有李盛高,但也不矮,身材……以普通人的标准来看完全可以了。 “我说你……”她皱眉道,“别让小鲜肉硬把择偶的标准给提高了啊。你要照着模特的身材标准找男人,也就只能找模特了。” 郭智“嗤”的笑了一声,陷入了沉默。 顾清夏微微歪头问:“怎么?” 郭智沉默了一会儿,才道:“alex。” “我一晚上没回家。”她咬了咬唇,移开了视线,“alex……他哭了……” 顾清夏张了半天的嘴,才语调上扬的“啊?”了一声。 郭智咬完嘴唇咬指甲,看得出来的烦躁。“我就是……突然觉得……”她吞吞吐吐的说,“有点对不起他。” 顾清夏终于回神,闻言气笑:“你对不起他?他吃你的住你的,肉偿而已。他是你什么人啊你睡个男人就对不起他了?” 郭智揉了揉头发,向后一仰,撑在榻榻米上,看着天花板,自嘲道:“也是。他是我什么人啊?”她跟他谈了他该搬出去去的事。一米八七的大小伙子,趴在她肩膀上哭得抽抽搭搭,一边哭还一边求她别不要他…… 顾清夏真的觉得郭智要糟,她冷冷的叫她的名字:“郭智。” 郭智没应她。她把包拽过来,翻了翻,掏出一包女士香烟。递了一根给顾清夏,自己也咬了一根。再翻,翻出打火机,两个人头碰头点了烟。 她们俩都没有烟瘾,也几乎不在外人面前抽烟,以免被强迫递烟。只有在工作压力太大或者心情特别烦躁的时候才偶尔抽抽。茶室中一时静谧无声,只有白色的烟气袅袅升空。 两个人此时,都心烦意乱。 “说真的,清夏……”郭智开口道,“你跟李盛,到底怎么回事?认真说啊,李盛的条件,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顾清夏抽了两口,垂眸:“他的条件……你也知道,有谁能挑出什么不满意?” “那你……怎么回事啊?我怎么感觉你这么的不心甘情愿呢?”郭智都替李盛蛋疼。 顾清夏沉默了会儿,说:“我就是纯粹的不想结婚。李盛……把我逼得太紧了。” 郭智盯着她:“我就说你不惜福吧。不想结婚?你来当我妈的闺女试试。” 顾清夏眸光一黯。她弹弹烟灰,反问:“阿姨知道alex吗?” 这一刀捅得!郭智一脸痛苦:“你说呢?要让她知道我养男人,她非杀了我不可。” 一室白烟,两个女人,心烦意乱,各自回家。 郭智回到家,钥匙才插/进锁孔里,门就被拉开了。郭智一怔:“没出去玩啊?” 开门的男孩子个子很高,穿着短短的白色长袖t恤,一抬胳膊就能露出腹肌那种,牛仔裤上都是洞。左耳戴着三个耳钉。他望着郭智,有点幽怨:“没,等你呢。” 郭智进门就闻到了香气:“煮什么呢?” alex却俯下身闻了闻她:“没喝酒啊?我煮了梨汤。” 郭智的身形顿了顿,没接这个话茬,一边解着衬衫的袖扣,一边换了个话题:“今天去拍照了吗?” “去了。” “怎么样?” “用了。” “钱给结了吗?” “结了。” 郭智朝卧室走去:“现在就这样儿,大的项目得看机会。这种平面的,网店的,还比较多。下礼拜还有几个,可能还有点赶呢。趁着现在换季,多赚点钱。我先洗个澡,梨汤帮我盛一碗出来先晾着……” alex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卧室,俊俏的脸上有些黯然。他站在客厅里发了会儿呆,忽然抿了抿嘴唇,跟进了卧室。 郭智洗澡洗到一半,听到玻璃门滑动的的声音,随即被人从后面抱住。年轻男孩赤/裸的身体,健壮诱人,将她抱在怀里,卖力的撩拨她。郭智关上水,抹了把脸,睁开眼睛。 “alex,”她说,“等我洗完再聊……” alex僵了一下,随即更加卖力。郭智按住了他的手,“alex,你先放开我。” “我不!”男孩把她抱得更紧,不肯放手。 郭智叹息一声,轻轻的道:“alex……我不是你妈……” “我知道……”alex把脸埋在在她颈窝,哽咽,“我妈早就不要我了……我十岁的时候,她那边就生了妹妹,我爸这边也生了弟弟。要不是我奶奶,我爸也不要我。那个女的一直就想赶我走。我高中都是在住校,后来我奶奶也去世了,我毕业了回家,那女的不让我进门……” “他们都不要我……郭智……”男孩趴在她肩头哽咽,“你别不要我……” 郭智叹息一声。 她比alex大八岁,刘婵月今年三十二,更是比alex大了整整一轮。郭智早就看明白了,alex不是口儿重,他根本就是恋母,典型的童年阴影。 她拍拍alex的手,转过来身来。看着他说:“我跟你……根本就不可能。” alex咬咬牙:“我,我会努力赚钱!我绝不会花你的钱的!” “这不是钱的问题……alex,我比你大八岁……” “网上说,随着年龄的增长,女人的生理需求是向上走,男人的生理需求却是向下滑坡。所以最好的搭配就是女的比男的大个七八岁!” 郭智头疼,她感觉跟alex简直没法讲道理。狠狠心,她说:“前几天送我回来的那个男的,你看见了的……我……跟他睡了。” alex的脸白了一瞬,随即咬牙道:“我也跟刘婵月睡了,大家扯平了。” 扯平个鬼!郭智气得看天花板。 alex顿了顿,又说:“而且你不喜欢他!你喜欢我!”他鼓起勇气,肯定的说:“你喜欢我!我知道!” 郭智收回视线,瞪着他。侧身想从他身边挤过去拿浴巾。 alex一把就把她抱了起来。 “al……”后面的话被堵了回去。热水重新打开,哗哗的水声掩住了一切…… 到晚上关灯睡觉了,郭智还在恨。恨自己又被色/诱了! 她枕着alex一只手臂,而另一只手臂圈在她腰间。他大概是白天拍照累了,晚上又很是卖了力气,这会儿睡得很沉了。可就这样,也不放开她,搂得紧紧的。郭智掰了几下掰不动,他还搂得更紧了,也只能由他了。 她看着昏暗的房间发呆。 总被色/诱还是其次,她觉得最要命的是,alex说的是对的。 她喜欢他。 她喜欢每天一回家,打开门就看见他的帅脸。她喜欢他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每天都是热菜热饭。她喜欢他从早上起来就煲上一锅汤,就等着她晚上回来喝。她喜欢他听她的话,她给他安排工作,指点出路,他都肯听。她叫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她尤其喜欢他像个人形宠物犬一样每天都依偎着她。就这样,她每天高强度的工作,辛苦一天回到家,就觉得一天的辛苦是值得的。 更遑论,她爱死他一米八七的身高和八块腹肌了! 顾清夏说的对,这就是男人妥妥的老婆孩子热炕头,家里藏着小娇妻的感觉啊! 唯一麻烦的是,她是个女人。 郭智,睁着眼想了一夜。 而顾清夏,好好的睡了一觉。不管她愿意不愿意,她都答应了李盛去安老人家的心。她就是这样,如果必须要做,那就好好做。她为了好好的休息一个晚上,都没让李盛过来。星期六起床照照镜子,面色莹润,精神焕发。托李盛的福,这段时间皮肤好得能掐出水来。 九点一刻,李盛准时来接她。十点不到,他的车驶进二环里那片水域旁的四合院里。 顾清夏透过车窗抬头看那高翘的檐角,横梁,椽子,瓦当。 这是有钱,也买不到的院子。 她知道李盛的家世,却第一次这么清晰的感受到他与其他人的差距。 第55章 顾清夏一点也不紧张。她不过是来帮着李盛安老人家的心的,她又不是真有心要嫁入豪门。无欲则刚,她见到李盛家人的时候,状态很放松,很自然。也没有刻意的收敛。李盛早跟她说过,太后就喜欢麻麻利利的女人。他说她本来的样子就很好,太后一定会喜欢她。 果不其然,太后很喜欢顾清夏。 顾清夏带来的见面礼是给二老的滋补药材。石斛那一类的东西。南方人讲究,盛行这个,北方人粗放,在北方还不大流行。这种滋补类的药材价格昂贵,看着几盒体积不大,花了顾清夏小三万块钱。当然这个价格在李家人眼里又不算什么。但女孩到男方家,带的礼物也没人挑轻重,就看个心意。顾清夏还真是用了心的。除了石斛,还有专门给太后温胃养胃的药材。泡水、煮粥、煲汤,都可以。太后听顾清夏说着,眼睛就笑得弯弯的。 她看出来顾清夏言谈中的干练得体,更难得的是那份不卑不亢。以前她叫人介绍给老三的女孩,很多都是同一个圈子出身的,比如小陈姑娘。可这些女孩还是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和隐藏不住的期盼。人一旦有所求,便不知不觉会放低了姿态。 顾清夏恰好对李家并无所求,要不是被李盛一步步push着,她根本不会做出这种“见家长”的事儿。 不过李家的人也出乎她的意料。 像他们这样的人家,在文学作品和影视剧里,总是很脸谱化。冷漠、霸道、狷狂、阴狠、随心所欲,或者亲情单薄,争夺家产,兄弟阋墙……诸如此类。所以李家人的接地气儿,挺让她意外。 老爷子年纪大了,但身上铁血军人的风范依旧。偶抬眸,你以为已经昏花的老眼中,却射出锐利的光芒。让人心下凛然。李家大哥,完全是老爷子的翻版,他也是年过半百的人了,久在高位,威仪颇盛。 这两个人,是典型的李家男人。 李盛,是个*型李家男人。 不知道李家怎么就养出他这么一个成天嬉皮笑脸的家伙。 李家的第三代李兵,看着比李盛还健壮一些。就比顾清夏小不到三岁,说起来是同龄人。只是这么一算,差了辈分。他见面直接叫“小婶儿”。被同龄人这么叫,饶是顾清夏都没能及时接上。 倒是太后和李盛他大嫂都笑了。李兵他妈还打了他一下:“别臭贫!”这着实是个尴尬的事,好在李家人这个事遇到的次数也多了,已经习惯了。 李盛比他大哥足足小了十八岁。他跟李兵,只差八岁。 顾清夏瞧着李兵,他正经的时候挺像他祖父和父亲的。但是背着人,悄悄露一丝坏笑的时候,又特别的像李盛。也能看的出来,李盛和李兵,特别亲密。比跟他亲爹亲大哥,都亲密得多。 顾清夏看在眼里,嘴角不由自主的微微翘起。 太后把她的微笑和眼神都看进眼里,嘴边也不由得含笑。从顾清夏进门,她就看出来了,老三看这姑娘的眼神儿,那是真不一样。 在每个妈妈的心目中,自己的儿子都是最好的,总觉得谁家的姑娘都配不上他。更何况李盛是老来子,宠溺得厉害,在太后心目中,更是不一样。可奇异的,太后就是觉得,顾清夏这姑娘和她小儿子,真是有股子般配劲儿。到底般配在哪儿呢?老太太琢磨来琢磨去,还真给琢磨出来了! 是气势! 没错,她看出来了!这姑娘身上有股气势,跟老三居然势均力敌。太后可真是惊了。她自己的儿子她自己知道,每次她叫来相亲的姑娘,都被他不动声色就压制得说不出话来,说话做事的节奏都被打乱,他要存心让对方出丑,总有法子让对方失了分寸。 那些姑娘压不住李盛。但太后一直以为,李盛年纪大了,迟早得在这些姑娘里挑一个做老婆。老婆压不住老公,也很正常。 但太后没想到,她小儿子自己找了个姑娘。这姑娘,不说压制李盛吧,至少能打成个平手!而且李盛对她可不像对别人那样,还有几分相让在里面。好好好!这姑娘啊,能拴住他们家这匹野马!这真是太好了!看来她抱孙子的日子不远了! 一想到抱孙子,她的目光就在顾清夏身上扫了一趟……腰虽然有点太细,但是屁股大啊!胸也不小!老三说得没错,是个好生养的! 太后的目光太过热切,顾清夏被她看得背脊僵硬。李盛一看他妈那眼神儿,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想孙子呗!虽然航航跟着二哥二嫂在驻地,可兵兵这个大孙子可是天天在跟前的啊!都有俩孙子了,还贪心! “妈,今天吃什么好吃的?”他拿话吸引太后的注意。他亲娘那眼神热烈得……顾清夏都不自然了。 “都是你爱吃的!”太后笑眯眯的说着,就起了身。 李家有专门做饭的人,可李家有个传统,家人聚会的时候,太后喜欢亲自下厨。大嫂自然就跟着。 顾清夏犹豫了一下,看了眼李盛。这带着征求意思的一眼,顿时让李盛心情大好。“妈,让顾顾给您打下手。”他热络的说。 顾清夏闻言就跟着起身了。 太后假假谦让了一下:“不用,不用!” “没事,您让她去!”李盛豪迈的说。 母子俩就一起用期盼的眼神儿看着顾清夏…… 一个心想,观察一个姑娘到底如何,最关键还是在厨房里。她瞅着小顾像是那种事业型女性,还有点担心她不会做饭。在她的心目中,始终觉得,不管家里有多少钱,有多少帮佣的人,作为一个女主人,还是应该会做饭才行。不过,看老三这放心劲儿,难道做的还不错? 一个笑眯眯给顾清夏使眼色:给我妈露一手儿,让老人安安心。别忘了此行的目的。 顾清夏:“……”乖乖的跟着去东厢的厨房了。 女人们一出去,李兵就窜到李盛身边,赞叹道:“叔啊,我小婶儿身材可真——好啊!”一个“真”字还咬得特别重! 李盛笑眯眯的,电光火石般的出手,就拧住了李兵的耳朵,狞笑着顺时针一拧!李兵疼得腰都跟着弯下去了。 “叔叔叔叔叔叔叔!我错了!我错了!!”他哀嚎。 李盛狞笑:“那是你能想的么?”手下一点不留情。 李兵又是一阵哀嚎。 老爷子戴着老花镜看报纸,眉毛都没动一下。 李盛的大哥,李兵他亲爹,看着自己亲弟弟欺压自己亲儿子,“哼”了一声:“抽死他!没大没小!” 好不容易李盛饶过了李兵,李兵揉着发红耳朵,幽怨的说:“我那不是夸我小婶吗?我小婶身材好,说明叔你眼光好啊……” 还敢说!李盛蹭一下窜起来。李兵蹬蹬蹬就跑。配合之默契,是从小到大不知道上演了多少回了。 看着那俩人胡闹,李盛大哥眉头拧着疙瘩,喝道:“多大人了,还闹!”喝也没用,那俩现在翅膀都硬了,不听他的了。继续闹。 他头痛的捏捏眉心。从他三弟出生那天起,他就找着了做爹的感觉。到现在,他都还觉得他有俩儿子。 他这弟弟啊,从小到大的惹祸。他当哥的年纪轻轻,就学会了到处给他弟救火擦屁股。有了这个坏榜样在前,等他真的当了爹,就严格的管教自己的亲儿子。他儿子说起来比他弟让他省心多了!好不容易熬到现在,眼看着他弟也终于要有老婆了。 李家大哥忽然有种老怀弥慰的感觉……直到花瓶里插的鲜花忽然飞过来一朵,稳稳的落在他头顶…… “闹够了没有!”他吼。 老爷子专注的盯着报纸,才不搭理他们。 顾清夏进了厨房,也不藏拙。露了几手,太后就看出来,这是个精通厨艺的姑娘。她和大嫂对视了一眼,眼角弯弯,都笑出了鱼尾纹。三个女人一起动手,厨房里气氛和谐。 顾清夏觉得,李盛未来的老婆运气挺好的。虽然头上除了婆婆,还有个副婆婆。但是两个女人都是性情直爽的女人,特别好相处。她和她们处着,真是一点压力也没有。这一家人,看着就像是一家人。并不像是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夸张,豪门恩怨,兄弟间勾心斗角,祸起萧墙什么的。 在这样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围绕下她的气息自然而然的就柔和了起来。一边弄着,一边聊天。 查户口这种环节自然是不可避免的。顾清夏家背景清清白白,也不怕人知道,就照实说了。 太后自己文化程度不高,特别尊敬和喜欢有文化的人,听顾清夏说,她父母都在大学任教。爸爸是教授,妈妈是讲师。太后就肃然起敬:“你这是书香门第了。” 太后给儿子挑媳妇,并不是太在意女方的家世。她的儿子们个个眼高于顶,要真是小门小户拿不出手的,他们也不可能看得中。但她也并不强求一定是要有多么强势的家世背景,他们老李家的男人,从来都不靠女人上位。她就是希望儿子媳妇都和和美美,多给她生几个大胖孙子。大儿子、二儿子都是体制内的人,只能生一胎没办法。可孙子这种物件,从来都不嫌多的。她就指着唯一一个不在体制内的李盛给她再生几个了,最好男孩女孩都生!她们家还缺个小公主! 又问她做饭跟谁学的?是不是妈妈?顾清夏就把根李盛讲过的那些又讲给了天后听。笑得太后和大嫂都合不拢嘴,觉得她父母是有意思的人。 “小顾啊,我跟你说啊,咱妈啊,也是有浪漫故事的人呢!”大嫂笑着说。 帝都人的自来熟真不只限于男人。顾清夏颇是对这个“咱”有点无语。但她看到大嫂给她使眼神儿,立刻就get到了她的意思。怎么才能讨好老人?做他们喜欢的事。老人最喜欢什么?唠叨陈年往事! 顾清夏立刻做出愿闻其详的模样。 太后还假假的矜持推辞了一下,又怕顾清夏真的就不听了,就推辞了那一小下就赶紧不推辞了,开开心心的讲起了不知道讲了多少遍的陈年往事。 顾清夏有幸,在东厢的厨房里听到太后娘娘和老爷子的恋爱故事。 第56章 那是荒谬又混乱的时代。 后世的人能拨开迷雾,理清脉络,说得出前因后果,结局经过。 可身在那时代的人,很多都是混乱懵懂的。大家都在斗,却并不知道为什么要斗。只是上面说了要斗,就有人斗。别人都在斗,谁不斗谁就有问题。 想老老实实的种地,想安安静静的生产?那不行。 红太阳说了:“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 他说,要斗起来。于是大家就斗起来。 一开始是武斗。 譬如机关二厂的工人不能同意机关一厂工人们的政见,怎么办?两个厂子的工人们垒起沙袋,筑起工事,架起机关枪图“突突突”的互相扫射,“砰砰砰”的互丢手榴弹。血流成河。 学校里的一群学生,要把自己这边的旗子插到被另一群学生占据的教学楼顶。为了这个荣誉,年轻的少男少女们热血沸腾,一个冲上去,被机关枪射死了,下一个再冲上去!屋顶上都是年轻未及盛放就凋谢的生命,地板成了红色。 这就是武斗。 以现在的眼光看来,仿佛一出没有现实基础的荒诞剧。可这却是真实发生的历史。 武斗的结果是惨烈的,惨烈到政府也意识到这样不行了。新的政策下发了,政府说:“要文斗,不要武斗。” 至少血流成河的局面终于控制住了,于是开始了轰轰烈烈的文斗。 告密,揭发,划清界限。父子,父亲,兄弟,朋友,师生……所有的人与人之间的人伦之礼都被废弃。大义灭亲是光荣的,划清界限是必须的。国人传承了千年的仁义礼智信全部被抛弃,人性最阴暗最丑陋的一面在阳光下肆无忌惮。 那时候的太后是个年轻姑娘。根正苗红的工人阶级家庭出身,父亲母亲也都来自工人家庭,都有工作。姑娘上到初中,赶上招工,家里一合计,不上学了,上班!于是也成为了光荣的工人阶级的一员。一家三口人,三口人都有工作,在当时,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更多的人家是女人围着锅灶转,五六个孩子嗷嗷待哺,全家就一个男人挣工资粮票。 早先还好,正正经经上班。后来斗了起来,班也不正经上了。斗才是最正经的事。 那天姑娘和工友去参加一个批/斗大会,听说这次批/斗的是个大人物。很高级很高级的干部。 其实那些批/斗,那些道理,姑娘听了无数遍,却并不是真的很懂。她只是跟着大家喊口号,跟着大家举手。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错,在她的认知里,“跟大家一样”等于“正确”。她看过很多次批/斗了。批/斗者高喊口号,痛陈事实,揭发被批/斗者的种种不正确思想。被批/斗者被押解着,或者跪地,反绑,挂着木牌。有的低头沉默,也有挣扎和辩解的。但企图反抗的都没有什么好下场,脚踹,皮带抽,血肉都飞溅。 而他们的亲人,家人,也会勇敢的站出来,勇敢的和他们划清界线,以示自己的思想永远走在正确的道路上。那些人,有妻子,有丈夫,有儿子,有女儿。她也见过儿女亲手拿着皮带抽打父亲的。 姑娘其实不爱来看这些。但是不来代表着你积极性不够,代表着你思想上在着问题。那样就成了大问题了,所以她不能不来。 那一次,她看到了一个年轻的军人。 一般来说,军人是特殊的群体,普通人轻易不能批/斗军人。但那个穿着军装,肩膀上有肩章的年轻男人,坚决的拒绝和他的父亲划清界限。批/斗者勃然大怒:“李辉同志!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必须立刻、马上和这个走资本主义的修正分子划清界线!” 被称作李辉的年轻军人,帽檐下锐利的眼睛看着批/斗者,冰冷的道:“他是我父亲。” 批/斗者痛心疾首:“李辉!你是个好同志,你怎么能有这种封建社会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思想呢!你只要和他划清界线,就还是一个好同志!” 姑娘站在人群中,怔怔的看着那个年轻的军人。她看到,他的嘴角扯出了一抹不屑的冷笑。他看向那批/斗者的眼神里,充满了鄙夷。 姑娘忽然就紧张得手心冒汗。她不知道他会怎样选择。她更加不明白的是,她竟然不知道她希望他怎样选择。 “我拒绝!”他的声音听上去毫不迟疑,无比坚定。 姑娘的肩膀,忽然便松了下来…… 在批/斗者的指挥下,人们恶狠狠的扑上去,扒下了他的军装,反剪他的双手,强迫他和他的父亲一起跪在地上。给他的脖子上挂上木牌。木牌浸过水,粗铁丝几乎勒紧了肉里。 批/斗者在台上,口沫横飞的讲述他是如何发现这两人的思想问题的。他是个苦出身,父母双亡了,因为是同乡,便和这家人生活在一起。少年时代的他,就敏锐的察觉到了那人已经过上资产阶级的*生活。他小心在那家里潜伏,仔细收集了好几年的证据,终于确认了这是一个资修分子!现在,他终于有机会把他揪了出来,决不然他再隐藏在干部的队伍中! 他在台上口沫横飞,群众在台下掌声如雷。 姑娘越想越是愕然。 一个没有了父母庇护的孤儿,受了身为同乡的长辈的照顾,少年时代才不至于流离失所,不但衣食无忧,还顺利的高中毕业。甚至他的工作都是那长辈安排的。而现在他做的,这是什么事儿? 姑娘文化程度低,并不知道有一个词语叫作“中山狼”。她只觉得这是条狗,吃了人家的肉,却反咬了人家一口。 她于是懂了李辉看他时目光中的鄙夷。 但她只能跟着大家一起举着红本本,喊口号,或者为那批/斗者鼓掌。 她眼睁睁的看着他们用皮带抽打他,一道道的血痕出现在他硬朗的面颊上。他被抽倒在地上,却从未求饶。当皮带落到他父亲身上时,他挣扎起来扑过去,压在老人家的身上,用自己的后背替他挡。 男人们停下手,看向那批/斗者。那人的眼神里带着一种狂热,一种得偿心愿的满足。他点头,那些皮带就雨点般落在他身上。 她一直看着,却什么都不能做。那是一个,让人深感无力的年代。 后来的几天,她一直心神不属。她总是想着那个年轻男人。 她后来终于忍不住偷偷去看他,却意外的听到一段对话。 “不给饭吗?” “不给。” “那……?” “就那意思。” “哦……” 短短的对话中透露出来的浓浓的恶意,让她遍体生寒。等人走了,她去看他。看管并不严,在这个买火车票都要介绍信,买米买面都要粮票的年代,无法可逃,无处可逃。 他被关在放杂物的棚子里,一些木箱,地上有干草。他躺在干草堆里,蜷缩着身体,一动不动,仿佛死了一样。 她吓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她扒在木门上叫他:“李辉!李辉……” 李辉动了动,很缓慢。他撑起身体坐在地上看着他。和几天前那个健康健壮的年轻军人比,现在的他憔悴消瘦,脸颊和眼窝都深陷。 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有神,狭长锐利,看着她的时候冰冷,带着审度和怀疑。“你是谁?”他问。 姑娘忽然瞠目结舌。她是谁?她就算告诉他她是谁,他也不认识她。她和他,根本就是陌生人。 “我……我叫刘凤梅。”她咬咬牙,“我听到他们、他们想饿死你!你……你多久没吃东西了?” 他看了她一会儿,回答:“四天了。” 怪不得!他看起来这么缓慢、虚弱。她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她抹了把眼睛,跟他说:“你等着,我晚上给你送吃的来!” 那姑娘说完,甩着粗黑的大辫子就跑了。 李辉坐在地上,目露困惑。他想了许久,想不起来与这姑娘在哪里见过。他又慢慢的躺下,忍受着饥饿,尽量不动,减少消耗…… 李辉没有想到,那个姑娘真的来了。偷偷摸摸的借着夜色掩映,给他拿来了两个馒头。他吃了半个,剩下的藏进干草堆、板条箱。 “你赶紧走。”他说,“别让他们发现你。” “我、我明天再给你拿吃的。” “别来。”他依然冷静,“这够我吃几天的,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她的眼泪就要流出来了。他看着她,没问她为什么要给他送吃的。他说:“过几天再来。” 她破涕为笑。 就这样,他靠着她送来的两个馒头,熬过了这些天。 他们看他没有饿死,但是极其虚弱,回去报告给了那个人。那人来看了他一回,眼中流露出一种满足的目光,然后说:“给他饭吃。” 他们给的饭依然是吃不饱的,只是为了不让他饿死。因为他们还要批/斗他和他的父亲。 刘凤梅看着他和他父亲被押着游街,被殴打,她无能为力。她能做的,仅仅是时不时的偷偷的给他和他父亲送些吃的,让他们能吃的饱一些。 他接受她的食物,却很少和她说话。她也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她和他,终究只是陌生人。 有一回,她还没走,有别的人来了。听到声音,他目光一凛,低喝:“骂我!” 她文化程度不高,却是个十分机灵的姑娘。她立刻指着他骂道:“你别以为这样就完了,我告诉你,就你这种资修分子,就得天天批/斗你!” 幸亏她平时参加批/斗态度积极,那些话听得太多了,她拿来活学活用,车轱辘话来回说,一套一套的。 那时候年轻人经常脑门一热,一充血,就冲过来对这些反/革/命分子或打或骂,很正常。来人没有生疑,还跟着骂了两句,然后和她一起离开了。 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李辉的嘴角微微勾起。 明明长得眉目端正,一脸正气,笑起来却有一种很特别的坏劲儿。 叫人莫名,就耳根发烧。 第57章 但那真的是让人无力的年代。 便是李辉这样刚强的男人,在时代的面前,亦是渺小无力。 当他的父亲摇摇晃晃快要倒下的时候,他还试图用他的肩膀将他顶起。但老人终究还是摔倒在地上,发出了沉闷的铿锵声。 刘凤梅看着这一切发生。她看着他声嘶力竭的喊:“送他去医院!他得看医生!”可是没有人搭理他。他们想将他拖开,却被他一腿扫到。他双手被缚在身后,只是用腿,就干倒了两个男人。但他终究是饿了太久,没有力气。他们一窝蜂的冲上来,对他拳打脚踢,粗暴的将他拖走。 她站在人群中,捂住了嘴。 等她晚上悄悄去看他的时候,他躺在地上,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看到她,他挣扎着撑起身体。 “刘凤梅……”他恳求她,“请你……去看看我父亲……请你……” 她站着不动,没有应他,却流下了眼泪。在来之前,她已经先去看过他的父亲了…… 他愣了,脸色陡然苍白。 她捂住自己的嘴,把哭声堵了回去,流着泪,冲他摇了摇头。 他咬牙咬得脸孔变形,看起来特别狰狞。他躺回地上,右手握拳,狠狠地捶在地上。一下,又一下,再一下……血顺着胳膊向肘部流…… 拳头捶打地面的声音很轻,却沉闷,像捶在了她的心口一样难受。 “刘凤梅……”他停下了,对她说,“帮我拍个电报……” 后来他就消失了。她听说,有部队的人过来了,把他带走了。 她跟他相处的这段时间不长,不到半年。而后他就从她的生命中消失了四年。 四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比如说,那些口号,慢慢的都不喊了。很多以前关起来的人,都放出来了。 和她住在同一条街上的那些读了高中的有文化的同龄人,都坐着大卡车,一车一车的回城了。 那些姑娘下乡的时候,都是干干净净的城市女孩。回来的时候,长得头脸整齐点的,大多都为了在那张回城申请表上盖上大红章,把她们殷红的处子血留在了生产队长、村支书的土炕上。 四年之后,刘凤梅二十四岁了。那年代这个年龄还没有结婚,已经是老姑娘了。 就是她自己也感到绝望了。她一度怀疑那个眼睛狭长坚毅不屈的男人是不是她幻想出来的。可就算不是,她的等待,也是那么的傻气。 因为他和她之间,从未有过任何的承诺。 甚至,没有说过喜欢。 等待,只是她单方面的坚持,可她也快坚持不住了。早上出门的时候,她母亲还和她念叨,二车间的小刘,出身好,也是根正苗红的工人阶级子弟,不嫌弃她年纪大,想跟她处对象。她碎碎叨叨,为这个着了魔的女儿发愁。她知道她肯定是有喜欢的人,但她怎么都问不出来是谁。 死丫头,死也不肯说。 那一天,刘凤梅自己都想,要不然就这样吧,二车间的小刘也挺好的。 李辉,就当是她的一场梦好了。 可她走出巷子,却看见一辆绿色的军用吉普,就停在巷子口。身形挺拔的军装男人靠着车抽着烟。 她突然怔住。 听到脚步声,男人转过身来。眉目端正,眼睛狭长。目光中带着笑意。 她以为自己在做梦,还揉了揉眼睛。 可这不是做梦。他是真的回来了,穿着军装,肩章闪亮。他看着她笑,说:“别揉了,眼睛都红了。” 他脱下军帽,拿在手里,捏了一圈,才开口道:“刘凤梅同志,我是李辉。我想和你处对象,然后结婚,你同意吗?” 刘凤梅就嫁给了李辉。 后来她慢慢的才知道。她拍了那封电报,他的部队来了人,把他捞出去了。他们能捞他,捞不出他父亲。所以他一直没有求助。 他回到部队,知道以他现在的力量,还太孱弱。从前,父亲是家里的擎天柱,现在他不在了,而他的级别,还太低。想要报仇,能力不够。 他选择了上战场,以命搏前程。 那几年,在生死之间,他也会想起那个姑娘。 以他的眼光来看,她有些粗糙。他出身优渥,从前围在他身边的姑娘都很精致。但当他濒临饿死的境地的时候,那些精致的姑娘谁都没有出现。她们的父亲和他的父亲都有着这样或者那样的渊源,对他的情况,她们不可能一无所知。 那时候出现在他身边的,就只有这个有些粗糙的工人姑娘。 从她第一次给他送那两个馒头的时候,他就明白她的心意。但他什么也没说。在那个时代,所有人都是无力的。人生,不由自己掌控。他不能给她任何承诺,甚至可能会连累她。 后来他出去了,上了战场,亦不知道是否还能活着回来。他希望,那姑娘别太傻,早早找个老实的男人嫁了,跟她般配。 他建功立业的回来了,有了身份,有了力量。首先就去调查了两个人。他的仇人和他的恩人。 对他的仇人,他自有安排。 对她,他却感到了迷茫。她竟然还没嫁?她的年纪,已经很大了啊。不管怎么样,他想,他得见见她。无论如何,当年的事,他得亲口跟她道谢。 他在巷子口,听到脚步声,转身看到了她。 还是有些粗糙,不精致。只有那双眼眸没变。大大圆圆,清澈明亮。在看到他的时候,闪现出了耀眼的光华。 对,就是这双眼睛。在他最艰难的日子里,他每天都渴望能看到的那双眼睛! 他脱下军帽,在手里捏了一圈,已经知道了自己将作出何样的决定。 后来刘凤梅从报纸上看到,公安机关破获了一件大案。抓住了一个变节了的特务。她看到照片,震惊的发现就是当年的那个批/斗者,他后来一路扶摇直上,官运亨通,她就不知道他的消息了。没想到他竟然是特务啊。报纸上说,找到了发报机,证据确凿。 那个人没有被枪毙,他被关了起来,那样的罪名,一生都只能在高墙里度过。再没有重见天日的机会。 她想把报纸给她的丈夫看,想想又怕他伤心,偷偷的把那报纸扔掉了。 她并不知道,他早就知道那些事。他何止知道,他一手主导,把他的仇人,从高高的地位上扯了下来,让他失去一切。 那个人从小住在他家里,和他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他们的衣服鞋子,各种用品,都是一买两份,生活待遇,毫无分别。有分别的,只是身份。他是*,他却只是寄人篱下的孤儿。 在那人露出狰狞的面孔之前,他和他父亲都不知道,原来他这样恨他们。 不过那些,都无所谓了。他无意再去追朔他的心路历程。他亲眼看着他被宣判,被关进高高的围墙里。这就够了。 父亲,安息吧。 他和她过得平静幸福。她文化程度不高,说话嗓门大,做起事来风风火火,是个机灵却粗糙的姑娘。没关系,他可以慢慢的教她。 她给他生了两个儿子,都很有出息。到了晚年,他也没想到他还能再有一个儿子。 他的年纪也大了,力不从心,只能把小儿子交给大儿子来管教。结果教得四不像,成了他们家的异类。好在他想得开,时代毕竟不同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李盛这小兔崽子,他自己的人生路,得他自己走。偶尔跌跤,摔得狠一点,对他,有益无害。 …… …… “想什么呢?”李盛问。 顾清夏回神。“哦……”她说,“想你们家人呢。” “还行吧?”李盛假假的问。 顾清夏嗤笑一声。“说还行,是不是太看不起你们家了?”她原本拿出去见客户的态度去了李家,以为今天会是疲劳的一天,结果却过得轻松也充实。还听到了太后和老爷子传奇般的爱情故事。 她觉得李家人家庭聚餐的传统也非常好。大概就是一直坚持这样的传统,纵然家里人口越来越多了,也依然和睦亲密。李盛的性子,跟老爷子和大哥真是不一样。倒是有点像太后,却又因为后天的环境养成了些轻佻纨绔的气息。 想了一圈,顾清夏才意识到,她喜欢李家人。她赶忙静了静心神,不再说话,看着车窗外的景色。路边有来往的行人,烟酒店,小超市,刀削面,大铁锅炖鸡……车子很快到了楼下。 “我今天不上去了。”李盛亲了她一口,跟她报备,“然后下礼拜我会特别忙,可能都不能过来……到……周六吧,到周六我就不忙了。回头给你打电话。” “行。”顾清夏没有半点不高兴。实在是跟李盛交往以后,他一再的压迫她的私人空间。她一直很想松快松快,喘口气。 她的回答太快,太轻松了。本来因为今天的见面顺利心情挺好的李盛,又叫她给气得肝疼。他实在太清楚她在想什么了! 顾清夏,你给我等着!老子现在身体不适,你等我休养生息好了咱俩再算账!他咬着她的唇,恨恨的想着。故意吸走她的氧气,让她憋得难受,气得直捶他,才放开了她。 顾清夏目送他开车离去。 幼稚的男人!赶紧走,赶紧走!她好容易有了一个礼拜属于她自己的,可以彻底放松的时间,感觉心情格外的愉悦。 晚上跟爸妈通电话。他们还问起李盛。 她当然说的都是好话,他又送她什么礼物了,或者她跟他去哪玩了之类的。但她没敢说她今天正式去了李家拜访了,以免让他们误会她和李盛的关系有了什么突破性的进展,生出不该有的期望。 爸妈就问起了中秋节和国庆的安排。 “回家。”顾清夏理所当然的说,“当然回家了。” 中秋节不回家还怎么着,今年和连着国庆一起,她不仅要回家,她还请了年假,跟中秋国庆连着休。都想爸妈了,她要好好跟家待一段时间才行。 顾清夏哼着小曲儿,心情愉快的安排着即将到来的假期,选择性忘记了她的生活中,已经多了李盛这么一号人。 第58章 李盛不知道忙什么,找她吃过两回午饭,天天打电话,就是没过来留宿过。 紧跟着就是中秋节加国庆节了,周六调休,周日一直到周四都放假。顾清夏请了三天年假,这样就可以一直休息到周日,在家待一整个星期。 她是直到周六晚上奔赴了机场,等着登机的时候,才终于想起来……似乎……应该跟李盛说一声。 怎么说,他现在都是她男朋友…… 电话接通,李盛上来就臭贫:“宝贝儿,想我了吧?” 顾清夏“咳”了一声,简明的讲了一下她要到下个周日才回来的事。李盛就噎住了……而这时广播里已经播报了顾清夏的航班号,该登机了。于是顾清夏匆匆跟李盛说了白白,就挂了电话。 李盛这边扯扯领带,咬牙看看天花板……再咬牙看看手机……顾清夏怎么就老有这种能把他气得肝疼的本事呢!她要离开一个礼拜,居然是在临上飞机前才想起来匆匆忙忙跟他说一声!他真得谢谢她啊,不是到了地头才想起来告诉他! 顾清夏,我谢谢你啊! …… 他特么真想把手机摔出去! 冷静!冷静! 冷静…… …… 冷静你妹! 李盛又一次被顾清夏给气得半死…… 南思文的大铁锅炖鸡,从开张生意就很好。 他自己仔细观察了一下,也叫收银小妹帮他盯着,发现来这里吃饭的绝大部分是附近上班的人。 要说“白领”这个词,涵盖的范围其实是非常宽泛的。月入六万的是白领,月入一千六的也是白领。开奔驰的是白领,挤公车的也是白领。 有的白领中午吃九十八一位的商务午餐,有的白领就吃十八一份的盖浇饭。 大铁锅炖鸡,在吃盖浇饭的白领中特别受欢迎。不为别的,就为他们家不论是招牌饭大铁锅炖鸡饭,还是土豆牛腩饭还是别的什么,味道是附近最好的一家。 南思文的娘看着每天收进来的钱,乐得嘴都合不拢。她是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她能这样挣城里人的钱。 到月底的时候,南思文仔仔细细的算了算账。扣掉了材料、人工、房租、水、电、柴油,他一个月净赚了二万一千四百一十九块!听到儿子报的数字,老太太捂着心口,两眼往上一插,就要厥过去。亏得南思文反应快,上去照着她人中狠掐,才又把她掐回来! 醒过神来的老太太简直不知道是要哭还是要笑。她反复的向儿子求证,真的不是她听错了,真的是挣了这么多的钱!一个月两万,一年就是二十四万啊!我的个娘啊!! 在南思文保证了十多遍她没听错之后,她哭哭笑笑的,直叹老头子死得太早!要不然,一起跟着儿子进城,挣钱,享福!多好! 南思文的心里也是充满了喜悦。他终于找到了一条可以挣钱路了。他以前就在一些报纸上读到过,说餐饮业挣钱。只是隔行如隔山,那时他娘还没来,他是根本没往那上面想。如今可是知道了,干餐饮这是真挣钱啊。也就是前头那几个蠢货,做饭那难吃,生生的给自己干赔了! 他锁好钱箱,把钥匙交给他娘,看他娘贴身密密的收了。他走出铺子,深深的吸了几口气。天色已经晚了,大多数人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家中用完晚饭,放松休息。 他望着夜空,虽然帝都的夜空半颗星星也看不到,但他还是感觉胸间舒畅,仿佛充满希望和力量。 他向南望去,看见了顾清夏家的楼角……点点灯光亮起,一户一户人家…… 他觉得,那些灯光……离他,似乎也没那么遥远了…… 或许有一天…… 或许…… 顾清夏还躺在舒适的被窝里呢,就叫电话给吵醒了。她的职业习惯,随时接电话。硬撑着起来,拿起手机一看……李盛。气得想把电话摔出去! “喂?”她闭着眼睛接,口气冲冲的,声音哑哑的。 “……”李盛问,“还没醒?” “本来是没醒。”她没好气的说。结果被他给吵醒了…… 李盛乐了。在一起这段时间,他可是知道了她的起床气。瞧,撒起床气呢不是! “行行行,我不对,我不对。”他说,“今天都工作日了,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顾清夏打了个哈欠:“我请了三天年假呢,周日回去。” “不是就三天吗,那就休到周五呗,早两天回来吧……”李盛酸酸的说。 “不回。”顾清夏毫不留情的拒绝了他。“我一年才回来几回,都像你似的,开车二十分钟就到家?” 李盛素来能言善辩,也词穷。中秋时候太后还问起了顾清夏,怕她一个人过节孤单。听说她回家去了,还请了年假要在家陪父母一个礼拜,才放下心。笑眯眯的说:“是个孝顺孩子。” 李盛他们家人也都是,就三天的假,他二哥一家还大老远从驻地赶回来过节。中秋,本就是该团聚的日子。 他只能臭贫几句,就着顾清夏晨起喑哑的声音再耍两句流氓。说得实在下流了,顾清夏懒得听,直接给他挂了。 气得他在这边看着手机干瞪眼,厉害得她!啧! 把手机扔在办公桌上,李三少把脚也翘到了红木的办公桌上,枕着双臂向后仰着。 看不见她……怎么有点度日如年呢…… 啧! 顾清夏醒了一会儿神,才爬起来。看看墙上挂钟,真讨厌,才九点而已,就把她吵醒! 披头散发迷迷糊糊的进了卫生间,再出来就神清气爽精致亮丽了。这就是女人清晨的变身*。好多次都让李盛啧啧称叹。 假期已经结束,已经是工作日了,爸妈都上班去了。餐桌上有老爸给闺女准备好的爱心早餐,还留了便笺给她叫她中午好好吃饭,不要因为他们不在就瞎糊弄。顾清夏看了,嘴角便翘了起来。 吃过早饭,她掐着时间出门。她这次特意还用上了年假,其实是有事要办。她有几笔笔理财陆续到期了,如期回到了账上。她考虑一段时间之后,决定先把江都这边的房子贷款还清。爸妈在理财这件事情上观念有些老套,对欠银行钱这件事,总是有些介意。他们当初就是想卖掉旧房子买一个小点的就可以,不打算贷款。是顾清夏坚持买了现在这套,二百六十平的大四居。毕竟,江都的房子可比帝都的房子便宜多了。这么大的四居室,价格还没她帝都那套房的一半贵。 双主卧的四居室,她和爸妈各占一间,就是夜里起来上洗手间,也互相不会吵到。余下两个房间,爸妈一人一间书房。主要是,她妈妈多是用来看书、写毛笔字、画画。爸爸却经常搞些叮叮咣咣的东西。以前在旧房子里的时候,妈妈就总嫌爸爸吵。现在好了,一人一间,各做各喜欢的事。 房子大了就是好,多宽敞,跟过去的老房子比起来,爸妈的生活质量直线上升! 这才不枉她在帝都辛苦挣钱! 她在路上仔细的盘算,先把江都这边的房子贷款还清,然后再说帝都那边的。不过在那之前,她从网上看好的那间底商要先交首付。她仔细的研究了江都市的规划发展,那地方现在看着还有点偏,但新的市政府规划在了那边,到时候那边的价格就能起来了。虽然时间上还有点久,但这种事就得早做规划才能获利…… 她算来算去,觉得自己大约是可以在四十来岁的时候退休的。那时候爸妈年纪也大了,需要人照顾。她就好好的回家来,陪在他们身边。 她把自己的将来规划得条理清晰,目标明确,道路通达。 这种一切都在计划中,在掌握中的感觉,是她最喜欢的。 她又一次选择性的忘记了,在她的未来十几年的规划中,根本就没有把李盛这一号人物给规划进去。 亏得李盛不知道。要不然……就不是肝疼不疼的问题了…… 周日下午的航班回到了帝都,一出来,就看见了李盛。他站在接机的人群中等她,说不出哪和别人不一样,但就是有点鹤立鸡群的感觉。 李盛看见顾清夏,也是眼前一亮。休假就是一件滋润的事情啊,瞧瞧,脸颊都丰腴起来了!最重要的是,她的气色非常好。脸色红润,眼睛明亮,神态中有种轻松。 她这样,他看着就喜欢。这可比她平时冷冷淡淡的样子好多了! “我看看,我看看……脸上都长肉了。”他过去接过她的拉杆箱,笑嘻嘻的去掐她脸颊。“还是叔叔阿姨会照顾你啊,这才一个礼拜,就成了小肥猪了。” 顾清夏拍开他手:“别讨厌。赶紧走,坐飞机累死了,我要回家洗澡。”她说着,戴上了太阳镜。 李盛也戴上太阳镜,牵着她的手,走出了接机口。这两个人外貌出色,衣着时尚,很是吸引了一些眼球。 李盛是开着amg来的。他车子有好几辆,但因为知道顾清夏喜欢这种爷们气的越野,他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一般就开这辆amg。 顾清夏也确实喜欢这辆车。 把拉杆箱放进车子后备箱,李盛拉开车门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他之前问过顾清夏为什么喜欢路虎那种车。顾清夏当时说,“看着结实”。那时,他还不知道她的过往,这句话听了,也没往心里去。而现在,他知道了一切,突然想起这件事的时候,就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他手握着车门把手,看了一眼刚刚走到车子另一侧的门旁的顾清夏。 看着……结实啊……,他在心里咀嚼体味着这句话。 顾清夏坐上副驾,关上车门刚转过身,铺天盖地的便是李盛的气息。 他称得上是goodkisser,她一向很享受他的吻。 李盛捏着她的下巴,在她红唇上琢磨了一阵,放开了她,仔细的看了她一会儿。 “怎么了?”顾清夏睁开眼,问。 李盛没有回答。他俯下去,又含住了她的唇。她的唇像是花的蕊一样,甜美芬芳,带着诱人的气息,叫他欲罢不能。 为什么如他大哥那样的男人,竟会被一个身材平板相貌平淡的女人吃得死死的?他竟然为了她险些就要抛妻弃子?李盛曾一度很不解。 但顾清夏离开了那么久,他每天想她,渐渐似乎明白了…… 一个男人,不管他有多强,多狂,多拽,多霸道……在这世上,总会有那么一个女人,能把他克得死死的。 顾清夏,就是那个上天降下来,专门来克他的女人! 第59章 李盛没送顾清夏回家,他直接把顾清夏拉到了东二环。 “喂!”顾清夏气道。 李盛笑眯眯的拽着她胳膊:“我这儿一样能洗澡啊,内衣外衣都有,不耽误你明天上班。”不理会她的抗议,无耻的把她拖上了楼。 啧,当他还不知道她么?屋子一个礼拜没住人了,以她的爱干净劲,肯定容忍不了灰尘。她回家头件事就是得先大扫除!哪还有时间分给他! 他可是素了半个月了都!想起她吭都不吭一声就跑回家,他就咬牙狞笑,今天一总算账! 这种事,说累也累。说放松也放松。顾清夏周一一大早爬起来,就是觉得没睡够,但身体是轻快放松的。李盛还在睡,她看看表,想起周一早上的会,跟他说了一句“我开辆车走”,就匆匆忙忙起身了。 李盛的玄关处,墙上有一排小挂钩,挂着五六把车钥匙。顾清夏匆匆摘了一把,眼看着是拿的amg的,到了电梯里才发现摘错了,拿的是法拉利。无所谓了,一样开。 到了公司地下车库,她才把车停好,就连着打了两个喷嚏。昨晚在淋浴间闹了太长时间,有点着凉了。她扯了张纸巾,再扯,没了。她不知道李盛把备用的纸巾放在哪了,到处找了找,还拉开了副驾位置的抽屉斗。纸巾没找到,掉出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揉着鼻子,弯腰去捡,把那些东西一一放回原位。 目光扫过一张医院的收费单据,忽然凝住。 输精管结扎手术? 周一上午全是会。还有她不在的这几天的工作,手下的人都得一一跟她汇报。时间飞快的就到了中午,好不容易回自己办公室喘口气,听到有人敲她玻璃。抬头一看,郭智。 郭智拧开门,探进半个身子:“中午有空吗?一起吃饭?” 顾清夏就知道郭智这是有事。 还真有事。郭智上来就给甩给她一个大雷:“中秋我带alex去见我妈了。” 郭智的家离帝都不远,就在包围着帝都的那个省的省会城市,坐高铁一个半小时就到了。她时常周末没事就回家,很是方便。 顾清夏一口茶水就呛着了,咳得惊天动地。好不容易顺了气,抚着胸口,双眼圆瞪:“你……你没事吧?” “这不是还活着在你眼前呢吗……”郭智说。 “你真的,真的就决定是他了?”顾清夏简直不相信。“不是!阿姨……没杀了你?” 提起这个,郭智也是红红火火恍恍惚惚。她真是不能理解她家母上这脑回路了! 她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啊,带着alex去见她母上大人,视死如归的摊了牌:“他今年才二十,我想跟他在一起。等他二十二的时候我们俩要还在一起,就结婚。” 她表面凛然,实则外强内干,战战兢兢的等着来自母上大人的暴风骤雨。身旁的alex几次想开口,都被她用指甲狠狠的掐他的手心给制止了。 出乎意料的是,母上大人虽然意外,却并没有立刻爆发。反倒是客客气气的,跟alex聊起来,一番谈话下来,把他家祖宗三代都给摸清了。然后和和气气的跟郭智说:“来,到厨房来给我帮忙。”又叫郭智她弟在客厅作陪。郭智她弟奉了母命,笑眯眯的陪着这个比自己还小了好几岁的小男孩“准姐夫”。心想他姐这回牛逼大了,居然整了个小鲜肉。不知道待会能不能活着从厨房出来。 郭智胆战心惊的跟着她母上进了厨房这生死之地,胆战心惊的看着她母上系上了围裙,操起了菜刀……咣的一声剁在了案板上。 郭智脚都软了。 “说吧,”母上大人口气淡淡的说,“你们俩怎么回事?” “然后呢?”顾清夏问。 郭智现在想起来还后怕呢:“然后我就照实招了啊,从头到尾。” “阿姨就同意了?”顾清夏简直不能相信。 郭智叹了口气。“我妈也不容易,”她说,“还记得我以前有个相亲对象吗,我跟你提过,一顿饭就全在盘问我的薪水还有房子还有车子的事,我特烦的那个?” 顾清夏点头,当时郭智相完亲直接就给她打电话破口大骂了,她印象还挺深刻。 郭智握着杯子,恨恨道:“后来就没信儿了,我还以为对方没看上我呢,我还挺高兴的。是我妈一同学的同事的朋友的亲戚家的孩子。结果呢,你猜怎么着?他们让介绍人给我妈打电话,让把我房子加上他的名字,就跟我结婚!简直卧槽了!” 这等豪言壮语,简直闻所未闻。顾清夏张张嘴,愣是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人家的房子平白无故加上他的名字他就结婚?这得是何等的奇葩? “他们是怕我的房子,娘家不让带走,怕让留给我弟。”郭智破口大骂,“卧槽我妈都炸毛了当时!我亲爹亲妈亲弟都从来没打过我房子的主意!他特么什么东西!挣钱还没我多呢!怎么就那么大的脸说得出给房本加名字就结婚的话来?” 顾清夏捏捏眉心:“让他去死好了!” 郭智咕嘟嘟把一杯茶喝完,顺口气:“我妈当时给气得够呛,然后她一个字都没跟我提!我根本都不知道。我要知道了,我得去抽他!” “然后我妈就跟我说,她觉得alex不是不可以,就是叫我一定把钱攥住了,别叫人算计了就行。” 顾清夏一时没跟上这跳跃,张张嘴:“……阿姨是怎么想的?” 郭智啧了两声:“我妈说,她看出来了,我就是劳碌命。我就是嫁了人,也依然是劳碌命。她说我反正自己能挣钱,能有车有房,那与其每天辛苦工作回家,还得伺候公婆老公照顾孩子做家务,还得被人挑剔。或者为了照顾孩子放弃工作,让经济命门被男人把持着,只能听男人的话,看男人的脸色,那就还不如,我自己把着钱,找个能伺候我能照顾孩子的男人呢!” 这话说到顾清夏心里去了,她立刻赞道:“阿姨说的一点都没错!自己的人生干嘛要被别人掌握着,掌握在自己手里,不是最踏实吗?” 她本来是看不上alex的,但是听了郭智妈妈的话,想法有了些转变:“那alex……” “alex啊……”郭智托腮,“我跟你说啊,清夏,就说我不能跟你比吧,但是搁在普通人里,我觉得我也不算丑吧?可你知道我相亲遇到的都是些什么人吗?” “一个月也过万的主儿,见面就麦当劳,就给买杯可乐。第二次还给我打电话。我就说我请你看电影吧。欣然同意啊。看整场电影,连杯水都没给我买。这不是说看不上我,是真的摆明了态度说要追求我的啊!” “还有一个,更恶心。长得人模狗样的,还像那么回事。就见过一回。扣扣上问我是不是处女!老子二十八了!是你妹的处女!然后就问我看没看过a/片,直接发过来一个视频……卧槽,你根本没法想象,就是器官插器官的那种……我都想把电脑砸了。要约炮你直接明说不行吗?不带这么恶心人的!” “这些人还不如赵天卓呢。虽然只是炮/友,但人床上床下该有的风度都不缺。之前约会送我一条梵克雅宝的链子,我没要。我说我有这款。我要不要是我的事,关键是,人家把态度放在这儿了。前两天还给我打了次电话想约,我告诉他我现在有男朋友了。人家就客客气气,祝福两句。不管怎么着,起码不恶心人。” “经济原因吧。”顾清夏说,“不管男女,有经济能力支撑了,才能潇洒得起来,大方得起来。” 郭智摇头:“有点道理,但不全是。就说挣得没我多,好歹月入也过万,经济再紧张,不差那一瓶水的钱。还是人的问题。你没遇到过,你不知道。” 她“啧”了一声,“是不是我真的很丑啊?丑到这些男的都觉得自己高高在上,跟我约会都是施舍我?”她想想就蛋疼。 顾清夏嗤笑:“你觉得赵天卓眼睛瞎了?他可是有名的花花公子,眼界高着呢。” 郭智当然不丑,她虽然不及顾清夏漂亮妩媚,但五官明朗,气质干练,也有属于她自己的中性帅气的魅力。 顾清夏想了想,斟酌道:“大概还是因为是相亲吧?因为带有强烈的目的性,大多数人普遍的意识中又觉得男的可以多等几年,女的就等不了。所以女人一进入相亲市场,就是有所求,而且是迫不及待的求,所以就必须把姿态放低,而他们就是高高在上的,觉得看上你就是施舍你。”她冷笑:“还是阿姨说的对。靠山山倒,靠水水干。靠这样的男人,一辈子低头有意思吗?还不如自己好好挣钱,只靠自己。alex……” 她想了想,居然点头:“这么一想,alex还真的挺适合你。”既然已经有一个人能挣钱,有一个人强,那另一个人还真不如就像alex这样,会做饭,会收拾家……互补其实比强强更稳定。 郭智说了半天,到这会儿眉目才舒展开,有了笑意。 “没错!”她笑,“而且就我相的那些人,没一个颜值能跟alex比的。更别说八块腹肌了。我跟你说就那个要我给房子加名字的那个,小肚子都有点凸出来了,真不知道他是哪来的那么大的自信啊!你知道我每天回家一开门,就看见一张小帅脸,眼巴巴的可怜兮兮的就等着我回家,是什么感觉吗?我告诉你啊,心情特舒畅!”她嘿嘿笑。 顾清夏翻个白眼儿,吐出一句:“颜控。” 郭智哈哈哈大笑。 第60章 “你跟李总最近怎么样啊?”郭智问,“那天赵天卓给我打电话,还提了一茬,说你一走一个礼拜,李哥状态都不对了。” 顾清夏牙疼:“他怎么就成你李哥了?” “李总,李总!”郭智说,“我跟你说,我感觉出来了,李总这人啊,侠义气挺重的。” “什么叫侠义气?定义一下先。”顾清夏没好气的说。 郭智搓搓下巴:“或许不太贴切……换个词……江湖气?这么说能明白吧。就是他这人身上有股子江湖气。他要是真混江湖,就肯定是那种龙头大哥那种人。就是别人肯服他。我跟你说,赵天卓就特明显,服他!” “这种人吧,一般来说都挺重情义的。”郭智说,“都是值得托付的人。” 顾清夏凉凉的说:“你要明白一件事,男人重情义,那是男人和男人之间的事。李寻欢重不重情意?林诗音过得幸福了?” 郭智竟无言以对。 “那你们……最近还好吗?”她小心的问。 顾清夏就想起法拉利里那张医院的收费单…… “挺好的啊,他昨天去机场接的我。我今天开他那法拉利过来,你不是一直想试试吗?下午事不多的话,咱们兜一圈去。”她坦然道。 不管李盛是想丁克,还是想怎么着,他结扎了自己,那都是他自己的事情。这不是她的事,她不会随便跟别人去说。 她甚至也没觉得,他结扎,跟她有多大的关系。 就是,微微有些惊讶和好奇,而已。 但是再好奇,顾清夏也没有开口询问这件事。国人在男人的生育能力这件事情上,态度十分之小心微妙,稍不小心,便有可能触了别人的雷区。 顾清夏可不愿意趟这个雷。 她下午打电话特意告诉李盛晚上不要过来,她要打扫卫生,还让他安排胜子到她家去把法拉利开回去。 晚上胜子来拿钥匙,笑嘻嘻的说:“顾姐,您可真行,又把老板气得哼哼的了。” 顾清夏翻了个白眼。 她现在还真是有点怀念最开始那个开着风骚跑车的霸道总裁了,骚是骚了点,但是知道端着拿着,架子在那,没这么烦人。现在的李盛感觉就跟年纪活回去了似的,在她跟前是什么架子也不端着了,泼皮无赖一样。 “您可别跟我老板说我说过这话啊。”胜子现在跟顾清夏也熟了,也敢贫两句。拿了钥匙,笑嘻嘻的走了。 有什么样的老板就有什么样的小弟,都没个正形。 周末李盛提前就跟顾清夏打好了招呼,约了一帮朋友一起去京郊滑雪,顾清夏答应了。 他其实跟她提过,让她再休个年假,俩人去国外度个假,玩一段时间。顾清夏却对自己的年假吝啬得紧。她工作忙,年假又有限。她想留着回头等学校放寒假的时候,再陪父母出去玩呢。她实在不舍得给李盛用。她当然知道明说了他非得气死不可,就推辞工作忙脱不开身。 李盛跟她说,滑雪的东西都叫胜子准备好了,她不用操心。 “带两套换的衣服,漂亮点的。”他咬着烟说,“到时候带你去个有意思的地方玩。” 男人这么说,就是卖关子。顾清夏也就不追问到底是什么地方。一起滑雪的就是李盛那帮朋友,现在也熟了。玩的也算尽兴。吃完晚饭,李盛叫她换了衣服。一帮子人开车进了山。 顾清夏没想到李盛说的“好玩的地方”原来是那样的地方。 山里藏着的一片别墅区,叫“xx山庄”,实际上是个类似度假村一样的地方。就是不对外开放。进去了才知道,是地下赌场。 男那女女,形形□□,极尽奢华。顾清夏颇有些新奇,这类地方,明显是普通人接触不到的场所。 李盛和他的朋友们显然对这个地方很熟悉了。他们玩起来,几十万上百万。顾清夏就花瓶一样的陪在李盛的身边,尽个女朋友的本分。他非要她帮着看牌,她就帮着看看。但他要她下场,她就笑笑婉拒了。 她笑起来当然好看,就是假,标准的商务礼仪。李盛看了她两眼,玩了几把,就推辞脱身出来。晚上就住在这度假村的一栋别墅里。 “你不喜欢?”他搂着她准备睡觉的时候问。 顾清夏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他怀里:“就那样吧,没什么意思。”顿了顿,又说:“会让人上瘾的东西,我都没什么兴趣……” 滑雪场玩了一天,又跟李盛折腾两回折腾得累了,她很快就入睡了。 李盛却睡不着。 他蠢了!他想。 以前他带女人来玩,她们都会喜欢。反正他出钱,赢了算她们的,输了算他的。一晚上运气好了赢十几万几十万,都归自己,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呢。 他一时疏忽,忘了顾清夏跟她们不一样。 她是个多有自制力的女人啊。她的行程表里有一些项目是固定的,雷打不动。他想让她挪挪时间都不行。“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慢慢的,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好习惯就又还回去了。”她这么说。她固执起来的时候,饶是他,都一点办法没有。 周一她不让他去她那儿,周二周三他也没去成。她手上的项目出了状况,她连着加班熬夜到两三点。 他打了两通电话她都还没回家,他就叫胜子去给她送夜宵。胜子说看见她熬夜熬得眼窝都凹了,眼底发青。胜子去的时候她在喝浓咖啡,还被胜子看见她抽烟了。她身上从来没有烟味,肯定是为了提神才抽的。 他一心疼,就自个跑过去接她了。路上,她在车上就睡着了。第二天早早就爬起来,又赶去了公司。好在事情顺利的解决了。 他想让她松快松快,才召集了一帮子人出来玩。却疏忽了,她……确实不可能会喜欢赌博这种事。 上瘾,意味着失控。 他知道失控是一种什么感觉。他也知道,她一直力求将她生活中的方方面面都控制在自己的手里。包括她和他的关系。 脱离掌控会让她觉得无力,她就会不安,会烦躁。他曾故意压制她,让她身不由己,脱离掌控,想探探她的底线。最终却因为不忍看她陷入那种不自知的焦躁而放弃了…… 别急,他对自己说,慢慢来吧,别逼她。 女人是用来宠的。这是老爷子教他的。但老爷子也说,这里说的女人,并不泛指一切的女人,而是指一个特别的女人。那时候他还在青春期,半懂不懂的。愣头愣脑的问,哪个才是特别的女人? 老爷子只答,你遇到了,就知道了。 老爷子宠了太后一辈子。李盛从小看到大。都说他是老来子,是家里最受宠的,其实不是。他们家最最最受宠的,其实是太后。 不着急,他也有一辈子的时间呢。慢慢来。 他俯身,吻了吻顾清夏的脸颊,搂着她入睡。 周三的时候,李盛过来找他吃午饭,顾清夏拎个文件袋过来。 “什么啊?”李盛问。 “下午办事用的。”顾清夏说。 吃完饭,她让李盛送她过去。她要去的地方在二环里,特别难停车。她本来是想打车去的,李盛来了,有个司机,不用白不用。 她想说叫李盛送了就走,李盛闲得,非跟着进去了。是银行的质押中心。 顾清夏最大的一笔理财也到账了,她把自己这套房子的贷款也还了,这是过来办解除质押手续。她明知道提前还贷不划算,但她还是选择了先把房贷还清。从银行拿回了红色的房本,她的心里感到了无比的踏实。 李盛百无聊赖的陪着她等着叫号,好不容易到她了,她过去办了手续。 李盛亲眼看着,她拿回了红红的房产证的时候,露出了一种带着满足的安心的微笑。 她其实不必这么辛苦。他能给她很多,比她自己挣得多的多。他其实特别想跟她说,别那么辛苦上班了,他养她不行吗? 可他知道不行。他洞悉她的内心,他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 安全感这种东西,可以藉由物质来获得。但并不是给予她物质,就能给予她安全感。 恰好相反,因为“给予”这个词本身,就不能让她有安全感。 “走吧,今天没什么事。可以直接回家。”她走过来,抱着她的红本本,神态轻松。 李盛看着她,掐灭了烟。 “那好。”他说。“好久没吃到你做的饭了。” 他搂着她往外走,顾清夏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他搂得有点紧。 在李盛强烈的要求下,顾清夏到底还是调整一下时间,把手头工作安排了一下,空出了一个周五给李盛。 两个人周四晚上就飞了岭南岛。去的不是旅游区,是一片别墅区。李盛在那儿有一套别墅,还有游艇。别墅区自己就占据了一片海滩,比起来,比旅游区那边干净得多了。李盛想带顾清夏国外找个真正环境优美干净的地方好好玩些日子,奈何顾清夏不配合,也只好国内将就了。 顾清夏自中秋节之后很是忙了一阵子,虽然是被李盛迫着才挤出了时间来过周末。但真的来了,倒真是放松了下来。连着两天都是晚上折腾,白天睡到自然醒,醒了也什么都不想干,沙滩上穿着比基尼晒日光浴。 这个别墅区大多都是买了度假的,十月搁在北方天气已经转凉,这时节来岛上消闲,再好不过。颇是有些人家这时都在岛上。 李盛就去拿个水的功夫,回来就看见穿着比基尼正在晒日光浴的顾清夏正被人搭讪。 忽然就觉得那比基尼布料实在太少了,什么都遮不住。 啧! 第61章 晚上就没住在别墅里。李盛带着顾清夏上了游艇,出了海。到了灯火成了一条线的距离,才抛锚,停在了那里。 游艇最上层的甲板上,是冲浪按摩浴缸。顾清夏泡在热热的水里,浑身舒泰。睁开眼睛,头顶是漫天星斗。 “帝都的空气真特么操淡……”李盛抽了口烟,仰着头说,“我在家就没见过几颗星星。以后啊,养老,还是去国外吧。不是崇洋媚外啊,国外环境真是没法比。现在国内找不到什么特别好的地方,瞅着挺干净的地儿,政府一要发展经济,就不知道要搞出什么污染出来。” “我在加拿大有个房子,环境特别好,房子外面就是湖,树林。方圆几十里都没人,就那一处房子……我在那弄了个葡萄庄园,还养了马。早晨在湖边骑马,空气特别的好。”他说,“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咱过去住段日子?” 顾清夏闭着眼睛享受热水的按摩,随意的道:“再说吧,半年之内估计没戏……” 李盛磨磨牙。看了会星空,忽然道:“现在国内能这样看星星的地方越来越少了。城市化越来越严重了,污染也越来越严重。” 顾清夏睁开眼,入眼的全是璀璨星辰。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山里……” “山里能看到。”她说,“得是那种大山,很大……四面都是山,人走不出来的那种……不看好星星辨认好方向,在山里就会迷路……很可怕……” 她闭上了眼睛:“很可怕的……会迷路……山里的冬天特别冷……会死人……” 李盛吐出口烟:“你在山里迷过路?” “嗯……”顾清夏闭着眼睛,“差点死了……” “什么时候的事啊?”李盛问。 “十八岁。” 李盛夹着烟的手,忽然顿了顿。过了好一会儿,他似乎是随意的一问:“哪的山啊?” “说不清……太行山脉的一段吧……”顾清夏说到这儿,就不再说了。 她闭着眼睛,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看着如同呓语。 李盛神情莫测。 过了好一会儿,他掐灭烟问:“喝点酒?” “行……”顾清夏舒服得已经迷糊,快睡着了,随口应道。 游艇和别墅,来之前胜子都叫人收拾过,东西都齐备。 李盛到了下面一层的吧台,把酒都翻出来,却没有立即动手。 四面都是山,人走不出来……不看好星星辨认好方向,在山里就会迷路……很可怕…… 山里的冬天特别冷……会死人…… 十八岁…… 李盛撑着吧台,回想从顾清夏那里挖出来的信息……他从这些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事情的轮廓,隐约窥见了真相。 他发了会怔,才收拾心情,开始挑出几瓶酒。换个心情吧……那些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她也已经……迈过去了。 调个什么酒?他想了想,嘴角勾起……动作麻利的,很快就调好了酒。他哼着小曲,打开柜子找杯子,忽然怔了一下……顿了顿,他拿出杯子。 顾清夏都快睡着了,被李盛给晃醒。“醒醒,才几点,就睡!”他说。 顾清夏“嗯……”的一声,懒懒的,软绵绵,尾音微颤,引人遐思。她醒了醒神,说:“舒服……”舒服就想睡…… 李盛推推她肩膀,递过去一杯酒,含笑看着她。 顾清夏懒懒的坐起,接过来呷了一口,就彻底清醒了。她看他嘴角含笑的德行,骂道:“无聊!” 他调的居然是a! 李盛哈哈大笑。他呷了口酒,压过去嘴对嘴的喂给她。舔了舔她的唇角,意犹未尽的问:“还记得那天吗?” 顾清夏懒懒的:“李少想把我灌醉,吃掉我啊?” 眉梢嘴角,尽是风情。李盛看得心动,在她耳边轻笑:“我怎么觉得那天,被吃掉的是我啊?” 顾清夏瞟了他一眼,神态慵懒。 李盛眨眨眼,低头吻住了她。细细的,密密的吻。耐心的,温柔的吻。没完没了,没休没止的吻。 顾清夏的身体愈来愈软……忽然感觉到背后的细带被拉开了,她捂住前面:“在外头呢……” “这哪有人?”李盛轻咬她的脖子。 顾清夏微微张开眼。入眼的便是漫天星斗璀璨,四面都是漆黑的海,地平线是一条光线。海上偶尔有零星的散碎光亮,是别人家的游艇,远远的,谁也看不见谁。 她闭上眼睛:“关灯……” 李盛摸了摸,摸到了遥控器,顶层甲板的灯光关闭,便真的漆黑了。 顾清夏便松开了手…… 夜色如墨。 星辰璀璨。 海浪声声入耳。 船一直在摇。 人在晃。 偶睁开眼,天上的星斗也一下一下的晃动。 顾清夏抬起头,手插/进了李盛的头发中……对上了他的眼眸……就是在漆黑如墨的夜色中,男人的眼睛,也亮得灼人。 在情/事上,她拿得住他。因为他先动了心。 在*上,饶她自认是老司机,也被他拿住了。他想撩你,就是能把你撩到欲/火焚身。她和他,谁吃了谁,已经说不清了…… 水溅出来,漫到了甲板上。 “顾清夏……”他叫她的名字。 “顾清夏……”他叹息,“别太辛苦……” 他想说,别干了,就跟着他吧……她想要什么,他都能给……可他知道这话说出来,她能给他的,不是冷笑,就是哂笑。总归,她是不会接受的。 他因此才叹息…… 顾清夏似乎隐约能明白他的未尽之意。她没睁眼,轻轻的“嗯……”了一声。她抬起手臂,搂住了他…… 当眼前有数不清的烟花绽放过后,她浑身绵软,失去了力气。男人紧紧的抱住了她,不让她滑进水里。 李盛这个男人啊……她搂住他的脖颈,紧紧缠住他劲瘦的腰…… 也是叹息…… 顾清夏睡了以后,李盛一个人悄悄上了楼。他走到吧台边,盯着那个放杯子的柜子…… 游艇上的很多细节,是由客户个人定制的。比如说,保险箱,又比如说……暗格。李盛这艘游艇的暗格,就藏在吧台放置杯子的柜子里。他调酒的时候看到,忽然想起……上一次开party的时候,没用完的东西……好像就是藏在了里面…… 他站在吧台前,盯着那柜子……不行……顾清夏就在下面卧室睡觉呢…… 他喉结上下滚动……手心冒汗……不行,不行……她会发现…… 李盛在吧台前站了许久…… …… …… 顾清夏半夜醒了。耳边听着海浪声声,除此之外,就是静谧。舷窗上映出外面漆黑的夜。 没有人为制造的灯光照明的大自然,都是漆黑的。让人害怕。 顾清夏翻了个身,伸手一摸,摸了个空。她其实有些认床,本来睡得就不踏实。这种漆黑静谧的环境下,李盛忽然消失,让她产生了大多数女人都会有的微微的恐惧。 “李盛,李盛……”她轻轻的叫了两声,不见回应。 她赤着脚下了床,借着夜灯的光,打开门。从楼梯向上望去,看到上层的灯光,她才安心。“李盛……”她又叫了一声,依然不见回应。 她扶着楼梯的栏杆向上走去。一个台阶一个台阶,赤着脚,没有一点声息。她的视线随着脚步一点一点的升高,台阶,地板,吧台,沙发……李盛。 她见到他在,微微放松,正要叫他,忽然顿住…… 顾清夏站在楼梯上,赤着脚……一言不发的,目不转睛的看着…… …… 许久之后,她向下退了一阶,再一阶……一步一步,退回了卧室。 她躺回床上,拉起薄被裹住自己的身体,浑身发寒。许多以前没在意的,或者微微感到违和的细节,一幕幕的在脑海上闪过。 同样是李家男人,同样的骨骼模样,三十出头的李盛却比二十出头的李兵瘦…… 他结扎了他自己…… 和她第一次发生关系那一晚的亢奋癫狂…… 偶尔会把她弄疼…… …… ……所有这些,都穿成了线,都有了答案。她一直以为,他只是吃助兴的药。原来不是! 听到李盛下楼的脚步声时,顾清夏闭上眼睛,佯装熟睡。 李盛陷入了亢奋状态,不能克制的和她做/爱。她假装被弄醒,不温不火的配合,适当的呻/吟娇喘。她搂着他的脖子,看着天花板的眼睛却是幽黑深邃,没有温度…… 当他大力的冲撞她时,她闭上了眼睛。 周日的下午胜子开车到机场接了那二位。一个轻松愉悦的周末,胜子是这样猜想的。下了飞机的两个人,也确实都是带着笑。 “先送你顾姐回家。”李盛吩咐。 到了楼下,他还嘱咐她:“好好休息。” 顾清夏微笑着应了,看着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开走,她的笑容淡了下来。她拖着箱子快步的走进楼里。 进了家,她习惯性的先冲个澡,裹着浴巾,在镜子前拍上水,精华,最后是面乳。她轻轻拍着脸,视线落在了水台上……他的洗面奶,面霜,须后水,古龙水……她的唇轻轻的抿了抿。 她回到卧室,拉开衣柜,想找一套干净的家居服,却看到他的衬衫和她的裙子挂在一起。她看了一会儿……“砰”的关上了柜门。 换了衣服,她坐到客厅的沙发里,弯腰在茶几的抽屉里翻找。找到一包烟,却不是她的女士烟,是李盛的烟。她凑合咬在嘴里,继续摸,摸出来一只都彭的打火机。李盛喜欢这个牌子。 她点上烟,一声不吭的在沙发上躺下,沉默的抽烟。过了片刻,伸出手弹烟灰,一侧头,就看见了茶几上的银质烟灰缸。也是李盛拿来的。 她盯了片刻,意识到这个房子里到处都已经充满了李盛的痕迹。 这个男人,就是这么霸道的挤进她的生活。 她一开始只是忍耐,慢慢的开始习惯,到了最后,他已经无孔不入。她感觉她的细胞上都沾染了他的气味。才不过几个月的时间而已,李盛就成了她生活中一部分。而她并没有觉得不适,甚至…… 顾清夏坐起来,在烟灰缸里狠狠的掐灭了烟。她把脸埋在手里…… 很久之后,她抬起头,狠狠的揉揉脸,做了几个深呼吸。眼睛清明有神,眉间冷凝。她放纵自己软弱了片刻,现在情感退却,理智回归。 好了,好了……就当是一场梦吧,现在,梦醒了…… 接下来,她必须好好思考、筹谋、策划,怎么才能…… 安全的,摆脱李盛! 第62章 送顾清夏的时候,胜子还觉得气氛挺好的呢。等送走了顾清夏再开车,偶从后视镜里一看,吓了一跳。 李盛的神情,喜怒难辨。 胜子本来想贫两句的,立刻就识趣的噤声了。奇怪啊,刚才不是挺好的吗?俩人看着都挺高兴的啊,这怎么了这是?难道在那边吵架了?可是看着也不像啊? 胜子百思不得其解。 一路上,李盛都一言不发。他胳膊肘撑在窗框上,握着下颌,手指覆住了嘴唇,沉默的望着窗外帝都熟悉的景物。 周一大家都忙。 李盛也很忙,只顾得上中午给顾清夏打个电话,问问她吃了没有。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放在心里,就会连她的一日三餐都惦记着。 就是这样。 顾清夏回答他的声音柔和随意,时不时的和旁边人说一两句,又显示出了她的忙碌。很快挂了电话。觉得她似乎没有什么异样,李盛才稍稍放心。 周二他打了两次电话,顾清夏都在加班。他比她还先过去她家,等她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神色间颇见疲惫。 他们虽然做/爱了,但并不尽兴。她太累了,没力气配合,还打了好几次哈欠。 李盛是个对性/爱质量要求很高的男人,不是说女人张开腿躺着不动他就能满意。但他体谅她,只能草草结束。 那之后,顾清夏加班的次数就慢慢多了起来,常常累得不愿意做/爱,或者干脆打电话叫他今天别过来了。他或者过来了,她也常常因为太疲倦,懒得收拾自己,有些不修边幅。 这世上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女人一懒,纵然是天生丽质,外貌分数也要大打折扣。吸引力自然也会降低。 李盛忍了。 偶尔她还会住在郭智家里。 “嗯,她病了……她男朋友?”顾清夏抬眼,看了眼在厨房里忙碌的alex,“去外地拍照去了。我照顾她一晚上,她明天要见好,我就回家……嗯,嗯……好……” 挂了电话,抬眼看见郭智捧着杯子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瞪大眼睛盯着她。“怎么了?”她面不改色。 “我还奇怪你干嘛突然跑我这儿来……”郭智说,“原来是躲李总?” 顾清夏没吭声。不吭声就意味着默认。 郭智小心的问:“你们俩……?” 顾清夏咬了会儿嘴唇,回答:“我想分手。” 郭智觉得她做的有点不地道。“分手你就好好说呗……你弄这个是想干嘛?” 顾清夏没法解释。有些事不能乱说。 “你不懂……很麻烦,李盛……”她垂眸,“我惹不起。所以分手必须得小心着来,不能把他惹急了。要不然搞不好,我吃不了,兜着走。” 郭智吓一跳,又有点不相信:“不是吧……我瞅着李总不像是那样的人啊……” “瞅是瞅不出来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的,郭智……”顾清夏心里也是有点疲惫,“他跟咱们不一样。” “李盛,跟咱们……是完全不一样的人。”顾清夏盯着郭智的眼睛,重复的强调了这一句。 郭智有点让她吓着了。就如顾清夏不懂郭智相亲遇到的那些奇葩,郭智也搞不懂顾清夏的官二代权贵阶层。但她拎得清立场,知道自己是谁的朋友,该站在谁这一边。 “好吧……”她说,“你什么时候用的上我,尽管给我派角色。” alex带着隔热手套,端着一大盆不知道什么东西过来了,热气腾腾的,闻着还香甜香甜的。郭智从茶几下面掏出个隔热垫,alex就把那盆东西直接放在茶几上了。转身他就回厨房去拿碗和汤匙。 顾清夏眼睛都直了:“这是什么……啊?” “不懂了吧!”郭智得瑟,给她盛了一碗,“睡前的甜汤。” 顾清夏简直不敢相信:“睡前?喝甜汤?你不怕发胖啊?”她仔细看了看郭智,“怪不得最近觉得你脸上长肉了呢。” “你才长肉呢,那叫丰腴。我妈一直都嫌我太瘦。就上周末回去,看我顺眼了。直夸alex呢!”郭智继续得瑟,把碗递过去,“你尝尝,特好喝。我跟你说,这可是我们家alex用心学的,滋阴润肺,养颜暖宫。特别适合现在这季节!” 十月下旬,到十一月上旬,是帝都一年中最不舒服的季节。天气已经冷得不行了,可暖气要到十一月十五日才来。屋子里能把人冻成狗。要开着空调吧,皮肤又干得起皮儿。总之,是一年中顾清夏最讨厌的一段日子。 她一进郭智家,就叫郭智赶紧开空调。郭智体质好得很,还嫌开空调太干燥。顾清夏也不喜欢干燥,但她更怕冷。两层毛衫,衣服里面前后都贴着暖宝,在屋里坐一会儿,就手脚冰凉了。 这一碗热腾腾香甜香甜的甜汤让人举到面前,顾清夏盯着那碗,是无论如何都抗拒不了。 临睡了还问郭智:“加湿器呢?” 在帝都生活有两件必备品:空气净化器和加湿器。前者一年二十四小时不关机,后者在冬天的时候使用,直到春天下第一场雨。 这会儿还没来暖气呢,顾清夏要不过来,郭智和alex根本连空调都不用开。春天收起来的加湿器也还没拿出来呢。 “就你事多,非开空调,有那么冷吗?”郭智嘟囔着,指挥着alex去储藏室找加湿器。“我们俩到现在也没开过一回空调,睡觉也没觉得冷啊。” “你当然不觉得了……”顾清夏翻白眼。alex才二十岁,火力多壮啊,天天抱着你睡! 她想起了李盛也喜欢抱着她睡。尤其夏天最热的时候,他很怕热,喜欢她身体凉凉的,抱着就不撒手。对了,他还喜欢给她暖脚…… 顾清夏忽然有了一瞬的怅然…… 喝了这碗汤,才能体会到alex的好啊……暖暖的甜甜的,滋不滋阴不知道,安眠是真的。顾清夏这一晚睡得很好。 她想着,就照着计划,慢慢的和李盛拉开距离,让他渐渐觉得和自己在一起没意思。自然而然的就分开了。 很好,就这样一步步来,尽在她的掌握…… 而在另一边,李盛在走廊里通完电话,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他忍了。 他推开包间的门,里面是震耳的音乐。灯光下女人们妖娆扭摆,纸醉金迷。 “李盛!干嘛去了?”曾荣笑着叫他。他已经有点喝高了,怀里搂着的,是会所当红的头牌。 李盛坐回沙发里,另一个当红头牌就贴了上来,敬了支烟到他嘴边。李盛咬住,就着她的手点着。女孩顺势就贴上来了。 女孩还很年轻,肤白貌美,胸大腰细,眼神会勾人。是李盛最喜欢的那一款。这里的小姐素质都很高,这个听说还是个学法律的,在校生。出来挣快钱,年纪虽轻,已经是绝对的老司机了。 李盛感觉贴在身上的火辣娇躯刻意的扭动,他低头,一口白烟吐出,直接喷到女孩的脸上。女孩猝不及防,给呛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香水太刺鼻了,一边儿去。”李盛夹着烟,淡淡的道。 要是从前,他早就顺势而为了。可现在,他对她或者她们,都没兴趣。因为,他遇到了老爷子说的那个特别的女人。 他遇到了顾清夏,于是知道,她就是那个特别的女人。 顾清夏尽量慢慢的降低和李盛见面的频率,但毕竟就这么一亩三分地,也不可能完全躲过去。还是躲不开的让李盛给逮到东二环去了。 李盛的房子里很舒服,他的公寓是常年恒温恒湿的,还有新风机。既不用空气净化器,也不用加湿器。 顾清夏在这,用不着穿加厚的棉睡衣了。 “要不然你就过来住。”李盛跟她说。他知道她怕冷,她的手脚总是冰凉的。这没来暖气的日子,就是开空调也不舒服。他说着,递给她一杯红酒。 “上班不方便。早上忒堵车了。”顾清夏说。她把杯子举到嘴边沾了沾唇,趁着李盛转身,悄悄放到床头柜上了。 第二天早上她走了,李盛才看见那杯红酒。 一滴未动。 他盯着那杯子,想起来昨天晚上,她都只喝饮水机里的无味的矿泉水……她防他,已经到了如此小心谨慎草木皆兵的地步了? 他盯了一会儿,猛地起身将那杯红酒扔到了墙上,玻璃碎了一地,暗红色的液体溅得满墙满地都是,淋淋漓漓。 李盛犹如困兽一般在原地打转。 他知道她想做什么。她是个不够聪明的女人。从他们认识的时候就是。她到现在都还没意识到,他生就了怎样的一双利眼,又是怎样的善于洞察人心。 她跟他耍那些小聪明,小手段。因为是为了跟他在一起,为了勾引他,拿捏他,他便含笑接着。 可现在,她却又开始耍她的小聪明了。 要是别的什么人,他也就一笑而过了。强留女人,本就是件没品的事情。不稀罕他的人,他也不会稀罕对方。可顾清夏不是别人。一想到她如此缜密的处心积虑,想不动声色的摆脱他,他就满腔怒火。 愤怒之外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被辜负了的憋屈,堵在心里,堵得他要生要死。 若是别人敢把他当傻子糊弄,他必得给对方点颜色看看。 可是顾清夏…… 顾清夏! 李盛烦躁的转了几个圈。最后他在床边坐下,俯下身搓了搓脸。 可顾清夏……他忍了! 李盛忍了很多。他以为忍可以挽留她。 然而他发现他错了。 当他发现他用钥匙打不开顾清夏房子的门的时候,李盛的忍耐,也终于到了极限。 第63章 顾清夏的电话响起,她瞟了一眼。是李盛……她目光微闪。 “喂?”她的耳朵上戴着蓝牙耳机。 “顾顾啊……”李盛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钥匙怎么打不开门了?” 顾清夏的声音听起来也很正常,语气还很随意:“哦,忘了跟你说了,我昨天把钥匙丢了,没办法只能叫了个锁匠把锁撬了,换了个新锁。你在我那儿呢?” “嗯。” “那你回去吧,我今天特忙,估计回去得挺晚了。” 李盛那边沉默了片刻,爽快的说:“好。” 挂了电话,顾清夏把耳机摘下来扔在桌上,长长的吁了口气。 李盛挂断电话,靠在楼道的墙壁上,抽了支烟。 他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他没想到,有一天,他会被一个女人逼得做出如此没品的事情。但除此之外,他已无计可施。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晚上景艺走的时候,路过她的办公室,看到她似乎还没有走的迹象,有些意外。敲了敲门,他推开门,站在门口问:“还没完?” “快了,一会儿就好。”其实并没有那么多事。 景艺看了她一会儿。他其实早就注意到了,她近一段时间频繁的加班。可他估量了一下她手里的工作量,很多事,其实并不需要她亲力亲为。她也不是个不会放手的领导。 “顾顾……”他忽然这样叫她,关切的问,“还好吗?” 他真敏锐。 她一点也不好,自从发现了李盛的隐秘。她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就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她还处心积虑的谋划安全的分手。在他面前演戏,敷衍。 特累。 “挺好的。”她微笑。 景艺和她对视了片刻,挑了挑眉。“注意身体。”他说,而后退了出去。 顾清夏向后靠在椅子里,疲惫的揉了揉太阳穴。 她在办公室耗到很晚才回家。在门口,她掏出新钥匙。换锁,把李盛拒之门外,很给她安全感。也是她计划中最重要的一步。 她拧动钥匙,打开门进去,转身,关门。厚重的高级防盗门,好像能把那些讨厌的事情都关在外面。她拧上锁,身后便是安全的,只属于她的空间。 她吐出一口气,肩膀放松了下来,整个身体也跟着放松了下来。她把钥匙扔在钥匙碗里,正要摘下肩头的包,黑暗中忽然响起了李盛的声音。 “回来了?”他说。 他的声音在黑暗的房间中幽幽响起,在那一瞬间,令顾清夏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冻结了一般。 她遽然转身,手一松,lv掉在地上,口红、手机、纸巾……散落一地…… 她才进屋,视线还没有完全恢复。只看到一个瘦高的人影从沙发那里站起,一步步向她走近。他每走一步,顾清夏的心脏就像被捶了一下,沉闷难受。 李盛两手撑住玄关的条桌,把她锁在身前狭小的空间里。他的眼睛在黑暗的房间中,寒意逼人。 “你……”顾清夏问,“你怎么进来的?” 李盛看着她,黑暗中,她的眼睛似乎格外深邃,他一直都喜欢她的眼睛。 “怎么进来,重要吗?”他反问。 不,不重要。不过是技术手段而已。重要的是…… “李盛,”顾清夏涩声道,“你想干嘛?” 一瞬间,李盛感到了说不出来的讽刺。 从回到帝都开始,她就借口频繁加班,躲避和他见面,故意在欢爱中表现得懈怠、无趣,在他面前不修边幅,减低他的兴趣……她躲他都躲到了郭小智的家里去了,她甚至换了门锁,就因为他拿着她的钥匙!现在,她居然问,他想干嘛? 他没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道:“顾清夏,你……想干嘛?” 顾清夏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就想我的生活……平平安安的,不出乱子。”她说。 李盛看了她一会儿,懂了。他嗤笑一声,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又低头看她。“我就是乱子?”他笑着问。 这是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为了不激怒他,顾清夏垂下了视线。 李盛看了她一会儿,脸上渐渐的没有了表情。 顾清夏最不想的就是和李盛撕破脸,然而此时此刻她已经明白,她之前的筹谋都付诸流水了。她垂下眼眸,避而不答。 李盛积蓄的怒火便升腾愈高,他的声音却愈发的冷静:“想分手,是吗?” 走到这一步,顾清夏明白她已经全盘落败了。不管她想不想,她和他撕破脸,已是不可避免的了。她于是抬起眼眸,卸下了所有的伪装。 “是。”她承认。 李盛盛怒之下抓住了她的手臂,他说了一句“你……”,声音却戛然而止。 在他的手里,顾清夏在发抖。 李盛的愤怒,突然便像重重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陡然间变成了无力。那些他见到她之前就想好的责难和惩罚,全都风去云散。 他其实知道顾清夏为什么想要摆脱他。 因为她恐惧。 也正因为他太懂她,明白她的恐惧,所以他一直忍耐。直到,忍无可忍。他也不是圣人……不、不!他离圣人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他能忍耐到今天,实在也是到了极限。他也是有血有肉的人,他也有他的情绪和感情。 “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吗?”顾清夏的声音微微的发颤。 此时此刻,她是真的念起商华的好了!商华的的确确是个很有侠义气的老大姐!她当初给了她那么明确的暗示,叫她别去招惹李盛……她后悔她没接受她的善意! 李盛放开了她。他咬了咬牙:“你看到了?在船上……” 顾清夏鼻音很重的“嗯”了一声。 李盛别开了视线。两个人谁都不再说话。黑暗的房间中,能清晰的听到彼此的呼吸声,都不平稳。他的,有些急促;她的,带些鼻音。 在许久的沉默之后,顾清夏才涩然开口。“李盛,”她说,“……我怕。” 她看着他:“我跟你不一样……那东西……我沾不起……”她说着,忽然眼前一模糊,眼泪顺着脸颊滑落。自那天起便积压在心底的恐惧,终于发泄了出来。 李盛还是第一次看到顾清夏流泪。他素来喜欢她强势、独立、干练。他以为她不会在他面前流露这种软弱,或者,他不会喜欢她这样软弱。他现在知道他错了。 他喜欢的是她这个人,包含了她的一切。她此时流露出来的软弱和恐惧,没有如他以为的那样令他生厌。他看到她恐惧得流泪,除了心疼,还是心疼。 他感到无力。 “我不会……”他无力的辩解,承诺,“绝不会让你沾上的……” 可顾清夏流着泪看着他,缓缓的说:“我……不相信你。” “李盛,你是个混蛋!”她咬牙切齿。 她到现在都忘不了那夜漫天的星斗一下一下的晃动。她忘不了他在水里的温柔。他对她说别太辛苦……他这样的男人,对女人说“别干了,我养你”才是正常的吧?可他没说。她常常觉得自己会有种奇怪的错觉,总觉得他似乎很懂她。那天晚上她终于明白,那不是错觉。他是真的懂她。 李盛这个混蛋就这样,一边强势霸道,一边又温柔至极,无法阻挡的……终于冲破了她的心防! 那时她想,不演了,不装了,不算计了,就是他吧……走一步算一步,能走到多远,就走到多远吧…… 可紧跟着,这个混蛋就让她发现,原来他是个瘾君子! 顾清夏到现在都还能回味起她一步步退回到床上,用薄被将自己紧紧裹起来时,那种浑身发寒的感觉! 李盛!就是个混蛋!她一想起来,就恨得咬牙切齿! 李盛明白她为什么骂他。他看人是如此的敏锐,当然察觉到了那天她对他的态度微妙的变化。她长久以来包裹住自己的那层厚厚的壳,终于在他的耐心之下,被敲出了一条裂缝。只可惜……只可惜他……站在那个暗格前,最终没能扛住自己的瘾! 李盛,不是不后悔的。 他看着顾清夏咬牙流泪,漆黑的眼睛瞪着他,带着一股子恨劲儿……他就,感到无力…… 他抱住她。 “我真的不会……”他低声道,“顾顾,你相信我……我的瘾不算深……我能控制……” 可顾清夏不相信他! “不算深?”她用手抵住他的胸膛,向后仰头,盯着他道:“不算深,怎么在我在的时候,你都憋不住呢?李盛!你叫我怎么相信你?” “你自己都没发现吗?李盛,你比李兵都瘦!李兵才二十多岁,你都三十三了!你们骨骼体型,完全一样,你怎么就比他瘦?”她问。 李盛答不出来。 顾清夏自己就说出了答案:“因为那东西……早就对你的身体产生影响了!别跟我说你没意识到!” 李盛语塞。 “你为什么会沾那东西?你傻么?李盛,我要没猜错,最开始,你就是为了助兴吧?”顾清夏冷冷的说,“可是男人长期使用的后果是什么?别说你不知道!” “上次……你接了我电话那次,就在这儿,在我家,你把我肩膀咬出血来了你还记得吗?李盛,你弄疼我……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最开始,她以为他只是单纯的喜欢这种轻微的刺激。但现在她知道,不是。“你的瘾只会越来越重,不会减轻!你的暴力倾向也会越来越重!现在还是轻的,总有一天……你会真的伤害我……而你根本控制不住!” “不!不会!我……”李盛自己其实也早就意识到这一点了。但是每到兴头上,就真的如顾清夏所说,他无法控制。他的辩白于是显得有些苍白无力:“我,我会戒掉的。” 顾清夏咬咬牙,甩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那你为什么结扎?”她问。 李盛的脸色,有些发白。 “我开你的车,看见医院的单子了。”顾清夏直视着他的眼睛,“你为什么结扎啊李盛,你告诉我!” “你不敢要孩子!你要是有信心能戒断,你就不会害怕了。可你怕啊……对吧,李盛?”顾清夏冷笑,“你心里知道自己戒断不了,你怕生出畸形的孩子,对不对,李盛?” 李盛,狼狈不堪。 第64章 李盛是在一个完整、幸福的家庭里长大的。他从小享受着父母的爱,兄嫂的宠。他虽没有弟妹,却有两个侄子,大侄子只小他九岁,说是侄子,更像是弟弟。 他是享受着这一大家子的亲情长大的。 因为身世背景,他的身上不可避免的有着一些官二代惯有的习性。纨绔,风流,放荡,习惯于运用权力和关系去解决问题或者牟取利益。但像他这样在幸福家庭长大的人,哪怕再口口声声的说还不想结婚,潜意识里对婚姻和家庭的认知,却是积极、正面的。他虽风流,却是看着老爷子和太后的恩爱长大的,也因此特别鄙视他大哥到了这把岁数还老房子着火,险些毁了自己的婚姻。 他潜意识里就认为,他虽然不想结婚,但只要他想了,他就能拥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婚姻。 当他遇到了顾清夏之后,他对婚姻的这种认知,便由潜意识开始浮升到了表意识,并且和这个女人重叠了起来。 这个女人的壳很厚很硬。他初时不知道为什么时,便已经积极进取主动出击了。等到他知道了她的过往,他对她,变得加倍的有耐心,也更加的……势在必得。 却在最关键的时候,被他自己搞砸了。 李盛感到分外的苦涩。 他从小就聪明过人,常常居高临下的以智商傲人,却犯下了如此低级又愚蠢的错误。一脚踏进这泥潭,就再也拔不出来。 可他决不会让他身边的人也去碰那东西!有人企图把兵兵带下水,他就狠狠的给了他们教训。 而顾清夏!他更是绝不可能让她沾染哪怕一星半点的! 可这话说出来,她……不信! 顾清夏与李盛不同。她没有李盛过人的家世和雄厚的财力。她收入颇丰,但那也只是以普通人的视角来看。说白了,她就是个高级白领。她还是独女,有双亲要奉养。 她深知,她那点身家,一旦沾了那种东西,顷刻间便会化作流水。而她这个人,也就废了。 这带给了她巨大的恐惧。 而李盛……他是个瘾君子,他说的话,他作的保证,她是根本不会相信的。 这些天她过得其实特别累。她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就连李盛递过来的东西,如果不是清澈透明的白水,她都绝对不会入口。 很多人都是因为结交了瘾君子,才被带下了水。也有很多人,是在不知道的情况下,被人种下了瘾。 他说不会让她沾,或许他此时此刻是真心的,但那是因为他现在还喜欢她,还舍不得她。那以后呢?有一天他不喜欢她了呢?或者有一天她跟他有了矛盾,发生争吵,他心里忽然生出了恶意了呢? 只要想想,顾清夏就不寒而栗。 她是下了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摆脱和远离李盛的! 她的情绪有了短暂的崩溃和混乱,但当这段日子积压的恐惧和压力发泄出去了之后,她很快就恢复了冷静,迅速的给自己重新戴上了伪装。 李盛这个男人,你不能跟他来硬的。他是典型的遇强则强。哪怕他当时吃了亏,事后也一定会找回场子。 但他也有个软肋。顾清夏早就摸出门道来了,李盛啊……对他真心在意的人,虽然不吃硬,却是吃软的! 顾清夏内心已经冷静。她不再一一列举。她长长的睫毛忽扇几下,便又流出了眼泪。 她示之以弱。 “李盛……”她轻轻的喊他的名字,摆出柔弱的姿态,“就这样吧……好吗?咱们俩就……这样吧……” 在顾清夏和李盛的交往中,她曾数次策略性的示弱,而这一次,堪称是最精湛的一次。 偏偏就这一次,没能取得她期望的效果。 李盛不干! 他反复的咬牙,纠结。他试着想象了一下,如果他就此答应她,又会怎样?她大约会跟姓景的,或者姓周的,或者什么现在还没出现的但迟早会出现的某个男人在一起?就这么一想,李盛就无法接受。 他活了三十三年,不知道睡过了多少女人,终于遇到了老爷子说的那个特别的女人。他不愿意放手! 他狠狠的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休……想。” 顾清夏的脸色就变了。饶是她,也再装不下去。她的心里,也有愤怒不断积聚。 她盯着他,两个人四目相对。谁也不说话。 房间中是令人压抑的沉默。 而后李盛忽然动手,脱掉了顾清夏的大衣。她进了屋,还没来得及摘下挎包脱下外套,就被他惊吓了一回。她穿着羊绒外套,在温度高达三十度的来了暖气的室内,热得额头冒汗。李盛脱她的大衣,她便没阻止。 但他接着又脱了她的西装外套,随即就去解她胸前衬衫的扣子。 顾清夏攥住了他的手想阻止他。但她的力气怎么能跟他比?他扯开了她胸前的扣子,低头就吻住了她白皙的脖颈,啃噬,吸吮。她无声的挣扎,双手却被他牢牢的按在墙上。 顾清夏提膝向他胯间撞去,他早有防备,一膝盖档了回去。膝盖硬挤进她两腿间,让她没法再攻击。 他的吻就落在她精致的锁骨上,轻咬吮吸。 他和她,向来鱼水相谐。他还是头次,对她用强。强女人,对他这样的男人来说,实在是一件很没品的事情。但她不信她,铁了心要跟他分手,他又说服不了她。他实在不知道此时此刻,除了跟她做/爱,他还能做些什么。 而且,他想和她做/爱。 李盛的爱,和欲,从来是不分家的。 他想藉此告诉她,他爱她。也想藉此确认,顾清夏,还是他的女人。哪怕是……用强她的方式。 但他没有意识到,这恰好……是另一件顾清夏不能容忍的事。 强硬和挣扎,都在黑暗中无声无息的进行。 李盛沉默。顾清夏也不喊,不叫。她不做那些无意义的事。她觑准空子,在李盛的左手腕上,狠狠的咬了一口。直接咬出了两排牙印,渗出了血。 李盛也不是铁打的,他骤然吃痛便松开了手。 顾清夏右手甫一获得自由,劈手就给了李盛一记耳光。 很响亮!是李盛长这么大,都没受过的待遇。李盛脸色阴沉得吓人。 已撕破脸至此,伪装示弱都失去了意义。顾清夏拉上自己的衣襟,遮住胸前春光,冷冷的不回避的与他对视。令李盛想起来,从他第一次见到她起,她的气场或许偶尔会被他压制,却从来未曾真的输给过他。 这样不畏惧,有气势的顾清夏,就是李盛最初最喜欢的顾清夏。 顾清夏冷笑:“你让我相信你?我怎么相信?对你自己,你控制不住你的瘾。对我,你控制不住你的行为。李盛……你好意思说让我相信你?” 李盛深深的吸口气,又长长的吐出。一呼一吸间,他明白了自己最真的心意。 他是绝对,不会放开她的! 他看着她,慢慢的勾起了嘴角,露出了他招牌式的坏坏的笑,仿佛之前那些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只是顾清夏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戾气,令她心底克制不住的发寒。 李盛还钳制着她另一只手。他放开,改为挽住她的手,就像温柔的情人一般。 “顾清夏,”他俯身低头,在她耳边咬牙微笑,“咱们两个,什么时候开始……你说了算。但是,什么时候结束……我说了,才算。” 他看了她一眼,放开她,穿上自己的外套,头也不回的开门离去。 在电梯里,他就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等电梯到达一层发出“叮”的提示音的时候,他已经有了全盘的筹划。 他走出楼门,点了颗烟。借着门廊下的灯光,他看到空气中有星星点点的微光闪烁。 下雪了。还不到十二月呢,今年寒潮来得真早。她的房子里暖气倒是足,就是没法调节温度,穿个衬衫都热得人冒汗。也好,她这么怕冷,倒是正好。就是太干燥了,得多喝水。 李盛的思绪飘散得散乱。就像被偶尔一股气流卷动起来的雪花一样无序。 黑色的劳斯莱斯悄无声息的在楼门处停下,胜子下车给李盛打开了车门。顾清夏今天没有发现李盛在这里,就是因为他用了辆她没见过的车。 自从这两位从岛上回来,胜子就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劲。有些事,似乎已经超出了较劲儿的范畴。今天的事……更是诡异。他一句话不敢多说。眼观鼻鼻观心,专心致志的开车,唯恐不小心就要被迁怒。 “胜子。” 胜子吓得一哆嗦,差点没握住方向盘。 “下个礼拜,给我订个机票。”李盛说。 胜子立刻应声道:“好。您要去哪?” 李盛扯了扯嘴角,看着车窗玻璃上沾上的雪花,迅速的化成水滴向后流去。 “北方一下子就冷了。”他说,“这时节,适合去南方转转。” 南方?南方这个词覆盖的面儿可大了去了!羊城也是南方,金陵也是南方,您到底要去哪? 李盛不说,胜子就不敢追问。他从后视镜里偷看了一眼。 那个男人望着窗外,嘴角勾起了一抹成竹在胸的意味。 李盛的这个笑容,常常令他的对手感到巨大的压力,却一贯令他身边的人对他充满信心。 胜子就是典型的对李盛带着近乎盲目的崇拜和信任的手下。他想,看这样子,这次的事也难不倒老板。 说到底,不就是个女人么! 李盛离开后,顾清夏立刻“砰”的一声关上了门,狠狠的拧上了锁。 但是想到那锁,根本挡不住李盛,她就有一种颓然的挫败感。真特么是一次,失败到底的分手。 但自那天之后,李盛就消失了。仿佛这个人从来没有出现在她生活中一样。顾清夏每天提心吊胆,唯恐他再给她来个突然出现,或者再出什么狠招。她每天拧开门锁进了家,都先打开灯,确认屋子里没有人,才锁上门。 但李盛就仿佛真的放弃了她似的,甚至连一个电话都没给她打。在这种情况持续了一周之后,顾清夏把李盛的东西都打了包,然后给胜子打电话,叫他拉走。她想好了,胜子要是说他不要,她就直接扔垃圾间去。他反正不差这几件阿玛尼,爱马仕。 但是胜子既没说要,也没说不要。他特别为难:“姐,我现在不能答应您。老板现在不在,他走之前说了,您这边的事,不管什么事,都等他回来再说……要不您再等两天,我问问老板再说?” 这是她跟李盛之间的事,顾清夏无意为难别人,她于是答应了。任那几只箱子暂时堆在她的储物间里。不收拾不知道,一收拾吓一跳。李盛居然在她这放了这么多的东西。 就跟把她这儿当家了似的。 …… 是吗? 不管怎样,在没有李盛的日子里,至少她没有那么大的心理压力。不至于连他递过来的一杯酒都小心翼翼的防备。她难得的觉得松快了一些。 在外人看来,顾清夏的生活一直都是那样,并无变化。反而是郭智……遇到了麻烦事。 第65章 网络真是个神奇的地方,它能令大人物一夜间臭名昭著,也能令默默无闻的人一夜间就大红大紫。 就因为有个微博的大v号发了一则“哇,这个男孩是谁,好喜欢他的气质!”然后配上了从网店上截的几张图,alex就这么红了。 顾清夏一直有点看不上alex的一个原因,就是她老觉得alex这小孩不上进。他做模特,真的就是混口饭吃。偶尔也知道耍个小聪明,靠潜规则上个位,拿个项目。但跟顾清夏认识的很多在这个圈子里努力拼搏苦苦挣扎的年轻人比起来,alex真的说不上有多努力。他就是混,瞎混。在遇到郭智,有郭智给他规划出明确的职业生涯之前,他其实就跟个没头苍蝇似的。 他跟郭智确定了在一起,郭智首先就给他先换了个经纪人。郭智在这个圈子也混了好几年了,好歹是个资深编辑,手上很是有一些资源和人脉。她给他找的经纪人,比之前他自己胡乱找的,真是靠谱太多了。很快经纪人就帮他拿下了几个有些名气的网店的平面。 在顾清夏看来,alex最拿得出手的,也就是颜值和身材了。作为模特,他真是个衣服架子,穿什么都好看。就是身上老有股子让顾清夏觉得“不上进的死气沉沉”的气息。 可就是这股子顾清夏讨厌的感觉,在那帮子追捧alex的小姑娘们的嘴里,就成了“本该是阳光般明媚的俊美少年,却从骨子里渗出带着死气般的颓废”。 顾清夏看到这句话,突然意识到原来代沟这种东西,不止存在与她和比她年长的人之间,也存在于她和比她年轻的那拨人之间。她可能真的老了?毕竟……二十八了啊…… 不管怎么样,反正alex这个“颓废的俊美少年”就这么红了。借着他这股子莫名其妙突如其来的走红之势,他的经纪人趁机帮他大量的接通告。拍平面,拍电视广告,参加一些二三线的综艺节目等等。alex的身价的收入都跟着水涨船高。 顾清夏之前就担忧过,担心alex有一天走红了,转头就甩了郭智,让她竹篮打水一场空。结果alex赚到钱了之后,立刻把银/行卡都上交给郭智了。其实他之前就有过上交的意思,但那时他挣得太少,还不够自己花的,上交银/行卡,反而有让郭智贴补他的嫌疑。他就没这么做。 “特开心。”郭智跟顾清夏说,“你都不知道,我开始不肯收,他就眼泪汪汪的。我收了,他开心得跟什么似的。” alex开心不开心,顾清夏是不知道的,她又不常见到他。但郭智的开心,顾清夏是看得清清楚楚的。 她本来不看好的一对儿,人家过得比她想的好得多。人生,真是难预测啊,她忍不住想。 本来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直到有个剧组找上了alex。 也不是正经的电视剧,是个网络剧。时代日新月异,技术变革了生活方式,传统电视,迟早要被淘汰。剧本本身也颇前卫,是个*剧。在当前,算是敢吃螃蟹的前几名。 故事讲的是一个身世凄苦因而活得很悲观颓废的攻和一个浑身都是正能量的阳光受的故事。就这个攻,导演一直想找一个特别有颓废气息的男孩,找了好几个都找不着感觉。就有人推荐了这个最近突然红起来的alex,导演一看,立刻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那个颓废攻。 经纪人和郭智都看了剧本,又看了原作小说的数据,发现原著在*文里就很有名气,拥有大群粉丝。两个人都很看好,就让alex接了。反正alex是全听郭智的,郭智让他接,他就接。 这剧其实是个很省钱的小成本制作,都市背景,外景什么的随便找地拍就行,不用花钱。内景就那么三两处固定的,导演抠门着呢,既没找摄影棚也没租房子,他直接找几个朋友,借人家的房子拍了。拍摄进度也很快,一边拍,一边就在网上放剧照和花絮,炒作热度。 期间郭智时不时就来雷顾清夏一下,诸如:“啊啊啊啊啊!今天去探班!你不知道那个受多阳光多可爱!!!他们俩太配了!我都想退出让他们在一起了!” 顾清夏:“……”只能扶额。 总之,剧照一出来,alex就上了微博的热搜。本来发展趋势都挺好的,直到突然有人微博上爆了“颓废攻演员被老富婆包养”的料。alex这时已经有一大波粉丝,这帮腐女瞬时炸了。虽然后来“富婆包养”被证实了是假,但是alex有个大他八岁的女朋友的事却被挖了出来。这帮人还顺着alex的微博关注,摸到了郭智的“智慧的郭小智”的微博上去了。 一时间,郭智的微博上全是谩骂。 alex正妻: 颓废美少年: 梦幻爱丽丝: 诸如此类。 情势就急转而下。别说什么都是网络上的东西,不用理会。这些所谓的舆论真的会带给人巨大的心理压力。一开始,是郭智气得要死。她的“智慧的郭小智”主要是面对同行和同事,工作交流什么的。这下子大家都知道了她找了个小模特,还比她小八岁。网络上的歧视和嘲笑,就蔓延到了现实中。郭智就因为刘婵月拿这个冷嘲热讽,还跟她撕了一回。 alex本来很高兴自己有能力挣到钱,可以不用给郭智那么大压力,能和她一起分担。结果反而给郭智带来了这样不开心的事情,他就更颓了,颓了一阵,一赌气,不肯再拍这个剧了。 好嘛,反而郭智要反过来安抚他。 但是随着这部剧接近杀青,热度炒得越来越高,alex越来越红,网上对郭智的网络暴力也愈来愈严重了。郭智迫不得已关闭了自己的微博。 即便如此,这件事也给她的工作和生活带来了不可避免的负面影响。 当事情愈发的恶化,全是一面倒的谴责郭智利用职权之便潜规则alex的时候,alex的经纪人开始进行危机公关。这人颇有个性,他决定剑走偏锋。 “你出个镜吧。”他对郭智说。 郭智一时没明白,语调上扬的“啊?”了一声:“怎么个意思?” “就是公布恋情。”经纪人说。他其实不赞成alex现在就有固定的女朋友,他才二十,事业发展的道路还很长,这么早就给自己绑住,作为一个要在演艺圈、模特圈混饭吃的人来说,有点太蠢。 但他探过这俩人的底线。郭智没什么态度,她觉得要实在不成,就跟alex分手也是可以的。她始终把事业看得比情情爱爱的东西更重,alex这么年轻,好不容易有了机遇,事业上有了腾飞般的发展。如果他们俩之间的事真的影响了他的事业,分手这件事,她可以平静接受。她个人也更倾向于分手。 网络暴力,带给人的心理压力,有时候真的也让人承受不了。 alex立刻就急眼了。他宁愿选择放弃事业,不赚钱了,就每天给郭智洗衣做饭打扫卫生,做个让她养着的家庭妇男,也不接受分手。坚决不接受! 经纪人心里就有谱了。郭智和alex的问题,不在郭智,在alex自己。这样的话,就只能走别的路。 他给的建议就是公布恋情。 网络这东西,用得好了,真是能翻雨覆雨。郭智亲身体会了一把。 先是alex的微博放出了一组两个人的情侣照。这可不是外面影楼里拍的,是郭智自己找的摄影师、化妆师。都是朋友,知道了情况之后乐呵呵来帮忙。几个人凑一起来了个头脑风暴,给郭智做好了人设定位,拍出了这么几组照片。 alex放出的这一组,看着像情侣请影楼特意拍的那种情侣照,也摆pose什么的。这组照片一放出来,腐女们突然就失声了。 为什么?因为郭智太帅了! 整套照片,郭智换了四套衣服,全是中性造型。短发,干练,凌厉。她的气场太强,跟她同框的alex明显气势上被她压制了。特别是有一张,郭智垂眸,嘴里咬着烟,修长的手指放在唇边,夹着那支细长的女士香烟。alex低头俯身,为她点烟。这张照片的点击率和下载次数超高。 腐女们有了片刻的失声之后,就爆发了…… 我的老公叫alex: 迎风就上天: 在雨中想你: alex正妻: 我才是alex的妻: alex舍我妻谁: …… …… 郭智和她的朋友们挤在电脑前笑到不行。alex随后发了条文字的长微博: ... 第66章 在风向开始逆转的两天后,郭智重开了微博,也发了一组照片。和alex发的那组情侣照比起来,这组照片看起来仿佛全是工作间隙的抓拍。 一伙人一起头脑风暴的最终结果,就是让郭智本色演出。在这组照片里,郭智衣着简单,中性、干练,完全就是平时工作时的打扮。这些照片其实也真的就是抓拍的,场景就是摄影棚里面,只不过镜头反了过来,没有对准幕布背景前的模特,反而对准了站在摄影师背后的郭智。 工作中的郭智没有情侣照中那么刻意的表现高冷和帅气。但她眉目专注,眼睛有神,指挥若定。看得出来她作为一个资深编辑,对全场的工作人员的掌控力。而投入到工作中的郭智,也确实把身边的摄影师朋友给忘记了。她多年的习惯,一旦进入了工作状态,便是全神贯注的投入。这也是她和顾清夏特别气味相投的一点。 而在腐女们看来,“智慧的郭小智”简直是攻气满满! 然而虽然如此,在这组照片里,郭智其实也只是背景板,她常常出现在照片的边缘处或者角落。alex才是照片的主角。 一系列的照片大致讲了这样一个情景:“智慧的郭小智”在加班,alex给她来送亲手做的宵夜。海拔一米八七高高大大的帅哥,提着保温桶,举着饭盒,双眼饱含期待。“智慧的郭小智”却突然转头,仿佛听见有人在叫她。随即她就变得忙碌起来,完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注一旁的alex。alex不敢打扰她工作,就那样提着保温桶,抱着饭盒,退到角落里默默的等候,目光有些失落的望着她。孤单的身影,从期待到失落的眼神和表情…… 分明是一伙子人设计出来的桥段,郭智和alex都本色演出,居然将企图表达的意思诠释得淋漓尽致。 郭智看了照片后,大力的夸奖了alex的演技。alex默不作声……最后还是负责摄影的朋友实在看不下去了:“郭智你行了啊,这是……这其实是真实发生过的你造吗?我亲眼看见的,就是那回我没拍下来而已。你以为我哪那么大想象力啊,还给你编剧情?我就是把之前的场景重现了一回而已。” alex的小眼神儿,别提多幽怨了…… 这组照片一放出,迷妹们一片悲伤。 alex正妻:【正妻之位都让给你了!让wulialex开心点好伐!】 地铁里挤成相片:【别把心思都放在工作上,也考虑一下alex的感受呀!】 不管攻受给我一个就行:【突然觉得alex好可怜啊,喜欢这么一个御姐,其实压力很大吧?】 两生花:【求你对alex好一点!拜托了!】 诸如此类…… 而后郭智发了一段文字: 【忙起来,就没法分神,没注意到你。老张抓拍这么一组照片发给我,才知道那天让你不开心了。其实我很开心,长期加班熬得胃都不好了,不及时垫点东西,就常常会痛。可自从和你在一起,就很少痛了。想说,粥熬得真好,很有火候。还想说,傻孩子别多想。//x的阿尔法世界】 alex在下面回复了一个:【(//▽//)】 就这样,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智慧的郭小智”作为“alex的阿尔法世界”正妻的江湖地位,获得了alex的粉丝,俗称“阿尔法”们的认可。 郭智给顾清夏嘚嘚了一通最近这帮迷妹们又发了什么祝福的话语之后,才想起来追问一下顾清夏和李总的分手大业进行得怎么样了。 这时候,李盛消失快一个星期多了。 或许真的就算是分手了?可顾清夏还是忐忑不安。因为李盛说了,什么时候分手,他说了才算。李盛素来是个说出来的话,就要作数的人。 “说不准……”顾清夏苦笑,“吵了一回,闹得有点难看。他走之后就没再联系过。可能在冷静?” 这个事郭智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安慰她几句。但她其实一直觉得顾清夏有点危言耸听,她感觉那位李总不会真的对顾清夏怎么样。 那个男人啊,特明显,就是个性情中人。 他不动情则已,他若动情,必是深爱。 顾清夏一直心神不宁。她总觉的只要李盛一天不跟她清清楚楚的说出“分手”这句话,她和他就还没结束。但李盛一直没有音信,她又回避着不愿意给他打电话。就一直以一种鸵鸟的姿态,自欺欺人了。 这种状态持续到李盛消失半个多月之后的一个周日的上午,差不多接近中午了,顾清夏的手机响起来。来电显示是江都家里的座机。她已经在准备做饭,赶紧冲了下手在围裙上擦干,接起了电话。 “喂,妈。”她说。 妈妈开口却责备道:“小夏,你真是的!” “嗯?”顾清夏莫名,“什么啊?” “人小李过来,你怎么也不跟我们说一声,还给我们搞意外惊喜,真是的,你们这些孩子……”妈妈笑着责备道。虽是责备,却听得出来,笑得舒畅。 因为暖气太足而高达三十度的室温中,顾清夏突然手脚发凉。 “妈……你说的小李……”她努力的稳住自己的声音,“是……李盛吗?” “那还能是谁?”妈妈嗔道,“你真是的,怎么还把兔毫的事也跟人家说了,小李还特意给我淘了一只兔毫盏,特别好看,比你原来摔碎的那只还好看……太贵重了……” “妈……”顾清夏想插嘴。 妈妈的责备却还没完。 “我评职称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也不跟我商量一下,就拜托给人家了,多麻烦人家啊……”她说。 电话里还传来李盛笑的声音:“阿姨,没事,不麻烦!” 顾清夏闭上眼睛,感到一阵晕眩。 “妈,你叫李盛接电话。”她强撑着道。 “要你接电话……”模糊不清的声音,和话筒换手的声音。 随即,响起了她熟悉的李盛的笑声:“顾啊。” 李盛是个老京城,老京城说话有特点,一是特别快,一是爱吞字。比如他现在其实是在叫她“顾顾啊”,因为说的太快,听起来仿佛就是“顾啊”。这让顾清夏真真切切的感受到,电话的那端,在她父母身边的那个人,真的是李盛! “李盛……”她的声音终于控制不住的有些发颤,“你要干嘛?” “事情我都办好了,你放心吧。你交代的事,保证没问题。”李盛笑。 “李盛……”顾清夏觉得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就有几分虚弱的感觉,可她此时此刻强硬不起来,“这是你和我的事,咱们不牵扯别人行吗?” “别这么说,都是一家人。”李盛依然在笑。 笑得顾清夏遍体生寒。 “李盛……”她咬牙。 “我下午的飞机,吃完饭我就走,叔叔已经在做饭了。不晚点的话晚饭时候到吧,说不准。你别等我,该吃饭吃饭,该休息休息啊。”李盛说,“你还要跟阿姨说话吗?……哦,那好,我挂了,晚上见。” 李盛挂了电话,抬眼看见顾清夏的妈妈看他的眼神和表情都有了细微的变化。他不由目光微闪。真是个细腻敏感的女人,他话音才稍稍有点不对,她就有所察觉。 他可算知道顾清夏是像谁了。 “吃饭了,吃饭了。”顾教授拉开厨房的门,开始往外端菜。 李盛立刻就撸袖子热情的冲过去了:“叔,放着我来,我来!”一边端菜一边还恭维,“闻着就香!小夏老说她只学了您的皮毛,我今天可有口福了。” 顾教授让他拍得舒坦,直说:“那是,那是。” 任老师刚刚产生的一点微微的异样感,便被李盛发自内心的热情给打消了。 顾清夏清楚的感受到胃部传来的疼痛。 她躺在沙发上,只开了落地灯,映得屋子里显得空旷。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又看了眼窗外黑漆漆的冬日傍晚,闭上眼睛。 李盛说,晚上见。 她闭上眼继续躺在那,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很长时间,也许短短片刻,玄关传来了钥匙拧动锁芯的声音。 开门,关门。 顾清夏睁开眼坐起,然后站了起来。李盛,站在玄关看着她。他穿着黑色的羊绒外套,瘦高的身材是标准的衣服架子,特别有型。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顾清夏的脸上也没有表情。 此时此刻,谁也不想继续伪装了。 不过半个月的时间,却感觉仿佛经年未见。陌生的感觉,油然而生。 “回来了?”顾清夏说。 她的意思本是“回京城了”,但她说完随即意识到这句话有歧义。 李盛显然就理解为了另外一种意思,就是丈夫回家,妻子问候的那一种。他的眉间,便有了一丝柔和。 他“嗯”了一声,脱下了大衣递给她。顾清夏接过来,帮他挂在了衣架上。 再转身,就被李盛抱在了怀里。这个拥抱沉默无声,但很有力。 顾清夏一直知道李盛喜欢她。喜欢得甚至比她原本期望的和知道的,还要更多一些。她被他紧紧的抱在怀里,感受他双臂肌肉的力量,再一次确认了这件事。 她闭上了眼睛。 “李盛……”她轻轻的说,“别跟我置气……咱们,好聚好散……好吗?” 搂着她的双臂骤然勒紧。她的肩膀被他捏得发疼。 “顾,清,夏!”头顶传来李盛咬牙切齿的声音。 李盛真的以为自己不会再为顾清夏说这种话而发怒了。事实证明,他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顾清夏挑起他怒意的本事。 她一句话,就叫已经冷静下来的他瞬间就怒火攻心。 “疼……”顾清夏低声说。 李盛一凛,松开了手。顾清夏挣脱出来,退后一步,揉着自己被捏疼的肩,抿抿嘴唇,看着他。 李盛叹息一声:“你怎么这么倔?” 他伸手去摸她的脸,她却退后一步,让他摸了个空。 李盛微怔,而后便笑了。 笑得,令人发寒。 第67章 “小夏。”李盛说。他去了一趟她家,就自然而然的切换了对她的称呼,开始跟着顾教授任老师一样,叫她“小夏”。 这让顾清夏产生了极为不舒服的感觉。因为那是最亲密的家人才能使用的称呼,而不是一个她处心积虑要与之分手的男人。她定定的看着他。 “你可能不知道,”李盛龇牙一乐,“顾教授和任老师特喜欢我。” 顾清夏的脸上,便罩上了一层寒意。 李盛继续得意:“顾教授人挺好的,一眼就能看到底。任老师啊……”他故意卖个关子,才说:“任老师可真敏感啊,搁她跟前,我都差点露陷。要说任老师这个人呢……” 李盛向前一步。顾清夏退后一步。 “……哪都挺好的,就是有点清高。要是做个文人吧,闲云野鹤那种,也挺好的。”李盛笑笑说,“可是要在体制内混啊,这种孤高的性子可真不行的。” 李盛继续向前。顾清夏继续后退。 “不就是早些年得罪过领导吗,低个头也就过去了。任老师啊……就是低不下这个头……”李盛“啧”了一声,叹道,“这么多年了,一直在讲师的级别上蹉跎。任老师自己不说,不代表她心里真的不介意。咱们做晚辈的,得多替长辈想想。是吧,顾顾?” 李盛自己其实也没习惯“小夏”这个称呼,他又切回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向她逼近。逼得顾清夏一步一步的后退,直到后腰抵到了餐桌,退无可退。 李盛双手撑住餐桌,俯身,满眼诚恳:“顾顾,任老师这次,能评上副教授。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任老师为这个事,还请同事们吃饭来着。任老师那么好面子的人……你要让她希望落空……顾顾,你……忍心吗?” 顾清夏胸口起伏,身后抵着餐桌的手已经握成了拳! 李盛,就像一条毒蛇一样,一口就咬中了她的软肋! 她的妈妈为了职称的事已经郁郁不欢了好些年,却始终低不下那个头。她不是不知道,她只是一直无能为力。而……请同事吃饭……她妈妈根本不是那种事情没定下来就嚷嚷得满世界都知道的人,她从来都是矜持含蓄的!顾清夏知道,会把事情闹到这种程度,必然是李盛在后面做推手。 顾清夏恨得咬牙。她看着李盛的眼睛里,充满了怒火。 李盛盯了她也一会儿,表情渐淡。他低下头,在她耳边冷冷的说:“顾清夏,我在江都辛苦奔波了一个多礼拜,可不是为了回来听你跟我说‘分手’的。……明白吗?”到最后,他的口吻已经凌厉了起来。 他贴她贴得太近,当他说完的时候,嗅到了她颈间淡淡的幽香。那是他熟悉的她的体味,这些天一直萦绕在心上,欲久欲浓。 李盛埋在她颈间,深深的嗅了嗅。他的身体,便热了起来。 这些天他忍着不给她打电话,但每天都会想她。一边想她,一边恨得咬牙切齿。可一边恨得咬牙切齿,一边又愈是想她。 此时此刻,他嗅到她的馨香,那些压抑了许多天的欲念便翻涌了上来。李盛一低头,就吻住了她白皙细长的脖颈。 顾清夏被他压得身体后倾。她双手握拳,抵在他胸口。她咬牙道:“李盛。” “嘘——”李盛竖起一根手指,用极轻的声音咬着她的耳朵说:“我刚才说的……听明白了吗?” 是的。顾清夏听明白了!她要是跟他说分手,他不仅会让她妈妈空欢喜一场,还要让她狠狠的丢一回丑。他看人看得真准!他就这么清晰明了的看懂了她妈妈那孤高的性子。 她的妈妈确实是一个把颜面看得很重的人。她这辈子让顾清夏见到的最低的姿态,就是为了让她重返校园,去她学校的领导面前低头奉承、苦苦哀求。 她是一个多么清高自赏的人啊,向来不屑那些逢迎谄媚。可为了她,她却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顾清夏咬牙。 她从来没跟李盛提及过父母的姓名住址和工作。他就能直接摸到她家里去,能把她父母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能不声不响的就解决她妈妈郁结多年的事!就算这次评职称的事过去……他只要想,就总有办法……伤害她的家人! 顾清夏恨极。恨极,却无力! 怒火和恨意在身体里狂暴的流窜,她却只能松开了抵住他胸口的拳头。 李盛把她抱到了桌子上,迫不及待的解开皮带,拉开拉链…… 几乎没有什么前戏,他就冲进她的身体。他太急于纾解这些天积压的欲念,也同样以这样的方式宣告他对她的占有和掌控。 感觉到她的屈服,他知道他赢了。就像过去很多次一样,对他的对手,他只要出手,就能准确的抓住别人的软肋,一击致命! 只是这次,他没有一切尽在掌握的胜利的快感。他快速的抽动,生理快感的冲击让他呼吸急促,可他内心却感到焦躁不安。为了不让她倒下,他搂住她,向自己这边搂紧。而后他便明白了他焦躁不安的根源…… 顾清夏的身体,一直在发抖。 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恐惧?或者,二者皆有? 李盛将顾清夏勒紧在自己怀里。他其实只是在吓她,他来之前就想过……她要是不肯屈服……他,也就只能这样了。 从头到尾,他都没想过真的伤害她,或她的家人。 他甚至还知道她最隐秘的人生经历,可他想都没想过要把那件事拿出来威胁她。或许真的能起到威胁的作用,但,那样血淋淋的揭她的伤疤……他舍不得,也不敢。 他想跟她说,别怕他,别怕……可他知道说了也没有用。他做的事,注定是让她怕让她恨的。 好在,她终于屈服了。她只要向他屈服,他就达到目的了。至于其他……慢慢来,他想,他总有办法慢慢挽回……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一次又一次刺入她的身体深处。 他以他的欲表达他对她的爱。 遗憾的是,顾清夏并不能接收到他难以诉诸于口的信息。 顾清夏感到疼痛。 自她成熟以来,便没在男女欢爱中再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因为这根本算不上是一场欢爱,他以无形无质的暴力,令她屈服,顶多,是一次强/奸。 她不仅身体没有准备好,更是从心理上排斥这个男人。她相信李盛不可能感觉不到,但他仍然不管不顾,只想发泄他的*。 她的心对李盛,彻底的冷了。 一次狠狠的深刺,令她疼痛难忍的闷哼了一声。她的怒意无从发泄,一口咬住了他的肩膀,狠狠用力。 李盛忍着疼痛不挣扎,任她咬。 殷红的血自她唇下流出,顺着肩胛骨向胸膛,在白衬衣上渐渐洇开。 他刺得用力,她便咬的用力。 陡然加剧的疼痛使得李盛没把持住,释放了出来。他把她紧紧勒在怀里喘息,直到她松口,才放开她。 顾清夏冷漠的瞪着他,唇上还沾着殷红的血,如一点桃花。李盛喘息稍平,便低头吮住。进入口腔的,是他自己的血腥气。顾清夏咬破了他的嘴唇。他疼的哼了一声,忍下了。 他知道她的愤怒终得有个发泄的地方,她想咬,就咬吧。 但顾清夏很快就放开了。因为这些都没有意义。她就是咬掉他一块肉,也改变不了他拿捏住了她的要害,而她无力反击的事实。 顾清夏从来不做无意义的事情。她一时情绪失控,随即便克制住了。她只是冷冷的看着他。 她两腿间很疼,她的胃也很疼。 李盛这时候才发现她的脸色很糟糕。不是情绪的问题,是一种病理性的糟糕。他面色微变,抽身退出了她。 他没有戴套子。反正顾清夏也已经知道了他结扎的事,他无需再装。既然没有了怀孕的危险,他更贪恋和她之间没有间隙的结合。他和她之间除了当初第一次酒醉状态下的迫不及待,做到一半才戴上,其他的时候,顾清夏正常状态下,对避孕这件事一直要求得很严格。 他退出来,便带出了些东西,淋淋漓漓的流落在桌子上,和她腿间。粘腻的感觉让顾清夏觉得恶心,她的胃更不舒服了。 李盛抽了几张纸,匆匆给自己擦干净,提好裤子扎上腰带。又抽出一叠纸,帮她清理腿间的泥泞。 顾清夏推开了他的手,从桌上滑下来。“你先回去。”她说。 李盛顿住,忽而问她:“你是不是胃疼?没吃晚饭?”他知道顾清夏和那个郭小智,这两个工作起来不要命的女人,因为长期的加班把自己的胃给熬坏了。她们俩都有胃病,不能饿着,一饿就胃疼。 顾清夏沉默着没有回答,意味着默认。 李盛眉头拧起来。他忽然又想起来他和她通电话,是在午饭时间之前。他皱紧眉:“你午饭吃了吗?” “你能走吗?”顾清夏不耐烦的喝道。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歇斯底里,到底控制不住声音尖利了起来。 李盛盯着她的眼神有点锐利。他脸色阴沉,却点头道:“行。” 她需要空间和时间,他想。 他说到做到,摘下大衣穿上。“待会胜子给你送饭来,你喝点粥。该吃药吃药。”他说。 没有再拖沓,他走到玄关开门。这时候才看到,门上多了两个插销,一根链锁。 他顿了顿,打开门离开了。 第68章 李盛离开之后,顾清夏把沾了污秽的睡裙脱在洗衣筐里,冲了个澡。她狠狠的清洗自己的身体,指甲都把自己弄疼了。 换了干净的睡裙,她回到客厅。餐桌上还一片狼藉,隔着一米多远就能闻到刺鼻的属于男人特有的气味。 她扯了几张纸巾,忍着恶心把桌面上淋漓粘稠的东西擦掉。投了把抹布,倒上消毒水,狠狠的擦。擦了一遍又一遍。 门铃响了。她没理会,继续擦,擦擦擦。 门铃一直响,响个不停,没完没了。顾清夏站起身,喘了两口气,狠狠的把手里半新的百洁布扔进垃圾桶,转身打开了门禁。 过了几分钟,胜子敲开了门。 “顾姐……”胜子觑着顾清夏的脸色,小心翼翼的说,“给您买了白粥、小米粥和红薯粥。老板交代您务必要吃点东西,要不然容易胃穿孔胃出血什么的。” 他很小心的把手中的袋子递过去。顾清夏盯了他一会儿,接了过来。 “谢谢。”她冷淡的说,“再见。” 说着,就要关门。胜子挡住门,赶紧补充:“那个……老板还说让提醒您吃药。别的都是虚的,只有身体是自己的。您一定要吃啊!我先回去了啊顾姐,有事儿您打电话!”说完了就赶紧松手。顾清夏的脸色和目光,实在吓人。 胜子连电梯都没做,反正顾清夏就住七层,他蹬蹬蹬蹬的就下楼了。车就停在楼门不远处,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她接了吗?”李盛问。 “接了。还跟我说谢谢。”胜子真心觉得,他顾姐那会儿的眼光像要吃人似的,居然还能控制住情绪跟他说谢谢……她跟那些动不动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女人吧,还真是不太一样。他眼珠转了转,补充道:“就是顾姐那脸色吧……真有点吓人,刷白刷白的。要不然……我再上去,劝劝她,去医院?” “不用……”李盛仰头,闭目养神。胜子就是劝,她也不会接受。他的人再继续在她眼前晃,简直就是在冲击她的忍耐极限。 “没事,吃点东西,休息休息,明天就能好……”他闭着眼,仿佛自言自语一般。“回家吧。” 胜子应了一声,挂挡起步。间隙间,从后视镜里偷瞄了一眼。李盛侧着头,冷漠的看着窗外。 脸色不好的又岂止是他顾姐,他老板这脸色也好不到哪去啊。这两个人啊……一个刷白,一个漆黑。 顾清夏关上门转身,看了看被擦得光亮的餐桌,顿了顿,直接把袋子提到茶几上去了。 她的胃疼得不行。胜子说的对,再这么下去迟早胃穿孔胃出血。身体是她自己的,她应该好好爱惜,不该跟自己较劲。 她把自己弄成这样,真蠢。伤害了自己,除了爸妈,谁会心疼她?李盛吗?呵…… 她解开袋子,喝了半碗红薯粥,胃疼得以稍稍缓解,她才能好好的、冷静的想一想今天的事。思考的结果却是……她只能认输。 根本不在一个级别,对李盛,她完全无力对抗。 她拉开茶几的抽屉,胡乱摸了摸,只摸出一只空烟盒。她盯着那烟盒,抿抿嘴唇,扔进垃圾桶。用脚踹上抽屉,她回卧室换了衣服,裹上了羽绒服,开门下楼。 小区的会所里就有一家还不错的小超市,有卖她抽的这个牌子的进口女士烟。遗憾的是,大约是因为天寒日落早,她走过去,只看到黑灯瞎火已经打烊了的店门。 诸事不顺。 她愈加的烦躁。摸摸大衣兜,好在带了车钥匙。她开车出了小区。她记得北边那条路上有一排店,她每次从那边过来都能看到。不过两分钟的车程而已,她就看见了。烟酒店,就在大铁锅炖鸡的旁边,还营着业,太好了! 她停车进去,买了包烟。推开店门,她站在马路牙子上点着了烟。她没有急着回去,冰冷的空气吹在脸上,能让她稍微冷静一点。 理智是一回事,情绪又是另一回事。 她知道眼前的形势下,她能怎么做,或者说……她只能怎么做。她因此,表情淡淡。 可实际上,此时此刻她站在寒冷的空气里,只觉得身体里似乎有一股烦躁和愤怒东/突西窜,简直要冲破血管奔腾出来。 她的目光渐渐失去焦距,没有目的的投在昏暗的夜色中。 南思文站在那里,足足看了顾清夏一分钟,才敢确信是她。就如他想的,在离她这么近的地方,偶遇,终究不可避免。 他在前进还是后退之间,彷徨了片刻。他知道她决不会高兴于见到他。但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路灯下,她的神情让他有些担忧。 他犹疑了有一会儿,叫了一声:“小霞?” 顾清夏目光没有焦距的投在夜色中,并没有为他这一声唤醒。因为她,不是小霞。 南思文上前一步,放大了音量:“顾…清夏?” 顾清夏骤然惊醒,转头,见是他,皱眉。她转过身正面他,吐出一口白烟:“你怎么在这儿?” 南思文也皱眉。他不喜欢她抽烟的样子。在他的认知中,不正经的女人才抽烟。 顾清夏,应该皎洁如月,不惹尘埃。 他正想开口解释,他在这里开了一家食铺,所以才会撞见她。他的娘却在这时,掀开了厚重的棉门帘,探出大半身子用嘶哑的嗓音对他喊道:“文子!那个化痰的药也买一瓶!”说着,她喉头荷荷两声,呸的一声,一口浓痰划出一条抛物线,落在地上。 一如南思文所想的,在离顾清夏这么近的地方,偶遇,终究不可避免! 听到身后他娘声音响起的瞬间,南思文的身体便僵住了。但他非常清楚,他已经来不及阻止。 他眼睛眨都不眨的盯着顾清夏,于是清楚的看到了……时隔十年之后的再次相遇,顾清夏再见到他娘的那一瞬间,脸上流露出来的,既不是憎恶,也不是鄙夷。 竟然是……恐惧! 是的,他清清楚楚的看到,那一瞬间,顾清夏的脸上骤然失去了血色,指间的烟掉落在地上! 这个刚刚看到他时还气势凛冽的女人,在那佝偻的、衰弱的老妪出现后,竟然因为恐惧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 一大步! 南思文的心里,突然感到后悔。 有时候,人在做一件的事的当时,并不能察觉到自己做这件事的真正动机。 譬如南思文一直以为,那天他迫不及待的订下这个铺面,是因为他看到了商机。直到此时此刻,他才恍然明白,帝都那么大,他想开个食铺哪里不行?为什么就要火急火燎的将这间铺面订下? 就是因为,这里离顾清夏,是如此的近! 他对她的憧憬和幻想,是掐也掐不灭,浇也浇不熄。他告诉自己该远离,实际做的却背道而驰。 他就渴求偶遇她一次,多看她几眼。可现在他遇到了,看到了,就不得不不去面对,见到他和他的娘,对顾清夏,又意味着什么! 他看得清楚无比,当年的事带给她的伤害,原来比他想的,还要更深! 他仓促转身,对他娘喊:“外边冷,你赶紧进去!” 南思文的娘其实根本没看到顾清夏。她只看到路灯下有个女人,早早的裹上了羽绒服,却依然身形窈窕。她站在灯下,脸都在阴影里。 不要说她根本没见到顾清夏的脸,她就是大白天面对面的见到,也根本认不出来顾清夏就是当年那个瘦弱单薄在她手下毫无还手之力的城里女孩。 她生病了,听儿子这么说,便应声缩回到棉门帘里去了。 南思文再回头,只听见“砰”的一声,顾清夏已经关上了车门,打着了火,扬尘而去。 南思文转头看一眼棉门帘,再转头,咬咬牙,发足追去! 大铁锅炖鸡,离顾清夏,真的很近。他跑得飞快,追到小区大门处,隔着栏杆看到她车已入位。保安抬手拦了他一下。他脱口就报出了她的门牌号,冲了过去。保安没拦住,见他报门牌号报得毫不犹豫,也就放任不管了。 南思文看着顾清夏疾步走向楼门。他冲过去的时候,楼门已经重新关闭,电磁锁落了锁。他输入他还记着的那串密码,却发现已经失效。自那次之后,顾清夏早就换过了密码。 他焦躁的拽了两下门。幸好这时,里面有人出来。他随即闪身进去,冲到电梯厅的时候,电梯门将将闭合。有一瞬,他和她冰冷的目光,穿过电梯门的缝隙相接,随即被阻隔切断。 他果断拉开楼梯间的门。七层楼,对他来说,真的不算什么。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顾清夏的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铿锵的响声,甚至有了回音。她的拧动锁芯的时候听到了楼道里的声音,她快速的打开门,迅速转身,关门! 可还是晚了。南思文有时候,真的像豹子一样。 他挡住了那门,然后硬挤了进来,门才“砰”的关上。 顾清夏走之前,留了玄关的廊灯。能看清,但不算明亮。她瞪着南思文,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要干嘛?” 可笑的是,南思文都不知道自己想要干嘛。他进城这么多年,很多时候仍然会像在山里那样,靠直觉行事。很多时候,他还没理清条理,就已经做出了正确的反应。 他喘了两口气,跟她解释:“大铁锅炖鸡,是我开的。” “知道了。”顾清夏说,“我以后绕开走。” 这并不是南思文想要听的,他沉默了。 顾清夏冷冷的说:“你可以滚了。” 南思文咬咬牙:“我娘……” 这两个字一出,顾清夏苦苦压抑了一个晚上的情绪,终于失控! “闭嘴!”她暴喝,几乎怒发冲冠,“你和你的娘怎么样!跟我没关系!帝都这么大,你上哪去不行?南思文!你带着你娘,趁早离我远一点!” 帝都这么大,他开个大铁锅炖鸡,恨不得开到她楼下!南思文自己都没想明白的事,顾清夏一眼就明白了!这个男人,竟然……还在觊觎她! 真可笑!真他妈可笑到家了! 她拧开锁,扯着他的胳膊往外推:“滚!”她到底是克制不住的歇斯底里了。 南思文皱眉。他最开始看到她时的感觉不是错觉,她果然在那时候情绪就不对。遇到他和他娘,不过是雪上加霜。她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小霞!你冷静点!”他跟她揪扯,并不敢用力。 “啪”!他的脸上便挨了火辣辣的一下。 顾清夏咬牙切齿:“谁是小霞?世上从来都没有过这个人!”她说着,又一耳光抽过去! 南思文手疾眼快的捉住了她的手腕。顾清夏用力的挣扎,她踢他,打他!南思文不得已,将她压在了墙上,踢上门,不让她的声音传出去。 “小……小夏……”他改口,“你冷静点!你怎么了?” 顾清夏被他压在墙上不能动,狠狠的吸了几大口气,最暴怒的情绪,终于又压了下来,理智稍稍回归。 她抬头,南思文关切的面孔近在咫尺,他的身体紧紧压着她的,毫无间隙。压住她让她动弹不得的强壮的手臂,让她感觉到了荷尔蒙的存在。 顾清夏突然意识到,眼前的人,是个相貌好看,身体强壮的男人。他压住她的地方,是李盛最喜欢在进门就压住她,狠狠吻她的地方。 呵…… 李盛…… 你是个混蛋你知道吗? 你自诩聪明是吗? 你以为你掌控了一切是吗? 顾清夏盯着南思文的眼睛,他的鼻梁,下颌,喉结……她的嘴角慢慢的,勾出了一抹充满嘲讽的弧度。 南思文看到顾清夏的原本愤怒的表情慢慢的平静,而后露出一个他看不懂的表情。 她看着他,挣出一只手,慢慢地插上了插销。 再插上插销。 最后挂上了链锁…… 第69章 南思文恍惚又火热,根本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顾清夏骑在他身上,扯开他的皮带,将他释放出来。从前在山里的时候,她从来都没看过。她觉得丑陋、恶心且恐惧。现在,她盯着他的身体,把他看得清清楚楚。 比起来,南思文要健壮得多了。李盛其实也可以很健壮,看李兵的体格就能看出来。他的削瘦并非天生,完全是病理性的。 她趴下去,身体前探,伸手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摸出个东西,甩到男人肌肉结实的小腹上。 “戴上。”她说。 南思文气息不稳。他用手一摸,小小的薄薄的一小包。他知道那是什么,避孕套。他的工友们去找发廊妹的时候,有人戴,也有人不戴。 他撕开包装,取出来想戴上,却笨拙的总也弄不好。 顾清夏骑在他身上,从头上把羊绒衫脱了下来,看他还没戴好,不耐烦道:“快点!” 她眼看着他弄了几次都戴不上,皱眉:“你怎么回事?” “我……”南思文窘迫的道,“我不会……我……没用过……” 顾清夏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你跟别人做都不戴套子吗?”她嫌弃的呵斥他。 “我……”南思文看着她,她穿着淡青色的内衣,腰肢细得不盈一握。他艰难又涩然的回答:“我没……跟别人做过,我只跟过你……” 他有过她,再看不上别的女人。不知道到底是他的幸运,还是冤孽? 顾清夏愣住。她盯着他的眼睛,确信他没有说谎。她盯了他一会儿,手划过他精壮的胸膛、结实的小腹,从他手里接过了那只被他揪扯了半天的套子…… …… …… 南思文离开顾清夏家的时候,都还恍惚着。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根本不记得事情是怎么开始的。 他只记得她纤细的腰肢不停的摆动……她索取,也给予。她带他上了云端,浑不似在人间。 纵然是从前,顾清夏为了逃出去而对他虚与委蛇的时候,都未曾这样对待过他。那时的小霞,能做到的也仅仅只是顺从不抗拒他而已。对她来说,晚上的事,依然是羞涩乃至羞耻的。 顾清夏跟小霞……真的是不一样的人。南思文想起她说,小霞,是从未存在于世过的人,忽然心下怆然……因为他这些年一直在思念的,都是小霞…… 他向前走了一段,忍不住转身,倒退几步,直到能清楚的看到七楼的窗户。 顾清夏已经了熄了灯,窗口漆黑。但有个橘红色的光点,微弱的,一亮一灭。他知道,她在落地窗边抽烟……在他过去的幻想中,从没想过小霞是会抽烟的。 他望着那窗户,小霞和顾清夏……渐渐的撕开成了两个人……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她和她唯一的相同之处,大约,就是对他娘的恐惧。 南思文眸光忽黯。他抿抿嘴唇,转身大步向外走。 他娘今天有些发热,还咳嗽。他出来,本就是要去药店买药的。大院太偏僻,回去那边儿,没处买药。他们想买了药再回去。 药店不算远,在另一条街上。南思文一路朝药店走去,一路就想,大院儿太远了,他娘每天来回实在辛苦。不然在附近租个房子?这边肯定是不行了。再朝北去一些,在这个区的大公园的南边,还有不少老社区,可以考虑…… 药店关门了,但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他按着铃把里面的人叫醒,年轻的药剂师睡眼惺忪的从二十四小时窗口探出头来问他要什么药。他要了感冒药,退烧药和化痰止咳的药,说了说症状,药剂师又给他加了盒消炎药。该交钱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吞吐着又要了盒避孕套。 年轻的药剂师瞬间精神了。一扫之前的严肃,眼神里全是揶揄,把之前那些全当成了最后这一样的幌子。 南思文第一次买这东西,耳根有点发烧。交了钱逃也似的走掉了。顾清夏不停摆动的纤细腰肢,却总是在他眼前晃啊晃啊……他没忍住,走到路灯底下就着昏黄灯光读起了避孕套的说明。他很快就弄懂了这东西的用途和用法。不由微愣。 他清楚记得结束后他摘下套子的时候,里面的东西流到了他手上。他前面搞不清怎么用的时候,撕扯得太用力,可能给撕裂了…… 那……会不会…… 他有点慌,想赶紧给顾清夏打个电话。摸了摸兜,却发现出来的时候就忘记带手机了。他心里很慌。 他是真的怕了顾清夏。十年前,她的性子就烈到了自己两次弄掉他和她的孩子。这种事,女人能承受几次?他真怕再有第三次。 他大步如飞的走回“大铁锅炖鸡”,想赶紧打电话给她。他是听工友说起过,有种事后吃的药,吃了就不会怀孕了。 他走到铺子那里,看到里面已经关灯了,就留了一盏门口的灯昏黄黯淡。他娘一向都节俭,已经打烊了,她就不会开着灯浪费电费。 他撩开棉门帘,叫了声“娘”。却看到他娘趴在张桌子上,一动不动,似是睡着了。 “怎么在这睡!本来就感冒了!”他皱眉,过去推她。她却没醒,只歪倒了。他觉出不对,一抹她额头……滚烫! “娘!” 黑暗的房间中,顾清夏站在落地窗前抽烟。她看着南思文走出了楼门,看着他转身抬头向上望。他望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顾清夏吐出一口白烟。她的身体和情绪,都平静下来了。心里,却生出了世事荒谬的可笑感。 她和南思文做/爱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其实全是李盛。 电梯里的偶遇,搭讪,追求。纨绔子弟对看中的女人的势在必得。一开始全都充满了浮夸的躁动。 不知道是从哪里有了变数,他就认真起来了。 明明是个风流纨绔的浪荡子,一认真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一认真起来,就叫人不得不正视,不得不被触动。 就连她也…… 可世间的事就是这么的荒谬可笑,就是这个令她都想要敞开心扉的男人,胁迫她,强/奸她。 而更可笑的是,另一个也曾经强/奸过她的男人,她却主动的和他做/爱了。 李盛想给她而没能给成的高/潮,她自己从南思文的身上自取了去。 她虽然不能将事情掌控在自己手中,但……突破李盛的掌控,也让她感到快意。这同时也让她觉得,李盛,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对那个男人,不能硬扛。他想要她屈服,那她就屈服吧。不过就是……一场戏。 人生,其实不也就是一场大戏吗? 她夹着烟的手蹭蹭额头,吸了一口,吐出白烟。她开始思考,明天起,该怎么样去面对李盛。纵然失控了,也不能全盘失控。 好在,他喜欢她。 是的,李盛喜欢她。纵然他威吓她,胁迫她,乃至强/奸她。她都知道,他依然喜欢她。 那就好。他这一点喜欢,就是她能拿到的底牌。 至于南思文,她用过了,也就用过了。没有多余的心思能分给他。 周一的时候,她避开了别人,一个人坐在餐厅里。李盛果然如她预料的那样出现了。 “点了吗?”他坐下就问。 “没呢。只要了茶。”她把菜单推过去,“你点吧。” 李盛就接过菜单,打开细看。 两个人都非常的自然。在外人看来,他们的亲密从未分崩离析过。仿佛上个周日就是个普通的周末,他和她如以往一样的愉快共度。 他很快点好了菜。他点的都很清淡,还给她点了粥。 把菜单还给服务员,他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直直的看着她。顾清夏也抬起眼眸,直视着他。直到这时,他们之间的气氛,才稍稍有了异常。 “胃好点了吗?”李盛先开口问。 “不疼了。”顾清夏心不在焉的说,手上玩着精致的如意形的筷枕。过了一会儿,才放下,抬眼看他。 “李盛,”她说,“我有条件。” 李盛的眼中有了笑意。他从来不怕别人跟他谈条件,因为当别人开始肯跟他谈条件的时候,便意味着已经向他低头。 “你说。”他眉眼弯弯,“我听着呢。” 顾清夏漠然的看了他一会儿,才说:“我不能沾那东西。” 李盛顿了顿,收起了笑意。他交握的手打开,向前俯身,右手握住了顾清夏放在桌上的左手。 “我以我们老李家一家九口人的性命发誓,绝不让你沾那东西。”他盯着她的眼睛,用轻得只有他们俩才能听见的声音发誓,“如有违背,我们全家……我爸,我妈,我哥我嫂,我侄子,还有……我,都不得好死。” 对李盛这么一个爱重家人的男人来说,这是个极重的誓言了。顾清夏颔首,提出了她第二个条件。 “我要作李太太。”她抽回手,抱着双臂,微微后倾。“不过我不着急,我的工作才刚上个台阶,你可以再玩两年。等我三十岁的时候,我要李太太的头衔。” 李盛长眉微挑,毫不犹豫的答应:“好!” 这一顿饭便吃得,堪称平静喜乐。 吃完饭,李盛目送她进了办公的楼座。 他点了颗烟,望着那不停旋转的旋转门。他昨天给了她时间和空间,她的怒火消了,果然今天便冷静下来了。她一贯最是识时务,知进退的。 只是……她这性子啊…… 这不肯放弃的性子啊…… 别人以退为进,她这是以进为退。虚晃一枪来麻痹他。 李太太?她何时想过要作李太太?她嘴上说着要,就给自己要出了两年的时间缓冲,不叫他逼婚。 他吐出一口白烟,笑了。 怎么办呢?谁叫他喜欢的,就是她这到了绝境也不会轻言放弃的性子呢! 第70章 南思文一宿没合眼。 他娘在医院里输了一晚上的液。医院里夜间都人满为患,输液连个空的躺椅都没有了,楼道里的铁椅子都坐满了人。好在医院门口有人用三轮车拉着一车的折叠床,专门在夜间急诊出租用的。南思文租了个折叠床,让他娘躺着输液。又去医院地下一层的超市买了床被子给他娘盖。 本来是普通的感冒发烧,他娘老思想,硬扛着也不吭声,觉得熬点姜汤喝了就没事了。拖了一个礼拜,还是南思文看出来不对,才说要去给她买药吃。哪知道已经发展成了病毒性脑膜炎。 他小心的给他娘掖好被子,摸摸她额头,感觉温度退下来了,才稍稍放心。医生说会发展成这样,主要原因是感冒了不及时治疗,次要原因可能是最近太过劳累,抵抗力降低了。 确实因为大院离得太远的缘故,他娘每天早上就跟上班族似的,坐一个半小时的公车赶到这边来,才能确保各种菜有足够的炖煮时间,火候够了味道才能好。“大铁锅炖鸡”就是因为味道好,才做出了口碑。晚上八点打烊,收拾完全九点多才能走,赶最后一班车。公车坐到头,还要步行个好几里地才能回到大院去。 确实太辛苦了。南思文在地上铺了张报纸,就地坐下,靠着走廊的墙壁,想着还是要在附近租个房子才行。他照顾了他娘一晚上,一宿没合眼。第二天日班的医生上班了,给看了看,倒是过了危险期了,但让住院观察几天。 他去办住院手续。狗/日的医院,哪哪都得排大队!哪就这么多人住院! 折腾了一大通,上午十点多,他娘才终于踏踏实实躺倒了病房的床上。医院不让家属陪床,工地人手紧张又打电话催他上工。他给她娘找了个护工,没订餐,给护工留了二百块钱让她看着给她娘买饭。他反复叮嘱了护工要照顾好他娘,又私下给了那护工五十块钱。护工费护工的公司要抽成,这私下给的钱全是护工自己的,相当于小费。那护工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大姐,喜笑颜开的保证一定会照顾好他娘,让南思文安心去工作。 南思文又叮嘱了他娘几句,才匆忙赶去工地了。 一宿没睡,硬扛着干了一天的活。这个工地的项目误了工期,现在整个工地玩命的加班赶工,特别紧张。一直干到傍晚下工,项目上的人还想让他们加班。别人都留了,南思文是无论如何要走,还惹得对方挺不高兴。他也管不了这么多了。这会子也顾不上省钱,他打车去了医院。路上眯了一会儿,居然就睡着了。到了医院,出租车司机还费劲给他叫醒。 他揉揉眼,上了楼到病房看了看他娘,又跟大夫沟通了一下,确认他娘现在没什么大问题。在医院再住两天,没有并发症的话就可以出院了。他这才放心。 他娘因为生病住院,不仅耽误了挣钱,还要花好多钱吃药住院,十分耿耿于怀。听着医生说她没啥大问题,就吵吵着要出院。南思文又不得不连哄带吓的才让她老老实实的待在病房里。看着儿子满眼血丝,眼底发青,她也心疼,赶紧轰他回去休息。 南思文又叮嘱她好好休息,才下了楼。医院一楼有小卖部,随时有盒饭。他买了个盒饭,找个空椅子就坐在椅子上吃起来。吃到一半一抬头,看到对面的药房。 这个时间,门诊药房已经关门了,要拿药得去急诊药房。但是看到药房窗户上面大大的一个“药”字,南思文突然心里咯噔一下,昏沉沉的脑子才想起来那避孕套的事。 他赶紧掏出手机,给顾清夏打电话。 顾清夏把车撂在公司,晚上和李盛一起吃的饭。她胃已经不疼了,也吃过药了。李盛还是都点的清淡易消化的东西,还逼着她喝粥。 吃完饭回家,李盛开车,从小区北边那条路过来。路过“大铁锅炖鸡”的时候,顾清夏瞥了一眼。今天貌似没有开门,难道真的听她的话带着他娘离开了? 那样最好。要不然她每天开车从这里走,如果在马路上看见老太婆的话,她没法保证不猛踩油门。 她淡淡的收回视线。 昨天晚上实在是完全没有一点思想准备,老太婆的乍然出现带给她太大的精神冲击,她才一时失态。 想一想,她怕她什么呢?这里可不是那无法无天的深山里。她也不是那个被锁在屋里不见天日的小姑娘,更不会因为力气小被一个村妇骑在身上用鞋底子抽打了。 想起这些,她的心里止不住的涌上了深深的厌憎感。她收回了视线,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李盛洗完澡裹着浴巾出来,看见顾清夏正在接电话。 “你就不能早点说吗?”她的语气很不好,直接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床上。手机弹了一下,还翻了个个。 李盛给她把手机放床头柜上:“怎么了?” “遇到蠢人没办法!”顾清夏揉揉额头,有着明显的烦躁。 李盛扯开浴巾扔到床尾凳上,把顾清夏搂过来抱在怀里,说:“蠢人就叫他滚蛋。” 顾清夏心里烦躁,已经过去了二十四个小时。虽然说事后药理论上讲是七十二个小时内吃就可以。但实际上越早吃越有利于终止妊娠。吃得晚了……效果其实很难说。二十四个小时,足够卵子受精了。 更不要说事后避孕药对女性的身体伤害极大,一个女人一年之内最多吃两次。而她本来就痛经痛得厉害,对那种药更是避之不及。她不想说话,就闭上眼靠在李盛怀里。 李盛的手放到她胃上,问:“还疼吗?” “不疼了。”她眉头紧锁。 李盛热乎乎的手心在她胃上摩挲了一会儿,暖暖的倒是很舒服。她也就没管。过了会儿,忽然听到男人低低的声音在耳畔说:“对不起……” 顾清夏的情绪平静无波。她的心,不是这么容易一句“对不起”就能触动的。她继续闭着眼睛,不说话。 良久,听见李盛发出一声叹息。他关了灯,搂着她入睡。并没有要求做/爱。 黑暗中,顾清夏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意味。 第二天中午,顾清夏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着手心里的一粒药。她晃晃手掌,那粒药就在手心里打转。 转啊转,转啊转……终于停下。 她把药含在嘴里,喝了一大口水…… 南思文接他娘出院之后就硬要她在大院儿休息,不许她操劳。他去找了个中介在那边开始找房子。因为对房子本身没什么要求,就求便宜能住,倒是很快就找到了。 帝都这个城市各个地方的发展建设水平也是参差不齐的。cbd现代化赶超国际水平,顾清夏家那边也是原来的化工厂机关长退到五环外之后才建的商品房社区。但是往北走,不太远的地方,就又有好几大片老社区。甚至还有几栋老得不行的老筒子楼。 南思文办事很有效率,他用了一个傍晚的时间看了几套房子就订了一套。综合考虑,老筒子楼的价格最低。但他最后还是租了一个普通楼房的一居室。他看过顾清夏的家,他心底就希望他娘也能住上带厨房带厕所的房子,而不是那种一层楼才一个厕所的筒子楼。 一个月一千二百块的房租。这还是因为那房子基本就算是四白落地,几乎没什么装修。而且也没家具,上任房客用的都是自己的家具,搬家的时候都搬走了。南思文还得自己添置家具用器。 他看好了,就直接订下来了。 回到大院跟他娘一说,他娘嚷嚷着让他退了。大院的小房间一个月四百块已经够让她心疼的了。这还要住上千块的房子了?那咋行!她一点都不觉得累,每天坐公车来回,还能看看这帝都的景儿,她觉得挺好。 南思文吓唬她:“你知道你这次生病,吃药住院花了多少钱?你再这么累,再住一两次院,这房钱也就出来了!” 老太太这才偃旗息鼓,听了儿子的安排。 租的房子里没有家具,也没事。南思文直接给钱宏发打了个电话。钱宏发他们搬家的,经常会遇到顾客有不要了的旧家具,他们看着还不错的,工人们就自己搬回去了,拉拉杂杂的囤了不少。钱宏发问了问他都需要啥,就一口包圆了。 工地这边的活终于收尾了。南思文签了决算单,总算是有时间了。这几天他简直是忙得连轴转。 这边钱宏发又给他打电话说给他送家具去,他报了地址,就赶紧赶了过去。 钱宏发喊了他一个工友一起过去,南思文也认识。三个人很快就把东西抬上楼,空空的小屋,很快就被填满了,看着很有了点样子。 南思文要请他们俩吃晚饭,他们却是吃过了来的。于是说好了下次请他们喝酒。 南思文锁好门,自己找了个地方吃饭。一边吃一边看手机。 他这几天给顾清夏打了几次电话,顾清夏都不接,直接挂断。 她生气了,他想。也是怨他,那么重要的事,怎么就不知道先给她打个电话。都怪那时候他娘一病,他就了慌了神,把那事抛到了脑后。 怪他。 他吃完饭,看看时间,坐了几站公车到了顾清夏家附近下车,一路走了过去。 路上,他的思绪又不由自主的发散开。他想着,她这次若是再怀上了怎么办?她第二次怀上的时候,他娘就说了,她看着瘦弱,没想到是个容易坐怀的。 那是他娘唯一赞过小霞的一次。 可她的性子那么烈,孩子啊,说弄掉就弄掉了!弄掉一个不够,弄掉两个! 他不怪她。她若不是那么烈的性子,说不定就像狗儿大娘一样,一辈子走不出大山了。南思文现在已经非常理解,大山里的生活对顾清夏来说,是如何的令人绝望。别说她了,就是他,这次将他娘接出来之后,也没有再回去的打算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也不会再回大山里去了。而且他也找到赚钱的门路了,他的日子会越过越好……如果她这次再怀上…… 他这么想着,心头就不禁热了起来。 毕竟这一次,他没有强迫她,也没有趁人之危。是她自己愿意的!真的是她自己愿意的! 他到现在都还糊里糊涂不知道怎么回事呢! 这样想着,顾清夏骑在他胯上撑着他胸膛腰肢摆动的样子就又出现在脑海中。 十二月的帝都,很冷了,他却整个身体都热了起来。 第71章 隔着小区的铁栏杆,南思文看到顾清夏的车子在,她的房子却黑着灯。南思文才想起来,她的车牌号今天限行。看来还没回家,他得等一会儿。 为了避免小区保安罗嗦,他没进小区,在外面溜达徘徊。天确实冷了,他紧了紧衣领。 挣到钱之后,他拉着他娘去了服装城。两个人都添置了些体面的新衣裳。他娘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服装城,上上下下五六层,全是卖衣服的,惊得嘴都合不拢。旁边还有纺织城和窗帘城,也都是这么大的大楼。 他娘赞叹许久,给这帝都做了个总结,就是大。 天大,地宽。 帝都的马路一定是世上最宽的马路了,他娘笃定的说。她这一辈子,就只在帝都见过这么宽阔的马路。她说,到了帝都,总有一种想伸胳膊伸腿舒展舒展的冲动。 南思文一边等着顾清夏回家,一边想着他娘说的这些傻话,嘴角就有了笑意。他看出来了,他娘现在也已经没了再回山里去的想法了。她一直恐惧的山外的世界,她现在亲眼见识到了,宛如重新投了回胎。只觉得从前的几十年都白活了。 南思文想着想着,思绪开始飘远…… 他的“大铁锅炖鸡”生意真的很好,已经做出了口碑,这个月挣得比上个月还多些。他充满了信心,日子会越过越好的。总有一天,他也会开上奔驰宝马,他也能给女人买得起那种死贵死贵的一两万一个的包包,他也能成为体面的人上人。 他忍不住想,到那时候……小霞她……她会愿意再做他媳妇吗?从前他不敢想这个,因为只要一想,自己都会觉得自己可笑。可现在,他是真的在想了。 他觉得他敢想了。 不仅是因为他开始赚到钱,更是因为那一晚,顾清夏给了他这样的希望。 忽然有强光打过来,南思文下意识的用胳膊挡住脸。再放下,就看见一辆方头方脑的奔驰开过去。那车模样怪,有点傻气,但却是奔驰。而且虽然有点傻气,在路上确实扎眼。南思文无聊中,目光就追着那车,却看到车子直接驶进了顾清夏住的小区。 没一会儿,他就隔着栏杆又看到了那怪模样的车,停在了离顾清夏的车不远的位置。 灯光熄灭,高高瘦瘦的男人下了车,点了颗烟。他吸着烟抬起眼眸,看到车子另一侧下来的女人,眼中就有了笑意。 南思文就怔怔的看着男人亲密的牵着她,一起进了楼。 他记得那个男人,瘦瘦高高,眼睛狭长,一身贵气。他有一辆冰蓝色的发动机会发出巨大轰鸣声的跑车。 他知道他是顾清夏的男人。但他以为……他以为…… 那她那天晚上为什么……为什么…… 南思文怔怔的看着顾清夏的房子亮起了灯。他站在那里,那些憧憬和幻想,都在帝都的寒夜中冻成了冰。但他依然还抱着一点点的希望,希冀那个男人只是送她回家。 他一直站在那里等着。等了很久,房中的灯灭了。 那个男人没有离开。 马上就要元旦了,天真冷。顾清夏打开楼门前,裹紧了领子。 她早跟物业的租售部打了招呼了,帮她留意着,看有没有人出售地下车位的。要有人卖,她立刻就买。虽然她的车可以预约加热,她设置好了每天出门前十分钟开始加热,等上车的时候,车里就已经暖和和的了。但,从楼门走到车位这段距离依然够她受的。 怎么就没人出手地下车位呢,真是。顾清夏满心怨念。但即便如此,她对李盛又一次提出让她到他那边住的提议还是拒绝了。 李盛昨天还跟她提,让她元旦去他家。这种事躲不开,她答应了。正想着,感觉眼前有个影子。顾清夏一抬头,就看见了南思文。 他头发上和肩膀上都结了霜。脸色发白,嘴唇发青,站在她车前。 顾清夏脚步顿住,目光扫过他肩头的白霜。看他的样子,她大略就猜出一二了。她微微一哂,侧身从他身边绕开。 南思文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臂。她被他拉住,被迫回身,先看了眼七楼的窗户,才轻轻的说:“放手,他会看见。” 南思文立刻就放开了手。 “你……那天……”他艰难的开口,眼中全是茫然,“为什么……” 顾清夏看着他。他的脸棱角分明,全然没有了十年前那个少年的青涩。可她知道,他骨子里,依然是那个一心想对她好,却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好的山里少年。 顾清夏心中,生出了微微的后悔。她其实不该,把他拖进了她跟李盛之间的事。 十年前,可怕命运的魔爪即将将她撕裂的时候,他背负着她,逃离了那让她绝望的境地。因为那是他的世界,在那里,他强壮,也强大。 可现在他来到了她的世界,纵然他生的高大魁梧,在李盛那样的人面前,他和她没什么分别,一样的弱小和无力。她手里捏着“感情”这张底牌,尚能跟李盛斗一斗。可是南思文对李盛来说……根本看不进他的眼里! 她眼眸垂下片刻,倏地抬眸,冷笑:“我就是心情不好,碰巧赶上是你。就算不是你,也会有别人。你别想太多。” 南思文冻得发白的脸,愈加的苍白。 “我说你那个……大铁锅炖鸡,能不能搬到别处去?”顾清夏冷漠的看着他,“那是我天天走的路,我不想天天看见你……们。搬店造成的经济损失,我可以赔偿给你。” 南思文嘴唇紧抿,一言不发的看着她。 她看了他一会儿,嗤了一声,耸耸肩道:“好吧。我绕道走。” “要不然……我可没法保证,在马路上看见你娘……”她冷冷的说,“能忍住不撞死她。” 她说完,不再理会南思文煞白的面孔,径自上车,开车离开了。 南思文的娘在大院里忙碌着收拾东西。她的儿子昨天打电话跟她说,租的房子已经弄好了,叫她把东西拾掇好,今天就能搬家。 一收拾才发现,来京城才几个月啊,怎么她就多出了这么多的东西?唉,都是文子,净给她瞎花钱。她都半截身子埋了土的人了,还买这么多衣服干啥呀!真是! 赶紧搬过去吧,到那边,每天好好挣钱,挣了钱,赶紧给文子娶个媳妇!唉,这么大岁数了还打着光棍,文子这是……真没媳妇命啊…… 这老太太和几个月前比起来,已经大不一样。发型不一样,衣服不一样。就连脸,也因为用了南思文给她买的啥擦脸油,变得光滑白净了许多,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而真正让她变得年轻的,其实还是那股子精气神儿。 和她的儿子一样,大铁锅炖鸡的成功,也给她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自信,和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憧憬。 她想着以后挣钱的事,想着每天每天收进来的票子,越想就越是高兴,忍不住哼起了山里的小曲儿。她拾掇出好多东西,就等着儿子回来,就搬家! 南思文回来了,却没搬成家。他倒头就病倒了。 他先跟他娘说补个觉,一睡就睡到了下午。等老太太察觉不对的时候,摸他的额头,已经滚烫得吓人。早上还对未来生活充满希望的老太太,顿时感到天要塌了一般,全然慌了神。 这种时候,就真的体现出“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这句话的分量了。全南思文的工友们,几个人抬着,开着面包车把他送到了医院。 病因其实很简单,就是外感风寒。这平时体魄健壮几乎从来不生病的人,突然一病,那真是来势汹涌。所以看着吓人。但他底子在,输了一天的液。第二天再倒头睡一整天,虽然精神还不太好,但人已经没大事儿了。 这种时候,就看出一个人的人缘来了。除了他娘,张全也里里外外的张罗着帮忙照顾,连老赵都特意为他煮了肉粥。老板都交代要他好好休息几天。 张全撅着屁股。粥太烫了,他拿个勺子,端着碗在窗户边上,借着窗户缝里吹进来的一丝凉风,搅活着。一转头,看见南思文在看他。 “咋了?”他问。 “没事……”南思文移开视线,靠在床头发呆。 望着阳光里漂浮的尘埃,他的目光晦涩不明。 他忽然想明白,其实顾清夏对他,不过就是做了和张全媳妇一模一样的事。 可他却无论如何,都没法把顾清夏和张全媳妇划上等号。她们……怎么能一样呢?可……又哪里……不一样了? 他思绪纷乱。 他想起来,顾清夏说,谁是小霞?这世上,从来都没有过这个人。 他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她说的对。 小霞……只是他的一个梦。 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个叫作顾清夏的女人。这个女人的心,又冷,又硬。 他该忘记,却像中了蛊。他该远离,却渴望靠近。他该鄙弃,却无法抗拒。 这世上,怎么能有这样一个女人? 第72章 喝完粥,他就想躺下。 张全说:“还睡?睡一天了。再睡,晚上还睡不睡啊?” 南思文躺下:“不想动。” 张全捅他:“起来,起来,越睡越没力气。你起来走动走动。”想了想,道:“笔记本给你拿过来?你看看片儿?” 张全有个笔记本电脑,偶尔上网,主要用来看毛片儿。 南思文本来想说不用,想了想,道:“拿过来吧,我上会儿网。” 与时俱进,大院儿里也是有wifi的。南思文坐起来,靠着床栏杆,抱着张全的笔记本上网。百度了一个汽车销售网站,查找奔驰…… “看啥呢?”张全凑过来,“这啥车?愣头愣脑的,不好看!咋?还是奔驰?” 奔驰g级的amg。南思文死死的盯着那价格。 张全看看价格,咋舌:“这谁买得起啊?一辈子挣不到一部车的钱啊!” 那是“大铁锅炖鸡”不吃不喝不花销,十多年才能挣出来的钱!但南思文知道当然有人能买得起,不仅买得起,还不止一辆。 “车标是个马,是啥车?”他问。 张全想了想,肯定的说:“宝骏。” 肯定不是宝骏!南思文在搜索栏里输入“车标是马的车”,查到一篇文章,恰好就是罗列所有车标是马的车。他点进去看了看,知道了那个牌子叫法拉利。 他搜索了“法拉利”,很快进入一个汽车网站。他看了看,找到一辆和那辆冰蓝色的跑车样子差不多的跑车。 他盯着那价格。 张全趴近屏幕看了看,确信自己没看错。“哎哟我的妈……”他惊得重复道,“哎哟我的妈!哎哟我的妈!” “别一辈子了,这十辈子也挣不到这个车钱啊?我说这车真有人买啊?傻不傻啊!有那多钱,干点啥不行?买个车?” 南思文盯着屏幕半晌,觉得身体还很虚弱,没有力气。 他扣上笔记本,推给张全:“我睡会儿,别吵我。”说着就蒙着头睡了。 梦中光怪陆离,直到天黑时被他娘叫起来,还觉得脑袋里一片混乱,又不记得梦到些什么。他娘给他手擀了面条子,用鸡汤煮的软软的,闻着香又好克化。他睡了一天,躺得恶心了,穿衣起身,端着碗坐椅子上呼噜噜吃面条。他娘给他收拾床铺。 睡多了,南思文头有点疼,他有一边吃着面条,一边发呆。忽然听他娘说:“这啥?”一抬头,看见他娘趴在床上,揪扯。就从床尾和墙壁的缝隙中扯了一坨东西。 抖抖灰,打开一看,是条牛仔裤。挺好的裤子,就是渍上一块一块的黑色,也不知道是什么。 老太太自己看了看,还摸了摸,埋怨道:“这是啥啊?放这么久,怕是洗不掉了。你咋不早洗!”她一辈子节俭惯了,纵然最近挣到些钱,也改不过来这节俭的习惯。好好一条裤子,就洗不出来了。要是她的,也就凑合穿了。可再节俭,她也想让儿子穿得体体面面的。要洗不掉,就只能扔了。怪心疼!这屋里没个女人就是不行啊! 南思文想起来了。“是血。”他说,看着他娘吓一条,赶紧补充,“别人的。”他当时随手把裤子搭在床尾,大概掉到缝隙里去了,他当时也没在意。 “血啊?那肯定洗不掉了。”老太太心疼的说。一边说,一边挨个掏兜。男人家粗心,不定哪个兜里就放着钱呢。裤子可以扔,钱可不能扔。掏到后兜,就掏出张卡片。 “这是啥,还有用不?”她递给南思文。 “啥?”南思文随手接过来。 一张非常简洁的名片,只有一个姓王的男人的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 南思文鼓鼓的腮帮渐渐停止咀嚼。他想起了那一排黑色的奔驰车,车子开了,王老板还从车窗里探出身子对他喊,要他记得给他打电话。 王老板的意思他明白,无非就是报恩。但他觉得他不需要,就抛在了脑后。那些人路数不正,他不想沾他们。 但那只是他当时的想法。 人这一生,在任何一段经历和改变发生之前,都没法提前预料。 王老板接到南思文的电话,颇感玩味。 半年前,他一个不小心,着了别人的道儿,差点就叫人给活埋了。现在回想起来,还惊心动魄。 得亏遇到那么一个年轻人。 他其实一直在等这个电话。救命之恩,不得不报。他等着对方打电话,提条件。结果那年轻人就没了音信。或者两万块钱他就满足了?王老板觉得,那也太便宜了。他的命,可金贵着呢! 当然也有可能,对方是不想沾他。很多普通人,不愿意跟他们这样的人打交道,心里有忌讳。 只是没想到时隔半年,终于又接到了这个电话。王老板稍加思索,便猜到这年轻人必是遇到什么难事,又或者有什么经历,促使他改变了想法。 他对那个年轻人的印象相当深刻,毕竟是在那种境况下相遇。三更半夜的,乌漆麻黑的树林里,看到有人要活埋人,他敢出来阻止,说明他善;以一敌二,毫不畏惧,说明他勇;对方有刀的情况下一对二还能胜出,说明他猛。 而且这人,眉眼正。麻袋打开,他看到这小伙子第一眼的时候,就对他心生好感。 可以看看,他想。 王老板和南思文约在一间茶室里见面。 王老板还能记得南思文的眉眼,南思文其实已经不太记得王老板的相貌了。他到的时候,看到有两个黑西装就站在那间茶室的门口,摆出守卫的姿态。他的脚步凝滞了一瞬。 但他随后就迈开步子,走进去了。 “小老弟,来啦?”王老板笑眯眯的跟他打招呼,“坐。” “王老板。”南思文礼貌的打招呼。坐下后,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不由得踟蹰起来。 王老板笑眯眯的看着他,也不先开口。 南思文咬了咬牙,他既然下了决心,就不会再退缩。 “王老板,冒昧给您打电话,我就不兜圈子,直说了。”南思文抬眸,直视着王老板,“我找您,是想请您指点我,怎么样才能……出人头地?” 王老板夹着烟,笑眯眯的看着他,问:“你得先给我定义,什么才算是……出人头地?” 南思文毫不犹豫的说:“有钱!必须得有钱。男人没钱,什么都别说。” “我开了一家饭铺,一个月差不多能挣……”南思文深呼吸,“头一个月,我特别开心,觉得自己真的挣着钱了!可现在……不够……差太多……” “来,小老弟,跟我说说,你这是遇到什么事了?”王老板能看得出来,当南思文说“不够”的时候,眼睛里闪过的是一种无力的苦楚。 南思文沉默半晌,才说:“我媳妇跑了……她看不上我。她现在跟了别的男人。” 他掏出手机,找出他从网上下载的图片,递给王老板:“那个男人,开的就是这种车。” 王老板看了看照片里的车,笑笑:“你知道这车多少钱?” “知道。”南思文点头。是他十辈子挣不出来的钱。 “小老弟啊……”王老板把手机还给他,“这个车……可不是‘出人头地’四个字就能概括的了的。你要想到这个高度,我……给不了你。” 南思文眼中闪过黯然。那个眼睛狭长的男人,身上贵气逼人。跟他见过的一些小老板,包工头,都完全不一样。他心里其实明白,那个男人的身份和地位,必然是要比他知道的那些“有钱人”要高得多。 但他没有放弃:“那您觉得,我该怎么办?” 王老板弹弹烟灰,含笑道:“老弟,你救过我一命。你知道我的命值多少钱?” 南思文摇摇头:“不知道。” 王老板笑了几声,道:“老弟,救命之恩,不能不报。你要的‘出人头地’我给不了你。但我不会叫你白来一趟。我有两个选择给你,看你选哪个了。” “您说。” “第一个,我在东二环的酒吧街那儿,就武警医院旁边那儿,还有间小酒吧,一年的纯利在二百个出头。我把它给你。一年二百个,在京城也能过得舒舒坦坦的。”王老板看着他说。 南思文并未为之所动,他看着王老板,道:“您说说第二个。” 王老板没直接说出第二个选择,反倒是问他:“小老弟,你知道我是谁吗?” 南思文摇头。 “那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王老板接着问。 南思文犹豫了一下,说出自己的猜想:“您是……捞偏门的?” 王老板笑了:“哟……这个词是哪的方言啊?有点像过去香港老电影里说的。” 南思文还真就是从香港黑帮电影的碟片里学的这个词。 王老板笑道:“要说,就是那么个意思。像我这样的人,过的日子跟平常人不大一样。电影里那些有点夸张,不过也不算太夸张。你遇着我的时候,你知道是怎么个情况……” 南思文点头。他遇到他时,王老板这么大一个大老板,差点就叫人给活埋了。王老板说的“过的日子跟平常人不大一样”,他懂。 “你明白就行。”王老板接着说,“你要不想要那酒吧,我给你第二个选择——我给你……机会。你可以跟在我身边。但你干成什么样,得看你自己。 王老板说完,并没有立刻就要南思文做出抉择。反倒是像拉家常一样的问他:“今年多大了?” “二十八……该二十九了。” “还年轻啊……”王老板眼中流露出怀念的神色,笑道,“你知道我在你这个年纪,在干什么吗?” 南思文沉默聆听。 王老板笑道:“真巧,我在干跟你一样的事。我厚着脸皮从我老婆娘家借了笔钱,开了一家小饭馆,专做水煮鱼。然后一路……我就走到了今天。” “法拉利的车,我也有辆价格差不离的。” “你想要的‘出人头地”,我说我给不了你,是真的。因为那种高度,不是能‘给’出来的。没人能给你。那得……看造化,看你……这个人。” “小老弟,别急着做决定。回去好好想想,我给你时间。想清楚了,再来回我。” 第73章 南思文想了好几天。他想明白了。 他不知道跟着王老板能怎么样,但他知道做一个吊车司机能怎么样。看看大院里几个年纪大的司机就知道了,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当年他第一次拿到一个月好几千块的工资的时候,是欣喜若狂的。他第一次收入过万的时候,是豪气冲天的。可现在,这些都不能令他满足。 人,总是渴求往上走的。当他身后有动力,或者身前有机遇的时候,这种渴望就会格外的强烈。 南思文现在恰就是这种情况。 做一个吊车司机的前途,曾令他欣喜,感到人生经历了重大的转折。可现在,却只令他感到绝望。 因为他要追求的那个目标,太高,太远。 他知道他或许一辈子达不到那个高度,可就让他这样坐以待毙……他不愿意。他若是这样的人,当年就不会决然的走出大山。 他于是拿出了当年走出大山的勇气,在几天之后,给王老板打了个电话…… 南思文的娘知道南思文辞去了吊车司机的工作,不由得大惊失色。虽然大铁锅炖鸡也很赚钱,但这些年,这老太太都在为南思文拥有吊车本,能在大城市里做一个吊车司机而感到骄傲。这也是她在村人面前炫耀的资本。 乍然听说着一个月好几千块的工作,南思文说辞就辞了,老太太一时间不由惶然失措,仿佛失了根本。 南思文不得不安慰她说:“新工作已经找着了,挣得比这个多。”至于新工作到底是干什么的,在他娘的追问之下,他却含糊其辞的混过去了。 他知道,还是不要跟他娘说明白的好。她若知道,势必会拼命阻止他。 他离开了大院,先在租的那个一居室里搭了个折叠床。但他其实也不常回来住。他们在老板那里,有员工宿舍。 他打电话回复王老板的时候,王老板说:“丑话先说在前头,我给你机会,那么你对我的救命之恩……” 他不待王老板说完就接口:“两清了。” 王老板看他懂事,含笑点头。 虽然这么说,但对曾经救过自己一命的人,王老板还是比较优待的。在员工宿舍,单独拨给南思文一个单间,让他不用和别人挤着。 真正跟了王老板,南思文才知道,原来王老板,就是“天上界”的老板。 这个国家只要是男人,就没人不知道“天上界”。位于帝都的东三环,那是个夜夜笙歌,纸醉金迷的世界。“天上界”的小姐,据说是全国质量最高的小姐。曾经有位外省的省级官员,揣着三万现金去天上界消费,满以为够了。谁知一结账,消费八万。以至于该官员不得不打电话求助。而这在天上界,其实还只是最普通的消费而已。 那是个,日进斗金的地方。 王老板把南思文带在身边一段时间,细细观察。而后觉得满意,便放他出去,先去下面熟悉他的产业。 王老板的产业,当然不止天上界一处。天上界尚算是半黑半白,王老板的手里,还有更多见不得光的产业。 南思文的娘,觉得儿子自从换了新工作,就变得益发的沉默了。 这一天,南思文没提前打电话就回了出租屋。他回到家就洗手,洗了很多次。 他的娘做好了饭喊他吃的时候,看见他在洗手,洗好了碗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还是看到他在洗手。 他沉默着,一直洗手。可他知道,他的手,再也洗不干净了。 他知道王老板为什么让他做这样的事。王老板说了,以后,太脏的活儿不会叫他干,但是这第一次,必得他亲手来。 南思文看过《水浒》,他懂。有一种东西,叫作“投名状”。 严格意义上讲,那天之后,他才真正的成为了王老板的人…… 一转眼,春节就到了。 南思文母子俩,这是第一次一起在大山以外的地方过春节。因为经济的原因,并不是所有的打工者都会在春节回家团聚的。有很多人,为了节省火车费,宁可好几年不回家。 除夕这天,南思文招呼了几个这样的朋友,把他们叫到了出租屋,南思文的娘带着他们一起包饺子,也热热闹闹的过了一个年。 大家吃了饺子散去了。南思文的娘晚上准时守着电视看春晚。南思文就坐在灯下看书。 那些书都是王老板给他的。王老板的书房的书多得已经让他震惊了,而王老板的地下室,还有更多更多的书。 “都是我年轻时候看的书,你喜欢的话,拿去看。”王老板说,“人啊,得读书。你可以没有学历,但你脑子里不能没有东西。” 后来王老板就收拾出几箱子书,让他搬回去。那些书很杂,什么都有。有传记,有企业管理,有厚黑学,还有说禅,甚至一些乱七八糟的小说。但不管是什么书,南思文都很认真的读。 他离开大山,来到大城市,以为自己的眼界已经开阔,但他一边读书,一边跟着王老板,才发现原来他从前看到的世界只是这个世界的冰山一角。他跟在王老板身边,眼界才慢慢的真的拓宽。 他终于慢慢的明白,会开那种价格的法拉利跑车的是什么样的人。 他的绝望,没有减轻,反而益深…… 在李盛的要求下,顾清夏在春节之前就先去李家拜访过,给李家人拜了早年。然后,她就回了江都自己的家。 直到下了飞机,踩在江都的土地上,她才有一种放松下来的感觉。 她前脚才进家,后脚李盛的电话就追到了江都家里的座机上。顾教授接的电话:“她到了……到了……你别担心……嗯嗯,代我问你父母新年好……嗯……” 也不知道李盛都说些什么,顾教授这个电话足足讲了快有十分钟才挂。挂了电话,脸上还笑呵呵的,那种愉悦,看得出来是发自内心的。顾清夏眼神微黯。 “小李啊……真是个热心人。”任老师也这么说。“常常打电话过来问候我们。” 任老师的职称评定已经下来了,副教授的职衔。憋屈了这么多年,任老师也终于扬眉吐气了一番。直说:“得好好谢谢小李呢!” 顾清夏顿了顿,撒娇道:“谢什么呀,他该做的。” 任老师就眉间舒畅。对她来说,比评上副教授更让她开心的,是享受准女婿的孝敬。若不是对女儿真正上心,李盛那小伙子又怎么会专程了为了她的事到江都来跑动。 就冲这份心,这个女婿,她也认了。 大年初五,就有人敲门。李盛给了顾教授和任老师一个惊喜,至于给顾清夏的是什么,就难说了。 他大包小包的拎着礼物,看着就像是毛脚女婿上门的样子。北方人送礼啊,除了价格,体积也很重要。顾清夏也颇感无语。 这个年就这样过去了。李盛和顾清夏一起搭飞机回了帝都。两个人都是演技绝佳的,又心有默契,一直到送他们上飞机,顾教授和任老师都没察觉出任何异常。 回到帝都的两个人又恢复了正常的生活。在别人的眼里,这非常登对的一对男女,从来都没出过什么问题。 就连郭智,也以为他们吵架之后又和好了。 但李盛自己知道,他和她之间终究是和从前不一样了。 她开始会向他提一些要求。譬如,“你上次告诉我那两支股票都赚了,还有什么内/幕消息,透露一点啊。”她笑着对他说。 又或者,在欢爱的时候,她缠着他的腰,喘息不平的说:“刘总那边你帮我牵下线,帮我拿下那个单子好吧……” 顾清夏就这样坦然的向他索取利益。索取那些,曾经她和他以真正的恋人相处时,她从未主动开口索取过的东西。 在李盛的凝视下,她毫不在乎的向他展示着她对金钱的贪婪。 她开口要的,李盛,都给了她。 他凝视着她,亲吻抚摸着她的身体。他忘记了到底是哪个大文豪说过的,阴/道,是通往女人心灵的通道。他信了。 她向他索取利益,他便索取她的身体。 “顾清夏……”他摸着她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不停的吻她的唇。吮吸,舔舐。她香甜得让他无法放开,他常常吻得她快要窒息。 他一遍一遍的叫她的名字。 他说:“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因为他,给得起。 可顾清夏的神情就淡了下来。看他的目光,变得冷漠无情。因为她和他都知道,她真正想要的……他不肯给! 她想要的很简单……远离他。可这偏偏是他唯独不肯给的。 李盛用力的伐挞,冲刺,从她的身体里获取让大脑断片的极致快感。然而宣泄过后,他就不得不再一次面对让他感到难堪又无力的境况。 顾清夏又一次,伪装了高/潮。 她的演技高超,若是一般的男人,必会被她骗过。可她也知道,她骗不过李盛。 因为她知道,并知道他知道她知道,那么她的演技愈高超,便愈是对他的无情的嘲讽。 李盛终于明白,顾清夏这个女人的心,真的是又冷,又硬。 当她打心底排斥他,甚至连他给她的高/潮都抗拒着不接受。生理的快感过去后,他和她,都感到身心俱疲。 李盛对此……深感无力。 第74章 对李盛的无力,顾清夏当然知道。 她在心中报之以冷笑。她是真的厌了他。溜冰和淫/乱素来不分家。她在网上仔仔细细的查了相关的资料,那些东西,已经超越了她能接受的底线。 底线这个东西,人与人真的很不同。 譬如说,当年和她一同面对肖总的李少薇,那姑娘的底线就很高,她无法接受这样的暧昧交易。而顾清夏接受了。 但是如果当时的条件稍微改变一下呢?譬如说,肖总这个男人,不是一个保养得当,看起来风度翩翩人模狗样的样子,而是脑满肠肥满脸猥琐,那当时的顾清夏又会怎样做? 不管怎样,当时的顾清夏觉得,跟一个视觉上能接受的男人滚床单,是在她还可接受的底线上。 然而讽刺的是,时至今日,顾清夏都没有像厌弃李盛这样厌弃过肖总。 她对李盛的厌憎,来自于内心深处的排斥,来自于她对于“被掌控”这件事的愤怒。 每当她观察、体会到李盛的无力,她就会感到挣脱般的快意。 清晨,她穿戴好,关上衣柜门。李盛睁开眼睛,侧头看她:“走了?” 李盛的作息没有顾清夏那么规律,他其实是习惯于睡到自然醒的。也就在跟顾清夏刚开始交往那阵子,才特别勤快的早起,送她上班。后来还是顾清夏发话让他不用送,才恢复了他自己的作息。 顾清夏“嗯”了一声,甜甜的笑:“时间还早,你接着睡吧……”她的笑甜美,却虚假。 今时今日的境况,并不比十年前的深山里的小院中更糟。十八岁的她,就能做到虚与委蛇,二十八岁的她,修炼到现在的道行,甚至会用这种虚假的甜美笑容嘲讽李盛。 李盛的眼神微黯。顾清夏敏锐的捕捉到这一点,她甚至满意的俯身亲了他一下:“好好睡。”才含笑离去。 她想要的自由,他不给她。那他想要的真,她亦不会给他。 感情这种事,总是谁先动心,谁就输了。 他非要禁锢这她,那也无所谓了。他们现在也有了默契,她入口的东西,他轻易都不碰。他若碰了,她便不会再入口。能做到这一点,起码能给她一点安全的保障。 而后,她从他的身上攫取利益。她被迫付出,凭什么不该有获得。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顾清夏在楼道里抽着烟,听到电梯“叮”的一声响时,她将烟按灭在垃圾桶顶端的烟灰盘里。电梯门打开,正面干净明亮的大镜子,清楚的照着她冷漠的眼神。她顿了顿,高跟鞋铿锵的踩进电梯里。 李盛撑起身体目送她离开,听到玄关的关门声,他颓然倒回去。 发展到这一步,绝非他想要的。剧情像脱缰的野马,他想修正,却发现,很难。 顾清夏的心,只能用冷硬两个字来形容。 在父兄的庇护下,李盛过往的人生,都堪称是平安顺遂的。事业方面的困难,他聪明过人,解决起来,也从来都是游刃有余。 顾清夏,称得上是他人生跌的第一跤。这一跤跌得头破血流,第一次让他明白,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在他的掌控之中。让他知道,以往,他是有多自大。 他躺了一会,起来冲了个澡,让头脑清醒了一下。穿着浴袍,他到厨房自己热了牛奶吐司。 他其实特别怀念顾清夏给他做的早点,熬得软软的粥,卤得香香的卤蛋,还有切得碎碎的煮过的火腿肉。但现在何止是早点,他不要求的话,她基本上不会给他做饭了。跟他一起吃饭,她总是绷紧的状态。自然而然的,在一起吃饭的频率就降低了。她工作很辛苦,他不希望她吃饭再吃出胃病来。他只能克制自己。 填饱肚子,他习惯性的点上一支烟,坐到沙发上,顺势把脚翘到茶几上。他这个习惯以前被顾清夏抱怨过很多次,可他就喜欢看她嗔他的样子,总是故意当着她的面这么做,故意逗她。可是现在,他把脚搭在她的茶几上,她也不会吭声,视若无睹。她给他最多的,就是那种虚假的笑。她明知他能看穿,却依然如此。当他流露出看穿的样子时,她反而才会稍稍开心。 仿佛她和他在一起,就剩下这么点乐趣。 李盛眼睛半睁半阖,吞云吐雾。过了一会儿,他放下脚,伸出胳膊弹烟灰,却忽然顿住…… 顾清夏极少抽烟。她只在加班熬夜或者工作压力特别大的时候偶尔才抽。家是她放松休憩的地方,她几乎不在家里抽烟。因此她的家里并没有烟灰缸,这个烟灰缸还是李盛觉得不方便,叫胜子买来的。 现在,做工精致的烟灰缸里静静的躺着几支烟头,有一半都是她的女士烟。 李盛盯着那些烟头,狠狠的按灭了手里的烟,换了衣服离开了顾清夏的房子。 办公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顾清夏还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她点了支烟,默默的抽着。想到李盛可能在她家,她就不想回家。 景艺本来准备回家,隔着窗户玻璃看了一会儿,敲了敲门,不等她回答,直接走进来了。他径直走到她桌前,从她指间接过了那支烟,摁灭。 “你怎么回事?”景艺皱眉问。 “什么怎么回事?”顾清夏也皱眉。当景艺接过那支烟的时候,就表明了此时此刻他是以私人的身份,而不是以上司的身份在和她说话。 不再是情人,他们依然还算是朋友。景艺,算是她处理得很好的一段情/事。从开始,到结束,都在她的掌控中。 “光我看见的,今天这是第几支了?”景艺在她对面坐下,“你的烟瘾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了?” 他毫不客气,单刀直入:“跟李总出问题了?” 顾清夏垂下眼眸,避而不答。 景艺就心中有数。“说说看。”他说。 顾清夏其实真的也想找人说说,奈何其中有些不能说的事,而不明说,便是郭智也不能理解她为什么要和李盛分手。 她捏捏眉心:“我想分手,分不掉。” 景艺皱眉:“有非分不可的原因?” 又来了。 这就和郭智的“你到底看不上李总哪”异曲同工。所有人都觉得,李盛的条件太好,李盛对她也太好,好到她提分手,他们都觉得她在作。 景艺对她的心态,顾清夏不是不懂。 她知道有一首歌,专门是给景艺这样的男人唱的,叫作《找个好人你就嫁了吧》。 就因为她曾经跟他在一起过,而她跟他在一起的那几年,算的上是一个女人最美好的最后时光。同时也是,社会大众普遍认为的,一个女人最适合谈婚论嫁的年纪。在那个年纪,她和他在一起,只和他在一起。 在景艺的眼里,她蹉跎至今未婚,是因为他。因此他就像那歌词里的男人一样,很希望她能遇到个好人,然后嫁得好,过得幸福。如此,他心理上的包袱才能真正卸下来。 顾清夏忽然觉得可笑。 这其实只是景艺单方面的美好的误会。她不嫁,是因为她不想嫁。她从来不需要任何男人对她负责。她从来都是一个人,安身立命。 可这些男人都不懂。他们总以为,女人,总是要嫁的。嫁得太晚了,往往就挑不到好的了。 顾清夏忍了忍,才没对景艺开嘲讽。她理智上还是清楚的,景艺确实是真的关心她。她跟李盛已经搅得一塌糊涂了,她不想再跟景艺弄得难看。 她控制了一下情绪,淡淡道:“当然。” 这个事景艺其实根本插不了手,也帮不上忙。他顶多只能当个聆听者,但他察觉到,似乎他刚才说的话哪里不对,她一开始稍稍流露出的倾诉的*,又迅速的消失了。 他沉默了一下,只能委婉的劝诫:“分手尽量温和一点,李总那个人,我听商华说过一些,是有些脾气的。” 他跟商华共事多年,私交也很好。商华虽然离职了,他们却一直都还保持着联系。顾清夏后来和李盛走到一起,他也跟商华略略提过。商华还是有些惊诧的,然而她惊诧的其实是顾清夏成了李盛有名有份的女朋友这件事。 “她还真行……”商华说。 她当然行了……景艺想,她若热情起来,哪个男人能抵抗呢?没有。 他其实可以想象,如果他和顾清夏在一起的时候,他还是单身,以他的性格,也绝不会就此轻易放手。但是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如果,他和顾清夏在一起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一个错误了。 “其实过去了,也就过去了。就是当时比较……困难。”他说。 经验之谈。 顾清夏抬眸看他。 人,总是在不断的成长和变化的。从当年她义无反顾的引诱他,到后来她承受不了主动分手,再到她经历了李盛,顾清夏的心境,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如果是现在的她,哪怕遇到景艺,哪怕被他所吸引,她也能控制住自己不去做错事。 可是在年长后再去回顾年轻时犯的错,除了感慨,其实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 顾清夏现在再看景艺,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内疚。“景艺……”她脱口叫了他的名字。 景艺微诧。即便是在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顾清夏都不曾在办公室直呼过他的名字。 “对不起……”顾清夏说得微微有些艰难。有些时候,心中明白是一回事,真正去面对自己的错,又是另一回事。 景艺最初以为她指的是她对他的毫不留情的快刀斩乱麻式的分手。但他是一个敏锐又细腻的男人,他很快察觉到似乎不是,不由微微困惑。 顾清夏解释道:“当初……最开始,是我不对……”她这时候说的比刚才略略流畅了一些。有些事就是,迈过第一道坎去,就容易得多了。比如,直面自己曾经犯下的错。 景艺恍然。但他不接受。 他眼中闪过惆怅,却依然摇摇头:“不,不是你的问题……该对我的婚姻负责的人,是我自己。” 顾清夏没有继续说话,她的目光越过了景艺,看向他的背后。 景艺察觉有异而回头的时候,李盛已经敲了敲门而后推开,含笑问:“嗨,打扰你们了吗?” “前台没人了,我就自己进来了。”他笑得自然无比。 第75章 坐上李盛的车,顾清夏系上安全带。 李盛打着车,打开换风,却没有挂挡。他侧过身,右手撑在顾清夏的椅背上,左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她。 “你们俩,怎么着?”他挑眉,”不给我个解释?” 顾清夏淡淡的瞥了他一眼:“有需要解释的地方吗?” 李盛磨磨牙,扭头:“行。” 顾清夏不理他。她扭过头去,看着窗外,而后觉得腻了,就闭目养神。 几年前,她一心想要,不管不顾的诱惑了景艺。那时候,真的以为自己不会后悔。可几年之后的现在,她后悔了。 人啊,原来真的是会变的。 车子停了,她睁开眼,看着熟悉的小区,熟悉的高楼。这是她多方考察,精心比较之后才选择的地方,买下来,成了她的家。是她遮风挡雨,放松休憩的地方。 可现在,这个地方都让她觉得累。 不,其实是,和李盛到这样,让她累。 顾清夏突然觉得说不出来的疲倦…… 李盛打开车门下车,正要关门,却见顾清夏没有动。他微怔:“怎么了?” “不舒服?”他又重新爬上车,问。 顾清夏转头看他,清清楚楚的在他眼底看到他对她的关心。她心中涌上复杂难言的滋味,有些怨,有些恨,有些委屈。他明明是喜欢她的,怎么就非要把她逼到这种地步呢? 李盛看出了她的疲惫之态,他皱眉,摸上她的额头,跟自己的对比:“没发烧……哪不舒……” 话没说完,顾清夏已经拨开他的手,堵住了他的嘴。 李盛微顿,旋即紧紧抱住了她。她真的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撩过他了…… 顾清夏的吻像是带着怒意的宣泄,到最后,她又恨恨的咬他。李盛被咬得很疼,但他心里却高兴。 哪怕是恨也好,也是她真的一面,不假。 顾清夏尝到了微微的血腥味,她轻轻的舔干净。睁开眼,看着李盛。昏暗中,李盛也看着她。他的目光中竟还流露出些欢喜。令顾清夏也是感到无力。 “我今天累了,”她叹气,“你让我放松一天吧。” 李盛的目光转为晦涩。但他爽快的答应了:“行,那我回去了。你早点睡。” 他目送她上楼,揉了把脸,也感到疲倦。 从前,她如果说想放松,他一定会给她一场酣畅淋漓的欢爱。会让她在他身下极尽妖娆,让她不可克制的喘息,尖叫。高/潮过后,她的面颊会像泛着霞光的白玉一样莹润。她的神情中会透出餍足,慵懒中又有道不尽的风情。他会抽着烟,含笑抚弄她的身体,感受手心里的滑腻娇软,为下一场鏖战蓄力。 那才是他和她都喜欢的放松。 而现在,她的放松,是请他离开。因为她想回家。 家,是一个人最疲倦的时候,最想回去的地方。 李盛现在就感到疲倦,他挂上档,没去东二环的豪宅,回了四合院。 人上了年纪,慢慢就会变得觉浅、易醒。 李家大哥不知怎么醒了,就睡不着,睁了会儿眼,干脆翻身坐起。穿上衣服,他下了地下室。 李家的两进院子很整齐,从地面上看,带倒座,带后罩房,后罩房还是两层的小楼,完全的旧式格局。实际上,两进院子的地下,是整体的地下室,特别大。健身房,搏击房,影音室,全都齐全。 他打算到影音室随便找张碟看看,却发现有人在影音室听肖邦。黑灯瞎火的,也不开个灯,就看见烟头一亮一灭的。 他按亮一盏壁灯,果然是李盛这小子。 他的岳父是文化/部的官员,他岳母早年出身文工团,他的妻子是个能把小提琴拉出烈火浪涛般激烈之音的女人。李盛的童年时代,是他妻子一手带大的,音乐方面,受她熏陶很多。 虽然是壁灯,突然在漆黑中亮起,也刺得李盛骤然闭紧双眼,举手遮目。 他“啧”了一声,抱怨:“就不能不开灯吗?”才说完,后脑勺就被呼了一巴掌。他“嘶”的吸了口凉气,幽怨道:“我说大哥,咱能不动手动脚行吗?都是成年人了……” 大哥“哼”了一声,把音乐的音量调小,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老子面前,你永远就是个小兔崽子!” 李盛用烟指着他哥:“首先,你在我面前自称‘老子’,明天我就告诉咱真·老子去!然后,我和你一母同胞,你骂我‘小兔崽子’,你这是挖坑埋自……” 话没说完,他哥已经解开皮带拿在手里,一皮带带着凌厉的风声就抽了过来!李盛身手敏捷,一个后翻,就从沙发背上翻了过去,躲开了这一下突袭。 “还行……小兔崽子,”他哥收回皮带放在手边,“身手没丢下。” 李盛无比的蛋疼:“哥,我三十三了啊!”不是十三啊!早不是让你追着用皮带抽的那个年纪了啊! 大哥冷冷“哼”了一声,问:“你最近怎么回事?” “什么?”李盛装傻。 “你和小顾,你们俩是要怎么着?要么分手,要么结婚生孩子,装模作样的要干什么?”大哥不屑地道。就最近两次过来拜访,俩人明显出了问题,还装模作样的秀恩爱,当谁看不出来啊。 李盛就知道,顾清夏的演技,在李家也就只能骗过他妈他嫂子。嗯,兵兵火候还不够,也是被骗过去了。但要想骗过他爹和他哥,她还太嫩。 真正的李家男人,都生就了一双利眼。 老爷子年纪大了没有精力管他,李盛看人察心的本领,全是跟他大哥学的。就到现在,他都还看不透他大哥,却经常被他哥给看得透心凉。顾清夏在他面前尚且掩饰不了,在他哥面前,只有被看得透透亮亮的份。 这就是道行啊! 在他大哥面前,李盛什么酷帅狂霸拽都没有了。就如他哥刚才所说的,在他哥面前,他永远都是个小兔崽子。他一见到他哥,的的确确就非常自觉的自我代入了“小兔崽子”的角色中去了。 被大哥逼问着,他心情就低落下来,沉闷的抽了两口烟,说:“她想分手。” 李盛的大哥顿了顿,毫不犹豫的抓起皮带就抽了过来! 这种待遇李盛颇有些年没享受过了,好在年轻时候身体长期养成的本能反应还在。他哥手腕一动他就知道不好,再一次敏捷的逃脱了。 “混账东西!”他哥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骂道。 李家的男人啊,脑筋转得快!李盛就这么简单的一句,他大哥就瞬间解读出了很多信息。 首先,他对李家的男人是极有自信的。李家的男人优秀到少有女人能拒绝。小顾那姑娘不错,之前和他弟弟看着处得也还行,突然这样想分手,不用说肯定是他弟干了什么让人觉得不能接受的混账事。都想分手了,还好几次跑到李家来假装秀恩爱,不用说肯定是他弟这兔崽子使了什么非常手段强迫了人家。 欠抽的东西! “哥你冷静点!”李盛从沙发后面站起来,也顾不上烟头掉在地摊上烧了个洞了。 他哥冷声道:“让我冷静?行。你说说你干了什么混账事让人忍无可忍要分手了?你他妈又使了什么坏让人家不敢跟你分手,还陪着你来秀恩爱?” 李盛被他哥瞬间看透了底,狼狈辩解:“我那不是为了安咱妈的心么……”说着一缩头,唰的一皮带就抽在了沙发背上。 “呵呵……安咱妈的心?”大哥冷笑,“你知道咱妈多喜欢小顾吗?八百多万的一整套翡翠首饰都准备好了,就等着新媳妇进门给改口费了。你叫妈知道你拿那些手腕对付人家姑娘,妈得给你活活气死!我看你这是逼着爸亲自动手整治你吧?别再把爸气出好歹,还是老规矩吧,我来。” 李盛简直蛋疼得要死了。 他再狂、再拽,在这个世界上,也是有天敌的。那个天敌……就是他大哥!他除了一个硕士学位,一身本领几乎都是他哥教的。问题是,他被他妈惯得不行,以至于他虽然青出于蓝,但是并没有胜于蓝! 现在蓝要狂化了,他这个青脸有点发绿。 “大哥我跟你说啊!”他伸出一根手指对着他大哥点点点,却想不出说什么,这种脑袋空白的情况,也只有在面对他哥的时候才会出现。好半天,他哥袖子都撸好了,他才憋出几句:“咱都不是小时候了,我也不是小孩了,你要再这样对我,我可是要反抗的我跟你说!” “呵……好像你从前没反抗过似的?”大哥鄙视道,“还是你觉得你哥我老了?管不动你了?”说着拿起了皮带…… 李盛见势不妙,也赶紧脱衣服撸袖子,以免待会影响身手! 大哥把音响的声音调大,直起身来看着他弟弟:“最后跟你说一遍,教你那些东西,是让你对付你的对手的。不是让你用来对付女人的!” 李家的其他人都睡得正香,并不知道在地下室,伴随着肖邦激情的钢琴曲展开了一场全武行。 毕竟随着李盛这个老来子的年纪渐长,家里已经很有没有过这种场景了。 还真是让人怀念。 第76章 第二天一早,李家的餐桌上,太后娘娘非常心塞。李家大哥的眼底青了一块。李盛的下颌也青了一块,比他哥好点,没那么显眼。 李盛叫了声“爸、妈、哥、嫂子!”,站着喝了两口粥,从桌上抓起个包子塞进嘴里,又抓了一个抬腿就走:“我有事先走了啊!”人就像一阵风似的消失了。 他嫂子和兵兵使劲憋着笑。 太后又看了一眼大儿子的脸,心塞道:“他都多大了,你还揍他!” 大儿子哼了一声:“甭管多大,该抽也得抽!” 太后更心塞了。李家的规矩是,老子管儿子、哥哥管弟弟的时候,女人是不许插手的。她哼唧几声,道:“看看你这脸,今天你要怎么见人!” 李家大哥不在乎的说:“男人带点伤怎么了。” 兵兵强忍着笑,没喷粥。他把粥咽下去,举着筷子说:“爸,带伤是没什么。问题是,别人不知道这是我小叔弄的啊。别人一看,第一感觉,矮油,李将军家后院的葡萄架倒了!” 李家大嫂笑着给了他一巴掌:“这个锅,我不背啊,不背!” 李家大哥脸上一僵,冲儿子一瞪眼:“还不赶紧给我拿冰袋去!” 李兵憋着笑起身。 李盛塞了两个包子就出门了。昨天顾清夏是坐他的车回家的,偏他又没在那留宿,她自己的车撂公司了,他要不去接她,她就得打出租。 大冬天的,她这么怕冷的人,还是好好跟屋里待着吧!他赶紧去接她,再送她去公司。 路上,他忍不住回想前一晚和他大哥的谈话。兄弟俩干了一场,他哥到底还是上年纪了,不比从前了。他其实手下留情了,要不然他哥脸上的伤可不止那一处了。回想起从前,他被他哥一根皮带抽得满院子跑,他就忍不住感慨,岁月真是不饶人。 就一眨眼,人生就过去了好多年。人这一生啊,其实真的挺短的,没那么多时间浪费和消磨。 他想,他还是得再跟顾清夏好好谈谈。他得放下脸,告诉她,他其实真的一点伤害她父母的意思都没有,他就是吓唬她而已。他知道她最耿耿于怀的就是这个。她现在对他消极抵抗,猛开嘲讽,说到底,都是因为她恨他以她的父母胁迫她。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怕她一心要离开她,想以此留住她。 她是留下了,可现在这种状态真的不是他想要的。昨天她吻他,他是清楚的看到她眼中的怨忿,还有她的委屈。 想想还是他大哥说的对。那些手段,真不是该用在女人身上的。尤其是……自己喜欢的那个女人。 大哥说,错误的手段,得到的顶多只能是貌似正确的结果。 大哥说的对,他现在不正是每天都在为“貌似”这两个字难受吗。 还有,“以后在自己家里,少装模作样。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大哥意味深长的说。 想到这里,李盛忽然心中一凛。他想起了……那个女人。 就是到现在,李盛都看不透他大哥,反而被他大哥看得透透的。这样的大哥,真的……就被那个女人拿捏住了吗? 那个女人,说起来,相貌身材真的一般。清秀平板而已。据说是在马路上跟大哥的车子剐蹭而认识的,就趁机攀上了。 要说吸引男人的地方,大概就是那股子柔柔弱弱要人保护的劲劲儿吧?李盛偏巧就不好这一口。那女人眼泪汪汪的跟他叽叽歪歪,捂着个肚子说什么这是你的亲侄子。这真戳他雷点了。这件事里他最不能忍的就是他嫂子和兵兵受伤害。兵兵才是他亲侄子,她肚子里的算是什么玩意? 李盛当时也火气上来了,偏那女人往上凑,很有点想色/诱的意思。勾引了哥哥还想再勾引弟弟?当他们李家男人是什么?他一耳光抽过去,用的力气稍微大了点,给那女人抽到地上去了。 那女人吓傻了。真吓着了反而也不敢装哭了,眼泪也收起来了。 等她明白她已经没有别的选择的时候,就露出真面目来了。 “我要钱。”她说。“我好歹跟了他一场,还有了这孩子。” 就是这么一个女人! 后来李盛亲自押着她去做了人流,然后写了张支票给她。她看着那数字,流露出看得出来的满意。又恨恨的看了李盛一眼,恋恋不舍的离开了帝都。 就这么一个一心要钱的女人啊!大哥怎么可能被她拿在手心里,看不透她? 或者大哥真有心追查,又怎么会查不到是他干的 李盛想起大哥意味深长的那一句,忽然冷汗涔涔…… 他扯扯衣领,吁口气。不管怎么样,大哥什么都没说,这事……就过去了吧…… 眼瞅着都看见顾清夏家的小区了,堵起车来。这个位置,正是每天四环外五环外的人们,涌入市区的主要干道。 李盛看看表,觉得快到顾清夏出门的时间了,想到她为了打车,还可能会提前出门,他给她拨了个电话。 一接通就听出来是在室外,她果然是提前出门了。 顾清夏说:“喂,李……” 她只是说了一个“李”字,声音就戛然而止。同时电话里隐约传来“砰”的一声,像是……钝器击打*……或者柔软的重物摔落…… 李盛的心里,忽然一紧。 “顾顾?顾顾?”他对着蓝牙叫。 可是顾清夏没有回答。电话里,能清楚的听到她的呼吸声。很急促,有些粗重。 “顾顾?”李盛紧张,“顾顾你说句话,你怎么了?顾顾?” “李盛……”又是几秒的呼吸声后,顾清夏的声音听起来轻飘飘的,她说:“叫救护车……” 随后李盛听到了似是手机掉落在地上的凌乱声音。通话就断了,再打,关机。 李盛嘴唇紧抿,抬头看一眼前面缓慢行进的车流,旁边是窄窄的路肩,挨着的就是人行便道。 他毫不犹豫,方向盘一打,油门一踩,大amg就从车辆排成的长龙里别了出来。右侧粗大的轮胎直接碾上了人行便道,就这样倾斜着车身一路轰鸣着冲了过去…… 顾清夏让李盛回去,李盛就真的回去了。她的心底不由得松一口气,叹一口气。 进了家门,插上两个插销,挂上链锁。她洗澡换了家居服,彻底的放松了下来。一放松,更加能深深的感觉到那股疲倦。 发自内心深处的疲倦。 和李盛弄成这样,真的有意义吗?她坐在沙发上,下意识的就拉开抽屉。手摸到烟盒,却想起景艺皱着眉头问她:“你的烟瘾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了?” 是啊,什么时候? 她又收回了手。抽烟对身体有害,特别是女人的身体。所以她从来没有烟瘾。 一切会对她自己造成伤害的事情,她素来都不会去做。她深知生命之无常,从来不做无意义的事,只朝着自己给自己制定的人生目标,一路大步前进。 可现在,她也感到迷茫,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做的事到底有没有意义。 最开始,确实会有报复了李盛的快意。但随着时间的延伸,她对他溜冰这件事的恐惧感减弱了,她的愤怒和厌憎也没有最激烈时那么强烈了,她更多的是感觉到疲惫。她把他们俩都搞得身心俱疲,真的有意义吗? 她想起了很多次,当她想要喝水或是什么,李盛下意识的伸手去帮她拿,却在半途生生刹车,又收回手……他其实……真的很有诚意了…… 不过三四年,她就已经在为诱惑了景艺这件事感到后悔了。那么过些年,她会不会为跟李盛弄到这样的境地而后悔呢? 她已经真切的体会到,人是真的会变的。 顾清夏想了很久,踩灭了落地灯。躺回卧室的床上。她的床一米八宽,没有李盛在,似乎也变得空荡荡的了。 李盛这个人,就是有本事,把他的存在感,刻进别人的骨头里。 顾清夏躺了会儿,又睁开眼。黑暗中,她侧过头,看向另一侧……空空的枕头。她伸直手臂,张开了手心……空空的床铺。 顾清夏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是她赶他走的,他不在,她却在想念他的唇,他的吻,他抚摸她时手心的热度…… 就在这张床上,他说,顾清夏,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李盛啊!李盛! 顾清夏手臂覆住忽然发酸的眼睛。黑暗中,隐约响起她鼻音略重的呼吸声。 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和他,两个成年人,必须找一条出路。这样无意义的消耗,消耗的是两个人的生命和感情。 谁都,耗不起。 第二天早上,她的眼睛有点肿,不得不用冰袋敷了一下。然后她才想起来,她没车。车放在公司了,李盛又不在。 早上不好打车,她简单吃了点早点,提前出来了。 她裹紧围巾想,到了公司给李盛打个电话。叫他今天晚上过来,她做饭给他吃。他不是一直都想吃她做的饭吗,她就给他做,像以前一样。然后两个人好好谈谈。真的好好谈谈,谁也别跟谁置气了。谁也别偏激,别执拗。 两个成年人啊,理智点,好好的一起找个大家都能接受的解决方式。 唉,真讨厌大冬天的早晨打出租车啊…… 正这么想着,包里的手机响了。她停下脚步,拉开皮包,掏出了手机。是李盛。她还没给他打,他倒先打过来了。 她划开手机,说:“喂,李……” 生命之无常,十年前,顾清夏就感受过。 来也无常,去也无常。 新生和死亡,都不会提前给你通告。往往都来得猝不及防,最大程度冲击你的神经和精神。 顾清夏因为要接李盛的电话,而停下了脚步,因此免于这个冬日清晨猝不及防就到来的死亡。 这也是冥冥中,无法言说的奇妙……吧? 第77章 顾清夏接起手机,才说了一句“喂,李……”就同时听见“砰”的一声巨响,同时感受到近距离的气流冲击。 一大清早的,有个男人从天而降。 顾清夏认识这个男的,他是她同楼的邻居。他开一辆捷豹,他妻子开一辆宝马越野。他看起来三十来岁,他妻子比他小不少,大约不到二十五。年轻貌美,像个小姑娘,还给他生了个大胖儿子。日常穿戴、手表、鞋、包,一看就是过着中产阶级顶层的富裕生活。他家只有一个地下车位,给他妻子用了。另一个车位也在地上,离顾清夏的车位不远。她和他,时时能偶遇。 顾清夏不喜欢这个男人。他的眼睛太活,一看就是想得多,却又并不善于收敛的人。不像景艺和李盛那样城府颇深,能把喜怒掩于微笑之下,让人从表面上无从揣摩。 平时他妻儿都在的时候,大家就擦肩而过。就他一个人遇到顾清夏的时候,却会含笑主动打招呼。电梯里不动声色的撩过她两回。娇妻麟儿在怀,还想在外面搞三搞四。 好在还知道进退,顾清夏给过他两回冷脸,他也就识趣的知难而退了。 虽然顾清夏不喜欢他,但也能看得出来,这男人是活得意气风发,张扬肆意的。虽令顾清夏不喜,却是鲜活的,有血有肉的。 但在这天早上,他从天而降,鲜活的生命戛然而止! 他就躺在离顾清夏的脚只有两三步的地上。算起来,如果顾清夏不因为掏手机而停下脚步的话,就正正好在那个时间走到那个位置,很可能倒霉的被这个跳楼的男人一起拉到黄泉去。 顾清夏手里握着手机,手机还放在耳边。她自己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还有血管里汩汩的血液奔流的声音。 她看到男人的脸孔向上,眼睛睁开,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灵动灵活,呈现出了死一般的颜色。他后脑着地,一条腿折成奇怪的扭曲角度。大滩暗红的血液从他身下洇出,向外蔓延。 顾顾?顾顾? 李盛的声音听起来飘渺遥远。 暗红的血漫过来,眼看着就要淹到她的鞋尖。顾清夏惊恐的向后连退了几步,呼吸粗重。她仿佛闻到了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味。她同时感受到了晕眩、恶心和自小腹传来的下坠般的疼痛。 顾顾?顾顾你说句话,你怎么了?顾顾? 李盛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她强撑着最后一点意志,说:“李盛……” 她不知道这个男人是不是已经完全的失去了生命,但她还是说:“叫救护车……” 而后,顾清夏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她醒来的时候,望着天花板,有片刻微微的迷惘。而后她想起来,一大早,她的一个邻居跳楼了,差一点,就压死她。 她的身体感到疲惫,并没有休息过后的轻松感。 “醒了?”男人低沉的声音响起。 她微微侧头,才确认这里是医院。 很不错的单人病房,素雅的蓝色窗帘,窗下是一组黑色的皮沙发,茶几。男人坐在床边的一张折叠椅上。一只脚搭在另一只膝盖上,抽烟。屋里的烟味很重。 在晴朗的冬日,阳光并不比盛夏更温和,一样的是刺目的。 男人背着光,脸孔都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但那坐姿是顾清夏一贯熟悉的,她看到他,就放心了许多。 “李盛?” “……嗯?”李盛用简单的音节应她。 “那个人……”顾清夏有点不敢问。她其实是个胆子很大的人,但近在咫尺的亲眼看到,一个鲜活的生命自天而降,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巨大的精神冲击。 “死了。”李盛将烟灰弹在装了水的一次性纸杯里。 房间中就陷入了沉默。 顾清夏素来珍爱生命,在她看来,这世上真的没有比死更大的事了。她想不通,一个人好好活着都还这么辛苦,为什么轻易的就能去死。 轻轻一跳,一了百了了,妻子孩子怎么办?孩子还年幼,妻子明显是个不具有什么工作能力的美貌主妇。他这一跳,让她们怎么活? 顾清夏再一次坚定了不依靠任何人的想法。人要想真的活得踏实,最好的就是靠自己。没有什么比靠自己更能给自己安全感的了。 她没有注意到李盛的不同寻常的沉默。她正感慨的时候,响起了敲门声。在她醒来后,李盛就按了床头的铃。穿着粉红色制服的护士敲门进来:“醒了?” 她看见了一地烟头,不由得很不高兴,微微提高了声音:“你这个男同志怎么回事啊,二手烟对孕妇和胎儿的健康伤害很大的你知不知道。都要做爸爸的人了,怎么这么不注意啊。快别抽了啊!” 可是李盛没有理她,还在继续抽。 躺在床上的顾清夏也没有说话。 当她的话音落下的时候,房间里就变得很安静。护士敏感的察觉似乎情况不太对,她适时的闭上了嘴巴,给顾清夏做了常规检查,抽出床尾的病历,在上面记录了些数据就带上门出去了。 门关上后,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顾清夏又听到了血管里血液奔流发出的汩汩的声音。她还感到太阳穴突突的跳动。心脏收缩得难受。 她明明……她明明吃了事后药的!该死!该死! 她死死的盯着天花板,没有勇气去看李盛。 过了很久,李盛终于把那一支烟抽完,把烟头扔在地上碾灭。他向前倾身,将椅子往前拉。金属的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噪音,让顾清夏心惊肉跳,后背发凉。 李盛贴到了床边,他伸出手,握住了顾清夏的手。她的手冰凉,也果然如他所想的,在发抖。 她在害怕。怕他伤害她?或者还有孩子? 他的内心感到非常苦涩。 她到现在都不明白,他根本,连她一根手指都不会动。 他问:“孩子是谁的?” 顾清夏沉默。 “什么时候的事?”他又问。 顾清夏终于开口:“那天。” 她没有给他精确的时间定位,可李盛知道她说的是哪天。这事必然是发生在她最愤怒、情绪波动最激烈的时候。只能是那天。 他强了她的那一天。 她转头,就给了他一顶绿帽子。 “你这是在报复我吗?”他问。他探身,摸着她的头发。很久,涩声道:“……真幼稚。” 他没有爆发。顾清夏以为,这是暴风雨来前的宁静。 她并不能理解李盛的平静。她在将将要对他敞开心怀的时候,就因发现了他的隐秘而及时刹车。因此她不能理解当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付出全部的真心之后,他容忍的底线有多么的低,他的包容又有多么的宽广。 她同样也不能理解,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付出全部真心却被背叛之后的痛苦与愤怒。 李盛当然是愤怒的。 在他最愤怒的时候,他恨不得要掐死顾清夏。但当他的愤怒达到了顶点的时候,他反而恢复了冷静。他清楚的意识到这是他自己种下的苦果。 人们常说,强扭的瓜不甜,这瓜非但不甜,还非常苦涩。 他无视了顾清夏的意志,强硬的留下了她,才铸造了这样苦涩的结果。 他惯有的冷静和理智让他明白,再这样下去,他和她就只有两败俱伤。而他,不惜强留下她,绝不是为了看她和他互相伤害彼此。 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谁都,伤不起。 李盛握着顾清夏的手,趴下去,额头抵着她的手背。 “顾顾,别闹了……”他说,“咱俩好好的……行吗?” 他的声音中有些鼻音。 顾清夏的手背感觉到热热的湿意。她从没想过,会有一天看到李盛这样。或者,她从没想过,李盛,还会这样。 她想说“行”,却觉得难以启齿。就在今天早晨,她还打算晚上和李盛好好的谈一谈。可当初情绪愤懑之下的一念之差,却让形势急转直下。 人生有时候,真的是不能踏错一步,动错一念。因为一切的因,都会结出不同的果。 顾清夏感到说不出的苦涩。 李盛没有听到顾清夏的回答,他很快站起转过身,搓了搓脸。顾清夏闭上眼睛没有去看。等他再转回身的时候,已经一切如常。 他做了两个深呼吸,问:“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直到他这么问,顾清夏的注意力才从李盛的身上转移到了孩子的身上。 孩子…… 她和南思文的孩子。 第三个! 顾清夏再次感受到了世间因果的深深的讽刺。 她曾经亲手杀死过两个她自己的孩子。在那种境况下,她别无选择。但现在……她理智上明明知道,最明智的举动是打掉这个孩子,但……她动动嘴唇,就是无法把“打掉”两个字说出口! 顾清夏其实从小就是一个,走在路上看到别人家白白胖胖的小孩儿,嘴角就会忍不住勾出微笑的人。 她空着的另一只手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她回忆起了那疼痛。一阵一阵的,很疼。热乎乎的血水顺着裤裆往下流,还有一些热乎乎的软软的生理组织跟着流出身体。疼得她身体抽搐。 她想起她很早之前做过的一个梦。两团灰色的影子,一直围绕着她旋转飞行。他们总是想冲进她的肚子里,却总是被弹出来。他们哭泣,哀嚎。在梦中,她知道那是被她亲手杀死的她自己的孩子们。他们回来了。 是的,他们真的回来了。重新回到了她的肚子里,成为了新的生命。 这一次,她还要再次杀死他们吗? 在她痛苦纠结的时候,男人炙热的大手覆住她的手,紧紧包裹。 “生下来吧。”李盛替她做了决定。 他说:“你要是愿意,我给他当爹。” 李盛,在结扎他自己的时候,其实就已经绝了生孩子的念想。 顾清夏两只手都被他握着,感受着他手心传递过来的热力。她嘴唇抖动,眼泪滑落耳边。 “李盛……”她从牙缝中挤出声音,“你疯了……” 李盛“呵……”了一声,道:“我没疯。” “顾顾啊……”他腾出一只手来摸着她的头发,看着她紧闭不敢睁开的双眼。他心中遗憾。他懂她的每一个想法,可她…… “你什么时候……才能……懂我呢?”他喃喃的道。 可是顾清夏不懂。 因为不懂,所以她怕。 第78章 胜子揣着一个信封,上了楼。他敲开一间办公室的门,探个脑袋进去:“哪位是陈大夫?” 屋里几个白大褂警惕的看着这个体格壮实的年轻男人。这年头,医生也不好当,医患纠纷太多。动不动医生护士就挨打。今天早上,陈大夫就差点被打。这怎么又有人找他? “我是。”有个靠近下颌位置青了一块的的年轻男大夫站了起来,“你有什么事?” “呵呵……那个……就是早上那个事,我过来道歉的。”胜子笑着说,“那个……陈大夫,咱出来说两句?” 看他笑得喜庆无害,陈大夫稍稍放下了警惕心,跟他走到楼道里。 胜子有个天生的技能,就是跟人自来熟。没两句话,陈大夫就接受了他的道歉,当然也接受了那个摸上去挺厚的信封。说真的,见过不少给红包的,没见过给道歉费的。 俩人抽着胜子递过来的烟,就聊开了。 “早上,到底怎么回事啊?怎么就动上手了?我老板……不是轻易随便动手的人啊?”胜子压不住他的好奇心。他只知道早上顾姐碰上有人跳楼,结果给刺激得昏倒了。然后送了医院,也没什么大事,中午就离院回家了。手续全都是他办的,然后他老板顺口跟他说,他打了个医生,叫他拿点钱给人家陪个不是。 陈大夫才冤枉呢!“我什么都没说啊!”他张开两只手,划了个弧形,最后仿佛捧着两只球似的停住,“真的什么都没说!” “那女的怀孕了,我就跟那男的……啊,你老板,我跟他说,她怀孕了……他突然就大喝一声,你说什么!”陈大夫现在回想起早上的事还心有余悸,“我说你那老板是不是练过的啊?他就这么一拽,拽着我衣服领子,我脚就离地了!可吓死我了!” 胜子想象了一下那画面,觉得太美不敢看,点点头:“对,我老板练家子。唉,然后你还说什么了?真没别的?” “真的没别的,我就一说那女的怀孕了,他就翻了!我还没来的及说别的呢。”陈大夫不满道,“那女的今天精神上受了刺激,听说碰到个跳楼的,死在她跟前了。她有点先兆性流产。先兆性流产不是流产,就是一种可能流产的征兆,也不是太严重。回家好好休息,安安胎就行了。就这我都没来得及说,就被提溜起来了……哎,那女的,好像姓顾?是你老板娘?” “嗯,对,老板娘……”胜子抽着烟,随口敷衍。 电梯里,他一直在想这事。 原来顾姐怀孕了?这个……不算是坏消息吧? 他老板有多喜欢顾姐,没人比他更清楚了。按理说,自己喜欢的、心爱的女朋友,怀上了,按照正常逻辑来讲那就……结婚呗。对啊,结婚呗。老板自己也说过,家里老太太他们,都喜欢顾姐,一直催婚呢。 这明明是好事儿啊,干嘛要打人呢? 他拧着个眉疙瘩,冥思苦想。一个男人,他热恋的女朋友怀孕了,明明是好事,他却要大怒到动手打人?为什么呢? 为什么…… …… …… 除非…… 除非…… 除非!!!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胜子的脸都青了。 已经进入三月了。而顾清夏和南思文那一次,是在元旦前。这期间,她有过两次不规则的流血,和轻微腹痛。 她的月经本就有问题,还以为是痛经减轻了,还为此吁了口气。哪知道……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回想起来,每次流血……都是李盛前一晚闹得太厉害。而且她这段时间特别容易感到疲劳……这么多的征兆,她居然就没注意。就因为吃过药了,就放心了。 是她大意了。 回家的路上,顾清夏都在想这个事。到了楼下停了车,她都还在发呆。直到李盛绕到这边给她拉开车门,才回过神来。她迈腿下车。 李盛伸出手扶住她的胳膊。他扶得平稳,有力,带着小心翼翼。然后就没再松手,直接牵住她的手,一直牵着她回家。他拿钥匙开的门。 李盛的这把钥匙,并不是顾清夏给他的。是那次他被顾清夏的新锁锁在了门外,他找公安局的朋友给他找了个人,带着一套工具过来,现场倒了个模,现做的一把。后来李盛就一直用着这把钥匙。 顾清夏一路沉默的望着李盛的背影。他一路都没说话。 他常常嫌弃胜子话多,说胜子是个话唠。他不知道他自己的话有多多,跟她在一起,总是贫起来没完没了。 此时此刻他的沉默,就让她觉得格外的压抑。 回到家里,她洗了个手,换了家里的衣服。听见李盛在餐厅喊她:“过来吃药!”她顿了顿,到餐厅去了。 李盛已经把医生给开的药的说明都读了一遍,给她都弄好。 “这个是维生素。这个是黄/体酮,补充孕酮的,避免自然流产。这个是叶酸,前三个月吃的,你早该吃的!”李盛责备道。 他把药倒在瓶盖里递给她,她接过来就吃了。这个时候,他和她,都忘记了他不碰她入口东西的潜规则。 “别站着,去那儿边坐着去,我有话跟你说。”李盛说。 顾清夏沉默的坐到沙发上,蜷缩起腿。李盛收拾完过来,把茶几往旁边踢了踢,搬了个墩子坐在顾清夏身前。看她下意识的拿了个靠垫抱在怀里,他解读出了防卫的意味。 他心中叹口气,问她:“你想好了吗?” 顾清夏垂下眼眸,心中还是一团乱。 李盛也知道关于孩子这种人生大事,不是一时半会能拿定主意的。他也不逼她立刻就做决定,逼迫她会有什么后果,他已经得到了一次深刻的教训。 没错,真他妈的操淡的深刻! 他叹口气。“你慢慢想,这个事也不能着急。”他说,“但是我今天说的,不是开玩笑。我是希望你生下来。你要是愿意,咱们俩结婚,我给这孩子当爸爸。” 顾清夏撩起眼皮:“你确定你没疯?” 李盛道:“百分之百确定。” 顾清夏忍无可忍:“李盛,你要有脾气就发出来吧。你要想骂我打我你就来吧,你别这样行吗?” 李盛道:“我哪样啊?” 顾清夏胸口起伏,做了两个深呼吸。“你这样让我觉得风雨欲来的前奏,还不如直接杀了我呢!”她瞪着他。 李盛气得摸出根烟要点上,忽然想起来她现在是孕妇,怏怏罢手。没舍得扔,把没点的香烟夹在指间,恨恨地说:“顾清夏!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你就是老把我往坏里想!” 他还恶人先告状了?他还委屈了? 李盛看出了她眼里的指控,他把烟叼在嘴里,气得恨恨的嚼了几下烟嘴。想起今天早上他才下的决心,他心底又叹息一声,把嚼得不成样的烟吐进垃圾桶,还是决定先低头。 李盛也是豁出去了,彻底的把脸放下了。 “用叔叔阿姨要挟你,是我不对。”他诚恳的道歉,终于把真心坦白出来,“但其实吧,我真的就是吓唬你。顾,我跟你说,你其实就是现在让我滚蛋,我也不会拿叔叔阿姨怎么着的。你就是自己瞎想,自己把自己吓着了。我其实……没那么坏。” “我爸妈,都已经把叔叔阿姨当准亲家看了,我要真怎么着他们,我爸头一个得抽死我。我们家人你也知道的……” 李家的人,接触多了,顾清夏确实是有些了解的。但她着实被李盛的这番坦白给气得肝疼。 因为她当时真的是被李盛吓到了。 “那你就滚!”她咬牙切齿。 “就不滚!”李盛非但不滚,他还搬着墩子往前凑了凑,凑到了顾清夏的身前贴着她,还捞起她一只手紧紧握住。 顾清夏恨得用指甲抠他,抠进他肉里,见了血。 “嘶~”李盛倒吸口气,“疼呢!” 活该!顾清夏抠得更狠。 李盛没脾气了,把她搂进怀里。顾清夏趴在他肩膀上,过了一会儿,骂道:“你混蛋!” 她的背心微微耸动。 “好、好!我混蛋,我混蛋!可我也是让你逼的。你啊,我看你这辈子的聪明全都用在怎么甩掉我上了!哎,别咬我……别咬了……唉,不哭了啊,不哭了……”其实最近一段时间李盛就察觉出来顾清夏情绪很容易波动,现在知道了,原来是因为怀孕。 再冷静的女人,在怀孕的作用下,荷尔蒙分泌紊乱,也很难控制情绪。 “顾啊……我刚才说的,不是开玩笑啊。”李盛把她搂在怀里,一下一下的拢着她的拉头发,“我说孩子。我是不打算自己生了,你知道的。” 他叹气:“你说的没错,我就是不敢要小孩。所以……你的孩子,就当成是我的吧,好不好。我拿他当亲生的。”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李盛也是彻底的不要脸了,完全的袒露自己。顾清夏第一次体会到,在他的狂霸拽之下,这个男人其实也有他软弱、无力和恐惧的一面。 “可这是别人的孩子。”顾清夏抬起头,眼睛红红,“这是我跟别的男人怀上的。” 李盛恨恨的“哼”了一声。 “废话!”他恨恨道,“要是跟我怀上的,那就是真是我亲生的了!”他气得也咬了她一口! “李盛……”顾清夏吸吸鼻子,“你就不能戒了冰吗?” 提到这个话题,李盛的眼里也是闪过无力和苦楚。 他说:“戒过。” 戒过。 现在完成时语态。 it,butfailed. 第79章 李盛没再去问孩子的亲爹是谁。他问过一回,顾清夏不说。他就知道顾清夏有保护那个人的意思。 他恨得牙都痒痒。 他没跟顾清夏说谎,他决不会动她一根手指头,也真的会把她的孩子当成亲生的。但是对那个有种睡了他女人的男人,他可没打算轻轻放过。 李盛的少年时代一直到成年,都在米国求学。他深受米国人的约会文化(datingculture)影响,再加上自身的放荡,他对性的态度相对于国人,算是相当开放的。 就说当初,他和顾清夏在一起,老司机跟老司机,两个人就都没指望对方是三贞九烈忠贞不二的。顾清夏就连她不管他这种话都撂出来过,还招得他生了一场气。 但这仅仅是李盛对性这件事本身的态度。作为一个男人,他有着全世界男人都有的独占欲。哪怕是性方面一向开放的米国男人,若被人戴了绿帽子,两个男人狭路相逢,也要挥动拳头干一架的。 全世界的男人都这样。 这个事,真没法忍。 顾清夏不告诉他,他自己会查。他出了顾清夏的家就给老猫打个电话,叫他去见他。他都没经过胜子,特么这种丢脸的事,当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他李盛也是要脸的! 老猫从李盛的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色相当的难看。 大约因为他自身也有过类似的遭遇,他跟他老板很是同病相怜。 当年他那破事儿闹出来,他被开除出警察的队伍,失去了公职的饭碗。警花也来找过他,哭着求他。她其实也是真的喜欢他的。 但她和他的家庭条件都非常一般。警察的工资说起来不低,但跟帝都的房价比起来,又真的不算什么。最后一批分房的名额,警花终究是没抗住诱惑,从了领导。 老猫气她,但其实也心疼她。她的苦衷,他心里明白。但他们同一个系统,共同认识的人太多。这事几乎闹得人尽皆知了。 男人的脸,终究是拉不下来再接受她了。 所以在这一点上,老猫其实是不能理解他老板的。大丈夫何患无妻,他老板要找女人,什么样的找不到?非跟姓顾的一棵树上吊死? 也是见鬼了! 他心情十分不好,出来见着胜子也就点了个头,就要往外走。 胜子追了出来,给他扯到个角落里,四下打量,确定周围没人,问:“老板找你干嘛?” 老猫本来心情就不好,见胜子还问东问西,就沉下脸:“懂不懂规矩!瞎打听什么!” 胜子并不怕他,直接就问:“是不是让你查顾小姐……的事?”他不确认之前,也不敢乱说话,把“怀孕”两个字给和含糊过去了。 老猫一下子就听出来,他把常挂在嘴边的“我顾姐”三个字给换成了“顾小姐”。他也四下看看,确定没人,才压低声音:“你知道什么!别乱说话!” 听话听音儿。胜子贼精贼精的,顿时心里就有数了,他脸都气青了。 “那女的真的……?”他压低声音,骂道,“我操!” “把你嘴闭严实了!”老猫低声喝道。 胜子一窒,气闷的掏出烟,点上一颗。 老猫也点了一颗。看着胜子道:“这事除了老板、你、我,不能再有第四个人知道了。知道吗!” 男人得要脸。李盛的脾气,他能忍下来不剁了顾清夏,在老猫看来都已经很神奇了。他得给他老板兜着点,要让别人知道李盛头上绿了,李盛的脸往哪放。 胜子当然明白。他就是气!他狠狠的抽了几口烟,夹着烟,手指狠狠点点地,说:“你说顾……姓顾的,她哪一点不满意老板?她特么干这破事儿?” 胜子都要气死了。 “老板有没有叫你收拾她?”他殷殷的看着老猫,期盼老猫说“有”。 老猫也气闷。 “你说呢。”他翻白眼。 胜子蛋疼。他就知道!他老板碰到顾清夏,可是碰到克星了!他怎么就被这么一个女的,给吃得这么死! “妈痹!我想抽死她!贱货!”胜子真是咽不下这口气。 “你别胡来!”老猫严厉的警告他。胜子的性格在他看来还很不成熟,有时候脑袋一热,就干蠢事。还就是跟了李盛之后,才有了大长进。 李盛曾经对顾清夏戏言,说胜子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所谓调/教,其实并不是教胜子怎么鞍前马后的跑腿伺候人。胜子高中毕业就开始跟他了,他真是手把手的教胜子怎么做人做事。胜子这么不爱读书的人,愣是被李盛逼着拿了一个夜校大专的文凭。他还送胜子去专门的学校学一些专门的东西。“技多不压身。”是李盛常对胜子说的一句话。 而且李盛根本没打算让胜子一辈子给他跑腿儿,他早就有计划,他打算过两年要涉足实业。到时候他就会把胜子放出去做事。他给胜子制定了一系列的学习计划。 所以为什么胜子会对李盛死心塌地。 就像他哥一样。 老猫气闷的说:“你看老板那样,像是会对顾小姐下狠手的样儿吗?”老猫就是气闷李盛的忍气吞声。他其实倒是没有苛责顾清夏。他对顾清夏这个人的了解,其实比胜子还更深。李盛一切关于顾清夏的调查,统统都是经过老猫的手。李盛之前对顾清夏用了什么手段,老猫也是一清二楚。男人和女人之间的感情问题,有时候很难说得清个对与错。老猫也只能摇摇头。 下狠手?胜子蛋疼的想,你真是抬举老板了!他们英明神武的大老板李盛,一到顾清夏面前,就立刻雄风不振……啊呸呸呸!一到那女的面前,就立刻做小伏低了! 李盛对顾清夏怎么样,顾清夏对李盛又是什么态度,没人比胜子更清楚了。胜子一直就觉得李盛特委屈。他只是万万想不到,李盛竟然会让自己委屈到这种程度。 只要一想,胜子就心酸。 李盛走了之后,顾清夏的情绪也没有好转。荷尔蒙这个东西,对人的影响实在太大。李盛跟她说,让她慢慢想,好好想明白再做决定。在那之前,他让她好好在家安胎。 他离开之后,顾清夏洗了把脸,确定呼吸通畅,没有鼻音了,才给景艺打了个电话。 “好点了吗?”景艺在电话里问,“李总之前叫人打过电话来了,说你病了。” “嗯……”顾清夏说,“晕倒了……不,也没什么大事……嗯,你放心……我先歇两天……行……那先这样……” 她在电话里没提怀孕的事。她自己根本还没想好。 她若不打掉这孩子,势必会对她的工作造成影响,就是要提,也得她当面跟景艺谈。 顾清夏突然惊觉,她竟然已经在考虑有了孩子之后的工作上的事了!她觉得烦躁又迷茫。这是她成年之后,头一次遇到让她如此难以抉择的事情。 就这样,下午的时间就消磨过去了,直到李盛在她手机上订的闹钟响了起来。叮叮咚咚的音乐铃声提醒着她该吃药了。 李盛说,在做好决定之前,先好好养着,该吃药吃药,该安胎安胎。 他说,别让自己后悔。 李盛,就是有这种直刺人心的本事。 顾清夏躺着盯了会儿天花板,老老实实的起来把药吃了。 南思文对着镜子撩起衣服,果然,他刚才搬东西用力太大,把伤口又撕开了。好在衣服是黑色的,就是沾上血,也看不出来。 他脱下上衣,自己对着镜子,把旧纱布揭下来,小心的贴上新纱布,再用绷带缠好。套上衣服,再抬头,看见他娘站在卫生间门口,脸色苍白。 “娘?”他转身,抱怨“你怎么走路没声。” 南思文的娘脸色有些白。她觉得不对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最开始让她觉得异常的,就是南思文拿回家的钱太多了。她是听张全说过,在大城市里,有人上班也能一个月挣好几万。但那些人都是读过书,上过大学的人。都是坐在高高的有空调的写字楼里的体面人。 她再怎么骄傲,也改变不了,儿子连初中都没读完的事实。 而后就是儿子变得异常的沉默,那种沉默令人压抑。 再然后,他身上会有伤。开始的时候他还说是不小心弄的,到后来,他只让她别问了。 他们是山里人。他们靠山吃山,要时常进山打猎,要自己宰杀猎物。她怎么认不出来那伤口是刀伤! 她是没什么见识,可是不傻! “文子……”她眼圈红了,“咱不干这个不行吗?”开吊车,一个月好几千块,不是挺好的吗?更何况还有大铁锅炖鸡,她也能挣钱! 干嘛……干嘛要干那不正经的营生呢! 南思文沉默了一会儿,涩然道:“不行。”他现在就是想收手,也已经晚了。更何况,他不想。 他见到了太多没见过的东西和事情。以前他觉得,能把他娘接到帝都,租个带厨房带厕所的楼房给她住,已经很好了。可现在,他环视着这个小房子…… 很老的老楼,隔音很差。隔壁夫妻夜里动静大点,都能听得见。本来就是一居室,老楼又都没厅,餐桌都是折叠的,不用的时候收起来。他要是回来,支起折叠床,屋里没落脚的地儿。 以前他不觉得什么。可现在,他回想起顾清夏精致整齐的大三居,他想起她柔软馨香的床铺,华丽的台灯。他又想起王老板奢华的私宅,阔大的别墅…… 他以前没见过,没听过,所以意识不到。 原来他一直以来觉得很好的生活,不过是这个大都市的最底层。 是的,底层。一个,挂在他身上,他已经不能再继续容忍的标签。 过去,他找不到通往上层的路。而现在,他已经踏上了一条路。纵然脚下的黑土泛着血色,他也没有回头的意思。 因为他已经不能再容忍自己,继续待在,这世界的最底层了。 第80章 南思文去了天上界。他最近一段时间,都在这边。 南思文其实是个头脑清醒且聪明的人,这几个月他在王老板的安排下,在各处巡回,隐约明白了王老板的意图。他的老板其实是在让他挑选自己看中的人。 南思文是属于空降兵。大家猜不透他和大老板到底是怎么个关系,却知道他是大老板有意栽培的人。 在他们这个行当里,想让旁人信服,也不是那么容易的。首先一个就是你得强,你得彪。南思文虽然是野路子,不是正经练家子,但他的身手是在大山中历练出来的。在大山里,他的对手是野兽,对于野兽,他不需要留手,甚至有时要竭尽全力才能保证自身的安全。这使得他一旦出手,便透出一股子发自骨子里的野劲和很劲。该揍服的,他都给揍服了。 他的性格为人,在男人当中,又确实容易吸引旁人。所以虽然时间不长,他也已经有了几个愿意跟他站到一起去的人。 从这些人的嘴里,南思文也慢慢的了解到了很多的信息。他知道了一个大家其实都知道的事,就是,王老板想洗白上岸。 但是王老板怎么洗白?南思文想。他是见识到了王老板手里那些黑色的产业,那其中的利益惊人。他不相信王老板能放得下那样巨大的利益。 “顺哥那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反正老板就这么翻过去了,你还想怎么着?” “嘶……顺哥这胆子……真他妈大啊!” “呵……撑死胆儿大的,饿死胆小的呗!” “你说老板他是真不知道,还是……” “嘘!别胡说!” “哦,哦……” “不过现在老板对文哥也好啊,就跟当年对顺哥差不多……” 南思文撩起眼皮,看了他俩一眼:“别胡说。” 两个人就噤声了。 南思文却抽着烟,心中隐有所悟。 他们说的“顺哥”叫张顺,是王老板的一员得力干将。现在王老板手里那些黑生意,一大半都是他在打理。但是张顺这个人,心黑,也贪。他对王老板的生意上下其手,下边的人其实隐约都知道。但是上边,王老板知道不知道,就不是他们能知道的了。 张顺是个没有底线的人,那些事要真的翻到明面上来,就是一场腥风血雨。 他上个礼拜才刚刚跟张顺碰了一面。其实他俩之前见过几面了,但那时候张顺并没有在意他。唯独上一次见面,他对南思文的态度忽然发生了改变。 “行啊,阿文……”他叼着烟笑着,大力的拍他的肩膀,仿佛老大哥一样,“老板把你带在身边亲自教你啊……跟我当年的待遇一样。有前途,有前途!” 南思文敏锐的察觉到了他对他的敌意,但他当时尚不能理清其中的因果。王老板也没有给他明确的指点,就像他指点他许多事情之间的利益牵扯一样。 现在,他忽然若有所悟。 他第一次做脏活的时候,王老板就跟他说:“以后太脏的活儿,不会让你亲手去做,只是这第一回,必得你亲自来。” 他明白,他是必得给王老板交一个投名状的,他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得狠下心来。 他狠下心了,他做了。 但他做了之后,他心里真的难受。 他回去给王老板覆命,王老板拍拍身边的沙发:“来,到这儿来坐。” 他坐在王老板的身边,闷不吭声。王老板递给他一支烟,他接过来,闷头抽。 王老板缓缓开口:“心里难受是吧?难受好啊……” “难受,说明你还有底线。做人,必须得有根底线……”王老板悠然的说,“一个人要是没了底线,不仅不可信,也令人害怕。” “阿文啊……以后,太脏的活,我不会再逼你去做。你做的越多,你的底线就会越低……而我希望,你是一个有底线的人。” 王老板说的那些话,当时他因为心里难受,只是泛泛的听着。现在脑中回想起来,细细咀嚼,他却品出了一些味道。 张顺就是一个没有底线的人。王老板的生意在他手上去,其实被打理得很好,甚至有点太好。因为那些还有底线的人,往往拼不过没底线的人。 下面的小弟不敢猜测张顺的那些小动作王老板是不是知道。可南思文现在回想起王老板那洞察人心的眼睛,深觉王老板不可能不知道。 而且王老板说了,一个没有底线的人,是不可信的人。 王老板,不信张顺。或者,不再相信了。 而王老板又说,希望他能一直是一个有底线的人。 原来如此。 南思文抽着烟,隐约猜到了王老板栽培他的意图,和他将来要扮演的角色。 他并没有感到担忧或恐惧。相反,心中升起的,是隐隐的兴奋和男人特有的野心。 他一脚踏上了这条路,手上已经沾了血,沾了泥,再无退路。既然如此,他……就一定要出人头地! 思绪在白烟中飘散,休息室的门被推开,有人探身进来:“老板来了。” 屋里的几个人都摁灭烟起身。他们乘坐员工电梯到了八楼。 天上界一共八层,每一层的内容、主题和级别都不一样。八楼是顶层,也是级别最高的一层。801套房,是王老板自用的。 他们出了电梯,走在楼道里,拐了个弯儿,正遇上个少爷恭敬的引着两个个客人往这边拐。几个人按规矩侧身给客人让了路。走了几步,最后面的人觉得身后不对劲,一回头,看见南思文还站在那儿,扭着身子盯着着消失在走廊拐角处的客人的背影。 “文哥?”他叫道。 南思文应声回头,问:“刚才那个人是谁?” “哪个?” “瘦高个,眼睛长长的那个。” 同伴回忆了一下,说:“我没注意。你回头问问小山,这里的客人,他们少爷最清楚。” 小山就是刚才带客的少爷。能在八楼做少爷的,都是从一楼大堂做起,一步步辛苦打拼,一层层升上来的,个个都是人精儿。 南思文点点头,追上前面的人一起去王老板那里点个卯,听老板交代一些事情。出来之后,他就去找了小山。 小山消息灵通,早知道南思文是王老板有意提携的人,早就跟他混得熟了。听他过来询问,想了想,问:“是不是李少?” 南思文不能确定。 小山说:“待会我进去,你在外头瞄一眼。 楼层的面积很大,小山带他拐了好几个弯,到了那个包间的门口。他找了个借口打开门进去,然后又出来,故意将门开的时间久了点。 好让南思文看一眼。 李盛一抬眸,目光越过门口侧身的少爷,看到门外站着的男人。 他黑衣黑裤,是天上界镇场子的保全人员的打扮。长得眉目端正,体格健硕。一双眼睛,目光冷厉的直射过来。 那目光中似带有敌意。 李盛心中微动,皱眉迎视回去。 李盛与南思文,这两个与顾清夏纠缠不清的男人,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目光对接。 但那少爷很快将门关闭,切断了这只有短短几秒的对视。 同时,旁边的人碰了碰他,他将目光移过去,对方将冰壶递了过来…… 李盛盯着那冰壶……终于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小山带好门,问:“是他吗?”说完,却发现南思文嘴唇紧抿,脸色冷肃。 “文哥?”他轻轻叫道。 南思文问:“他们在溜冰?”门关上之前,他是清楚的看到了他身边的人手里拿的是什么,他也看到了那人把那东西递向了他。 小山左右看看,推着他:“走,咱们去别处说……” 南思文跟着小山去了间空的休息室,才问:“他是谁?” “他是李家的老三,你看不看报纸?他老子就是……”小山将李盛的背景略略讲了讲。 南思文以前就觉得,李盛的身上,贵气逼人。他果然是有着让人无法高攀的身世背景。他拥有的东西,是南思文怎样拼搏都获得不了的。 那种东西,叫作出身。由不得你选择,或争取,端看你投胎技术好不好。 李盛的投胎技术,显然强他千百倍。 南思文感到非常愤怒。 他又问:“他带小姐出台?” 小山想了想,摇头说:“好像有一阵子没有过了。” “他要是带谁出台了,那丫头肯定得好好吹嘘一番。”他笑嘻嘻的说。姐儿爱钞,也爱俏,自古如此。同样是出台,跟个脑满肠肥的男人出,还是跟像李盛这样的性感撩人的贵公子,那区别真是太大了。 但这并没有缓解南思文的愤怒。 他愤怒的是,这个男人天生就有如此好的出身和条件,他明明可以让顾清夏过得很好很幸福,可他……他居然是个瘾君子! 一个瘾君子如何能让顾清夏幸福! 小山看出来南思文的情绪不对头,他脸有点僵,小心的问:“文哥,没事儿吧?” 南思文道:“没事儿……你忙你的去,我抽根烟……” 小山瞧了他一眼,开门出去了。 南思文点了颗烟,狠狠抽了几口。 对于冰啊粉啊那些,他从前只偶尔从报纸上看到,知道不好。具体怎样,其实不是太懂。因为他没有渠道接触。 但是现在他全都懂。 “你要是自己沾上了,就趁早滚蛋。我这儿不需要糊涂蛋。”王老板是这么警告他的。 那些东西沾不得!真的沾不得!他看过那些犯了瘾的人是什么样子,他们身不由己! 顾清夏跟着这样的一个人,真的行吗? 他又对她做过些什么,激得她竟然会愿意主动跟他睡? 最重要的是,顾清夏万一……被他拉下水怎么办? 南思文忧心忡忡。 他想,他必须警告顾清夏。 第81章 顾清夏下班回家,遇到几个大妈。这个时间,本是她们晚间广场舞的时间,可今天她们没去,她们扎成一堆,在聊天。 聊那个跳楼的男人。 “听说几套房子都押出去了,借的还是高利贷!” “这不是作死吗?为什么啊?” “听说了有内/幕消息,所以想玩把大的,哪知道跌成那样。” “哎哟,这股票哟,真不能碰!” “那倒不是,我儿子也炒股,但他就是几万块钱,炒着玩玩,就是赔了也不伤筋动骨。这人啊,我跟你说,还是贪!要是我儿子,就算知道了内/幕消息也肯定就是拿那几万块钱去买,决不会把好几套房子都押给高利贷,想赚把大的!” “那高利贷怎么还啊?” “那谁知道啊,高利贷高利贷,利可高啊!还不出钱,那就收房子呗!” “那老婆孩子可怎么活啊!你看他小孩才几岁啊,跟我孙子一个幼儿园呢!” “还有他媳妇儿,一看就是只会花钱不会挣钱的人啊,房子都没啦,这以后怎么活啊? 大妈们唏嘘不已。 顾清夏听了一会儿,沉默的走了过去。 她恢复上班的那天早上,还在电梯里遇到了那个妻子。她没带孩子,独自一人,大清早的刚从外面回来。曾经娇美的容颜素着脸,眼窝深陷,目光呆滞无神。 她曾经过得很幸福,什么都有。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 这就是因为,她其实从来不曾真的拥有。她曾经有过的那些,从来也没有真的把握在自己的手里过。 靠山山倒,靠水水干。一个把自己的生活和人生,都寄托在对男人的倚靠上的女人,当那男人倒了的时候,她就失去了一切。 顾清夏当时漠然的走出电梯,这样想着。 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比“自己”更可靠的。可惜,很多人不懂。 她回到家,稍作洗漱,换了衣服,缩在沙发里打开电视。 连着换了几个频道,都在说股市,全线飘绿。跳楼的,她的邻居不是唯一一个。 李盛打电话过来,她关上电视,接起来。 “到家了吗?”他问。 “到了。” “我今天约了人,就不过去了。你记得吃药啊。” “嗯。” “明天能不能空出时间来?我陪你再去做个检查。” “之前不是做过了吗?” “不是,换家医院,做个全面点的。” “下午能腾出时间来。” “下午不行,得空腹。” “那中午就不吃。” “……唉,好吧。那我中午去接你,早点查完早点吃饭。” “嗯。” 李盛昨天在这儿过的夜。他把抽屉里的烟和烟灰缸都扔了。 “在做好决定之前,不许再抽了。”他说。然后他也不抽了,他要实在憋不住,就去楼道里抽,抽完再进来。 他没逼她做决定。 “到生出来,还有六个多月的时间呢。足够你好好想想的了,别着急,慢慢想。”他说。 晚上睡下了,他热乎乎的手心摸着她还依然平坦的小腹,小心翼翼的,仿佛那里面有个易碎的宝贝。 “不知道会长成什么样,要像你的话,肯定是个漂亮孩子。”他说着,忽然叹气,“要能像我就好了,一定帅翻天。” 可这孩子像谁也不可能像他。 他因此忽而惆怅,长吁短叹。 顾清夏闭着眼睛,不去理会他的疯言疯语。但她其实有点心酸。 李盛这样的一个男人,如果在一段感情中表现得如此卑微,那就只有一个解释。 他是真的爱她。 可他的爱,她承受不起。 他甚至还给她买好了防辐射服。 “就知道你自个不会想着,真是一孕傻三年。”他说。 他心思细腻,猜到了她在真正做出决定之前,肯定不愿意让公司的人知道。因此他给她买的是吊带背心式的,可以贴身穿在里面,不会被别人看见。粉紫蓝红好几个颜色。 她今天其实就穿上了。 就如李盛所说的,在她真正下定决心之前,先好好养着,别让自己后悔。 她是知道后悔是什么滋味的。 她挂了电话,从沙发里起身去了书房。 她打开电脑,查了查她的股票。她用在股票上的钱不多,就是赔了,也不伤筋动骨。但是在大盘一片飘绿的形势下,李盛告诉她的那几支,都在逆市上扬。 她又从保险箱里取出一个本子。她的每一项资产,每一笔理财和投资,都记录在上面。她整理了一下,把有变动的地方从新记录。她想了想,五月份她会有两笔理财回到账上,然后同时她的保险费也该交了。她给爸妈和自己买了大病险,给自己买了高额的寿险。 她的寿险受益人是爸爸妈妈。她要是有个意外,赔偿金也足够他们养老。 哪怕有一天她死了,也绝不会让他们像她邻居的老婆那样失了依靠,一无所有。 她合上那个本子,轻轻拍了拍,心中特别的踏实。 人,就是得靠自己。 她给妈妈打电话,闲聊了两句,问她:“还记得我的保险箱密码吗?” 任老师……不,现在已经是任教授,笑:“怎么可能不记得,你用的我的生日啊。” 她就笑了。 然后她突然很有倾诉的*,她很想把怀孕的事告诉妈妈,她很想把李盛溜冰的事也告诉妈妈,她很想在妈妈怀里哭一场。 荷尔蒙真是可怕!她赶紧挂了电话,让自己冷静冷静。 第二天早上,她下了楼。往年三月份的时候,天气转暖,别人换了薄外套,她会把厚羽绒服换成薄羽绒服。总之她会比别人穿得厚些。 可今年,奇异的,她不觉得冷。她把羽绒服也换下来了。而且她也发现最近她的手脚没那么凉,时常热乎乎的。 孕妇的火力壮,这是孩子给她带来的热力。她甚至隐隐能感到,在她的身体里,有些奇妙的反应在发生。有什么被填补了,有什么被修复了。 真奇妙。 可她依然没有想好。 如果留下这个孩子,她的工作势必要受很多影响,她的生活更是全盘改变。她想不出为什么要留下这孩子。 她还在努力想。 走近了自己的车,她忽而站住,蹙眉。 “你来干什么?”她问。 南思文把烟头扔在地上,看着她。 “你还好吗?”他问。 顾清夏面无表情:“我好不好不需要你管。” 南思文抿抿嘴唇没说话。 顾清夏就要绕开他。 南思文忽然开口:“李盛他溜冰,你知道吗?” 顾清夏的脚步骤然顿住。 南思文又补充道:“你知道冰是什么吗?冰就是……” 顾清夏遽然转身,目光锋利:“你是怎么知道的?” 南思文的话音戛然而止,他盯着她,半晌,道:“你知道?” 他发怒:“你知道,你还跟着他!” 顾清夏盯着他透出怒意的眼睛,沉默一会儿,哂道:“那是我的事,干你什么事!” 南思文咬牙。 干他什么事?是的,干他什么事?他有什么立场来管? 这就是他的悲哀之处。在他的心里,总是无意识的把她还当成他的媳妇,总觉得她哪怕是离开了他,他跟她之间也有着切不断的神秘的牵连。 可那其实只是他的错觉。于顾清夏,南思文实实在在是一个与她的生活不相干的人。 南思文深深的吸口气,咬牙道:“你别叫他给你带下去,你要是沾了,谁都救不了你!” 他见过溜冰的女人是什么状态。她们已经失去了做人的尊严。平常的人,哪怕是当坐台小姐的,都多少还会有羞耻心。溜了冰的女人,已经没了廉耻,没了人类最基本的尊严。 他深恐顾清夏会落到那一步。 然而顾清夏并不领他的情,她冷冷的看着他说:“我没那么蠢。也不劳你操心。你以后别再来找我,我就谢谢你了。” 她对他的排斥溢于言表,语言像锋利的刀子一样割着他的皮肤,生疼。 他因此没注意到,她说这话的时候,一只手下意识的放在了小腹。 顾清夏绕开南思文,上了自己的车,打着火。她没立刻就起步,反而放下了玻璃窗。 “南思文……”她看着他的眼神很冷漠,他对她来说,就是一个无关的人。 “我就是不和李盛在一起,”她冷酷无情的戳穿南思文不愿意去想的真相,“也绝不可能和你在一起。” 她说完,就挂上档,离开了。 南思文站在那儿,脸色发白。 与他相反,在去公司的路上,顾清夏却觉得她仿佛拨开了这些天缠绕着她的迷障,她的脑子,忽然清晰无比。 她被男人们绕进去了。她顾虑得太多了。而她其实,根本不必在乎他们。 李盛也好,南思文也好,她其实根本不用顾虑。 因为她从来都是,一个人安身立命的!她谁也不靠!她靠自己! 她之前一直在思考的都是“为什么要留下这个孩子”,在见到南思文之后,她忽然开始逆向思维。 她开始思考,为什么不留下这个孩子? 这是她的孩子。 这是与她血脉相连,在她的身体中孕育的孩子。 从前,她是被形势所迫,不能让那两个孩子出生。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她一个人,一样能养活这孩子! 她能给这孩子撑起一个家! 她能! 中午李盛来接她。顾清夏坐进李盛的车里,眼神清明。 她平静的告诉李盛:“我想好了,我要生下这个孩子。” 李盛的眼中就有了笑意,他的开心发自内心。 但是顾清夏随即就又无情的给他以打击。 “但是我不会跟你结婚。”她说,“我的孩子,不需要爸爸。” “这是,我一个人的孩子。” 第82章 “谢谢你,李盛。”她看着他,诚恳的跟他说,“但你想给我的,真的不是我想要的。而且这中间的阻碍……太多了。” 李盛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挂挡起步。 他没有再强求,让顾清夏也松了一口气。 时至今日,顾清夏不怀疑李盛对她的感情。但在她看来,李盛的感情是太过偏执的。他想得到,就非要得到。他想做到,就非要做到。 有时候,让她承受不了。 最重要的是,不管李盛对她的感情有多深。都改变不了,这孩子跟他毫无血缘关系的事实。更改变不了,这孩子是她在和他还在交往期间跟别的男人怀上的事实。 李盛后来都没再追问过孩子爸爸的事,但顾清夏不相信他就此再无动作。那样的李盛,简直不像李盛了。 把南思文扯进了这件事里,顾清夏颇是后悔。南思文对她,又是另一种执念。她不是不懂。 她有时候甚至会觉得他可怜。 但她绝不会让南思文知道他与这个孩子之间的联系的。说她自私也好,说她卑鄙也好。她是铁了心,让这孩子成为她一个人的孩子。 无论是李盛,还是南思文,都不是合适的爸爸。 李盛开车载她去了位于东北四环,靠近棒子聚居地的那家有名的私立医院。某著名女歌手就是在那里生的孩子,花费十万。 在京城的公立医院,孕妇的孕检实在是一件让人筋疲力尽的事情。常规来说,孕十二周的时候,就要在医院建档,万一新手妈妈不懂,去得晚了,搞不好可能很倒霉的跑了几家公立医院结果却建不上档。因为,医院那个时间段的能接收的孕妇,满了。就是这样。 京城居,大不易。没亲身体会过的人不会知道。 李盛在医院早就预约好了,他提前给顾清夏在这里办好了会员卡。 这里很人性化,不像公立医院那样,妇产科的外面会立着“男宾止步”的大牌子。李盛被允许全程陪同。顾清夏躺在床上接受检查的时候,他一直握着她的手。 “大夫,会不会畸形?”他比她还紧张,“她前阵子抽烟抽得很多。” 大夫问:“有吃过什么药吗?” 顾清夏想了想,好在这段时间身体健康,连感冒都没有,还真没吃过任何药。 大夫说:“抽烟肯定对孕妇和胎儿都有伤害,现在起不能抽了。但也不能就说会畸形或者不会畸形。这个还要后期继续观察,你们放心,现在技术很先进,只要定期检查排畸,有什么问题肯定都是能查出来的。” 大夫给顾清夏做了一些检查,而后迟疑了一下,说:“先生先出去一下,我跟女士单独谈谈。” 李盛挑挑眉,一点没有离开的意思:“她身体的情况,我必须全部知情。” 顾清夏半躺在检查的床上,淡淡的说:“没事,让他听吧。” 她心中已经有预感,知道大夫要问她什么。 两个人都这么说,大夫就放心了。她之所以会提出让“丈夫”离开的要求,是因为之前就发生过妻子有隐瞒丈夫的情况存在,结果被大夫无意中揭穿。 果然就像顾清夏预感的那样,她问她:“你是不是流过产?” 顾清夏还没回答,就感到李盛握着她手的手,紧了一紧。 她平静的回答:“是的。”而后补充道:“两次。” 李盛的手,就又紧了紧。 “人工流产手术吗?” “不是,是我自己弄掉的,并没有进行刮宫。”她说。 她没有去看李盛,但她能感受到李盛握着她的手,很用力,让她有点疼…… 回到车上,李盛把那张会员卡塞到她钱包里。李盛在那卡里预存了二十万。 顾清夏没有跟他争钱的事。跟李盛掰扯钱,只能自讨没趣。她跟李盛,牵扯不清的事也已经太多了。 他们先去吃了饭,而后回了顾清夏的家。一直到换了家居服,李盛都没说什么。 “李盛,”顾清夏先开口说,“你没什么要问我的吗?” 李盛叹口气:“有什么我必须问的?” “我流产的事。”她平静的说。 李盛怜惜的摸摸她的脸:“十八岁时候的事吧?早过去了,忘记吧。” 他果然是知道的。他能连她妈妈工作上的事都查得一清二楚,怎么可能查不到她消失的那一年。 顾清夏黑黢黢的眼睛看着他,幽黑深邃。她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说了你别生气,”李盛说,“是在带你去见我妈之前。那时候,我就是想了解了解你的家庭情况,也不是特意去查你这个事。” 顾清夏看着他,想起了那天他抱着她,让她跟他去见他的家人。结果她还把他气跑了…… 她的眼睛止不住的发酸。该死的荷尔蒙! 她上前一步,踮起脚,紧紧的搂住了李盛的脖子。 “李盛,你真混蛋!”她带着鼻音说。 李盛“啧”了一声,反手抱住她。无赖的道:“没错,我就混蛋!我混蛋你咬我啊,你咬我啊!哎哎……真咬啊!行了行了!疼了!疼了!” 顾清夏松开嘴,埋在他肩头,低声道;“大混蛋!” 李盛嘴角勾起,紧紧的抱住她。 她不想结婚,随她。 婚姻这个东西,没心的人,约束不了,有心的人……不需要! 这天晚上,顾清夏躺在李盛怀里,把她十八岁时候发生的事都告诉了李盛。在荷尔蒙的作用下,她很难控制情绪。她一晚上流的泪比这几年加起来都多。 李盛一直亲吻她的额头和脸颊:“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他的内心,悸动于她会把她最隐秘的事向他坦诚。虽然她依然不肯告诉他孩子的亲爹是哪个混蛋,但她和他已经剥开了全部的伪装,堪称是裸裎相对。 他们互相了解彼此最不堪的人生,看到彼此最软弱的内心。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别的人,能够像他和她一样彼此了解。 顾顾。 是他的顾顾。 “李盛,这个事是我不对。”顾清夏说,“我也不是想保护谁。但这个事我的责任更大,我也不想把别人拖进你和我的事情里。你别再查了,反正我不会再跟他有来往,我也不会让他知道这孩子是他的。”她用膝盖想都猜得出来,李盛啊,肯定会叫人私底下去查这个事。 李盛哼唧半天,最后也没松口答应。 顾清夏也不再去强求他。跟南思文那次,也不是她强了南思文,是他自已愿意的。她做到这一步,也尽力了。听天由命吧。 她躺在他身上,向上看。看着他下颌和喉结的线条非常硬朗。他是个很爷们儿,有担当的男人。 这让她心动。 她抬手去摸他的下颌,摸到了微微有些扎手的胡茬。她翻身起来,吻了吻他的下颌,吻了吻他的唇角,吻了吻他挺拔的鼻梁……最后,吻上了他的唇。 李盛闭上眼,温柔的回应她。 可她没有就此收手。她又吻上了他的耳根,而后脖子…… 李盛“嘶”的一声,咬牙:“别撩我!别撩我!大夫说你胎不稳!”他握着她薄薄的肩膀,却舍不得推开她。 顾清夏没有理会他。她的吻一路向下,向下……扯开了他家居裤上的系带,继续向下…… 李盛睁眼望着天花板。 房间里只剩下他的喘息声…… …… …… “查不出来?”李盛微愕。 老猫做事,少有失手。但这次,确实他查不出头绪。 “顾小姐小区的监控,只保存四十五天,那天的视频已经被删除了。”老猫脸色不好看,“顾小姐的通话记录,我翻了近半年的记录,详细分析。除了您之外,并没有来往过密的男性。所有的通话都保持在正常范围之内。周、景两个人也是。顾小姐在工作之后的时间里,和姓景的几乎没有联系。和姓周的,只在她还没拿下云美之前那段时间稍有些联系,后来两个人也几乎不再联系了。” “复制了顾小姐手机里的数据,她的微信里全是工作上的关系人,没有其他的通讯软件。无论是短信还是微信,都没有异常。” 老猫也是郁闷。 “啧!”李盛磨牙,“藏得还真深!” 看来真不是早有奸/情,真的是盛怒之下临时起意。不知道哪个王八蛋正好赶上了,妈痹!李盛恨得直磨牙。 “要不要,跟着顾小姐一段时间?”老猫其实也挺不甘心的。 李盛想了想,捏捏眉心:“算了,就先这么着吧。以后再说。” 顾顾现在怀孕呢,没事的时候情绪还老起伏不定呢,别到时候刺激着了她,再出什么状况。 他可不是放过那个给他戴绿帽子的王八蛋了!他等顾顾生完再说。 哼! 第83章 顾清夏一大早就敲了景艺办公室的门。 她既然要留下这个孩子,就势必对她的工作造成一定的影响。她需要跟景艺沟通好。 “我怀孕了。”她开门见山的说道。 景艺一愣,随即眼中涌出笑意;“恭喜!” 顾清夏带笑接受了他的贺喜,和他谈了谈她工作的问题。沟通好了工作上的事,顾清夏真正觉得自从知道怀孕那天起就存在的种种压力,终于都从肩头卸下了。 她的眉目自然的舒展开来,透出一股轻松。 景艺顺口问:“什么时候结婚?”他想着,她都有了孩子,她和李盛结婚的事也该定下来了。 哪知道顾清夏却告诉他:“不,我没打算结婚。” 她没说孩子不是李盛的。李盛的脸,到底还是要维护一下的。而且,这是她跟李盛之间的事,也没有必要跟外人去细细分说。 景艺闻言愕然。 他迟疑着问:“是不是李总……他……” 顾清夏看出了他眼中的担忧,她的心底却很轻松。她是一个只要定好了明确的目标,不断路上多少荆棘,心中都会感到踏实安宁的人。 她笑笑。“不,不是李盛的问题。是我。”她说,“我就从来都没打算过结婚。别担心。” 看她神态轻松,并不像被李盛始乱终弃,景艺稍稍放心。但他感觉非常复杂。 他的心中有一些歉疚之情。他始终觉得,可能是他和她的那一段情/事,不仅蹉跎了她的韶华,还冲击了她对婚姻的信仰。 婚外恋,出轨,不论看起来再怎么美好,揭开来,也都是丑陋。背叛,不忠,欺骗,自私,贪婪,和*的放纵。 顾清夏看出了他眼中的沉重。对于她和景艺的事情,她早就已经彻底放下了。 “不是只有结婚才叫生活。”她说,“我一个人,也能过得好。” 她的人生,除了赚钱之外,又有了新的目标。 她的眉间,因此而明媚。 作为她唯一的好朋友,郭智有幸第二个知道了她怀孕的消息。 而且,与对待景艺不同。顾清夏把真实的情况告诉了郭智。以至于把本来听到她说“怀孕了”立刻就咧开嘴一叠声说“恭喜恭喜”的郭智给噎着了。 郭智的嘴张了半天,都没合上。 好半天,她才从震惊中回神,结巴着问:“那……那……那那那李总……” “他知道的。”顾清夏平静的说。 “那……那李总,怎么个意思?”郭智纠结的问。 顾清夏想起李盛,嘴角就泛起了淡淡的笑意:“他想和我结婚,给这孩子当爸爸。我没答应。” 郭智的嘴巴再一次不能合拢。“这到底……怎么个回事?” 顾清夏只好解释:“之前不是想分手吗,就那段时间闹的。” “那你们后来和好……是……” “是假的。那段时间我过得很糟糕,都是拜你的江湖大哥李总所赐。”她恨恨的说。 “那现在……” “现在是真的和好了。”顾清夏喝口温水。她现在只喝白水了。 郭智真是感到了蛋疼。她一直觉得她一个二十八岁的女人找个二十岁的小鲜肉已经是特立独行了,没想到顾清夏和李盛这一对儿,完败了她。 “不是,我说清夏,顾清夏!”她蛋疼的问,“你们到底是怎么个意思,我怎么就看不懂呢?” 顾清夏放下杯子,总结道:“一,我怀孕了。二,我打算不婚。三,李盛和我现在算是和好了。” 郭智把这三点掰扯明白了,长长吐出一口气:“你真想好了?一个人养孩子?可不容易。” “我知道。”顾清夏点点头,眉目舒展。“是会很难,但也并不是做不到。我会尽力给这孩子一个幸福的成长环境。” “你可……”郭智叹服,“真……敢!” 顾清夏笑笑。她的笑此时看起来舒展明媚,甚至少了几分从前的清冷。 “郭智。”她提及了另一个话题,“你有没有想过离开公司单干?” 郭智的眼神瞬间就犀利了起来,提及事业,她瞬间就从这些情爱纠结的事情中摆脱了出来。 “怎么?你有想法?说来听听。”她的眼睛闪闪发亮。 “前期的话……可以先做成工作室,等规模起来,再做成公司。”顾清夏慢慢说着她的构想,“我手上的人脉加上你手上的资源,慢慢做大,只是时间问题……” 郭智嘴角勾起笑意,每当这种时候,她和顾清夏就感觉气场特别相合,这也是她们能成为好朋友的原因。 “我其实之前就有过想法,正好那时候你刚升副总监,我估摸着你一时半会儿还不会有单干的想法,我就没提。”郭智说。 “我现在也没离开的想法。”顾清夏说,“一个组织没有必要要两个首领。特别是前期,规模还小的时候,就更不需要,有你就够了。咱们俩非在一起,是资源浪费。我打算,只出资,不参与经营管理。这样,你的发挥空间更大些。” 郭智的眼睛就更亮了。她预期中的最好的合作方式就是这样。她的性格和工作风格,比起被别人掣肘,确实更愿意自己当家做主。 隔壁桌偶有人目光扫过这一桌,看到的是两个神采飞扬的女人。她们的目光中,都有着坚定和自信。那种源自于自身的价值而产生的自信,很是为她们本就不俗的容貌增添了几分别样的风采。 临走的时候,郭智还是压不住好奇:“所以……孩子的亲爹是……?” “你不认识,别问了。”顾清夏轻轻的道,“无关的人。” 顾清夏不想说,郭智就不追问了。顾清夏的事真是复杂得让她脑壳疼。 不过走之前,她叹了口气,跟顾清夏说:“你啊……对我李哥好点吧……” 顾清夏微凝无语。 解决了工作上的事,跟好友倾吐了私事又做好了创业的计划之后,顾清夏才要真正面对一个连她都觉得困难的大难题。 就是她的爸妈。 这件事,怎么样都不可能瞒着她父母。但她实在又不知道该怎么和爸妈说。都怪李盛太精乖,弄得顾教授任教授都把他当成女婿看待了。她要是告诉他们她怀了别人的孩子,他们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顾清夏真真是为这个事发愁。眼瞅着清明节就快要到了,这个节她是肯定要回家去的。 她开始焦虑。 李盛给她支了招。 “但凡这种可能会造成冲击的信息,你就不能一下子放出来。你必须层层推进。让他们消化一点,再接受一点,冲击就没那么大了。”他说。 论起算人心,李盛是个中好手。顾清夏听了他的建议。 她清明回了江都。这种节,李盛也脱不开身,他早早打电话给顾教授和任教授,说了他清明也得扫墓祭祖,因此不能陪着顾清夏回去。顾教授还连连说“应该的、应该的”。 顾清夏回了家,跟着爸妈扫过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的墓之后,终于把她怀孕的事情告诉了父母。 顾教授和任教授先是惊喜的,然而当他们问起了婚期,顾清夏却含糊了起来。 “我们俩都还没想好呢,你们先别着急。”她含混着先把第一天糊弄了过去。 到了第二天的上午,觉得她爸妈把怀孕这件事消化的差不多了,她把任教授单独拉进了自己的房间。 “孩子不是李盛的。”她放出大雷。 果然就劈在了任教授的头顶。 她像郭智一样一时惊得合不拢嘴。 “我跟李盛有一段时间,想分手。就是他第一次跑到这边来,其实就是想办法来了。后来就没分成。”顾清夏简单的解释,“但就是那段时间,有了这孩子。后来我们又和好了。” “那……小李……” “他知道的,他想结婚,他说愿意给这孩子当爸爸。可是……”顾清夏垂眸,“这样不好,也不对。我没答应他。反正我们俩现在还在一起。” “但我是真的不想结婚,妈。”她抬眸,“我从一开始就不想结婚,您知道的。” 任教授眼圈微红。 她当然早就看出来了。但是后来出现了李盛这么一个人,小伙子多好啊,眼里的情意直往外冒,她不由得就在他身上寄托了希望。她也看出来女儿对小李一直都是淡淡的,但她装作不知道,就是希望小李这小伙子,能用他的热情感动她。可他还是失败了啊。 上午顾清夏才跟爸妈交了底,下午李盛就飞到了江都。 还是大包小包的礼物,还是鞍前马后的热情不减。任教授心酸得差点落泪,说不清是为自己的女儿心酸,还是为小李这小伙子心酸。 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有没有情意,看他看她时的眼神就知道。任教授看得明明白白,李盛对顾清夏的情意丝毫没有因为顾清夏怀了别人的孩子而减退。相反,反倒是顾清夏看李盛的眼神,比起以前,柔和了很多。 明明……明明……却…… 唉,她真是搞不懂他们这些年轻人了。 但作为一个心思细腻敏感的年长女性,她深知,有些事情是强求不来的。她只有叹息。 第三天,李盛和顾清夏一起搭飞机回帝都。 顾教授和任教授一起去机场送他们。絮絮叨叨了很多怀孕要注意的事情之后,任教授看了眼在和顾教授说话的李盛,叹了口气,对自己的女儿说:“你啊……对小李好一点吧……” 和郭智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顾清夏语凝。 第84章 飞机上,顾清夏和李盛坐在头等舱。顾清夏咬了一会儿指甲,忽然问李盛:“我对你真的很不好吗?” 李盛的委屈顿时如黄河之水滔滔奔流啊:“你说呢?” 顾清夏微感迷惘。长久以来,她一直习惯于把别人拒之于心门之外,她其实不太懂怎么才算对一个人好。 她这种发自真心的不懂,更让李盛蛋疼。 “好吧……”他无奈的道,“总之你别拒绝我,就行了。” 顾清夏“嗯”了一声,把头靠在他肩膀上:“知道了。” 她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李盛啊,差一点点就近乎完美了。只差一点点…… 若没有那一点点,她或许更早之前,就会接受他。或许会愿意跟他结婚,跟他生孩子。她和他共同的孩子一定会长得非常漂亮。如果是个男孩子,长大了肯定是个超会撩妹的坏小子。 可惜,世间没有完美的存在。总是充满了各种遗憾和缺失,于是她和他一路至此。她虽然接受了他的感情,却怀着别人的孩子。他想给她的孩子做爸爸,她不会答应。为母则刚,她不会让任何可能危害孩子的因素环绕在孩子身边。所以她坚决的拒绝了他。 李盛,肯定是懂的。以他偏执的想要什么就非得得到什么的性子,唯独这次没有强求,所以,他肯定也是懂的。 算上南思文给她通风报信那一次,加上她平时注意到的蛛丝马迹,她大概能推测出来他现在溜冰的频率。她上网查了,还好,不算太高。确实如他说的,他有在控制。 但他只要不戒,他的瘾就只会越来越深,他就像一颗定时炸/弹,短时间内还算安全,但最终还是会爆炸。 至于这个“短时间”到底有多短,或者有多长,她无法预料。 但她一直知道,人是会变的,感情是会淡的。 李盛对她的感情炙热如火。她以前太过畏惧,抗拒着不接受。现在,她觉得没那么可怕。 迟早会淡去。 她的一直抗拒,反而造成了种种的反弹,并不是真正明智的选择。顺其自然,或许才是更好的。 顺其自然的接受他,顺其自然的抚慰他,让这份感情自然而然的由炙烈自然平淡。只要他不是溜了冰失去理智的状态,当他对她渐渐失去了安全性的时候,他会做出该做的选择。 李盛,只要对她还有一点点爱恋,到时候,他会选择让她安全。 至少这一点,她相信他。 想到将来他对她的如火一般的热情迟早会淡去,她微微惆怅。但并不会觉得悲伤。 情爱从来不是人生的全部,甚至也不是人生最重要的事。更何况她一开始做出的,就是一个人的人生安排。 头等舱的座位宽敞,座椅间的间隙也大。靠在李盛的肩膀并不是太舒服。 顾清夏抬起脸,对李盛勾了勾手指。李盛眨眨眼,低下头。顾清夏在他唇上轻轻一啄:“以后,会对你好一点……” 李盛狭长的眼,便弯弯的像月牙。 顾清夏躺回自己的椅背,调整座椅的角度,打起盹来。怀孕之后,就是很容易嗜睡。她很快就迷糊起来了。 李盛给她盖好毯子。 遮光板没有完全放下,有一线云层之上的阳光射在顾清夏的脖子上。那片皮肤被照得透明,能清楚的看到皮肤下的血管,微微跳动。 仿佛很脆弱。 但李盛知道顾清夏并不脆弱。她是个坚强的女人,在这世上,她能独立的活。 他对她来说,只能是锦上添花,却从来不是必须的存在。 他望着那一线阳光中的尘埃,微微失神。 他的道行比顾清夏深得多,因此决不会让她看出来,他眉间一直藏着的隐忧。 孕十四周的时候,李盛陪着顾清夏去做孕检。 大夫拿出一个小小的方盒子似的东西,还连着一个和b超的探头差不多的东西。大夫给她肚皮上抹上凉凉的液体,用探头慢慢寻找。 顾清夏从方盒子似的的扩音器里听到了自己腹腔中的响动。忽然……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听,多有力!”大夫笑了。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比成年人节奏快得多,那是胎儿的心跳。 顾清夏没控制住,一下子就哭了。李盛哄了半天才哄好。 每当她的荷尔蒙崩溃的时候,她才会表现得像个小女人。李盛其实很喜欢她的这种时候。 让他觉得,她需要他。 孕十六周的时候,他陪她做了唐氏症筛检。她的孕检,他总是亲自陪着,从头到尾。 像一个温柔的好丈夫。 南思文和他的两个兄弟在天上界的二层拐个弯,迎面碰上个刚从更衣室里出来的女人。 女人很年轻,也很漂亮,身材火辣。只是气质上略逊,和八楼的姑娘,没法比。 也因此,她从外面的小夜总会拼杀到天上界的二楼,也就算到顶了。像她这样的姑娘,是混不进更高楼层的。 不过更高楼层的姑娘们眼界也高,像八楼的姑娘们,根本不会对南思文他们这些人假以辞色。场子里的规矩,自家的人对自家的姑娘,是不准调戏或者用强的。姑娘们都是摇钱树,必须好好爱护。 汉子们不会去高楼层的姑娘们那里自讨没趣,不过,跟一层二层大堂的姑娘们,偶尔调笑,或者约个炮,却是他们常做的事。 女人看见南思文,眼睛一亮。 “文哥!”她甜甜的笑着,凑了过来。 南思文停下脚步。跟着他的两个人,笑着交换个暧昧的眼神。 “小芸啊,你强哥军哥都在啊,你眼神怎么这么不好啊,就只看见文哥了?”他们调笑到。 “我又没长三张嘴,我得一个个叫吧。”女人笑,“强哥。军哥。” “行。”两个人揶揄道,“你跟文哥慢聊。文哥,我们先上去了,你赶紧的啊,待会老板要到了。” 等他们走了,小芸笑着贴上来。干这行久了,身上自然而然有股子媚态。 “文哥,我今天要是不出台,你送我回家吧。”她贴上南思文,“去我家坐坐……” 三更半夜,邀请男人到自己的家“坐坐”,能干些什么,南思文和她都心知肚明。 女人贴他贴得很近,丰满的胸呼吸间时不时的便轻触到他的胸膛,能感觉到那柔软。 南思文抿抿唇,捉住了小芸摸到他胸腹间的手。“我还有事,回头叫方子送你吧。”他拒绝道。“我得上去了,老板差不多到了。” 小芸的眼中流露出失望,“嗯”了一声,勉强笑了笑。 “小芸,”走了两步,南思文转身道,“别跟这儿的人身上浪费时间,好好挣钱,过两年回老家找个老实人嫁了吧。” 小芸的神情冷淡了下来,自鼻腔里“嗯”了一声,就转身离开了。 南思文知道她是觉得他看不起她了。 其实并没有,他只是觉得她可怜。 小芸来自一个重男轻女的农村,她家里有个弟弟。她和她的两个姐姐,都被父母逼着出来做这种事,挣钱供养她弟弟读大学。她的姐姐们年纪大了,都收手嫁人了。现在就还有她,卖皮卖肉的在给家里挣钱,供养她那手机总是最新款,才用了一年的笔记本就嫌旧要换新型号的大学生弟弟。 可她挣脱不了来自家庭和血缘的桎梏,只能这样沉沦。 更可悲的是,她觉得她有这样的责任和义务去供养她宝贝的弟弟。 南思文其实特别理解她。 因为他也来自类似的地方。在他们那个山村里,女人在男人眼里,也是卑微的。用来睡,用来生娃,还用来在地里干活,当男人使唤。 她们都认命。 他见过的最不认命的女人,就是顾清夏。 她是宁可死,也不要那样的活。 他做电梯到八楼,去了801套房。 外间很大,左右各有两圈沙发,还有吧台。两拨人泾渭分明的坐着。他瞥了一眼,看到一侧都是张顺的人。 他朝内间的门走去,他的兄弟上前挡住了他。 “文哥,待会再进去吧。顺哥在里面。”阿强压低声音,“沉了一批货,老板正在发脾气。” 南思文目光深沉,点了点头,到另一侧的沙发上坐下,先抽着烟。 烟气中,他想起刚才的小芸。 他其实并没有特别的看不起她。要说起来,他真正看不起的,是八楼的那些姑娘。 八楼的姑娘档次极高,她们基本都是大学生,最差也是大专学历,有些甚至是研究生。学历给她们增加了身价,她们的出台费和二楼的姑娘不可同日而语。会去消费她们的客人,出手也都是惊人的豪爽。 他看过八楼的姑娘自己就开上百万的车。 他跟她们打交道不多,但他打心底看不起她们。不管出身怎样,她们至少都有了学历,有了谋生的资本。可她们却选择了出卖皮肉,挣朝九晚五一辈子挣不出的钱。 大学梦未圆,是是南思文终生的遗憾。他若有她们的学历,也就绝不会踏上现在走的这条路。他因此,对她们的选择感到愤怒和鄙视。 相反,对一楼二楼大堂的姑娘。他更多的是同情。 她们大多像小芸,没什么文化,气质上谈吐上便逊色了许多,纵然漂亮,也挤不进更高的楼层。 汉子们会乐于跟她们睡,但是没人想娶她们。 说到底,嫌她们脏。 南思文理解。他纵然觉得她们可怜,也和别的男人一样,觉得她们太脏。 小芸勾搭过他许多次了,他每次都拒绝。因为觉得脏,他甚至根本不想睡她们。 他想睡的女人,就只有顾清夏。 他知道顾清夏有男人。特别是当他知道李盛原来姓李不姓景的时候,他就知道了顾清夏的男人不止一个。 但在他的心中,顾清夏始终是干净的。 最干净的。 他始终记得她的处子血染红了床单。 她是干干净净的给了他,于是在他心中,她始终都是干净的。 那条床单他没舍得洗,收在了箱子里。他上学的时候,在老师那里读过的一些书里,会写在古代大户人家甚至还会用专门的白绫验贞,然后收藏起来。他读的时候并不懂,只觉得很莫名。后来他看到顾清夏腿间蜿蜒流下的处子血,才懂了。 那一抹红,代表了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洁净身体的完全占有。 意味着,她成了他的女人。 他就是强行的占有了那少女的身体,才让她成为了他的媳妇。 只有这件事,他从未后悔过。 里间的门开了。 张顺走出来,脸色阴沉。 南思文起身,冲他的前辈客气的叫了声:“顺哥。” 张顺横了他一眼,眼神阴鸷。 第85章 南思文走进内间,王老板似乎已经平静下来,只是眼神还有些冷。 “阿文。”他看见南思文,招呼他到他宽阔的的红木办公桌前。 “……以后这两块的事情,你来负责。”他交代了一通。 南思文知道,这原本都是张顺负责的事情。割下这两块生意,对张顺来说,不仅是脸上难看,也是在割他的肉。 “顺哥那里……”他问。 王老板目光微冷,漠然道:“他太不懂得低调了。再不知道收敛,迟早要出大事。” 他有些怅然,叹气:“以前也没这么不懂事。只可惜从阿元、东子折了之后,他就越来越不懂事了。” 阿元、东子,都曾经是王老板手下的得力干将,最近几年先后折了。曾经的三足鼎立的局面就变成了张顺一人独大。王老板一直在寻找一个能顶上去的人,不是每个人都有足够的能力,能力不够的人,硬放到那个位置上,只会坏事。 在这个时候,王老板遇到了南思文。 一个有着向上爬的*,也有担当的胆量,同时心中还保留着底线的年轻人。 “阿文,”王老板说,“我要你顶上去,你准备好了吗?” 张顺不是个好相与的,阿元是折在警察手里,东子的死却有太多疑点。就是王老板去年那次遇险,没有内奸绝对做不到。只是张顺羽翼渐成,且弄下了他,王老板的手里一时半会没人能顶上去,这才忍了。 南思文目光沉静,为这一天,他已经准备了很久。 “看您。”他回答,“您觉得我准备好了,那我就准备好了。” 王老板目光温和了些,从抽屉里取出一盒雪茄,点了一根。 “阿文,记住这句话……人不可用尽,话不可道尽,事,不可做尽。”他喷出在南思文来说十分难闻的雪茄烟气,教导这个年轻人,“人活在世,务必记住中庸二字。” 王老板这些年修炼得……说话总是有点玄妙之感。南思文半懂不懂,低头表示受教。 孕二十周的时候,李盛有事脱不开身,不能陪顾清夏去做孕检,他叫胜子开车载着她去。 检查的结果是孩子很健康,顾清夏之前最担心的密集抽烟对孩子造成的影响并没有发生。她的心便放下来了。 但她敏感的察觉到了胜子对她的态度的变化。 这小伙子从前“顾姐”前“顾姐”后的,态度特别恭敬热络,笑得一脸喜庆。可现在…… “胜子。”顾清夏忽然开口,“我哪得罪你了?” 胜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顾清夏。怀孕丝毫无损她的美貌,因为雌性激素的大量分泌和更长时间的睡眠,她的皮肤变得比以前还更细嫩。不能否认,顾清夏是个美人。 可是胜子看见她就不痛快,受命陪她做孕检,就更不痛快。 “哪儿啊,您哪说得上得罪我啊。”胜子笑。 顾清夏从后视镜里看见的是年轻男人一脸的皮笑肉不笑。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悟了。 “是因为孩子的事吗?”她问。 要是从前的顾清夏,就是明白了,也只会淡淡一笑,不会多此一问。因为她不会在乎胜子这个人,更不会在乎他怎么想,或者怎么看她。 但是在孕期,她变得比以前情绪化得多。最重要的是,因为李盛。她在乎李盛,所以爱屋及乌。 李盛是个重情义的人。他和胜子,从来不是简单的老板和员工那么简单。 胜子不意顾清夏竟然如此坦然,他一直以为她起码也得遮遮掩掩的啊。他反倒被她的坦然态度给将住了,一口气堵在那儿出不来,差点自己给自己憋死。 他“哼”了一声,目不斜视的专心开车。 顾清夏顿了顿,问:“李盛告诉你的?”她不觉得李盛会把这样的事告诉别人,哪怕是胜子也不会。 胜子可不敢让李盛背这个锅。他赶紧解释:“您上次入院出院,都是我办的手续。老板不是把那医生给打了吗,也是我去道的歉。我跟医生聊了几句,自己猜出来的。” “他打了医生?”顾清夏第一次知道。 “您不知道?”胜子反问。 顾清夏没说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胜子,有些事,是说不清对错的。两个人的事,别人不身在其中,也是没法理解的。” 能解释这一句,以顾清夏的脾性来说,对胜子也真是有耐心了。 胜子气闷就气闷在这一点上,她说的没错,他就是没法理解以他老板的性格脾气和条件,怎么就生生能把自己忍成忍者神龟!最可气的是,他实在太清楚李盛对顾清夏有多珍爱,以至于他连对她口出恶语的胆量都没有。 太气人了! 他憋了会儿气,没憋住。瓮声瓮气的说:“对不对、错不错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从来没见过老板对谁有对您这么好过。” 顾清夏怔忡,过了一会儿,轻轻的“哦……”了一声。 胜子沉默的开车。 顾清夏别过头去看窗外的景物。 到了顾清夏家,胜子停好车,下车给顾清夏打开车门。 “顾姐!”在顾清夏要离去的时候,他忽然叫她。 顾清夏回身。 “求你了……”胜子闷闷的说,“对我老板好点吧……” 顾清夏看着这个对李盛忠心耿耿死心塌地的年轻人,心中不由得感慨。 她不由得露出浅浅的温和的笑意,答应他:“行。” 胜子印象中,顾清夏是一个冷艳的女人,他好像还没见过她对他这么笑过。虽然他气她恨她,也得承认,他顾姐……笑起来真好看。 唉……他替他老板憋屈。 顾清夏在电梯里还好笑的想着,看来还真得对李盛好一点呢,个个都替他打抱不平。 而后她忽然意识到,她已经有四五天没看见李盛了。她不由得微怔。 怀孕容易感到疲劳,而且最近她和郭智在创业计划做好后,已经开始着手搭建工作室的基本框架了,郭智是计划五月中旬就要正式辞职了。她每天回家,基本是休息休息就早早睡觉了。而且李盛每天至少会给她打一个电话,问她饭吃得怎么样,问她药按时吃了没有。 以至于她没有意识到,她已经好几天没看到他了。 这种情况很少见。李盛是个特别黏人的家伙,他除了偶尔去外地办事,基本上就恨不得天天跟她在一起。在她家,他们可以说是已经进入完全同居的状态了。 顾清夏看着电梯镜面门里的自己。为了孩子,她现在上班也不再化妆了,虽然素颜,但谁叫她生得好呢,一样好看。 可是男人依然是这样就淡了。 也是,他跟她在一起,也已经好久没有欢爱过。对李盛这样还在盛年,需求强烈的男人来说,确实也挺难捱的。 孩子虽然没有出现什么大问题。顾清夏却又见过一次红,医学术语叫作先兆性流产,用俗话说,就是坐胎不稳。这跟她从前那两次流产脱不了干系。 她的身体这样,自然是不能做。她怀孕容易疲惫嗜睡,用手用嘴李盛也都不忍心。他就只能委屈他自己了。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镜面的电梯门向两边分开,她再看不见自己。 感受到李盛由热情如火渐渐变淡。她并没有太多失落和惆怅。这本来就是在她的预期之中,虽然早了些,但也挺好。 就这样,谁也不跟谁较劲,谁也不伤着谁,好聚,也好散。在她看来,本身就是一件好事。 她穿着平底鞋,脚步平稳,踏出了电梯向自己的家走去。 只是没想到,晚上李盛居然又跑来了。 那时候她正在泡澡,听见了动静。没一会李盛推开门探进半拉身子。 “别太热啊!”他一再的提醒她。 顾清夏喜欢洗烫水澡,但那对宝宝不好。曾经有没有经验的新妈妈,冬天为了保暖,在肚皮上贴了暖宝,致使胎儿在腹中夭折。 “知道,我测了水温的。”顾清夏说。 她泡舒服了,很快收拾好出来,批着半干的头发。李盛拿吹风机帮她把头发吹干,还帮她在肚皮上抹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行不行啊,会不会有影响啊?”他一边帮她抹,一边抱怨。 “进口的纯天然的,无刺激。”顾清夏保证,“贵着呢。” “再贵也是化学制品,他们吹的都不能信。”李盛哼唧,“有妊娠纹怎么了,多好看啊,肚皮就跟纹了西瓜纹似的。” “别废话。”顾清夏骂他。好看你怎么不在肚皮上纹个西瓜! 给她收拾好了,李盛开始撒娇了。“饿了,你给我煮个面。” “晚饭没吃啊?” “吃了,太忙,没吃好。” 顾清夏注意到他眉间确实有些疲态。他向来是个精力旺盛精神抖擞的人。 她就进了厨房系上围裙,给他做了炝锅面。李盛特别爱吃她做的炝锅面,呼噜噜的吃的香,还真是饿了。 不知道最近都在忙什么。 夜里她忽然醒了,手一摸,身边空空如也。 客厅里黑着灯,一点橘红的光一亮一灭。 顾清夏打开壁灯,光线柔和,不至于刺眼。 “怎么醒了?”李盛把烟掐灭在临时充当烟灰缸的一次性纸杯里,赶紧抄起一本杂志把烟气扇散。 “你怎么不睡?”她贴在他身边坐下。 他把她搂进怀里,说:“想事儿……” 顾清夏靠在他身上,也没说话。房间里很安静。 “顾顾……”李盛忽然开口,带着迟疑和犹豫,带着少见的不安和忐忑。 他的声音有些涩然:“顾顾,要是有一天我走了,你……你自己一个人,也能把自己和孩子照顾好,对吧?” 他用了“对吧”这种反问句式表示了肯定。 顾清夏坐起身,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温和的笑了:“当然。你知道我的。”她的语气平静而且肯定。 李盛看她的目光有些晦涩不明。 他是……舍不得她吗? 她探身,轻轻的吻了吻他薄薄的唇。人家说,嘴唇薄的男人,天性凉薄。她觉得不对。 “别担心我,李盛。”她看着他的眼睛,轻轻的说。 然后她依偎进他的怀里。 别舍不得,也别担心。她自己,也可以很好。 她和他这样,相遇过,相爱过,温和的分开,偶尔联系,还能做朋友,真的已经很好。 并不是说相爱就非要一生一世。王子和公主举行了盛大的婚礼,从此过着幸福的生活,那只是孩子看的童话。 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都应该为自己而活。人生的路上,遇到你,一起看一段美丽的风景,留下回忆,真好,非常好。 你和我,不需要互相禁锢对方的脚步。 李盛,你放心的松开我的手吧。 李盛没松开她,他紧紧的抱着她,似乎有很多的不舍。 这个时候,顾清夏没想到,原来他说的“走”和她以为的“走”,根本不是一回事。 第86章 帝都的春天,经常乍暖还寒,昨天才换上了短袖,今天要没看预报,没穿外套,就能给冻成狗。 但是一过五一,气温就真的升起来了,基本上,短袖和裙子都出现了。 南思文穿的就是短袖t恤,黑色的,湿乎乎一片贴在身上。要不凑上去闻,看不出来是血。 大夫用剪刀小心的把t恤剪开,从他身上揭下来。左臂一刀,腰侧一刀,后背一刀。好在都是皮肉伤,没伤到筋骨。就是血流的有点多。 南思文的一个小弟站在旁边看着,有点触目惊心。 这里并不是医院,是北三环外一栋带院子的三层小楼,独栋独院的小办公楼。以前据说是他的前辈东子的据点,现在王老板拨给他使了,他也算是有个固定的……办公室。 大夫也不是医院的大夫。干他们这行的,有些情况,不方便去医院,比如现在。那大夫名气颇大,在他们这道上很是混得开。主要是,在道上混的大夫太少了。 大夫只负责收钱治伤。他不管谁和谁之间的恩怨。谁和谁之间的恩怨,也不会牵扯到大夫。这是大家都遵守的规矩。 院中传来车子的声音,很快有纷乱的脚步声。门推开,阿强和军子带着几个人冲进来。 “都跑了!”军子沉声说,“王八羔子!” 南思文点点头,问:“我妈呢?” “我上楼趴门上听了听,有呼噜声,睡得香呢。”阿强说。“也没惊动别人。天还没亮呢,都睡得正沉的时候。地上有点血,我们用土盖了盖。应该没人知道。” 南思文放下心来。 有呼噜声就没错了。他娘这呼噜声也是震天,响起来比隔壁小夫妻的动静还大,两边还为这个吵过几回。南思文的娘脱了鞋就要打人,幸好被南思文拦住了。 她是寡妇门,在山里习惯了遇事就必须够狠,要不然真会被人欺上门。在那种家里没儿子或者没男人就会被欺负的环境下,南思文也是从小就习惯了狠。村里的人怕他,所以他家是孤儿寡母,却从来没有没人欺负过。 但南思文给他娘解释不明白,这种解决问题的方式,不适用于大城市。一如她不能理解,为什么隔壁小夫妻,总是女的抱着好吃的猛吃,都不知道好吃的该给男人吃,做婆娘的该管住自己。搁她说,这种婆娘就该一天三顿打! 大夫给他收拾完,嘱咐他一些注意事项,留下了两盒消炎药。南思文的小弟恭敬的开车送他回家。他们这些人,平时多横多狠,对着大夫也都是客客气气的。 人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谁知道什么时候,就要靠他救命呢。 “文哥,知道是谁吗?”阿强问。 “还能是谁。”军子森然接口道,但他到底没敢把那名字说出口。 毕竟明面上还没撕破脸。 南思文心里也知道是谁。他点上一根烟,抽了两口。 “看看再说。”他说。 大家知道他说的“看看”是看什么。 南思文需要看的很快就出现了。窗户上出现光线,院子里又响起车子的声音。 王老板带着人很快出现在房间里。 大家都站了起来,南思文裹着绷带,也起了身。 “你别动!你别动!”王老板赶紧让他坐下。 “您怎么还过来了,明天再说呗。”南思文说。王老板岁数大了,在这个时间点爬起来,可是够受的。 “看看你,才踏实。”王老板挥挥手,众人都退出了房间。 “怎么回事?”他问。 “四个人,埋伏在我住的地方。就一个全活的,其他三个都被我砍伤了。阿强他们过去的时候,都已经跑了。” 王老板的脸有些阴沉。他温声的安慰了南思文几句,交代他以后注意安全,任何时候都记得带人在身边。 他们又谈了些别的事情,然后王老板才离开。 从始到终,没问他认为是谁干的,也没问他有什么报仇的打算。谁都知道这事,只能是张顺干的。王老板和南思文心照不宣。 南思文要“看看”的事情,已经看明白了。 人不能用尽,话不能说尽,事不能做尽。 王老板从来都没打算让他取张顺而代之。他需要他做的,是掣肘,是制衡。至少在他找到第三个人能掣肘、制衡南思文之前,张顺都必须继续存在。 王老板有了教训,不能再容忍任何人一人独大,企图脱离他的掌控。 南思文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以及,王老板的底线在哪里。 当他的弟兄们送了王老板出门再回到房间时,他就告诉他们:“以后这个事,不再提了。” 阿强、军子纵不甘心,也只能听话。 小楼里也有能睡觉的房间,南思文晚上就住在这了。他的弟兄留下了几个守着他。 他后背有伤,腰侧有伤,幸好胳膊上的伤和腰上的在一边,他还能用另一侧侧卧着睡。 他有些睡不着,想着今晚的事。他砍伤了三个,其中有一个……他想起那人被同伴拽着拖着踉跄离开时,露在身体外的刀柄…… 他预感那个人可能活不了了。 一条命。 他闭上眼睛。再一次意识到,自己走的是一条不归路。可他已经没有退路,在这条路上,软弱了,就只能成为别人的踏脚石。比如,这栋小楼的前任。 他一觉睡到第二天上午,被兄弟叫醒起来吃药。 然后他给他娘打了个电话,他早就给她买了手机,大按键的老人机,教了好久,她才会用。欢喜得不行,一心想拿回村子里让大家看看。 “喂,妈?”他说。 南思文的娘其实特别不习惯他管她叫“妈”,他们那儿都是叫“娘”的。叫了几十年了,他突然改口,她别扭得不行。 但南思文坚持改口,他还坚持让她学说普通话。 “你穿得再光鲜,一开口,就露陷了。光这说话的口音,就叫人看不起了。”他说。他的家乡话,跟很多地方的方言比起来,都更土。土的掉渣。 有一次,他去路边买矿泉水。摊子旁边站着的两个学生妹一直盯着他看。他才交了钱,他娘打电话来,他张口就习惯性的说家乡话。两个漂亮女孩脸上就露出失望之色,转身走了。 南思文清楚的记得女孩子们看他的眼神的变化。那眼神让他想起了顾清夏面对那些工人时的眼神,着实伤了他。 他忽然懂了,彰显一个人身份的,原来不仅仅是你开什么车,还有一个人自身的方方面面。 那之后,他就只说普通话。 他改变不了出身,但他能改变他自己。 “我有事,这两天不回去了……你别管……” “你骑车小心,过路口要看灯……别老跟协管吵架,人家就是管交通的……” “没人欺负你,大家都得遵守……城里就这样……” “房子已经在找了,找着合适的就搬……不是浪费钱,住的起……” “人活着,就是为了活得更好。” 挂了电话,他长长的吁了口气。有时候觉得,跟他娘沟通,真累。 郭智休年假了,去外地探班alex了,小鲜肉现在红得发紫。年假是带薪假,郭智不打算浪费,打算在辞职前休完。她打算从外地回来,就辞职。 顾清夏和郭智两个人的创业计划,即将启动。 顾清夏和郭智通了个电话,听她说了一通在影视城又看见哪个大明星了。挂了电话,她忽然意识到,她已经有整整四天没接到李盛的电话,也没见到李盛的人了。 自那天李盛说了那通“如果他走了”的话之后,这半个月,她和他见面的频率就骤然降低了。她一周前的孕检,又是胜子陪她去的。 这天她坐在办公椅上,老感觉肚子里一下一下的,她突然意识到这就是她一直在等的胎动。她又差点哭了。 她现在老是动不动就情绪激动,都怪荷尔蒙! 因为荷尔蒙作祟,她一时没忍住,拨了李盛的电话。她想和他分享这喜悦。他一向都乐于她与他分享她的情绪。 李盛的电话关机了。他很少有这种情况。她迟疑了下,又拨了胜子的电话。胜子也关机了。 顾清夏怔了怔,心中隐隐有些不踏实、不对劲的感觉。 胜子从来都是二十四小时待机的。 但她和他正处在“分手ing”的状态,她虽心中微感异样,还是控制了情绪,没有像个怨妇似的一而再再而三的追打他的电话。 然后又过了三天的时间,她和李盛,整整一个星期没有任何联系了。 就在她以为,他们俩就这样了的时候,李盛出现了。 李盛出现在她的卧室里,他出现的时候天还没亮,正是一个人睡得最沉的时候。 顾清夏被李盛弄醒。她本就属于低血压型,起床难。这个时间被弄醒,昏昏沉沉的,头脑很不清醒。 李盛吻她,抚摸她。 他在她耳边说:“顾顾……我要走了……” 然后,他要跟她做/爱。 顾清夏被吓醒了。“李盛!李盛我怀着孩子呢!”她以为他是溜了冰,失了理智。 “你别怕。我没溜……我问过常大夫了,你现在可以了……”李盛低声的说,“别怕……我会控制的,不会伤到孩子……” 他只要不是因为溜冰而丧失理智,顾清夏就不害怕了。她很快就被他撩拨起来。 孕期进入五个月之后,之前的一些不适的状态消失了,怀孕女性的生理*就跟开了闸似的。因为激素分泌的关系,比平时的需求更强烈。 顾清夏其实最近一直很想。 他说他问过大夫了,他说他会小心控制。她就接受了。 分手炮,而已。 她的肚子已经大了,李盛便自后面进入,是最适合孕妇的姿势。他已经许久没有进入过她,她也许久没有接受过他了。她和他,都无比的怀念他们曾经有过的那些激烈和澎湃。 可惜,条件所限,李盛只能小心的控制。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射不出来。却给了顾清夏两次高/潮。 好在最后他冲刺了一阵,终于释放。喘息着趴在她背上,又小心的撑着自己的身体,不压到她。 顾清夏的身体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释放过。高/潮过后,她控制不住的啜泣。 李盛撑着身体,伏在她背上不停的吻她。 “别哭,别哭……”他说。他还不停的对她说“对不起”。 顾清夏觉得特别累,困得睁不开眼。而且她的内分泌肯定是乱了,因为她完全停不下来啜泣。 李盛后来抱着她说了很多话,直到她哭得累得睡着了。睡梦中,她还记得,他说了很多次别哭,他还说了很多很多次……对不起。 我必须得走了,再不走,怕走不掉了。 你别恨我。 我会回来的。 卡里的钱,别放到你名下,可能会被监管,放到叔叔阿姨名下去。 不是给你的,是给宝宝的。 我以为我能看着宝宝出生,看来是不行了。 告诉宝宝,这是李叔叔给的见面礼。 你得教会宝宝叫我,等我回来,宝宝必须得会叫李叔叔。 你照顾好自己。 别太辛苦。 胜子留在国内,等他放出来,你有事就给他打电话。 顾顾…… 顾清夏…… …… …… …… 我爱你。 第87章 顾清夏被腹中的疼痛疼醒的时候,李盛已经不在了。 她睁开眼睛,感受着身体里的疼痛,有了不好的预感。掀开薄被,她慢慢撑着身体坐起,看到身下的床单被血洇湿了一大片。 她脸色苍白,浑身冰凉。 破碎的画面和疼痛的记忆便扑面而来! 土墙,小院,破瓦房。冰凉的石片,被血洇湿的棉裤裆! 那种仿佛死了一般的疼痛! 时间突然浓缩成一条细线,她轻轻一迈,便跨到了十年前,站在了自己的身前。 她蹲下去,看着那个脸色苍白,额上冷汗的少女。她躺在地上,身体因为疼痛而抽搐、扭动。她疼得嘴唇发抖,可她没哭。 顾清夏却眼窝发热。她俯下身去,怜惜的摸着那少女的脸。 别怕,坚强点!都会过去!她说。 你会离开这里,你会回家,爸爸妈妈在等你。你有能回去的地方。无论什么时候,他们都会为你留一盏灯,等你归来。 坚强点,勇敢点,这一切……真的……都会结束…… 少女抬起眼眸,她的目光与这成年了的女人相遇。 她们跨越时空,目光相接,都看到了熟悉的眼神。那是每天照镜子都能看到的,她自己的眼神。 不放弃,永不放弃。 少女因疼痛失去了意识,闭上了眼睛。一团灰色的影子自她身体里脱出,在空中盘旋,哀嚎哭泣。 顾清夏伸出手,那团影子缠绕到她的手上,由哀嚎转为啜泣。然后她又听到了另一个哭声。她抬头,看见了另一团灰色的影子不知从何而来,哭泣着想靠近她。 她伸出另一只手,另一团影子怯怯的靠近,也缠上了她的手,轻轻抽泣。 她知道它们是她无缘的两个孩子。她流着眼泪说,对不起,对不起…… 两团影子缠着她的手,渐渐温暖起来,从灰色变得纯白,像两团温暖的光芒。它们不再抽泣,它们亲昵的绕着她转了几圈,慢慢的慢慢的向天上飘去…… 顾清夏看着它们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她感到心碎。 她向它们伸出手,喊了一声……回来! 时空的幻象刹那破碎,她依然是在自己的床上,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家。 床单被血洇湿,仿佛是第三个孩子也要离开她的前兆。 顾清夏流着泪,摸到了手机,叫了救护车。她按照电话里医护人员的指示,静躺,等着他们来帮助她。 可是她很恐惧。她天不怕地不怕,她只怕再次失去她的孩子。 她非常希望这个时候李盛能在她的身边,握着她的手,跟她说别怕,或者别哭。可是这个混蛋走了。她昨夜就感到他最后的冲刺太过激烈,果然今天便造成了这样的恶果。 他要是现在在她身边,她一定狠狠的用牙齿咬他。混蛋! 她想起她的好朋友。可郭智离开了帝都,在千里之外,注定无法给予她陪伴和帮助。 她想起了景艺。随即便否定了自己的念头。她纵然现在情绪崩溃,也知道此时此刻,这个男人决不该在她身边。 最后的最后,她想起了南思文。 他是这孩子的父亲。 顾清夏抽泣着,拨了南思文的电话。电话响了,很多声。最后被挂断。 南思文……挂断了她的电话。 顾清夏这一生,只在她等待救护车的这短暂的半个小时中,因为恐惧而给了南思文一次机会。 他却拒绝了。 她和他之间似乎冥冥中就注定了,只有孽,没有缘。 顾清夏觉得特别讽刺。这个男人时时刻刻的觊觎他,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拒绝了她。这种强烈的讽刺感,冲淡了最初的恐惧。她慢慢的平静了下来。 她侧过头,看到一张卡片静静的躺在床头柜上。那是李盛说留给宝宝的。 她不知道李盛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她知道昨天夜里,借着夜色的掩映,他应该是……离开了这个国家。 她想起了他在她耳边说的那些话。很多的对不起,很多的嘱咐和叮咛。她想起他最后对她说了三个字。他伏在她的肩头,她感到了热热的湿意。 她想起了之前他曾做过一次“走”的假设,那时候她误会他在同她分手。可原来他说的走,是真的走,不是分手。 他不是倦了她。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你自己也能照顾好自己和宝宝,对吧? 他小心翼翼的问,对吧? 顾清夏不知为何,对李盛生不起气来。 她只觉得,她和李盛,真的也是无缘。 或许她,命中注定,便是寡宿之相。 在等待的过程中,腹中的疼痛渐渐有所缓解,她的恐惧慢慢的随之减轻。 她双手放在隆起的腹部,默默的祈祷。她祈求这孩子不要离开她。如果这孩子离开她,她决定,终她这一生,再不会要孩子。她已不能承担更多的离开。 她听到了楼下救护车的鸣笛之声。她擦干了眼泪,慢慢的小心的起身,去开了门。 南思文听到手机响的时候,大脑是完全放空的。他完全没有理会那铃声,任它一直响。 最后,是一个护士忍不住,轻轻的劝道:“先生,你看下电话吧……” 南思文掏出了手机,看到来电是顾清夏。顾清夏,这个他每天思念,一心渴望的女人。 他挂断了那电话。 他的人生中,只有此时此刻,不想见她,不想听她,不能面对她。 她曾诅咒说,如果在路上看见他的娘,不能保证不撞死她。这对一个孝顺的儿子来说,是极其恶毒的诅咒。如果是别的人这样说,南思文一定会用他的拳头给对方血的教训。但说这话的人是顾清夏。她曾被他的娘怎样的对待,他还记忆犹新。她对她的恨和憎,使他即使听到她放出这样恶毒的诅咒,也深感没有立场指责她。 但他没想到,她会一语成谶。 他木然的看着那护士用手中的白被单,从头到脚,覆住了他娘的尸身。 是的,她死了。 她骑着电瓶车穿过十字路口的时候闯了红灯,被正常行驶的汽车撞飞,当场就死了。 他跟她讲过很多次过马路一定要看红绿灯,她总是记不住。她还不服协管的指挥,总觉得人家是在故意为难她。她觉得走个路都要被人管,实在是没有道理。 她始终不能理解,在大城市中,要遵守很多很多的规则。 南思文觉得,或许他将她从大山带到城市,本身就是个错误。 他接她来,是想让她享福。可她什么福都还没享到,就离开了这个世界。 她还有很多很多没有吃过的美食。她也没去过真正的大商场里逛过。她没有穿过真正昂贵体面的衣服。她没有坐过一回舒适的私家车。 他已经找好了新房子,已经交了押金和三个月的租金。绝不是现在住的那种老楼能比的,正正经经的商品住宅,九十平的大两居。有吊顶,贴壁纸,实木地板,全套的整齐家具,电视机特别薄特别大,有她一辈子都没见过的整体卫浴。当然租金也不可同日而语,但他现在负担得起。他就想让她能过过好日子,像个城里人那样。 可她其实一天好日子也没过上。她甚至并不知道她还没过上过好日子,她来到帝都,每天都很满足很快乐。她以为自己已经享到了福。 可南思文知道,这摩登的城市,这花花的世界,她……其实还根本没见识到。他很快就会有很多钱,能让她过上真正的好日子,她却就这样死去了。 她生他,养他。 她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最亲的亲人。 她的离去意味着,在这世上,他从此孑然一人。 南思文把脸埋在手里,他并不知道顾清夏的腹中,有了与他血脉相连的孩子。他只感到从未有过的疲惫,和孤独。 胜子被放出后来给顾清夏打电话的时候,顾清夏已经在医院里待了三天。很幸运,她的孩子保住了。安全起见,她留在医院里休养观察。 “我刚出来,您在哪呢?”胜子问。 顾清夏说了。胜子沉默了一下,有些惊惶:“您等着我。” 他很快就赶到了医院。他跟大夫问清了情况,确认她没事,才放下心来。 “幸亏没事!”他后怕不已,“您要有事,老板非弄死我不可。他交代我照顾您。” 顾清夏淡淡的说:“真有事,也是怪李盛。跟你没关系。” 胜子已经从医生那了解了情况,猜到了是他老板临走前造的孽,现在得到了确认。他看了看顾清夏圆圆的肚子,想到这两位的重口儿,感到十分的蛋疼。 他的样貌有些憔悴。黑眼圈,胡子拉碴的,仿佛老了好几岁。 顾清夏打量他,问:“你从哪‘出来’?” 胜子叹口气:“局子里。” “……你没事吧?”顾清夏问。 “没事儿,我就是一生活助理,那些事我半点都没沾。也不是我一个人进去,公司名册上的人都被叫进去了,问了两天,差不多也都放出来了。” 顾清夏沉默了一会儿,才问:“李盛,到底怎么了?”以李盛的家世,居然要跑路。顾清夏预感到,不会是小事。 “金融方面的,特别复杂。”胜子长吁短叹的说,“让我说的话,也说不清楚,全是术语。回头报纸一定会登的,到时候您自己看吧。” 他又说:“您有点心理准备,警察大概也会找您谈话。” “老板交代了,您就直接跟他撇清,就行了。 第88章 警察果然找顾清夏谈话了。因为她不是涉案人员,倒是没有享受到进局子喝茶的待遇。两名警察到她家里跟她谈了谈。 “我们已经分手了。”她说。“他工作方面的事情,我本来也不是很清楚。” 看了看她的肚子,有个警察问:“您这孩子……” “是别人的。”顾清夏斩钉截铁的说。 从她公司了解到的信息表明,那位从前恨不得天天到前台来报道的李总,确实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出现过了。警察从她这里了解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就放弃了。 她的生活,并没有受到这件事太大的影响。 她叫胜子过来收拾李盛的东西。 胜子特别蛋疼:“我老板还回来呢。” “李家都罩不住的事,你以为他能多快回来?” “不会太长。”胜子嘬牙,“估摸着……也就……嗯……二三四五年吧?” 他厚着脸皮为他老板争取:“其实时间啊,一晃眼就过去。你就觉得吧,眨巴眨巴眼睛,他就已经回来了……好好,好好,我收,我收!”眼瞅着顾清夏眼神儿都不对了,他赶紧见好就收。 老板可是嘱咐他了,孕妇脾气都不好,让他小心着点! 顾清夏的家,又恢复到了她一个人的状态了,神清气爽。 李盛留给她……不,留给宝宝的卡,用的是个陌生的名字,密码却是她的生日。她去atm上刷了一下,看了看那一串的零。沉默了很长时间。 跟任教授通电话的时候,她没有隐瞒,把李盛的事告诉了她。任教授很是受打击。 她真的很喜欢小李这小伙子,真心希望顾清夏能和他修成正果。但这些事都已经超出了她能施加影响的范围,她也只能叹气。 “他给宝宝留了笔钱,我转到您的卡上了,您查一下。” “哎,小李他还……唉,好,知道了。”任教授更心酸了。 但她很快就不心酸了,她查了帐,被那金额吓到了。她立刻又打了电话过来。 “小夏,怎么回事?”她不安的说,“小李他……怎么给了这么多钱?” “他李叔叔愿意给,我能拦得住?”顾清夏恨恨的道。她其实猜到了李盛的意图。 “先收着吧。”她说,“他要是有回来的一天,再还给他也不迟。” 任教授一想也是,又不是不能还,这才放下心来。 自从南思文辞去了吊车司机的工作,张全也有阵子没见过他了。再得知他的消息,便是惊闻了老太太的死讯。南思文过去的工友、老乡们闻讯都赶来帮忙。城市里不太好操办,但好在人多好办事。出租屋的楼下搭了个临时的灵棚,也从郊区的农村请来了锣鼓响器。南思文按照家乡的规矩,披麻戴孝,摔盆捧灵,吹吹打打的弄了一回,也算热闹。条件所限,流水席是办不了,南思文安排在附近的餐厅里包了场宴请了宾客。工友们都随了礼,钱都不多,重在心意。 就是住在那边楼房的居民很不满,有人抱怨了几句,还跟南思文的工友微有龃龉。但毕竟是在办白事,就是城市人也是有心有忌讳的,到底没吵起来。 丧礼过后,南思文将他娘的骨灰先寄存了起来。 他不是舍不得给他娘买块墓地,他是不满意他现在买的起的。他去看过了,他跑了好几家墓园,看到了一家港人做的。在帝都西北的山里。背靠青山,前面有条人工河。大门是气派的牌楼,五道虹桥,是模仿皇城大门口建的。一走进牌楼就是观音坐莲的大理石雕像,办公室全是仿古建筑。 墓园里葬着很多名人,演过林黛玉的那位女演员,还有那位著名的相声演员,都葬在这里。 这里其实也有便宜的成型墓。有四万一块的,也有六万一块的,含了碑钱。一排排,一行行,非常密集。 但南思文没看上,他看上的是那种自选地,按土地面积算钱,还不含碑钱。算了一下,要整一块他觉得满意的墓地,全下来要几十万。 他现在手头没有这么多现金,但给他时间缓缓,他就能凑出来。 他是下了狠心,一定要给他娘弄一块真正像样的墓地! 她一辈子没过过好日子,没住过好房子。她的阴宅,一定要好! 尘埃落定,南思文再回到出租屋,真的就是孤孤零零的一个人。 他在这小房子中茫然许久,收拾了自己的衣服。他娘在这里也就是一些衣服和被褥。那些初来京城时买的新衣服,当时觉得挺好。现在的南思文再看,其实也都是便宜货。他记得他娘在服装城里震惊赞叹的样子。他后悔没带她去真正的大商场、购物中心里去看看。去买几件有品牌的衣服,而不是这种批发零售的衣服。 南思文现在也知道了,衣服不是光看样子,也要看牌子。 他只带走了自己的衣服,其他的东西,他都丢在了出租屋里,留给了房东。 他拎着简单的一包衣服,住进了他新租的房子里。 那房子有落地玻璃窗,朝南,采光非常好。 就像顾清夏的房子一样。 五月中旬,郭智回到帝都之后,就辞职了。顾清夏和她的创业计划正式启动。 经济类的报纸上开始整版整版的刊登一件金融大案。就像胜子说的,太多相关术语,不是金融专业的人看着都发晕。 顾清夏约略通读了一遍,抓住了操纵股价、内/幕交易、非法集资、侵吞巨额国有资产几个关键词。部分涉案人员还牵扯到了协助境外势力非法洗钱。 几个主要案犯已经伏法,涉案人员张某、何某、曹某、林某、谢某、王某、赵某、李某等人在逃。其他的小鱼小虾,也抓了几十个。 李某啊…… 顾清夏把报纸折了几折,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她是准备将她的生活翻过新的一页。 但那旧的一页又打电话来了。 晚上顾清夏洗完澡,听见手机在客厅响。她走过去拿起来看见长长的一大串号码,心中就有了预感。 “李盛。”她接起,肯定的叫出了他的名字。 就听见了李盛嘬牙的声音。“真是心有灵犀啊,隔着半个地球,你都知道是我。”他不正经的道。 “别废话。”顾清夏没好气。 “哎……才多久没见,怎么态度这么不好呢……” “有事说事,没事我挂了。”顾清夏淡然的说。 “别别别。”李盛无奈,终于正经了起来,“你身体好了吗?” “托你的福,好的不能更好了。”顾清夏想起来就气。他还说他会小心控制! “是我不好……没控制住……”李盛听胜子汇报了之后也是特别后悔,而且后怕。 “顾顾……”他沉默了很久,慢慢的说,“想你……” 顾清夏眼睛有点酸。她吸了两下鼻子,问:“你还回来吗?” 李盛也无奈:“得过几年,风声平了再说。主要就那帮孙子牵扯到境外势力了,中间还有别的情况,报纸上不会说,这才把事搞大了。老爷子也罩不住我,我只能先跑路。” “要不然就那点破事儿,无非就是内/幕交易,国有资产切几刀,大家分一分。算不得什么大事儿,不至于跑路。”他恨恨的道,“这帮孙子,太操淡了!” 顾清夏简直无语。 所以说权贵阶层的三观,都跟普通老百姓不一样!简直是夏虫不可语冰! 她捏捏眉心,不想再跟这三观不正的家伙继续扯这个话题了。“还有别的事吗?没有我挂了。” 李盛抱怨道:“你就不想我啊?” “想,可想你了。”顾清夏没好气的道,“要不你晚上打个飞的回来?我洗得香喷喷的等着你?” 李盛给她噎得够呛。 可是“香喷喷”三个字又勾得他心猿意马,他就着国际长途开始耍高成本的流氓。 真是狗改不了吃翔啊。 顾清夏直接给他挂断了。 切!都分开这么远了都不能跟他好好说说话!李盛盯着手机牙痒痒。盯了一会儿,把手机扔在旁边的藤椅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面前是一片湖,他这边的时间还是清晨,湖面上水汽氤氲。远处有山,近处森林中各种色彩的植物层层叠叠。他的房子就坐落在湖畔森林边,清晨推开窗,看到的是烟气缭绕仙境一般的景色。 他一直都想带顾清夏来这住住。她总是推说工作忙,年假一天也舍不得给他,迟迟未能成行。 没事儿,他想。 等几年风声过去了,他就回去。 看她的样子也不会急于嫁人。她有了孩子势必影响工作,他给她留了五百万,这样她就能宽宽松松的养孩子。不至于为了孩子,或是经济原因,随便找个男人匆忙嫁了。 好好的,踏踏实实的,等着他回去吧! “boss!”远远的有人叫他。 有人牵了一匹小母马过来。这是李盛刚刚买下的马,牙口还小,但是非常漂亮。 顾顾一定会喜欢的。 要等他回去,估计还真得好几年。他还是得想办法,把她弄过来。她太能勾人了,就是有了孩子,也肯定挡不住狂蜂浪蝶往上扑。 李盛一想到他不在的这几年,头上势必又要多出几顶绿帽子,就灰心丧气,长吁短叹。 “boss,这小马驹太漂亮了,是为什么特别的人准备的吗?” 确实漂亮。李盛摸着那马驹的鬃毛,非常满意:“给我女朋友准备的,她过两年会过来。” “那正好。到时候这小宝贝就长大了,正好可以给女士骑乘。” 清晨,他和她一起骑着马,在湖边奔驰,在森林里欢爱……李盛就是这么打算的。 他嘴角含笑。 顾清夏准备上床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提示音。 她打开一看,李盛发过来几张照片。烟霞氤氲的湖光水色,矗立在森林边的房子,漂亮的小马驹…… 李盛:【小马给你养着,带着宝宝来骑啊。】 景色真是漂亮!他说过好几回想带她去加拿大的房子那里度假,她一直没时间。可惜了。 她看着那照片里的美景……到哪都这么会享受啊,这混蛋。 她嘴角含笑。 第89章 李盛把胜子丢在了国内待命。 胜子说:“顾姐,老板说了,从现在起我就二十四小时的给您待命了。” 顾清夏坚决拒绝:“谁给你开工资,你去给谁待命去。” 胜子挠头:“您看您现在,这么大的肚子,总有不方便的地方。你就说上次,您都进医院了,也没人能陪着。多凄凉啊!” 这形容词用的,简直要把顾清夏气笑了。 “你老板不在,我就什么事都不会有。我现在好得不行。”她会进医院还不是因为李盛临走前干的混蛋事。 胜子吧嗒吧嗒嘴,居然觉得他顾姐说的很有道理。他老板吧……还真是个爱整事儿的体质。就临走告个别吧,能给顾姐差点弄的大出血。 哎……不能细想,脸热。 “可是吧……可是啊……可是哎……”胜子也是左右为难,长吁短叹。 “行,行。我要真有事,我就给你打电话行了吧?”顾清夏哄他。 得她这句话,胜子也算把心放下一半。他其实身负使命,除了照顾他顾姐之外,他还得看着他顾姐点。 “看着点让她别嫁人就行。她要交男朋友……嘎吱嘎吱嘎吱……就随她……嘎吱嘎吱嘎吱……你别多管……嘎吱嘎吱嘎吱……” 胜子一想起李盛电话里一边磨牙一边有气无力的交代这话的语气,就半身发麻。 可是这一次,就是胜子也没法说什么。毕竟跑路的是他老板。而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女人的青春能有多长啊?让顾姐守着空房干等着?就是胜子想想也觉得有点不人道。更何况他顾姐怎么看也不像是三贞九烈能为他老板守身如玉的女人啊。 这两个人啊,怎么在一起,就这么难呢? 胜子长吁短叹。 除了身体容易感到疲劳之外,顾清夏其实觉得,李盛走了,她的生活颇是有种神清气爽的感觉。想到这话要是告诉了李盛,一定会把他气得半死,她就忍不住嘴角勾起。 她其实也并不是薄情的人,但是她决定了,除非李盛真身回到她跟前,否则的话,她就把这个家伙扫进回忆里。 谁叫他丢下她跑了呢,活该。 清晨,她嘴角带着笑,踩着舒服柔软的平底鞋走出楼门。晨光中,素颜长裙,丽质天生。 但当她看到靠着她的车,仰头望着天空发呆的男人之后,她的笑就收敛了起来。 “南思文。”她语气淡淡的叫他。 办完了丧事,南思文住进了新房子,却夜夜难眠。他常常半夜惊醒,在静谧黑暗的夜色中,感受着孑然一身的孤独。 那种感觉折磨着他。 他是男人,不会流泪,不该软弱。但他真的希望能有个人在他身边,陪伴他。 这天,他大约是凌晨四点便醒来了,再也无法入睡。他翻身坐起,坐在床边发呆。当他的目光扫过床头的手机时,他忽然想起来。那一天……他的娘死去的那一天……顾清夏曾经给他打过电话。 顾清夏给他……打电话? 他仿佛突然惊醒一般…… 离顾清夏那通电话,已经过去了近半个月。而那之后,她甚至再未打过一个电话。不管她当时打电话的动机为何,目的为何。都意味着,在那个时间点之后,她已经不再需要他了。 南思文不知道现在再来找顾清夏追问那一通电话,是否还有意义。或者他心里其实也明白,这些都是借口,他就是想见见她。 在这世上,除了他娘之外,只有顾清夏是另外一个与他最亲密的女人。 他曾紧紧的抱着她赤/裸的身体,深深的进入过她。他曾将属于他的东西留在过她的身体里,孕育成生命。 虽然两次,都无果。 但顾清夏,却是他这辈子唯一睡过的女人。 男人和女人身体之间的联系,是亲密又奇妙的。 当南思文被孤独感折磨的时候,他非常,想见到顾清夏。 他靠着她的车头等了很久,一直看着天空发呆。直到,被顾清夏唤回神。 “小夏。”他看向她。 他有很多很多的话想跟她说,可他只叫了一声“小夏”就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顾清夏站在他面前,在晨光中,在微风中,她的裙角微微拂动。她没有化妆,面孔素净,看起来仿佛一尘不染。她肩膀单薄,灰粉色的丝绸连衣裙衬得她的肤色特别柔和。墨蓝色的纱带在胸下勒紧,使她的胸脯看起来从前更丰盈。纱带之下,裙摆放开,在微风中虽然拂动着,依然可以看出高高隆起的腹部。 南思文如遭雷击。 他有一个梦,一直都在做这个梦。 在梦里,顾清夏做了他的媳妇,生了他的娃。这个梦最美妙之处便在于,她不是被强迫的。没有眼泪,没有不甘,她是带着甜美的笑,心甘情愿的做他的媳妇,生他的娃的。 很多次,他都被顾清夏以无情的现实打击。她用语言,用行动,甚至用她冰冷的目光划出她和他之间的天堑鸿沟,让他知道他和她之间有着不可逾越的艰难。 但,只要她一天没嫁人,一天没做别人的媳妇,生别人的娃。哪怕她有着不止一个男人,南思文都无法摆脱这个梦。 明明是美梦,却如同跗骨之蛆。 就是因为,那梦太美。 终于,到了今天,残酷的现实无情的将那美梦粉碎。 “你……”南思文艰难的说道,“你……有身子了?”他不知不觉,忘记了说普通话,又用上了家乡土语。 顾清夏看着这个从大山里走出来的男人,她慢慢的扬起了她的笑容。 “嗯……我就要做妈妈了。” 她的笑容让南思文晕眩。在他的记忆中,顾清夏从来是高傲冰冷的,浑身散发着凌厉如刀的气息,男人在她面前,都会下意识的退让三分。 她这样的笑他从没见过。 眉间没有冰冷阴郁,反像是有阳光洒落,明媚一片。她在说道“妈妈”两个字的时候,目光温柔如水,充满了因孩子的到来而产生的幸福感。 南思文清晰的感受到,她是发自内心的心甘情愿的要为一个男人生孩子。 他不懂得这世间,有些女人是可以为自己活。他只见过像他娘那样的女人,前半辈子为男人活,后半辈子为儿子活。他以为顾清夏也必得为某个男人而活。他不懂她的明媚、温柔和幸福,都是因为她即将拥有只属于她自己的孩子。 南思文只感到梦碎之后的无力。他和她之间,因为身体而建立的亲密而奇妙的联系,被顾清夏的明媚普照得灰飞烟灭。 他日思夜想的女人就站在他身前,她却离他如此之远。 他使劲的握紧拳,才逼迫着自己说:“恭……喜你。” “谢谢。”顾清夏含笑回答。“麻烦你,让一下。” 南思文走到另一边,让出了车的位置。 然而就在顾清夏即将走到车门前时,他忽然冲动的叫住了她:“小夏。” 顾清夏的脚步微顿,却没有停下。 “我娘,死了。”南思文艰难的说。“她过马路,被车撞死了。”一如你诅咒的那样。 顾清夏的脚步终于停住。 南思文望着她的背影。他喉头有些哽,又有些干。 他渴望她能回头,看他一眼。他甚至不奢望她能温言安慰。他只希望她能回过头来看他一眼。 哪怕只一眼。让他能看到她眼里,对他有同情,有怜悯,或者有原谅。 可顾清夏没有回头。她只是轻轻的侧头,留给他一个尖尖下巴的侧剪影。她没有说任何的话。 没有同情,也没有报复。没有怜悯,也没有快意。没有原谅,也没有放逐。 她只是静默了几秒,而后上了自己的车,“砰”的关上了车门离去。 对这个女人来说,他和他的娘,只是路人。 她不愿意为他们付出任何的喜怒哀乐。甚至连怨憎,都已经随着时间和生命的消逝一同湮灭。。 南思文感到视线模糊。他仰头看了很久的天,才离去。 张全在工地上接到了南思文的电话,傍晚南思文开车来接他。 张全看直了眼。他知道文子不做吊车司机肯定是有了更好的出路。可是他们都问过几次,却只得到了含糊的回答。 他真没想到不到半年,文子就开上了这么好的车!看起来真的是发财了。 “这车是你的啊?”张全上了车,就东摸摸西摸摸,高档车就是不一样,内饰这么精致。 “不是。”南思文把手伸出车外弹弹烟灰,“公司给配的车。我还没买车呢。” 南思文带张全去了他住的地方。张全更是看直了眼。他啥时候也没见过这么好的房子! 他完全没有“进屋脱鞋“的意识,穿着鞋子就踩进了实木地板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留下了一串鞋印。他觉得文子真的是发财了。他得好好的跟文子说说,看他能不能带他一起发财。 南思文叫了餐厅的外卖。在饭菜到来之前,他就已经开始喝酒。他其实连饭也没怎么吃,一直在喝酒。 张全看出来他心情低落,一时也没好开口询问关于如何发财的事。到后来,南思文就喝高了,醉得厉害。 张全认识南思文这么多年了,头一次看见南思文这样嚎啕大哭。 他哭得伤心至极。 但他就是醉了,也没说他为什么伤心。他的嘴巴从来都是这么严。 张全想着他的娘才去离了世,也不由得为他难过。 最后南思文躺倒在地上,还吐了自己一身。张全只好把他扶到屋里,帮他脱下脏衣服让他躺下。 从前天气热的时候,汉子们在一起,经常光膀子,打赤膊。他们都看见过对方的身体。 但张全头一次看见南思文身上骇人的伤痕。 他非常确定,在南思文离开大院的时候,身上都还没有这些伤疤。他的酒忽然醒了。开始思考到底什么工作能在短短的时间挣到这么多的钱,让文子变得跟他们不再一样。 他想了很久,越想越怕。 直到第二天离开,张全都没有再提让南思文带他发财的事。 第90章 </script>帝都道上的人,渐渐的开始熟悉“南思文”这个名字。南思文身边能用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旁人对他的态度也慢慢的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南思文有了自己的据点,也不用再像以前那样天天去王老板跟前点卯,他一周去王老板那汇报一回也就行了。 “文哥。”小山恭恭敬敬的叫。 八楼的少爷们都贼会看风向,贼有眼色。从前小山见到南思文,都是笑嘻嘻的叫“文哥”,现在则是毕恭毕敬的叫“文哥”。南思文知道,这种态度的变化,是建立在他的身份和地位变化的基础之上的。 别人对你的态度,也是你身份的一种体现。 他解决完,拉上拉链,走到水池边和小山一起洗手。 他一向是个话不多的人,但是精乖如小山这样的人,还是能找到合适的话题来和他亲近的。 “对了,文哥,你还记得李少吗?” 南思文正甩着的手,就顿了顿,问:“李盛?” “对,就是那个李少。他出事了,跑路了,跑国外去了。”小山是当成趣闻轶事讲给南思文听的。 对南思文来说,却不是什么有趣的消息。相反,还让他心情沉重。 “他出了什么事?” “金融大案呢。上个月报纸上一直报道来着,反正就是那些呗,什么股价啊、国有资产啊什么的。反正据说挺严重的。想想也是,要不严重,李少也不会跑路了。他老子可是李辉呢。” 南思文眉头紧锁。小山意识到,他是找对了话题。南思文对李盛,真的很感兴趣。 “你要是有他的消息,及时告诉我。”南思文嘱托道。 “没问题。”小山立刻笑着回答,机灵的不去问南思文为什么这么感兴趣。“那文哥,我先忙去了啊。” “去吧。” 小山出去了。南思文一个人在员工洗手间里点了根烟。 顾清夏还怀着李盛的孩子,这混账男人却跑路了。真不是男人! 他清楚记得一个月之前,顾清夏笑着对他说她就要做妈妈了的时候,明媚柔和的幸福。她现在……还能……笑得出来吗? 南思文的心中,不知怎的,竟涌出微微的快意。但他随即为这一丝快意感到羞愧。 他清楚的看到自己内心最阴暗的一块。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他竟然会阴暗的希望顾清夏……会跌倒。跌得狠,跌得疼,跌到了泥里。如此,他才有资格对她伸出手,才能再次将她抱进自己的怀中。 他第一次拥有她,就是因为她自云端跌落泥泞。 他喷出白烟,目光阴沉的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他看到自己现在也穿得人模狗样,像那么回事。可他清楚的看到,比起从前的自己,此时此刻镜中的自己,阴暗且丑陋。 他闭上眼睛。 他怎么能……对她有这样的期盼! 他难道忘了吗?十年前,在对他来说熟悉又温馨的小院里,她望着四面绵绵的山脉,目光是何等的绝望! 她的跌落对他来说是机会,对她来说,只能是绝望! 不…,他不希望她再跌倒。他希望她好好的,能一直笑得那么明媚幸福。 是的,他希望她好。 哪怕她的好里,永远没有他的一席之地。 顾清夏下午去做了孕检,她开始进入了第七个月的孕期。她回家得早,洗完澡在大大的肚皮上抹好了进口的防妊娠纹的护肤乳,她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 活活像揣了个西瓜在肚子里,幸好没有西瓜纹,要不然丑死了。 她想起了李盛关于西瓜纹的调侃,不由得失笑。 她本想早点睡,门铃却响了起来。这个时间,是谁?她走到玄关,看到屏幕里的人,微微蹙眉。 “你有事?”她用对讲说。 “有事,你开门,我上去说。”他说。 顾清夏不想给他开门。“就在这说吧。” “不方便。”南思文说,“李盛的事。” 顾清夏蹙眉,但还是给他开了门。南思文敲响门,顾清夏给他打开门,却并没有请他进屋的意思。 “李盛怎么了?”她问。 “他跑了。你知道?”南思文皱眉问。 顾清夏顿了顿:“就这个事?” “他就不管你和孩子了?你怎么办?”他质问。 顾清夏口气淡淡的道:“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不用你操心。” 南思文知道自己没有立场,但让他放着她不管,他做不到。他抿了抿唇。 顾清夏打量了打量他,发现他现在穿衣服比过去强了不少。价格上强了不少。 “要没事,就再见吧。”她是真心不想再跟这个人牵扯了。 她说着,就要关门。 南思文本能的挡住门。他咬咬牙,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顾清夏怀着孕,脾气本就比平时躁,有点烦了。“我说的话你听不懂吗?我怎么打算都不关你的事!” 她强要关门。 南思文用力一推,顾清夏被门带的向后一个趔趄,重心就要不稳。南思文吓得魂飞魄散,一个箭步窜上去拉住了她。 顾清夏胳膊向后一扶,手按住了玄关的条桌。“啪”的一声,把条桌上的一个牛皮纸袋碰掉在地上。 南思文长吁口气,弯腰把那牛皮袋拾起来。他下意识的瞟了一眼。 这是医院的孕检档案。上开口的文件袋,上方露出里面的白色纸的检查结果。最新的放在最外面。检查日期是今天,孕期……28周。 28周…… ……算起来,好像就是,她因为心情不好而和他……的那一次的时间。 南思文,忽然心头一震! 她的家里有**,可见她和她的男人是有在避孕的。他们都会用那东西。不像他从没用过,笨手笨脚的撕扯裂了。 她曾经说过她和李盛在一起很久了。那么久她都没有怀过孩子,怎么偏偏就在和他那一次前后有了孩子呢? 想到那个被他撕裂了的**,南思文头上冒汗,口干舌燥! 一个几乎不可能的猜测,不可抑制的涌上心头! 顾清夏被南思文这一下弄的火气很大。 “南思文!”她有些生气地说,“你再不走,我就要叫保安了!” 南思文却没有回答她。他用一种炙热又克制,期盼又压抑,癫狂又小心翼翼的目光看着她。 顾清夏心里一“咯楞”,她的视线移到他手中捏着的孕检档案上,心中忽然生出不好的预感。 “小……小夏,”南思文声音发颤,生怕美梦再次破碎,“你肚子里的……是不是,我的娃?”每到情绪激动的时候,他就会下意识的用上家乡的土话。那种语言伴随了他几十年,并不是说抛弃就能抛弃得了的。 顾清夏的心往下沉,后悔不该一进门就把文件袋随手扔在玄关的条桌上。 “小夏!”南思文握住了她的胳膊,目露祈求:“你跟我说真话!” 其实顾清夏一直也没有说谎,她只是从未提过孩子的父亲是谁而已。在南思文不知道的情况下,她绝不会主动告诉他,她腹中怀的其实是他的孩子。 但是当这孩子的亲生父亲目露祈求的求证时,说谎,也成了一件很难的事。 顾清夏嘴唇抿了又抿,盯着南思文:“这是我一个人的孩子,跟你无关!” 幸福来得太突然!南思文被砸得眼冒金星!头昏脑涨!他在狂喜之下,抱住顾清夏,使劲亲她的脸! 原来她怀的是他的娃!原来她心甘情愿愿意为之生孩子的男人,就是他! “南思文!”顾清夏喝道,她面沉如水:“放开我!” 南思文清醒了点儿,赶紧放开她,盯着她圆鼓鼓的肚皮,生怕自己刚才太激动,挤到了孩子。 顾清夏退后一步,靠着条桌,调整了一下呼吸和思路。 “这孩子确实和你有一半的血缘,但不等于是你的孩子。这是我一个人的孩子,我一个人生,一个人养。你要是不同意,咱们现在就去医院。七个月不能做人流,还可以引产。”她冷冷的道。 像是当头一盆凉水泼在南思文烧得不清醒的头上。 南思文理智回归,看出来顾清夏不是在开玩笑。他想起了那两胎不及问世的孩子,他想起了顾清夏的性子是如何的暴烈……他心生恐惧,他怕她杀死他的第三个孩子! “小夏!你……别胡来!”他连忙说。 可他感到困惑。她怀着他的孩子,明明开心的不行。他感到他和她在对孩子这件事的认知上出了偏差,但他不知道偏差在哪。对她说的一人生一人养,他是打心底不认同的。 一个女人没了男人,怎么养孩子呢? 但他不敢与她争辩这件事,他真是怕了她的烈性子! “南思文,你听着。这孩子是我一个人的。等孩子生下来以后,你作为孩子的生父,我允许你来探望宝宝。但你要想把宝宝从我身边抢走……那我就宁可玉碎,不要瓦全了。”顾清夏逼视着南思文的眼睛,森然道:“南思文,你是知道我的。” 南思文打了个冷战。 等孩子生出来,还要玉碎?怎么个玉碎法?他不敢想象。 可他感到非常委屈。他明明……是孩子的亲爹! “我……我现在能挣到钱了!真的!”他憋了半天,才说出这么一句。 顾清夏瞬间产生了沟通不能的无力。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你只说你接受不接受。不接受的话,咱们现在就可以去医院。” 南思文无奈,只能嘴上应了。他是不敢逼迫她的。 只要想起十年前,她两次流的血,他就胆战心惊。顾清夏,是个倔强、不认命的女人。逼迫她,她会跟你同归于尽! 南思文不敢。 但即使是答应了顾清夏这样的过分的要求之后,南思文走出顾清夏的楼门的时候,依然是轻飘飘的,浑身仿佛都浸泡在蜜罐里一样。 “张全!张全!你在哪呢?” “你等着,我去接你!” “喝酒去!喝酒去!” “我要当爹啦!” “我要有儿子啦!” “儿子!” 第91章 顾清夏跟客户通电话的时候,她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她瞟了一眼,又是南思文。她一通电话还没说完,他已经打了四回了。 好容易跟客户扯皮完,她拿起手机,皱眉看着锁屏界面显示有四个未接来电。 一个多礼拜以来,他嘴上说着答应她的条件,却天天这样骚扰她。他还买了很多营养品甚至玩具送到她家里。最让顾清夏觉得可笑的是,他买的都是男孩玩具。 盼生儿子的那点心思,昭然若揭。 顾清夏唯有报之以冷笑。 手机在她手中,忽然又震动起来。还是南思文。 顾清夏这回接起来,她必须得跟这个男人掰扯清楚这件事。他这样黏黏糊糊的纠缠,让她厌烦。 “晚上见个面,有没有时间?……不,别来我家。”她不喜欢他登堂入室。 前几天,他大包小包的给她送东西,是直接送到门口的。她问他怎么进的楼门。 “楼上有套房子,抵押给我们公司,后来还不起钱了,让公司收回来了。我借了那套房子的门禁卡。”他说。 顾清夏就想起来被几个黑衣黑裤的男人从自己的家里赶出来的年轻寡妇。她脸上太过憔悴,失了颜色。一手拉着只拉杆箱,一手牵着她年幼的儿子。目光茫然,呆滞。 她想起来,她确实见过南思文也穿那样的黑衣黑裤。男人穿黑太普遍,她当时没在意。真的刻意去回想的话,却想起来,那是一样的衣服。 她当年给他寄过去一张学费缴清的收据,他却最终走了这么一条路。 人生,真是难以预料。 她跟他电话里约定在她家附近的一间咖啡店。他知道那个地方,离曾经的“大铁锅炖鸡”并不太远。但他晚上有事,来不了太早,他们约定了八点见面。 夏日里日头长,到了七点多天才黑下去。顾清夏在外面吃了饭,直接开车到了咖啡店。这条街比大铁锅炖鸡离她家还稍远些,旁边有块地,开春那会成了工地,很是影响街这边的生意。路上尘土多,走的人就少。晚上看着有点荒凉感。 南思文跟张顺之间的矛盾日益激化。这是利益的争夺,只能是白刀红刃,比拳头,比心狠,比卑鄙。 南思文并不怕张顺。他走上这条路后发现,这条路上,并不需要什么学历,需要的是脑筋、判断和决策力,还有就是心够不够狠。碰巧这些他都不缺, 在朝九晚五靠出卖劳动力过活的白路上,他只是泥地上的一块普通石头,毫不起眼。在这条黑得泛着血光的黑路上,他却像一块璞玉一样,逐渐打磨出光彩。 对于张顺,南思文因为深深领会了王老板的意图,他其实一直有所留手。他把情况控制在让旁人看起来,总觉得他似乎稍逊张顺一筹的状态。虽稍逊一筹,但他只要杵在那儿,张顺就不能像从前那样放肆了。 他开车的时候还在想,今晚见到张顺时,他那张假笑的脸。太假,脸上笑着,眼里却泛着红。 他不知道他的前辈,那位一直被老板怀念和夸赞的“东子”怎么会栽在他的手上。他觉得张顺真没什么好怕的。 他抛开这些思绪又想起了顾清夏。他打十次电话,她不见得能接一次。今天算是很幸运的。但她这样主动约他见面,他预感她又会提什么条件,或者要要出什么大招。不由得有些惴惴不安。 果然如他所想。 咖啡店里,顾清夏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签字吧。签了,找个时间去做公正。” 他拿起来飞快的过了一遍。是一份抚养权协议书,她要他放弃孩子的抚养权,她给他探视权,两周一次。 见是这种东西,南思文反而松了口气。他没跟她扯皮,直接拿起她的笔就签了字。他的爽快反而叫顾清夏挑了挑眉。 怕球! 说到底,他是孩子亲爹!警察还真管着他不成?警察哪这么闲,成天就管人家里事。他其实根本没想把孩子从她身边抢走,孩子怎么能离开妈?他是想孩子和孩子的妈,他都要! 有了这个孩子,他和她之间的牵扯,是一辈子断不了了! 他只要想起来,就是梦里都能笑出声。 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她把孩子平平安安的生下来。别的事都以后再说。她生了孩子,做了娘,怎么样心都会软一点吧?他们村里从前那些买来的媳妇,都是在生了孩子之后认了命。 他也不再是当年山村里一穷二白的山娃子了。他刚刚给他娘买下几十万的墓地,等以后,他还要在帝都买房子。买大大的,比她的房子还大的大房子,就像王老板家那样的房子! 他以后,还会给她买好些包包。他在天上界看了很多女人来来去去,可算是知道了女人对包的执着了。说是女人的第二张脸也不为过。怪不得她会有这么多包。 从前在山里,他想对她好,却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好。后来,他在帝都遇到她,还想对她好。可她的“好”,太贵,他给不起。 但是以后,他给得起了。 南思文手放在桌上,于是顾清夏看到了他手上戴的表。 她当然不会知道,这块表是王老板送给南思文的。但以她的眼力,看得出来那是rolex的正品,决不是小店里的仿货。 她不由得心中轻叹,随即又微哂。 南思文很想她能跟他再多坐一会,多聊一会儿。但她可没有这种兴致。约定好了去做公正的时间,她将协议收到包里,起身离开。 南思文只能微感失落的跟在她后面。 走了几步顾清夏蹙眉回头:“你别跟了行不行?” 南思文不敢惹她生气,只好在原地踟蹰,目送她。 顾清夏走到路边自己的车子那里,她车后的空位上停进来一辆小车。一男一女走下车,亲密的牵着手向她来的那个方向走去。但是他们还没走到她身前就停下了脚步,面露惊恐。女孩子甚至还惊叫出声。 顾清夏愕然回头。 街上清冷无人…… 路灯是昏暗的。 可是雪亮的刀高举起来,刀身反射着灯光,还是晃了她的眼。 如果给顾清夏以思考的时间,她或许会以理智作出别的选择。然而在那时候,在那样的情境之下,人们是没有足够的思考时间的。 勇敢或懦弱,上前或逃跑,并肩或遗弃。在那种情况下,一个人作出的选择可能与这个人平时的为人完全相符,也可能会跌破别人的眼镜。 但在这种情境之下,一个人作出的任何选择,都是源于本能,发自本心,映射自我的。 顾清夏的本心,驱使她毫不犹豫的掏出包里的高压电击器,冲了过去…… 后来发生的事情,其实顾清夏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时间仿佛突然就变得凝滞。她看见南思文似乎冲着她大吼,他似乎是叫了一个人的名字,但她听不清楚…… 世界仿佛在旋转,直到她躺在地上。她不知为何失了力气。她躺在那里,并不知道自己到底躺了多久,只感到力气一丝一丝的流失。 她一直望着帝都昏暗得看不见星星的夜空,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这种濒死的感觉,她曾经体验过一次。 那时候她躺在冰冷的山里,当眼前一片漆黑的时候,她以为她会死去。可是睁开眼,看到的是那少年的脸。 顾清夏现在仿佛又有了那时的感觉。很奇怪,为什么? 她的手摸上自己的胸膛……她摸到了……刀的柄……她感到嘴里发甜,有腥热的液体从嘴角流出。那是脏器受伤,血液自食管倒灌。 这个时候,时间的流速对她而言失去了意义。她并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 她恍惚听见南思文的声音,飘渺,遥远。然后,她看见了南思文的脸,出现在她视野的上方。 这个男人的脸沾了些血,但棱角分明。不知怎的,就和当年那少年的脸重叠在了一起。 他似乎在大叫什么,他的神情,惶然而恐惧。顾清夏忍不住皱眉,因为她好像听清了他在叫什么。他在叫一个名字。 小霞!小霞!小霞! 真是……好讨厌啊……这个名字土死了。 当黑暗渐渐笼罩她的视野,在最后的漆黑到来之前,她想,不知道再睁开眼,还能不能看到那个少年? 如果睁开眼再看到那少年,这次一定要告诉他,她的名字……叫顾清夏。 那少年可怜又可悲,他始终不懂。 她,从来都不是小霞。 他不懂。 …… …… …… 这天晚上,帝都某家医院的急诊接收了一名孕妇。遗憾的是,躺上手术台上的时候,孕妇的器官已经衰竭。 主刀医生明白自己已经回天无力。 在那个自称是孩子爸爸的男人痛苦的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之后,医生放弃了大人,实施了剖腹产手术,抢救出了七个月大的胎儿。 是个女孩。 他把孩子交给护士,而后累的在地板上坐下来。这已经是他今天的第四场手术,他感到非常疲倦。 他坐下的地方正好正对着死者的头部。他看着她,这时候才注意到她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人。如花一样,并孕育这新的生命,却不幸凋零在他的手术台上。 作为一个外科医生,见多了生死,他依然为她感到遗憾。 人们总是本能的希望美丽的事物能够长久,乃至永恒。但那,并不可能。 孩子因为是早产,被放进保温箱里,送进了特护病房。 护士们把死者的遗体收拾好之后,那孩子的爸爸终于见到了他女儿的妈妈。她躺在那里,冰冷却美丽。 男人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他的目光中没有了生气。甚至警察问话的时候,他都是浑浑噩噩的。警察不得已给他一些空间,让他冷静。 冷静下来,能面对现实的男人,眼神像是要噬人。 他对警察的说辞是遇到了抢劫。他的身上也有刀伤,看起来很有说服力。他也长得好看,容貌上和女人很般配。 当问及死者和他的关系时,他沉默很久,说她是他孩子的妈妈。 他没说那是他妻子。恰好主刀医生从旁走过,颇感诧异。 警察走后,来了一些黑衣黑裤的男人,他们围着那男人低声说了些什么,而后离开。警觉的护士长警告了夜班的同事们,要大家小心警惕。这些年,因病患的伤痛或者死亡而迁怒医护人员的事情越来越多了。总有医生或者护士因此丧命。她为了安全起见,打电话给保卫科,多调了两个保安到这边来。 幸而无事。 这个时间,在地球的另一端,还是清晨。 李盛起不来床。他还沉浸在药物带来的虚幻迷乱的快感中。微风拂过他的脸庞,他忽而觉得有异。 他强撑着抬起头。 晨光中,白色的轻纱窗帘在微风的吹动下无序的拂动。顾清夏站在窗边,沐着晨光,眺望窗外的湖景,森林,远山。 这就是你一直想带我来的地方?她说,真美…… 顾顾……他轻轻的叫她。他非常的想念她。 她转过身,走到他身边俯下身,看着他丧失了自我迷乱失魂的样子,怜惜的摸着他的脸。 她叹息,就不能戒了吗? 他痛苦,无力的回答,太难……太难…… 那也别放弃。她说,答应我,永不放弃。 她的眼睛黑黢黢的,那么认真,他被迫着答应了她……不放弃,永不放弃。 她笑了,俯下身,温柔的吻他的唇。 她穿着舒适的纯棉家居服,细细的手臂,直直的腿,都沐在晨光里。特别干净。 李盛想起来,其实他最早,喜欢的是她衣柜里那些紧窄的裹身裙。 紧紧裹在她玲珑的身体上。薄薄的肩,丰满的胸,细细的腰,挺翘浑圆的臀,笔直的腿……那些会让他下身充血的线条,都被勾勒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但是后来他却喜欢看她穿着舒适的家居服,宽松,柔软。他们买的是还是情侣款。他喜欢看她素颜,脸孔干净,卷曲的长发用发夹蓬松随意的夹在脑后,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弧线优美。他喜欢看她就这样系着围裙,给他做炝锅面。 灶台边忙忙碌碌的,看起来像个妻子。 她的吻由温柔至澎湃,娇躯曼妙,不知何时变得和他裸裎相对。 她在他身上,索取,给予。她的美丽为他绽放。 她和他,从精神到身体,无比契合,天生就该在一起。 李盛被淹没在极致的快感中…… 直到……他真正的醒来。 晨光洒进卧室,晨风轻抚脸颊。 他想起来这是地球的另一端,顾清夏不可能出现在这里。那些温柔缱绻,澎湃快感,都不过是嗑药后的幻象。 一直响个不停的手机铃声,让他感到头痛欲裂。好容易铃声终于停歇,他才艰难的坐起。内裤里湿黏冰凉,滑腻得让人不舒服。 他揉了揉太阳穴,搓了搓脸,才拿起手机按亮。 国内的来电,胜子的号码。 【未接来电:胜子17】 李盛瞳孔微缩。那数字带着一种不祥的意味,让他的心脏仿佛被捏住一般的难受。 手机忽然再度响起,震得他的心脏猛然收缩。还是胜子。 他在划开之前,手指竟然有了一分犹疑。 电话里,胜子的声音带着很重的鼻音,哽咽…… 但李盛听清楚了他告诉他的事情。 他的手机骤然自手中滑落,摔倒地板上,弹跳,翻滚。 最后躺在那里,静静的,闪动。而后黑屏。 如花谢。 如烟灭。 护士长担心的情况并没有出现。第二天中午,死者真正的家属才出现在医院。 死者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人,她的父母也相貌不俗。虽然他们的面孔苍白,仍看得出眉间浓浓的书卷气。特别是死者的母亲,是一位气质极佳的女性,和死者长得很像,年轻时必然也是一位美人。 他们首先去看了死者的遗体。他们扑倒她身上,握着她的手,摸着她的脸,失声痛哭。 医护人员并没有劝诫,他们看得多了,知道这种哀痛劝诫不了。 护士长年纪长些,更懂得人心。在她觉得差不多的时候,轻轻的提了一句:“孩子现在各项指标正常,还在特护室里观察。” 这句话立竿见影的取得了效果,终于使两位家属暂时按下哀伤。在隔着玻璃窗看过了孩子之后,他们含着泪去主刀医生的办公室,听医生说明情况。 在这过程中,那个男人如影随形的一直跟在他们身边,一步之遥的距离。奇怪的是,他们没有看过他一眼,更不要说与他交谈。护士长觉得十分的怪异。 直到主刀医生在说明情况的时候提及了他,并以手掌指了指。老夫妇才愕然回头,问,你是谁? 主刀医生和护士长对看了一眼,看到彼此严眼中的惊讶。 原来他们竟然,根本不认识自己外孙女的父亲。 两个人机智的给这诡异的三个家属留出空间和时间。你们先谈谈,他们说,然后退了出去。 隔着玻璃窗,看到死者的父母和孩子的爸爸有了短暂的交谈。在那过程中,男人的头一直是垂着的。 情况突然激变,他们隔着玻璃,都清楚看到了那位气质极佳的女士,突然暴起,狠狠的扇了那男人一耳光。 后来的事情有些乱,总之他们也搞不清。 莫名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圆脸庞身材壮实的年轻男人。他与两位老人明显也是初次见面,但在交谈之后,二老很快就接受了他。与他们拒绝接受外孙女的生父的态度,截然相反。 不幸失去了母亲的婴儿在保温箱里观察了一周。她的母亲将她孕育得很健康,虽然才七个月,但她平安健康。 护士们聊起她,可怜她失去了母亲。又津津乐道她的外祖父母和生父之间的奇怪关系,说起她的生父生母并没有婚姻关系,年轻姑娘们胡乱猜测可能将会看到一幕争抢孩子的闹剧。 一周后,她出院了。 所有人都到齐了。 外祖父母,生父,还有莫名其妙不知道什么关系的圆脸庞的年轻男人。 但他们似乎已经私下达成了协议。护士们无聊期盼的抢孩子的闹剧并没有出现。孩子的生父用眷恋不舍的目光,目送着孩子外婆抱着他的女儿,坐进了圆脸男人安排的车子。 直到车门关闭,那位女士都没有看他一眼。 医院,是最容易上演悲欢离合的地方。关于这个孩子的话题,很快就被护士们淡忘了。 …… …… 南思文没有跟任教授和顾教授争夺女儿的抚养权。他一个独身的男人,抚养一个女孩,太不现实。 最重要的是,他也没有颜面去和他们争夺那孩子。 他想起了他给顾清夏签的那份抚养协议里的内容。他于是请求探视权。 任教授一口拒绝。但顾教授最后还是叹息着应允了。 这一次,南思文是真真正正,严肃认真的在抚养权协议上签了字。不是前一次那种无谓的侥幸的态度。他正视了这份协议的法律效力,放弃了女儿的抚养权。 他的女儿于是跟着外祖父母回去了江都。 南思文继续在帝都打拼。拼血,拼命。每隔一段时间,就去江都看看女儿。 他终于是违背了王老板的意愿,弄死了张顺。 他站在王老板的面前,平静的表示,血债,必须血偿。张顺,是无论如何必须死的。但他许诺,绝不会像张顺那样背叛王老板。 但王老板这样的人,不可能会去信任诸如誓言或者承诺这一类的东西。他后来还是扶植了新人,制衡南思文。 但,他已经是暮年,南思文却还那样的年轻。有能力的人也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找到的,能力不够的人,就是放到那个位子上,也起不到多大的作用。 一年一年的,南思文,终于还是一人坐大。他的名号,在帝都的道上,响当当。 王老板觉得幸运的是,他当初看中南思文,很重要的一点便是因为他有底线。他果然没有看错。 他对南思文有着知遇之恩,因这一点,南思文始终没有背叛他。 但是王老板在他生命的最后两年里,终于大彻大悟了。那时候,他正搓着小叶紫檀的念珠,翻看着佛经。不知怎的,忽然就想通了。 他有六个孩子,包括妻子在内的不同的女人,为他了一共生了四个儿子,两个女儿。这些孩子全都读了大学,逐渐接手了他手里的正经的生意。 但他们都知道,他还有着非常挣钱的隐藏在地下的黑色产业。巨大的利益使他们都忍不住觊觎。 王老板突然醒悟过来,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他的孩子们在南思文的手里,怕是过不了一回合。他的财富已经非常惊人,身体状况也每况愈下,离大限怕是不远了。 大彻大悟之下,他终于放手,让南思文彻底自立。投桃报李,他得到了南思文会照顾王家的承诺,给他的后代们结了善缘。 第二年,安然病逝。 时光荏苒,转眼就是十八年。 当初七个月就早产的女婴,已经出落成婷婷少女。她被她的外租父母教养得非常好,气质干净,行止优雅,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帝大。 帝大,当然在帝都。 她的父亲亲自到江都来接她,对她的外祖父作出了无数的承诺。承诺她的绝对安全。 她也是很无奈。所有人,都对她太过小心翼翼。每到这种时候,他们就会集体失忆,忘记他们从小就让她学搏击、格斗,现在已经是空手带黑带这件事。 但是能去帝都,她依然还是很向往。那是她的妈妈曾经生活过的地方,也是她离世的地方。 她渴望,去她走过的地方走一走,踩一踩她曾经踩出的脚印。 妈妈,是她人生中的一段缺失。 她的另一段缺失则是,一直到她和父亲走进安检门,她的外婆,都不曾看过父亲一眼。 她和他的父亲,并不算是亲近。虽然她一满十八岁,他就背着她的外公外婆,转了大笔的财产到她名下。 那是他表达父爱的方式。她虽与他不太亲近,却也知道,他非常爱她这个长女,或许,不输于爱他的儿子。 因为她知道他爱她,为了不让他失望,她在他家住了几天,最后还是拒绝了他提出的希望她长居在这里的想法,坚决的住进了帝大的学生宿舍。 报道的那天,她的父亲亲自开车去送她。她的外公外婆从早上就不知道打了多少通电话。 对他们的小心过度,她很无奈,也只能忍耐。她十八岁生日的时候,她的外婆告诉了她当年她妈妈去大学报道发生的事。她终于懂了他们对她的小心翼翼和保护过度。 因为懂了,所以她忍了。 女儿和他不亲近,不肯住在家里,南思文内心很是失落。 但他知道,他的女儿像她的母亲,也像她的外祖母。这三个女人身上,确实有一些东西,他不懂,却有着格格不入的距离感。难以消融。 他亲自开车送女儿去报道。顾清夏当年是怎么被拐,他也已经知道。他和他女儿的外祖父母一样,对这个像极了顾清夏的女孩,保护得像个玻璃娃娃,唯恐她受一点点伤害。 帝都本就是个人流汹涌的城市。报道日的大学门口,更是摩肩接踵。 九月的帝都,热气还未消尽,雨水却日渐稀少,燥得狠。 南思文才停好车,从后备箱拿出女儿的行礼,手机就响起来。他看了眼,对女儿说:“你外公。” 他恭敬的接起,谨慎的汇报。却因为信号不太好,略略走远了几步。在一再的保证孩子的安全之后,他终于挂了电话。 转身,女儿原本站立的地方却空空如也,只有行礼箱孤零零的靠着他的车子。仿佛她从未存在过。 南思文的内心,突然升起了极大的恐惧。 他失了冷静,慌乱的大声叫着:“明秋!明秋!” “爸爸!”女儿的声音却自身后响起。 他遽然转身…… 女儿站在阳光下,手上拿着两瓶矿泉水,神情微诧。 年轻的女孩皮肤白皙,面孔秀美,眉目五官,宛然……便是当年的小霞。 一如他无数次梦见,她回到他身边…… 他一时愣住…… 他年轻时不知道多少次梦想过能出人头地,而后体面的等着小霞回到他身边…… 可,纵然他真的已经成了城里人,已经成了有身份的人上人,有了足以供养女人们过上奢侈生活的身家,小霞……也永远不会再回到他身边了…… 阳光下,少女愕然的看见,父亲泪流满面…… 【全文完】 第92章 番外之一:胜子 胜子其实姓李。他的大名,叫作李胜。 没错,和李盛就一字之差,发音完全相同。 李盛身边的人第一次知道的时候,莫不笑喷。可这个事儿,李盛和李胜也都没办法,谁叫名字是爹妈给的呢。 只能说,他俩有缘。 李胜和李盛一样,也是老京城。他们小时候,都是住在大院里。可大院跟大院,不是一回事。李盛住的,是部队的大院。李胜住的,是胡同里的大杂院。 农村人往往会羡慕城里人,羡慕他们住在城里,有城市户口,有工作。他们并不清楚,在一个大城市里,人和人,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有从小活在特权和富贵中的,也有生来就在贫困的底层挣扎的。这个无法选择,端看投胎技术。 胜子的投胎技术,毫无疑问是特别差的那种。 他出生在一个低保家庭。 妈妈多病,常年卧床。爸爸一条腿有点稍微不灵便,是个环卫工人。家里还有年迈的奶奶。一家子老的病的小的,全指着他爸那点微薄的工资养活,除此之外,就只有每个月那点点低保金。 可胜子其实并不是独生子。他其实还有个哥哥。 胜子的哥哥当然也姓李,他的名字叫作李利。 李利从小就是个有些迟钝的孩子,因为别人叫他的时候,他经常会没有反应。大家会因此笑他。他的父母也从来没想过要带他去医院看看。“去医院”对这个家庭来说,是一件昂贵的事情。 直到后来,小学里搞体检,才检查出来,李利的一只耳朵是聋的。天生的。 李利因此拿到了残疾人证,李家因此有了生二胎的指标。 二十多年前,什么独身主义,丁克家庭,什么不生孩子过二人世界的概念都还统统没有。这个国家的普遍大众都认为,多子是多福的。大家不能多生孩子,是因为有政策管着,有罚款悬着。要都有免费的指标,大家肯定可劲的生。 于是才有了李家的老二,取名字的时候取了“胜”字。这样兄弟俩合起来就是“胜利”,虽然是反着的,也是个好词。 胜子其实对他哥印象很淡薄。他那时候毕竟是小。 他记得最清楚的事就是,在他哥死之前的那段时间,他突然有钱了。 突然就拿了崭新崭新的衣服回来穿,还有给妈妈的药,给奶奶的补品。甚至给他这个小了好几岁的弟弟,也有新衣服新球鞋。 但比起这些,胜子更开心的是,他哥有钱给他买零嘴!那段日子,他就跟个小哈巴狗似的黏着他哥,可怜巴巴的用眼瞅着他哥。他哥就牛掰哄哄的领着他去了胡同口的小卖部,牛掰哄哄的掏钱给他买零食。 胜子觉得他哥掏钱的样子太帅了。 那段日子,真是幸福。 然后突然有一天,他哥就没了。胜子,突然就变成了李家的独子。 他并不是很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大约知道是他哥闯了大祸。这次的祸真大了,把自己的命也丢了。 有穿得讲究体面的男人去了他们家,跟他爸妈和奶奶讲了很久的话,然后离开了。后来他们家经济上忽然就宽松了很多。爸妈也不再老为没钱拿药而发愁了。 他当时的年纪,知道什么是“死”,但死究竟有何意义,他其实懵懵懂懂,不是真的明白。他甚至没有太伤心,只是爸妈告诉他以后再也见不着哥哥的时候,他就知道再没人给他买零食和新衣服了,才难过的哭了一场。 直到后来他在家一个人孤零零的,再没人陪的时候,他才慢慢的体味了到了什么叫“死”,什么叫“再也见不着”。 慢慢的,这个懵懂的孩子,才真的开始为哥哥的死感到了伤心和难过。背着人,偷偷的哭过几回。 可他毕竟年纪小,他有他的玩伴,他要上学,要做作业,要看动画片,要在胡同里撒了欢似的和别的孩子疯跑。慢慢的,哥哥的脸,就模糊了。 要不是刻意提起,他甚至会产生他生来就是独子的错觉。 他的学生时代,一直就处在这种放养散养的状态,就这样混着混着,高中就毕业了。 许多大学生一毕业踏入社会,会觉得茫然。但实际上,每年都会有一群也是初入社会,却比他们更茫然的人。这群人,就是高中毕业生。 高中毕业,却没有读上大学。这群人,他们对社会的茫然和恐惧,要远超大学生、中专生、职高生和技校生。因为大学生有学历。中专、职高和技校生,有一技之长,有明确的就业方向。 只有高中生,是完完全全的茫然,完全不知道前路在何方,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或者能干什么。 一点过度和衔接都没有,他们就从不许打扮、不许玩、不许恋爱的仿佛与世界和社会脱离的学校,被推倒了光怪陆离的现世。 在胜子的茫然中,胜子他妈拖着病体,天天去街道哭。天天哭,天天哭,就给胜子哭回了一份工作。 胜子就上岗了。 他的工作特别简单,就是剪棉纱。一把特殊的剪刀,一大团棉纱,按照要求剪成一小坨一小坨。剪得太小太大都不行,必须大小差不多。 工资是按件记钱,三分钱一坨。 胜子剪了一个月的棉纱,因为手还生,速度上不去,只挣到了几百块钱。换回来的是夜里疼醒,发现右手在痉挛。 在无法入眠的疼痛中,胜子睁着眼睛看着简陋的天花板。才只有十八岁的他,分外的迷茫,并绝望。 他知道这决不是他想要的人生。但他不知道他想要的那种人生,要怎样才能实现。 他想要的人生,其实挺简单,就像他的某些从大杂院搬走里的邻居那样。 从小就认识的人,渐渐长大,分道扬镳。有些人家就从大杂院搬走了。不再常联系,但是隔个一年两年的,发小们也偶尔会聚一回。 他年纪小些,以前没参加过。但是高三那年,有一次聚会,正赶上还在做特种兵的老猫回来了,老猫就带他一起去了。 饭桌上,他见到了一个许久不见的邻居,年纪要大他不少。他隐约还能记起来以前夏天的晚上他光膀子跟大家一起坐在路边打扑克的样子,还有后来他白天卖衣服,晚上支起摊子卖羊肉串的事。 他记得有一回,有人跨界来收保护费,把他给打了。他顶着乌眼青回来喊了一嗓子,胡同里的小子们二话不说就跟他去了,胜子那回也去了。他年纪小点,战斗力不行,大腿让人给踹青了,后背挨了一棍子。但是那伙子人还是让他们这片的人给赶回去了。 后来那人招待他们吃羊肉串,胜子腿上背上虽然疼,但是吃得特香。 感到自己讲了回江湖义气,并有一种找到组织般的虚幻的归宿感和使命感。谁叫那时候,看的都是程浩南和山鸡呢。 胜子自觉自己是做不成程浩南的,但他梦想成为山鸡。他渴望有一个程浩南式的大哥出现,对他慧眼识金,然后带他一起装逼一起飞。 可惜没有。 几年后他跟着老猫在聚会上又见到了那个邻居。他早就不卖羊肉串了,据说开了餐厅。他是开着私家车来的,西装革履,经常故意把左手放在桌面上,好让别人看清缝在左袖子上的西服的商标。是名牌!电视广告里经常看见的那种。 饭桌上,那邻居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结账的时候,大家都不吭声,只有他大手一挥,豪迈的说:“都别动,今天我请!” 特别潇洒! 胜子想要的人生,就是像他一样。 其实老猫的工资待遇,那时候很高。部队本来就待遇福利高,老猫还是特种兵,比别人还更高。老猫家里,本来条件比胜子家强不到哪去,就因为老猫出息,过得比胜子家好多了。 胜子因此不理解,为什么老猫在这种饭局上不潇洒一点,不讲一讲他有多牛掰。不主动跟那邻居抢一抢买单。 买不买的,抢一下也好看点,长脸。 可老猫就是不吭声。他安静的吃饭,安静的喝酒,安静的抽烟。别人不敬他,他不主动和人碰杯。明明在一张饭桌上,胜子要是不特意去看老猫,都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许多年后,胜子的老板李盛赞叹过,他告诉胜子,这是一种本事。 但当年的胜子,当然不懂。 在剪了三个月的棉纱之后,胜子终于对这种生活绝望。作为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他常常感觉自己在剪的是自己的生命。 胜子本来是个小聪明有,大事上很难作决定的人。但他在绝望中,不顾母亲的哭泣责骂,还是毅然辞工。他给部队里的老猫打了个电话,厚着脸皮跟他借钱。老猫问他有什么打算,他说了。老猫听了之后,二话不说就给他把钱打过来了。 老猫以前,和他哥关系特好。他从小,就猫哥、猫哥的叫他,跟在他屁股后头。 胜子用从老猫那里借来的钱报了个驾校,学车,考驾照。几个月后,他凭着他的驾照和帝都的户口本,成了一名出租车司机。他卧病在床的妈,才喜笑颜开。 胜子很庆幸自己是个帝都人。 每个地方都会有地方保护主义,帝都也不例外。出租车司机、环卫工、商场售货员……有些工作要应聘,帝都户口是硬件。 站在更高的,放眼全国的层次上来评说,这种地方保护主义当然是不公平不公正的。但是站在胜子这样帝都最底层的小市民的角度来说,这是这个城市、这个政府,对他和他所属的这个阶层,最有力的的保护。 让他们,不至于无饭可吃。 当胜子还是一个学生的时候,他可看不起外地人了。因为胜子是一个老京城。老京城,特别胡同里那种,就特爱看不起外地人。 直到胜子离开了校园,进入了残酷的社会,他才知道,比起辛勤诚恳、吃苦耐劳,他跟他看不起的那些外地人……差远了。 因此他是真的庆幸自己是帝都人,有帝都户口。 他的投胎技术,跟很多人没法比,却比另一些人要好得多。 那个时候帝都刚刚开始整顿出租车行业。司机师傅们刚开始穿上黄衬衫。 胜子穿了一年的黄衬衫,他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每天拉活,接客,任何时候都在路上。夏天用个大可乐桶装凉水喝,冬天带个杯子,后备箱放个暖水壶。 比他爸强点。他爸做环卫工的,冬天连口热水都喝不上,午饭都是冰凉冰凉的。 挣的钱也比他爸强点。他的父母因此非常满意。 和剪棉纱剪到手发颤的工作比起来,他自己也满意了。他毕竟是为自己的人生抗争过,奋斗过了。 中午的饭点,他和他的同事们会固定的聚集在某一条路边。他们吃了饭,也会休息。或者躺在车里眯一觉,或者在人行便道上铺上报纸,大家围成一圈打牌。 他的同事们年纪大些,大多有啤酒肚。脱了衣服光膀子,有些人的胸,比a罩杯的女人还大。一天到晚就坐在驾驶座上不动,晚上回家又累得筋疲力尽,谁也没有多余的力气锻炼身体,保持身材了。 胜子也就是仗着年轻,还没脱离不留存脂肪,精瘦精瘦的少年期,身材才能入眼。但可以想见,若干年后,他也一样会有着怀胎六月般的肚腩,和比女人还大的胸。 但胜子想不到那么多。他一天一天的就这么过,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拉客的时候,会有那种衣着光鲜体面的,出入高档写字楼或者昂贵的时尚餐厅的乘客。胜子看着,也会觉得羡慕,但从来没觉得那是他可以踏足的世界。毕竟,与他的生活太遥远。 慢慢的,中二少年时期,关于程浩南和山鸡的梦,在毕业后短暂的时间里就湮灭在现实中了。 直到,他遇见了李盛。 这个改变了他人生的人。 那天中午,他坐在路边打着牌,就那么随意的一撩眼皮,看见了路对面的那个男人。 那一瞬间,没有什么风起云涌,天地际会的感觉。他就觉得那个男人特别的……特别的……就是他旁边明明一个人都没有,他都特别的给人一种鹤立鸡群的感觉。 怎么说呢,胜子看了他一会儿,才意识到,那个男的身上,给人一种贵气逼人的感觉。在他跟前,你下意识的就会收敛。 那会儿李盛穿着西装,外面套着黑色的外套,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一只手夹着烟。隔着一条不算宽的机动车道,静静的望着这边。 胜子就突然想起了小马哥。他觉得这男的,就差往脖子上搭条白围脖了,否则,妥妥一个小马哥。 虽然隔着一条马路,但胜子就有种奇怪的感觉。他觉得那个男的在看他。这一圈人里,他隔着马路遥望的,是他。 然后那个高高的男人把烟扔在地上碾灭。胜子觉得他这个动作也特帅,也是有点像港片里的感觉。胜子心里想着这个动作他回去要练练,练熟了,到于小兰面前做做,帅!猫哥看不上她,她别想东想西了,好好看看就在她跟前的他呗。 他胡思乱想的时候,那个男人穿过了马路,径直走到了他的身前,说:“我要个车。” 他是对着胜子说的,他要的是胜子的车。 每一行都有每一行的规矩。按照排队的顺序,还没轮到胜子。但是当那个男人在一圈人里,眼睛里只看见胜子的时候,他们都莫名的没说什么。气势上,就被压住了。 那个男人,真的是贵气逼人。 这样的男人,他们见的少。因为这样的人,通常,不需要坐出租车。 男人就上了胜子的车,他报了个地址,很远。几乎要绕着三环半圈。 路上,胜子就一直在说话。 帝都出租司机的爱聊,能侃和自来熟,全国都是有名的。胜子所有的天赋点,似乎都点在这上面了。他特别的能自来熟。 车里就一直都响着他叽叽呱呱的声音,偶尔有那男人的轻笑,或者提问,或追问。这一路,胜子过得还挺愉快的。跟乘客聊天侃大山,也是他的人生乐趣之一。 他偶尔从后视镜里瞥一眼,便能看见那男人狭长的眼睛从镜子中看着他。他的目光太过锐利,让胜子感到莫名的不安。他还从后视镜里看到一辆黑色的大奔。作为一个专职的司机,胜子还是有些敏感的,他忽然意识到,那辆大奔已经跟了他很久了。难道要去同一个地方?真是巧。 到了目的地,那个男人没有立刻下车。 他说:“我最近要招个生活助理,你有没有兴趣?” 他给了他一张名片:“有兴趣的话,给我打电话。”然后他下了车。 那名片很简单,就一个名字,一个电话。他叫李盛,居然跟他同名,笑死了。 他奇怪那名片上为什么没有公司没有头衔,没有一大串的座机号分机号和传真号。他见过的名片都是这样的。他不知道名片也分很多种,有商务名片,也有私人名片。 胜子对这个叫李盛的男人的提议兴致缺缺。生活助理,听着就感觉不好,像是那种伺候人的活儿。他知道,南方管这叫马仔,说白了就是跑腿儿小跟班儿。 帝都人啊,就是生活在最底层的人,都有着奇怪的高傲。他们不愿意做诸如保姆之类的工作,觉得是伺候人的,低人一等。 胜子把名片随意的放在手边,挂挡起步。他走到路口,觉得往前走有点偏僻,可能拉不着什么人。他就麻溜的调了个头,往反方向走。自然便要再次路过刚刚他放下那男人的地方。 他下意识的往那边看了一眼。隔着马路,看见了那辆一直跟在他后面的黑色大奔,停在那个叫李盛的男人身前,司机下车为他开门…… 胜子就愣在了那儿。 直到后面的车用喇叭嘀他。 他回家后一直回想着那怪异的一幕,心中有着怪怪的感觉。他又掏出那张名片细看,李盛,他叫李盛。 两天之后,他决定给李盛打个电话。他想,就去看看怎么个情况,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只要不是骗子或者传销就行。他要是敢叫他交试用期押金,或者押身份证什么的,他就抬屁股走人。他可不傻,平时的娱乐除了打牌,就是看报纸了。那些骗局,骗不了他的。 李盛提供给他的这个生活助理的职位确实如他所想,是有点类似保姆的,而且要求特别高,二十四小时待机,随叫随到。 单看工作内容,胜子挺不乐意做的。但是看了人力写给他的工资,他心里砰砰跳,几乎没犹豫,就把合同签了。 飘乎乎的回家,告诉他爸妈,他要换工作了,特高薪。爸妈还以为他被人骗了,担心得要命。后来听说他没交押金也没押身份证户口本,才放心了。 胜子从此,就跟了李盛。 一开始,还没习惯,是挺累的。大夜里三四点钟睡得正香,电话把他从被窝里叫起来的事,李盛经常干。开始他心里还会骂娘,后来他慢慢就习惯了。那么高的工资,不是白给的。 胜子的天赋技能点,除了点亮了“自来熟”这个分支外,还点亮了另外一项,叫作“灵敏的直觉”。或者换个说法,胜子其实是个很机灵的人。 他这份机灵,在剪棉纱或者开出租的时候无从发挥,直到他到了李盛身边,才有了用武之地。 他跟李盛磨合得很快。主要是由于他机灵,第一次没做好的事情,第二次他就一定能做好了。李盛对他这一点,感到很满意。 胜子敏感的觉出来,在最初的那段时间里,他老板一直在观察他。幸好,他似乎是认可了他。 但认可不等同于满意。 李盛经常会指点他,某些事该怎么做,某些人该以何种态度对待。他指点他的东西,太多,让胜子有种怪怪的感觉。他觉得一个生活助理,不需要学那么多的东西。 但是李盛是个特别强势霸道的老板,他教他,他就必须得学。 跟在李盛的身边,胜子眼界大开。做人做事,在李盛的指点之下,也有了长足的进步。 这一年,老猫就转业回帝都,成了一名刑警。跟以前一样,工作中依然有很多要保密的东西,感觉神神秘秘的。 胜子这会儿的眼光,已经不再会觉得饭桌上抢着买单或者故意露出西服袖子上的商标是让人羡慕的事了。但他仍然觉得老猫很牛掰。老猫跟的,都是真正的大案子。 老猫,在他自己的领域,真的很牛叉。后来,李盛也是这么点评的。 胜子跟他聊天,说起他老板,老猫愣了一下。 “李……盛?”他喃喃的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若有所思,但是什么都没说。 他看着胜子,能感觉到他跟从前不同。 他们一同参加聚会,胜子是搭他的车去的。他戏问他怎么不开他老板那些拉风的超跑。胜子笑:“没意思。” 有多大的能力,撑多大的脸。 饭局上,大家若是分摊,胜子就老实掏钱。要有土豪炫富摆阔的要请客,胜子就含笑道谢。简直低调的不成。 老猫是知道胜子现在的薪金水平,这桌上其实超过他的不多。他能收敛成这样,真让他刮目相看。这是眼界、修养和气度同时的提升。 老猫从胜子嘴里知道,李盛,功不可没。 想起这个名字,老猫依然都什么都没说。 胜子跟着李盛,遇到了让他更蛋疼的事。 人资资源居然通知他,公司提高了入职标准,至少大专学历。考虑到他已经是在职员工,让他去考个夜大的大专文凭。 胜子简直卧槽了。他去人力那里掰扯,人力的小姑娘说:“你跟我说有什么用,你跟老板说去啊。规矩都是老板定的。” 一听是李盛拍板的,胜子就更蛋疼了。以他老板的性格,他感觉他可能躲不过这一劫了。但是他已经快二十一岁了,离开学校已经三年,让他重新拿起课本,他想想就头皮发麻。 就是上高中那会儿,他也不是什么爱学习的好学生啊! 他决定去找他老板求求情。 “哎,胜子!”人力的小姑娘叫住他。 胜子天生好人缘,嘴巴又甜。小姑娘早跟他熟得不行。她左右瞧瞧没人,悄悄跟胜子说:“你可别犯傻。我告诉你,这规矩,搞不好就是给你一个人定的。” 胜子一脸懵逼。 小姑娘恨铁不成钢的说:“你还真傻啊!全公司,连前台的茜茜都是正经的大专学历。办公室里的那几个,没个硕士头衔都不好意思见人。” “整个公司,除了几个司机,就你一个人是高中学历!司机不在这个新规定的范围之内。可你在!因为你的title是‘助理’!”小姑娘铁嘴钢牙,斩钉截铁的下定论,“还不明白吗,这新规定就是为你整出来的!” 胜子的嘴半天没合拢。许久才结巴的说:“不……不会……吧?”他老板这几个意思? “你还不明白啊?”小姑娘悄悄的说,“我跟你说,我们经理说,老板就是故意的,就是逼你去上学。你别犯傻啊,老板有心栽培你呢。” 可老子不想被栽培啊!胜子是有苦说不出。 他哭丧着脸,想了又想,还是对上学感到太过恐惧,硬着头皮去找了李盛,希望他能开恩,把他也扫到“司机”那一堆里去。 “不想学?”李盛一撩眼皮子,斜睨着他。“那你想怎么着?” 胜子让他看得后背发麻,硬着头皮说:“我就跟着您,跑前跑后,不是也挺好的。我干这个的,要大专学历干嘛使呢?”特么下饭吃啊? 李盛吐出口白烟:“那你就想一辈子就这么着了?” 胜子忙点头。一辈子拿这工资,还定期给涨工资,他真的觉得很满足很满足了。 “你想一辈子就一辈子啊?你问过我愿意吗?”李盛冷笑,“我的贴身助理,必须年轻机敏精力充沛。你觉得你能年轻几年?能跟我几年?过些年,我的朋友身边跟前跟后的都是年轻小伙子,我身边跟个中年大叔?啊?你是个这个意思吗?” 胜子就蔫了。 李盛从抽屉里抽出几张纸,扔给他:“我给你两个选择,你自己选。” 胜子就知道自己是不能幸免了,他老板特么连专业都给他规划好了。被逼上梁山的胜子,在老板给出的“人力资源管理”和“企业管理”两个专业里面,选择了后者。 无他,就是觉得听起来比人力神马的更高大上而已。反正他也是赶鸭子上架。 “你好好学。别给我考试作弊。我告诉你,最重要的不是学历,是你学到了什么。”李盛弹弹烟灰,觉得他士气太低落,还是给他放出了胡萝卜。 他告诉了他,他过几年打算涉足实业,到时候,会安排他脱离“助理”这个职位,真正去做点事情。 “你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他看着胜子说。 胜子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更强烈了。 那种感觉是什么呢?胜子就是觉得,他和他老板之间,似乎不是单纯的老板和员工该有的感觉。 他其实不想说出来,说出来吧……感觉有点想入非非的自恋,万一不是,太丢人。 可他还是跟老猫说了。 “我老觉得,我老板是把我当小弟看的。”他说,然后解释,“不是那种马仔、跟班的那种小弟……就是……” 他说着,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就是……山鸡对程浩南的那种小弟……兄弟那种……” 老猫抽着烟,静静的看着他,目光有些莫测。 “那不是挺好的吗?”他平静的说,“那你就把自己当山鸡,把他当程浩南。山鸡得听程浩南的话。你该听你老板的。” 连老猫都支持,胜子也是没辙了。在李盛的高压之下,他只能顶着发麻的头皮,去上学了。 李盛要了他一份课程表。 平时李盛使唤他,可是不分昼夜的,能把他使唤得团团转,绝对不亏他给他发的工资。 自从他开始上课,在他上课的时间,李盛就从没使唤过他。 胜子慢慢也有所感,他觉得,他或许真的是找到了他的浩南哥。 李盛后来把他跟胜子之间的牵扯讲给了顾清夏,他嘱咐顾清夏别跟胜子多嘴,他说,胜子不知道。 就是洞察力强如李盛,都没想到,原来那时候,胜子就已经知道了。 诸如同学聚会,或者什么聚会,通常都是由这些人当中混得比较好的人主动发起。甚至可能由他买单。主要就是为了满足在事业成功后向旧时的伙伴显摆、炫富的心理,体会衣锦还乡的爽感。 那一次的聚会也是这样。旧时的邻居、伙伴、发小,有这些年见过几回的,也有好久不见的。也有现在都依然一起住在大杂院,日日相见的。 那次,老猫去外地追个嫌疑犯去了,没来。胜子一个人去的。 与会的人年龄参差,最大的和最小的,年纪差了九岁。胜子是倒数第二小的,就一个比他还小半年的。 饭桌上,他伸手拿茶杯,被旁边的人看见了手表。 “哎,咱俩手表一样呢。”对方伸出手来比在一起,又看了看说,“你这个做工比我精致不少啊,是秀水的吗?哪个摊啊?” 胜子不动声色的收回手,笑道:“你得往里走,有些摊藏得深,但是东西好。特缺德,好东西不拿出来,只卖外国人。” 对方气愤的骂了一句:“妈的,崇洋媚外!” 胜子笑着附和,心里却忽然感慨。他感慨自己的变化。要在三年前遇到这种情况,他一定会眉飞色舞的告诉对方,我戴的跟你那个不是一回事,我这个是正品,正品! 他一定会嘚瑟,会炫耀,还会借着这个大大的吹一回牛逼。 但是现在他不会了。他跟着李盛,看到了太多。他学会了收敛和低调。他此时再看着某些人袖口没拆的商标,和豪迈的买单的样子,他不觉得羡慕,也不再觉得潇洒。 他感觉到了浅薄。他已经看不上这种浅薄了。他现在也已经理解了老猫,老猫大概是以前就看不上这种浅薄。 所以他从来不吹嘘,也不抢着买单。 许多年后胜子回想起来,那些年李盛给过他很多,物质上的,或者别的。但他给他的东西,一直都在卡着一条线。 比如那块表,是他生日李盛送的礼物。并不是旧的,李盛从来不给他任何他用过的旧东西。 那块表的价格,就正正好卡在那条线上。就是对胜子来说,有点贵,但又不会太贵。他省省,攒攒,也能买的起。但生活的现状又决定了,他不会愿意花这个钱,就为买块手表。或者他买了,但是一定会感到心疼。 又比如他后来买房子。没去银行贷款,是李盛自己的公司自己给他做的无息贷款,他们本来就是金融类的公司。说白了,就是李盛借他钱。 签的三十年的期限,每月还款直接就从他工资里划走了。 额度,刚好就控制在他能负担得了,但是必然也会有压力的水平上。 他要想买那些东西,或者减轻那些压力,就必须努力工作,勤奋学习,以求……涨工资。 李盛就是那样小心的把握着那条线,给他很多,又不会太多,让他能负担,却又有压力。 他的老板深谙人心,知道斗米恩升米仇的道理,更知道人心易惰也易贪。他就这样吸引着他,又鞭策着他。逼着他上进。 胜子后来回忆起那些细节,他和老猫喝酒,就喝醉了大哭。 那时候,他已经不被允许继续待在李盛的身边了…… 在那个聚会上,这段关于手表的对话引起了别人的注意。一个年纪大些的老大哥就忍不住跟旁边的人感慨:“时间真快啊,一转眼……胜子,小光,都已经这么大了。” 这个话题一扯开,就引起了许多共鸣。话题就转到了过去那些人、那些事上。这桌上的人没有共同的未来,却有着许多共同的回忆。 李利这个名字,终于被提及了。 “大利死得真是冤啊!真是冤!他那‘大哥’后来就跑了!那伙人全跑了!后来进去的,全是住咱们那一片儿的孩子!”那人骂道,“妈逼!” “狗屁大哥!那时候才多大,都特么屁孩子。港片看多了,个个以为自己是小马哥程浩南!想起来,真特么傻逼!” “没错,就是傻逼!人那帮孩子有背景,人玩得起,人也扛得起。咱这帮孩子有什么?有个屁!一出事,全进去了!何大伟!还记得不?住我们家后边,你们家西边那个,进去关了几年,出来彻底学坏了。后来又是吸毒,又是贩毒的,现在又进去了。我估计是出不来了。” “简直操淡!我到现在都记着那起子王八蛋的名字!”那人恨恨的说,“曾荣、许成厚、赵天卓、马竟裕……” 那些名字,胜子不仅知道,甚至……有几个,极为熟稔。他每听到一个名字,后背便僵硬一分! 等那人不再说,他僵硬着脖子抬起头,有些艰难的问:“那我哥那‘大哥’……叫……什么呀?” 胜子是知道他哥有个“大哥”的。因为他哥每次给他新衣服、新鞋都会告诉他:“这是我大哥给买的。” 他也知道,他哥能有钱给他买零嘴,是因为他哥的“大哥”给他钱。也是因此,他跟着他哥去录像厅看那些港片,警匪片、古惑仔,他就特别的有代入感。因为他的生活中,就有个“大哥”。 那人忽然乐了:“我还差点把那孩子给忘了。胜子,你肯定想不到他叫什么!”他卖关子。 胜子已经有了预感,他感动口干舌燥,心跳加快。 桌对面的一个人忽然大笑:“卧槽你不说,我还想不起来!还真是!胜子我告诉你,特有意思!那孩子跟你同名!” “他也叫李胜!”他笑着说。 不不!你们弄错了!他不叫李胜!我才叫李胜!胜利的胜! 他叫李盛!盛开的盛!盛大的盛!盛放的盛! 对!他叫李盛! 胜子仿佛喝高了一般,感到大脑一片晕眩。 那些微妙的怪异感,突然都有了解释! 原来如此! 他不是找到了他的浩南哥,是他亲哥的浩南哥……回来找他了! 那天,胜子喝了酒。第二天的是他的休息日,他本来就是可以喝酒的。但他跟在李盛身边,二十四小时待命,已经习惯了不喝酒。 所以他本来没打算喝酒。 结果他喝醉了。 第二天酒醒,头痛欲裂。他奶奶还一直念叨他,叫他以后少喝酒。她给他温了粥端过来逼他吃,以免坏了胃。 他呼噜噜的把粥喝了。放下空碗,望着他奶奶收拾东西的背影发呆。 忽然突兀的问:“奶,你还记得我哥吗?”其实,他真不是太记得了。小时候的记忆,早就已经模糊了。 奶奶擦着收拾碗筷,回答:“当然记得。大利啊……唉,大利……”那是她的长孙,怎么会忘记。 “奶,我哥……怎么死的啊?”胜子问。他其实一直不是很清楚真相。 奶奶叹口气:“还能怎么着啊,跟人打架呗,让人捅了一刀。” “可我听说,我哥是给人挡刀才死的。”他目光晦涩。他记不记得,那都是他哥,他亲哥。血缘这种东西,难以磨灭。 他有点艰难的问:“您就……不恨那孩子吗?” “有什么好恨的。他逼着你哥去死了?大利啊……就是那次能没事,以后迟早也得出事。”老人手上的动作慢下来,陷入了回忆。“他耳朵不好,特别恨别人看不起他,议论也不行。谁要敢说他什么,他就打人。他打人多狠啊,那会儿在咱原来住那片儿,是出了名的。他耳朵又那样,以后也找不着什么工作,估计也就是混社会了。赔上命,是迟早的事儿。” “可是……可是……”胜子觉得有些苦涩,他忍不住问,“那要是……咱们,再遇上那个人,那个……我哥给他挡刀的那个人,那……该怎么办?” 胜子是个机灵,有眼色的人,但他遇到真正的大事,无法自己做出决策,这种人属于多谋而不善断。说直白点,就是没担当。胜子自己也是知道自己的,所以他从小的幻想中,顶多认为自己能当山鸡,从没想过去做程浩南。 程浩南,不是谁都能做的了的。 可他没想到,他问了这个问题之后,他的奶奶却停下动作,诧异的转头道:“你……你知道了?你怎么知道的?” “奶!你?”胜子震惊。“你……你……你知道?” 奶奶叹口气,把碗筷放到他的床头柜上,擦擦手,坐到他床边。 “你换了工作,回来跟我说,你老板和你同名不同字,叫李盛,盛开的盛。我就知道了。”她叹息,“你那时候太小了,你不记得了。那孩子,来过咱家,我见过他,你也见过他。” 胜子张开了嘴。 “那会儿你爸妈都不在家,他跟着大利,是来看我的。哎,多大的孩子啊才,大包小包的给买我东西,都是补养品。一看就是上心了,真懂事!人家家里把孩子教得真好。” “那会儿你也在家,你小,你不记得了。他还给你钱让你去帮他买冰棍,他就是逗你……” 随着老人絮絮叨叨的回忆,胜子慢慢的,竟然真的拨开迷雾,找回了那段回忆…… 他想起来了,他真的见过那“大哥”。他真的是见过李盛! 那会儿已经是秋天了,他和他哥都穿着校服,肥肥大大,像个大口袋。李盛也穿着校服,可李盛的校服是那种西装外套,白衬衫,格子领带,格子裤子,黑皮鞋。 胜子一看那校服,就知道他是哪个学校的。那个学校就在二环里,离他的学校和他哥的学校都不算远,却有着天差之别。 那个学校从小学到高中都有,市重点。他们的校服,西装衬衫格子裤,马甲领带毛背心,有短袖的衬衫短裤短袖的运动装,有长袖运动装,全套的校服下来要一千多块钱。那个年代还根本没有商品房,通货膨胀也没这么厉害。那年代的钱,真是值钱。 那学校的孩子,有很多,上学放学都是有车接车送的。 后来的后来,帝都教改,严格落实就近入学。第一年卡得特别严,于是有一批住在附近的孩子有幸进入了那学校的小学。当接到校服的收费通知的时候,有家长跑到学校抗议校服太昂贵。 校长跟别人说,他在这个学校当了十多年校长,还是第一次遇到有家长嫌校服太贵的情况。他说:“或许这些家庭的孩子,就不适合我们学校。” 这倒霉的校长很快就体会到了网络时代的魅力。他这句不谨慎的话流传到了网上,一时招来了许多家长不满和舆论的巨大压力。 总之,那个时候,李盛穿着漂亮帅气的校服,大包小包的拎着礼物去探望了胜子的奶奶。别看他在外面酷帅狂霸拽的,在长辈面前,温文尔雅,能说会道,特别能迷惑人。 他还逗胜子,给了他十块钱:“太热了,你帮我去买几根冰棍,咱们几个一人一根。买什么你决定,剩下的钱都是你的。” 那个时代,孩子也没现在这么金贵,到哪都大人领着,不敢让单独出门。那时候小孩给大人跑腿,然后零钱当个跑腿费,是小孩子最爱的干的事。而且“大哥”说买什么他决定,剩下的都归他。 胜子就特别聪明的买了最最便宜的冰棍,给自己剩下了最多的钱。李盛和奶奶都笑,李盛还夸他聪明。只有他哥气得发晕。 后来李盛走了,胜子嘴里咬着冰棍,在胡同里飞快的窜逃。他哥在后面狂追,誓要踹死这个给他丢了脸的弟弟。最后胜子还是被他哥踹了好几脚屁股,但终是留下了那些跑腿费。他哥说,大哥给你的,就是你的。所以他没有把钱抢走。 胜子虽然屁股疼,也特别的开心。 这些鲜活的记忆从大脑深处翻出,栩栩如生的如同电影般在脑海里放映。 他竟然都忘记了。原来他竟然真的见过李盛!记忆中那个校服贴身合体,笑起来狭长的眼睛就弯弯的面孔,终于也和他老板眼睛狭长,气息锐利的脸重叠在了一起。 这算是什么?缘还是孽? “那孩子听说后来是出国了。你回来一说,我就知道了,他可能是从外国回来了。” “他回来就找了你,给你开那么高的工资,我就明白了。” “他是个有心的孩子啊……,大利管他叫哥,没白叫……” “可是……”胜子道,“可是……” “没什么可是。”奶奶平静的说,“捅死你哥的人,不是他。捅死你哥的那个孩子,判了死缓,现在还在监狱里呢。那个才是咱们家该恨的人。李盛啊……他虽然走了,可他家里后来来了人,给了咱家一大笔钱。其实,人家完全给不着……可人家还是给了。那些年,全靠那笔钱,咱们家才好过点。可惜我和你妈是两个药罐子,天天喝汤吃药的,只出不进,最后还是花光了。” “可你看看咱们家现在又是什么情况,你看看这房子。你这贷款,没利息吧。说白了,就是人家借钱给你。你知道对门他们家做贷款利息有多少?二十年下来,利息钱都够一套房子了。” “胜子啊……”奶奶看着他说,“这是你哥……给你积的福,你得惜福……知道吗?” 胜子的心,终于安下来了。他想通了。 从前,他的人生一片昏暗,不知道道路在哪里。后来浩南哥回来了,拎着他的胳膊给他拽起来,在后面踢着他、踹着他、骂着他,就差拿小鞭子抽他了。可却生生的,给他赶到了一条大路上。那路是他给他铺好的。他只要不懈怠,按着他指的方向好好走就行。晴空万里,艳阳高照。 他想通了,从此对李盛,死心塌地。 就跟他哥一样。 老猫后来有了女朋友,特漂亮,特别是穿着制服的时候,让人容易胡思乱想。 于小兰跟人家根本没法比。不过现在胜子自从买了房之后也没怎么再见过于小兰了。而且慢慢的,他也不觉得于小兰有多吸引他了。他虽然还没女朋友,但是也想找个更漂亮的。 但是漂亮女人真是招事儿体质,胜子是没想到最后会那样。老猫不仅丢了女朋友,还丢了公职的饭碗。 那是胜子头次一见着老猫那么颓。就那样的颓在家里。 但是胜子知道老猫是个有本事的人。他也不能就这么看着他颓下去。他于是问老猫愿不愿意跟他老板干,他要是有心,他就去问问他老板。 但他把话说在前头,可能到时候干的活,有些杂,也有些……那个。老猫毕竟从前是个警察,他很担心他可能接受不了。 但人在跌落的时候,没什么接受不了的。 老猫房子首付都付了,贷款再有半个月就要批下来了,到时候就要面对很大的经济压力。 他本来是想拿到钥匙再告诉警花,给她个惊喜,没想到造化弄人。 胜子于是把老猫推荐给了李盛。李盛以前就从胜子嘴里听到过这个人。 胜子带老猫去见了李盛。 老猫看见李盛那对狭长的眼睛,和记忆中的那个少年渐渐重叠。李盛目光微动,跟胜子说:“你先出去,我们聊聊。” 等胜子离开,他问老猫:“你见过我?” 老猫微凛,他就是那么一晃神儿而已。这个人……真是锐利。 他是真的见过李盛。在胡同口,遇到大利和他的“大哥”,大利热情的跟他打招呼,并希望他能和他的“大哥”认识认识。大利一直都希望老猫能和他一起去拜大哥。但老猫家里管他管得严,不许他跟那些“坏孩子”一起混。老猫自己就也有点看不上那些孩子,他也就点点头打了个招呼,就自走自的路了。让大利自己一个人失望。 但那个孩子就是大利提了无数次的“大哥”,老猫因此还是认真的看了他几眼,特别的记住了他狭长的眼睛。 而且老猫是个思维缜密,记忆力超强的人。 所以当胜子告诉他,他的新老板叫李盛,盛开的盛的时候,他就已经回忆起了胡同口那个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眼睛狭长的少年。 他就是一直没说而已。 他跟李盛坦诚:“小时候跟您见过,就是您去大利家的那次。” 李盛除了大利的奶奶和小时候的胜子,已经不记得他见过其他什么人了。他点点头,说:“行。但是你别跟胜子说。我和大利的事,他不知道。” 老猫应诺了。 他后来就跟了李盛。 不仅仅是因为钱的缘故,而是李盛回国之后,就将大利的弟弟胜子拢到了自己的身边。这件事情本身,在老猫见到胜子之前,就已经令他折服了。 这是一个值得跟的人。 老猫对李盛,虽没有胜子那么心思塌地,也堪称是忠心耿耿。 后来顾清夏给李盛戴了绿帽子,他没像胜子那样暴跳如雷,但也是非常非常生气的。 而且他居然查不出那个奸夫是谁,令得他在挫败感之外,还分外的不甘心。 在胜子的撺掇下,他违背的李盛的指示,弄了窃听器给胜子。胜子把窃听器装在了顾清夏的客厅里。 终于有一天,老猫找到胜子,给他听了一段录音。 【小……小夏,你肚子里的,是不是我的娃?】 【小夏,你跟我说真话!】 【这是我一个人的孩子,跟你无关!】 【南思文!放开我!】 胜子听得脸都绿了!“这男的特么是谁?”,他咬牙切齿。 “南思文,南城老王这半年扶植起来的新人。”老猫说。 南城老王是王老板在道上的绰号。这个不是他自己起的,是从前他的对头起的,带着一些嘲笑的意味。帝都号称东富西贵,北边是后来发展的,也窜了起来。只有南城到现在都破破烂烂。王老板出身自南城,这绰号带着浓浓的嘲笑意味,但时至今日,绝对没人敢再当面这么叫他了。 老猫自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他在跟老王之前,是个吊车司机,就工地上那种……事发的时候……他……” 老猫的语气也是颇为怪异:“那会儿……他……还没跟老王混,还是个……吊车司机……” 胜子的脸已经不绿,而是像调色盘一样的诡异了。 所以他老板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他顾姐偷汉子偷个民工? 胜子死死的盯着老猫,希望他能告诉他,他刚才说的只是开玩笑。否则他的蛋不止是疼,简直疼到要爆了。 老猫却别开了视线。 这女人的脑回路,他也是觉得……诡异到了无法理解的程度。 “你知道就行了。别胡来。”他嘱咐胜子,“老板说了,最重要让她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在那之前,不许乱来。老板自然有自己的打算。” 可那时候,李盛还没跑路啊,胜子心想。他这一跑,要好几年才回来,难道就这么憋屈好几年? 胜子是怎么样都咽不下这口气的。他终究是没听老猫的劝。 他要背着李盛和老猫做事,当然就不能动用李盛的人。他回了胡同那边找人。 都是十八、九二十啷当岁的孩子,狂得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年龄。胜子许以重金,要废掉南思文一条腿。 其实很久以前,老猫就告诫他不要跟胡同的那些孩子瞎混。那时候胜子也是这个年纪。大利就是这么没的,老猫是十分怕胜子也出事。那种半大不小的小子,真动起手来,脑子一热一充血,就不顾后果了。 可惜胜子没听。 结果就真的像当年老猫所说的那样。脑子一充血,就不顾后果了。 那男的太厉害,他们就掏了刀。没想到后来还冲上来个女的。那女的一伸手,就撂倒一个人。其实他们都没看清楚她是怎么撂倒那人的。夜色昏暗,而且那种情况下他们都已经红了眼,本能的就以为那女的拿刀捅了他们的同伴。 于是就有人捅了那女的。 顾清夏就倒下了。 听到顾清夏的死讯,胜子浑身僵硬冰冷。 他知道,这一回,他闯下了他这一生中最大的祸。这可能会要他的命。 他六神无主,只能去找老猫。老猫听了,脸色铁青。 “你要怎么办?”他问。 “我……我……”胜子已经失了魂,“我给老板打电话……告诉他……” “你想死吗?”老猫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老猫和胜子,都知道李盛有多爱顾清夏。他是真的,会弄死胜子。这时候,抬出大利都不管用了。 李盛向来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爱憎分明。 “你先等着!”老猫说。“告诉小光他们,谁都别跑,跑就等着被抓吧。像平常一样,该干嘛干嘛!” 老猫打了几个电话,还出了门。他发动了他从前在警局的人脉,连夜运转起来。 为了保护胜子,老猫只手遮天,翻云覆雨,将这件事情隐瞒了下来。他做出种种蛛丝马迹,让一切都指向了与南思文已经势同水火的张顺。 这一瞒,就瞒了李盛十八年。 十八年后,当胜子知道李盛去见了那个小姑娘的时候,他终于受不了了。 他去找老猫,他说他要跟李盛坦白。 老猫企图阻拦他。 “你让我去!你让我去!他要弄死我你就让他弄死!”胜子说着说着,嚎啕大哭!“你看他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我心里难受啊!我难受啊你知道吗!” 十八年过去了,他和老猫都娶妻生子,美满幸福。 李盛,至今未娶,孤家寡人。 顾清夏之死,给了李盛极大的刺激。他终于是向父兄,坦白了自己吸毒之事。 他的父亲兄长,都异常震怒。许多年不曾出手的大家长李辉,终于雷霆般出手。 小儿子和两个孙子的交际圈,都被筛过了一遍。随后他们的朋友中,便传来了有些人的父辈或祖辈落马,或被双规的消息。那些人,便从李家后辈的交际圈中消失了。 然后李盛的身边便多出了两个人。人员会在固定的时间更迭,但始终是有两个人,幽灵般跟随着李盛不离身。 他们受命于李家,并不听从李盛的指示。唯一的职责是将李盛与毒品隔绝。 在父兄的帮助下,李盛以大毅力,终于彻底的戒断了他的瘾。 六年后风声过去,一切抹平。李盛回到国内,开始涉足实业,不断积累巨额的财富,建立他的帝国。 但他曾经的朋友都知道他变了。他一直不婚,不近女色,过着清教徒般的生活。 对他的生活,最清楚的,莫过于一直在他身边的胜子。 胜子这个人,从来都是机灵有余,坚韧不足。这件事一直给他以巨大的心理压力,已经压了他许多年。终于有了最后一根稻草,将他压垮。 他终于是跪在李盛面前,将事情和盘托出。 得知真相的李盛,如同雕塑一般一动不动,沉默了很长时间。 后来,他看着胜子,慢慢的开口:“你应该感谢老猫,他用了十八年的时间,救了你一命。” 这一年,李盛将跟随了他许多年的李胜自身边驱逐。 此时的胜子,已经颇有了些自己的产业。他不算是富豪,却也是富人。离开了李盛,他失去了靠山,却依然可以继续过着富裕的生活。 只是对于胜子自己来说,这其中的意义,大不相同。 胜子后来,为向李盛坦白这件事,而深深的后悔。 他不是后悔因此失去了靠山。而是,他后来终于想明白,他坦白了事情的真相,获得了心灵上的解脱。 与此相对的,却是,“害死顾清夏”这个罪责,从此……便终生与李盛如影随形! 对胜子而言,这是比他害死顾清夏,更大的罪孽。 他的悔,无法形容。然而世上,永远没有后悔药卖。 所以人这一生啊,真是不能行错一步,动错一念。 所有的因,都会结果。 所有的果,都有前因。 第93章 番外之二:顾明秋 入学报道的第二天,顾明秋已经摸清了学校里各个建筑物的分布状况。 她是寝室里最早来报道的,其他的室友都还没抵校。她一个人无所事事,决定去图书馆刷刷刚领到的学生卡。 她脚步轻快,穿梭在来往的学生和送行的家长中。长发披肩,眉目秀丽。白色长袖小衬衫,碎花小短裙,小羊皮的软底鞋。整个人洋溢着青春的美好,令学长们频频注目。 背包里忽然震动,她停下脚步,从包里掏出手机。 “喂,爸爸?” “小秋,还习惯吗?”她的父亲有些紧张的问。 “挺好的,您别担心。”她说。 “那就好,跟同学好好相处。周末过来吧,你弟弟妹妹都过来,一起聚一聚,他们都想你了。”他说。 顾明秋沉默了几秒,淡淡道:“看情况吧,现在不知道周末有没有事呢。” “再说吧……”她婉拒。 她的父亲沉默片刻,说:“那行,周五我再给你打电话。”他是依然不死心的。 挂了电话,顾明秋微微叹了口气。她知道父亲疼爱她,想对她好。 他对她的好主要就是体现给她钱,给她资产方面。 小的时候,他去看望她,总给她买很多很多衣服和玩具还有零食,她想要什么就买什么,从来不会拒绝她的要求,甚至还会偷偷给她钱,很多钱。后来,外婆严厉的斥责了他的这种行为。在她发出了再发现有这种事就不允许他再来看她的警告之后,她的爸爸就不再敢这么做了。对于教育孩子这件事,他其实还挺信服她的外公外婆的。因为他们都是教授。对有文化的人,她爸爸很尊重。毕竟他连初中都没读完。 但在她几个月前刚过完十八岁生日之后,他还是背着她的外公外婆,偷偷的转了大笔的资产到了她的名下。十八岁,她就可以自己在那些文件上签字,而不需要由监护人代签了。 那些钱和房产、铺面,足够她后半生衣食无忧,她接受了。没什么不能接受的,这是她亲爸给她的。这是他表达他对她的爱的方式。 他说:“给你做嫁妆。”他期盼她将来能嫁得好,美满幸福。这是一个父亲对女儿再正常不过的期盼。她能体会到他对她的疼爱。 他表现对她的爱的另一种方式,就是希望她能和她的弟弟妹妹们亲近。更精确的说,他是希望她能和她唯一的弟弟更加亲近。 他觉得,一个女人活于世上,总得有个男人来倚靠。出嫁后或许是丈夫和儿子,但出嫁前,就该是父亲和兄弟。特别是兄弟。要不然结婚后,婆家待她不好,谁给她出头呢?还不是得靠兄弟? 他总是跟她说她的弟弟妹妹有多么想她这个姐姐。她每每只能无奈的听着,也不忍心戳穿他善意的谎言。 她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这三个孩子都不同母。他们相互之间常常见面尚且不亲近,更遑论她这个几乎见不到面的长姐。 她的父亲努力多年。先生了一个妹妹,后来又生了一个妹妹,最后才终于生出了他视若宝贝的儿子。虽然早就有她这个女儿,但他是必得生儿子的。 提及这个,外婆的嘴角便会流露出不屑的意味。她当然会很小心的不在她面前说起,但她和外公说起的时候,她还是碰巧听见了。 “他就是再有钱,脚上的泥,也洗不干净。”她的外婆说。 外婆从来不拿正眼看她爸爸,她对他冷漠到了骨子里。她也曾经为此伤心过。但她慢慢长大,也稍稍能体会外婆的感受。就是她,跟她的亲生父亲之间,也常有沟通不能的无力。 她从小就失去了母亲,从未见过她,不知道她是个怎么样的人。但是想到母亲也是由外婆一手养育的,她可以想象母亲对父亲,大约和她们对父亲的感受是差不多的。 她是真的奇怪,母亲怎么就能和父亲在一起? 这个问题顾明秋存在心里好几年了。今年,她终于知道了答案。 她考上了帝大,要离开江都到帝都来上学。在这个暑假,在她满了十八岁之后,她的外婆终于将一些陈年往事的真相,告诉了她。 “你长大了,有资格知道。”她平静的说。 可真相是那么的残酷。 那天晚上,她彻夜不眠,一直在流泪。 她懂了为什么从小,外公外婆就送她去学搏击格斗,让她在高中就练成了空手道黑带。她懂了他们对她过度的保护和小心翼翼。因为他们曾经失去了一个女孩,他们不能承受再失去她。 她为母亲曾经的惨痛遭遇心痛,她无法想象她是如何重新站起来的。她真是一个坚强的女人。 然而这往事中,最最让她心痛的是……原来父亲,是那个买了她的男人。父亲母亲后来的相遇和纠葛,以及怎么会有了她,外婆也并不清楚。 但有一点,顾明秋心中明白……她的父亲和母亲之间没有爱情。她,并非爱的产物。 那些事,听起来完完全全像一段孽缘。 母亲的死,也是受他的连累。 外婆因此,更加不能原谅他。 父亲也因此,在外公外婆面前永远抬不起头。 报道之前,她住在父亲的豪宅里。她也曾试着提起过母亲。 她看得出,提到母亲的时候,父亲的眼里流露出的怀念和沉痛。但他甚至没有任何可以用来怀念她母亲的东西,或事情。 没有照片,没有纪念物,甚至没有共同的回忆。 那些最初在一起的事,他不敢提及。她也没让他知道,她已经知道了真相。 她能感受到父亲对母亲有着某种执念。但他依然有很多女人,很多。 她们谁都不是他的妻子,包括那个生了儿子的。她因此对她充满了怨恨。在聚餐的饭桌上,就属她看她的眼神最怨毒。而那些没生出孩子的女人,连到她面前露脸的机会都没有。 可是这样,父亲依然是希望她能和那个女人的儿子亲近。 怎么可能? 顾明秋深深的体会到她和她的亲生父亲之间的隔阂。她生来没有母亲,其实格外的渴求父爱,但她想要的那种父爱,他没能给她。 虽然他一直很努力想表达他的爱,但顾明秋和他,到底是亲近不起来。 她微微叹气,将手机收回到包里,转身,准备穿过校园里的一条马路。 马路上人来人往,说摩肩接踵也不为过。报道还没有到截止日期,到处都是拖着行李,扛着背包的学生和家长。 隔着这些来来往往让人有些眼晕的人,顾明秋看到了路对面的男人。 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他。 在人群中,他不会被淹没。他鹤立鸡群,与众不同。 隔着一条路,和这路上来来往往的人,顾明秋看到了他,不由微怔。 因为那个男人隔着马路和人流,也在看她。 顾明秋确信,那个男人,看的就是她。 他看起来有些岁数,两鬓染了风霜,脸上也有岁月留下的痕迹。但这无损他英俊的容貌,反而让他充满了岁月沉积的成熟魅力。正是时下颇为流行的“大叔”款的男人。 他这年纪,却穿着粉色的衬衫。奇异的,毫无违和感,有种张扬的气场,男人的倜傥,在弹烟灰的动作中流淌。 路过的高年级学姐,亦忍不住向他注目。 可他遥望的,却是路对面的顾明秋。 顾明秋看着那男人抽完了一支烟,在垃圾桶的烟盘里摁灭,而后他穿过马路,径直的走到了她面前。 “顾明秋。”他直接叫出了她的名字,淡淡的问,“知道我是谁吗?” 顾清夏凝目望了他一会,确认道:“李叔叔?” 李叔叔的狭长的眼睛中就有了笑意。 “真聪明。”他揉她的头,无比自然,像个父亲。 顾明秋微赧。 她想起来,这是人生中,她和李叔叔的第二次见面,也是他第二次这样揉他的头。 她很喜欢。 因为李叔叔对她的态度亲密,但是非常随意,没有紧张、隔阂和小心翼翼。 她喜欢被这样对待。 她从小就知道李叔叔。 每到生日,就有专人为会她送来礼物。来自遥远异国的,来自李叔叔的礼物,和祝福。 每收到那些礼物,外婆就会怅然失神,然后叹息,叫她来拆礼物,并告诉她:“这是你李叔叔给你的礼物。” 那些礼物总是别致而贴心,总是让她特别喜欢。她从小就记住了“李叔叔”,而第一次真正见到李叔叔的时候,她已经小学一年级。 那个年龄的孩子,已经记事了。能记住很多,大人以为他们记不住的事情。 作为一个小学生,她每天很早就乖乖上床睡觉。那一天,却被客厅的声音吵醒。她揉揉眼,穿着可爱的小睡裙,光着脚丫,悄悄的走向客厅。 那天的记忆特别深刻。 因为她看见外婆在哭。大人的哭泣和软弱,往往让小孩子感到恐惧和慌张,特别是那些细腻敏感的孩子。看到外婆在哭,她站在那里,没敢往前走。 然而真正让她印象最深刻的事情,是那个男人。 外公也在抹眼泪。外婆俯身捂住脸哭泣。那个男人向前探身,轻轻的拍她的背,温声安慰。 那动作带着一种随意的亲密,令顾明秋感到震惊。因为在外婆的面前,她的父亲,从来都是身体紧绷,保持距离,小心谨慎的对答。即便这样,外婆都很难多看他一眼。更遑论允许他对她作出如此亲密的动作。 年幼的她,因为家庭环境的特殊,比起同龄人更加敏感细腻。她看着这画面,莫名的有些伤心失落。 在这时候,大人们注意到了她。美丽的小姑娘,赤着脚丫,披着长发,站在那里,独自难过。 “小秋……”外婆擦擦眼泪,眼中却流露出了犹豫。没有像平时那样,来了客人,会叫她上前,礼貌问好。 “小秋……”她听到那个男人也叫了她的名字。他站起来,走到了她面前。他的个子真高,顾明秋把头抬得快仰过去,觉得他像一座高塔。 高塔般的男人蹲下身,和她平视。 “小秋吗?”他看着她,目光中有审视和打量,而后变得温柔。“你长得……真像你妈妈……” 他说:“我是你李叔叔。”他含笑揉她的头。他的手很大,热乎乎。揉在她的头顶,感觉很好。 她于是知道了,高塔般的男人,就是每年都送给她礼物的李叔叔。 那一面之后,她收到的礼物忽然变多了。不止于生日,莫名其妙的日子,也能有礼物。 对李叔叔给的礼物,外婆没有拒绝或阻止,她只是经常叹息。 那些礼物不仅是自身精美漂亮,就连盒子,都非常美丽。所有的女孩都有收集癖,特别是那些美丽的东西。那些大大小小的漂亮的盒子她都没扔,都好好的收着。很多还可以用来装东西,摆在书架上,整齐又好看。 直到有一天,她不小心弄坏了一只盒子,终于发现了里面的秘密。盒子里,还藏着小小的卡片。 那张卡片上写着:【又一年,两个月纪念。卡地亚的经典款,最衬你。】 那一年,顾明秋十岁。这个年纪,男孩子们还只知道玩,女孩子们却开始向亭亭玉立的方向发展,敏感又细腻。 顾明秋拆掉所有的盒子,找到了所有的卡片,像在挖掘一个宝藏。看了那些卡片,终于知道,那些莫名其妙就收到礼物的日子,原来都有意义。随李叔叔的心情,他今年想起哪个日子,便会在哪个日子送来礼物。于是看起来,便无规律可寻。 【第一次在电梯里见到你。】 【第一次约会。】 【第一次的吻。】 【第一次在一起。】 【第一次吵架。】 …… 顾明秋把卡片归纳整理,做出记录。她于是知道了李叔叔和“你”的所有的日子。 那一天,他和你见面。 那一天,他吻了你。 那一天,他和你第一次在一起。 …… 顾明秋知道,那个“你”,是她的妈妈。她问过外婆,李叔叔到底是什么人。 外婆犹豫后,还是告诉了她,李叔叔是她妈妈的男朋友。她说完,怅然许久。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父母之间的孽缘。不由对爸爸、妈妈和李叔叔这三个人之间的关系,感到混乱和迷惑。 在迷惑中,她慢慢长大了。到了青春期,开始明白什么叫“在一起”,也不由得脸红心跳。 可是随着她年纪越来越大,慢慢的……她不再脸红心跳。她开始心生恻然,惶然不安。 她的妈妈已经离世多久了?李叔叔却依然……无法挣脱…… 她用一个专门的盒子收藏那些卡片,越来越多。她的心底,亦是越来越沉重。 她早就察觉到,在外婆的心里,李叔叔……才是她想要女儿嫁的人……可,为什么…… 在来帝都前,她亦想过,到了那里,会不会再见到李叔叔?李叔叔,便是长居帝都的。 所以当高高的男人问“知道我是谁吗”的时候,她就知道了,他是……李叔叔! 她和他,才只是第二次见面,却一点不感到陌生。李叔叔,牢牢的记着她的生日。因为那一天,亦是她母亲的死祭。 而她,从一张张的卡片中,早已窥见了他人生一段珍贵的回忆。亦窥见了他的深情和执着。 她和她的李叔叔在一家咖啡店坐下,那天,他们聊了很多。她在听,他在讲。 他给她讲她的妈妈。讲那些……她的爸爸根本一无所知,她的外公外婆也并不清楚的事情。那是她妈妈的生活。 她是如何的强势,如何的凌厉。她工作起来雷厉风行,会加班熬夜到把自己的胃弄坏的程度。她是如何的吝啬,不舍得给他一天她的年假,全部都要用来陪她的父母。 工作之外,她美丽富有魅力,一颦一笑,都让人难忘。他和她有很多共同的回忆,他讲起来,停不下来。他讲她的时候,嘴角含着浅浅的却温柔的笑意,眼睛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到了十八年前的她。 顾明秋第一次对自己的妈妈有了这么直观的认识。在李叔叔的讲述下,她的妈妈不是一张或几张薄薄的照片。她有血有肉,她有笑有泪,她也有爱有恨。她是活生生的。 顾明秋慢慢品味出来,李叔叔……真的了解她的妈妈,从生活的细节到精神的层次。 他……似乎完全懂她。 和她的父亲……完全相反。 顾明秋感到心中涩然。 她本是一个青春明媚的姑娘,那点淡淡的愁绪流露,自然是瞒不过李叔叔。他若有所思,渐渐的停下。 临别时,他似乎意犹未尽。顾明秋猜到,他可能找不到别人和他一同回忆她的妈妈。 她从他的眉间,看到了寂寥。 她心中不忍,于是问:“叔叔以后还能来看我吗?” 李叔叔的眼中就有了笑意,温柔的,欣慰的。他欣然承诺,一定会来。 周末她没有去她的生父那里,所谓的姐弟团聚,只是她生父的一厢情愿。对于其他的参与者来说,都是精神上的折磨。 她郭姨开车来接她,载她去她家过周末。 郭姨的儿子比她小六岁,是郭姨事业初步成功之后才肯生的孩子。 “秋秋姐,来一起打lol!”他叫她。他英俊的爹穿着围裙围着灶台忙碌。在家一副家庭妇男相,谁想得到这是位一线红星,一开电视就能看见他做的广告。 顾明秋先叫了一声“姨夫”,才应了一声,笑着过去打联机游戏。在她郭姨家,她很自在。比在她爸爸家里自在得多。 她郭姨是她妈妈的好朋友。妈妈去世后,郭姨找到她外公外婆,告诉他们她的妈妈投了一笔钱,跟她合开了一件工作室。 实际上,她不说,根本没人知道。那一笔钱,她妈妈可能因为太忙,没有记录到她专门记账的本子上去。但她郭姨做事,就是这么光风霁月。 外婆一直很喜欢郭姨。她说妈妈真的是交了一个值得交的朋友。 郭姨的公司,她的妈妈只出资,由郭姨全权负责经营管理,她妈妈占百分之四十的股份。就这四成的股份,每年郭姨分给她的钱,早就让她可以衣食无忧了。 就是没有她爸爸给的那些,只靠她妈妈留下的东西,她都可以好好的过一辈子。 甚至她还知道,她的账户上,还有一笔数目不小的钱,来自于她出生前李叔叔的馈赠。她还知道外婆曾想要把那笔钱还回去,但不知道为什么没还成。就真的成了她的钱。 她虽然从小就没有妈妈,也不能跟爸爸生活在一起,但其实想一想,这世间关心她、对她好的人其实也挺不少。 顾明秋觉得,她得惜福、知足,别没事伤春悲秋的瞎矫情。 她和李叔叔的第二次见面距离第一次不到一个月。 她接到了李叔叔的电话,从宿舍楼跑出来,到学校那个著名的小湖边去找他。 远远的,就看到他站在湖边,失神望着空气。肩上落了树叶,浑然不知。她慢慢走近他,他都没有察觉。明明是,那么敏锐的一个人。 顾明秋没敢吵他,她轻轻的帮他拂去肩头的落叶。 他惊醒,看她,脱口而出:“顾顾……” 可他随即住口,涩然的望着她。 原来,他管她的妈妈叫顾顾…… 他改口:“小秋。” 他和她一起坐在湖畔的石头上。 “我刚刚……知道了一些事,我觉得,这些事,你有资格知道。”他说。 他沉默了很久,缓缓的讲起:“当年,我跟你妈还在一起,你妈肚子里有了你。后来我出了点事,先避到了国外。我身边有个人,他叫胜子……” 他将她妈妈真正的死因告诉了她。 顾明秋看着湖边的野草和小花儿,沉默了很久。 “您为什么要告诉我呢?您不说,也没人知道真相。”她轻轻的问。 她的李叔叔点上一支烟。他抽烟的样子特别有味道,可以想见年轻时的风流姿态。 他抽了几口,吐出一口白烟,眼睛望着湖面。 “当初……我离开的时候还想着,等我回来的以后,迟早要弄死你亲爹。”他说,“后来你妈死了,我就更想弄死他了。可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没了妈。我不能让她的孩子再没有爸。” “现在,我庆幸我当时罢手了……” “确实不说,没人知道。可是,那对你不公平。” “小秋,你和你亲爹之间,不该因为我有这层隔阂。那样的话,对你……太不公平。” 顾明秋望着她,眼中开始积蓄泪水。 “如果……我是您的孩子,”她艰难的问,“是不是我妈妈……就不会死?” 李盛看着她。目光平静,看不出任何波动。 许久,他开口道:“这个假设,我做过很多次。” 可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我不懂!”顾明秋哽咽。“你说过你们相爱……那为什么会有我?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说着,眼泪便流了下来。这个疑惑,盘桓在她心头已经很多年,压了她也许多年。 她跟她的亲生父亲愈是接触,愈是明白,如果妈妈像她一样是被外婆教养长大,那么她……根本没可能会爱上她的生父。 那么,她是如何来到这个世间?有人期盼过她的到来吗? 还是说……她的存在只是一个错误? “傻孩子……”李叔叔揉着她的头,看她在他的手下哭得抽噎。他叹息一声。 “你长大之后就会明白,大人有时候经常会干蠢事。我就在那时候干了蠢事,惹怒了你妈妈,你妈妈一生气,于是就有了你。” 李生看着女孩儿忽然苍白,失去血色的脸,有些好笑的揉揉她的头。 “不是你想的那样子……有了你之后,我们俩反而和好了。你的到来,不在她的计划之中,但你的出生,绝对是在她的期望之下。” “为了你,她不化妆素颜朝天。为了你,她戒烟只喝白水。为了你,她成天穿着难看的防辐射服。为了你,她放弃了漂亮的高跟鞋。为了你,她老老实实的吃药,乖乖的按时做孕检。 为了你……她拒绝和我结婚。” 泪流满面的女孩闻言,愕然抬头。 “我告诉你,”李叔叔笑了,他的笑里充满了男人的自信。“你妈妈爱我,只爱过我。” 他顿了顿,说,“但她更爱你。那个时候……我还没有戒毒,我是个瘾君子。对她来说,具有危险的不安定性。为了你,她不肯嫁给我。” “我一心想给你当爹,我对她说了而我会把你当亲生的看,可她坚决不给我这个机会。” “所以你必须知道她有多爱你。她对你的爱,你不能辜负。” “否则,第一个不能原谅你的,就是我。” 那天离别时,她问李叔叔,以后还会来看她吗? 他没有应诺。 他的目光忽然停留在她的手腕上。他忽然突兀的抓起她的手。 “我妈妈的遗物。”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自己手腕上的一串手链。 李叔叔的目光凝滞了一会儿,轻轻的说:“卡地亚的经典款钻石手链。有两款,我比较了很长时间。另一款太柔和,你妈妈气质刚硬,更适合这一款。她也很喜欢,后来常戴。” 【又一年,两个月纪念。卡地亚的经典款,最衬你。】 原来这就是卡地亚!顾明秋恍然。 她只是个年轻姑娘,虽然实际上有着丰厚的身家,但外婆并不允许她过度奢侈。她对这些大品牌并不熟悉。她只是觉得那手链好看,而且是她妈妈贴身的东西。所以她便时时贴身佩戴。 李叔叔后来没有再来看过她,就这样消失了。 寒假她回了江都,过了年再回来,有个叫李兵的男人来找她。 “按年纪算,你可以管我叫叔叔了,按着辈分算……你还是管我叫声哥吧。”他说。他是李盛的侄子。 李盛去了加拿大定居,他将顾明秋托付给了李兵照顾。 “你要有事,就给我打电话。”他给了她一张名片。 顾明秋按他要求的称呼他为“李兵大哥”,客气的把他的名片收好。也只是客气而已。她愿意和李叔叔亲近,不等于她愿意和李家其他的人亲近。她跟他们并不熟。 她本来打算这就道谢告辞的,李兵的一句话,却把她留了下来。 他仔细的看着她,忽然说:“你长得真像你妈妈。” 这句话,使得顾明秋微抬的身体,又坐了回去。 “您也认识我妈妈?能和我说说她吗?”她说。她总是不放过任何能够了解她妈妈的机会。 可李兵其实跟她的妈妈并不太熟。他想了半天,也只说:“你妈妈特漂亮,气质好,谈吐好,身材好。把我小叔迷得不行。我们都以为她会做我小婶儿。我奶奶特别喜欢她。” “我当时就觉得,她是个很有魅力的女性。谁想到……”他叹气,“谁想到她的魅力能大成这样。我小叔……到现在都没结婚,也没孩子。这么多年,身边儿……也没人。” 他怕她不懂,解释了一句:“女人。”说完,却又觉得不该跟这么小的小女孩谈这个事情,自己又微微尴尬了起来。咳了一声掩饰过去。 顾明秋的眼睛,许久都没有眨。 很长时间之后,她轻轻的,轻轻的“哦……”了一声。 李兵到底脸皮厚,尴尬劲儿很快过去。他看着她精致的眉眼,忽而叹息一声道:“小秋,你要是我堂妹……该有多好!” “那样我小叔就能有自己的孩子。我奶奶不至于临去世都还有忧心着他……” 顾明秋听出了他话音中的怨。她能理解他,任谁,看自己的亲人因为一个女人而不幸福不快乐,换作是她,也会怨。 她垂下眼眸,低低的说了声:“对不起……” 李兵惊觉失言,他怎么能对一个小姑娘说这样的话呢! “不不,我就那么一说,你别往心里去啊。”他尴尬道。“其实……我们家人都知道你……我二叔一家一直都在金陵军区,离你很近。我堂弟受我小叔的嘱托,一直都看着你……” “我小叔虽然不能亲自在你身边照顾你,但他心里真的是把你当成亲生的看的。” 临别时,李兵给了她一个小盒子:“小叔给你的。他说这个更适合你,那个更适合你妈妈。”他耸耸肩,道:“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但顾明秋隐约明白。 她回到宿舍打开盒子。 卡地亚的经典款钻石手链,是和她妈妈那条同一时期的作品。比较起来,气质上更女性化,更柔和。因为顾明秋没有她妈妈那样的人生经历,也没有她妈妈那种锐利刚硬的气质。比起来,她柔润温和的多,确实这款手链更适合她。 她非常珍爱。 那之后,顾明秋并没有就任何事情请求李兵的帮助。反倒是李兵,一年中会联系她三两回,打个电话问问她有事无事。 她心中明白,必然是李叔叔给他打了电话。 她知道了母亲去世的真相后,曾想过要告诉她的父亲。但是当她给他打通电话之后,他就很高兴的想叫她回“家”和弟弟妹妹们见见面,一起吃个饭,亲近亲近。 她本来到了嘴边的话,没来的及出口,便被堵住。 而后她想到了外公外婆。她想到了他们和她父亲之间不太和谐的关系。她在短短的时间内想了许多。 当父亲终于想起问她主动打电话给他是不是有什么事的时候,她淡淡的道:“没事,就是想您了。” 她的父亲就很高兴,再次提及了叫她回家看看弟妹,主要是看看弟弟的想法。 顾明秋在父亲的一再要求下,同意了一个月和弟妹们聚会一次。然而在一次聚会上,她的宝贝弟弟因为父亲对她过多的关注而感到不满,在她面前失了礼貌。在遭到了父亲的斥责之后,向来比两个姐姐得父亲宠的弟弟大怒之下,一连串恶毒的咒骂脱口而出。 那些咒骂中辱及了她的母亲。听用词和语气,也知道弟弟学自于谁。 顾明秋也是第一次看到父亲对这个宝贝弟弟动这么大的怒气,那一耳光给那男孩子扇到了地上,他嘴角出血,惊恐的望着暴怒的父亲。 顾明秋终于觉得够了。 她的生活,真的没有必要因为这些不相干的人而被扰乱。她自此再没有参加过这样的所谓的“家庭聚会”。 那天在回宿舍的路上,她回想起父亲暴怒时的样子。她能体会到母亲在父亲心中的特殊地位。是的,她肯定是占着一席极为特殊的位子,特殊到让弟弟的生母嫉妒得诅咒她们母女。 可是到底有多特殊?特殊到了什么程度? 她摸着手腕上的手链,想起李叔叔的孑然一身,忽然泪流满面。 她问起她郭姨,认识不认识李叔叔。她郭姨果然是认识的。 听到那个男人的名字,她流露出了和她外婆如出一辙的惆怅。 “你不知道他们多登对。”她回忆说,“李哥每次到公司接你妈妈,小姑娘们就故意进进出出的偷瞄他。对你妈都羡慕得不得了。” “我现在都还记得我和你妈,我们俩开他那辆法拉利去兜风,特别拉风。” “你妈买个新外套,他转身就买个爱马仕的包给你妈配衣服。他眼光特别的好。” 顾明秋就想起来,她的父亲似乎也是特别爱给女人买包包。她听到过那三个“阿姨”相互之间的炫耀。但他从来不在乎那些包是什么样子,他似乎只是迷恋给女人买昂贵皮包这件事本身。 她低下头默默的搅拌肉馅,包好,压扁,端给她alex姨夫。大明星姨夫把她包的那些放进平底锅里渐渐的煎成金黄色,香气飘了出来。 然后这两个穿围裙的人,招呼郭家的小弟端盘子,准备开饭。三个人都忙里忙外。 全家的最闲的,就是她郭姨。 顾明秋觉得,她郭姨,这才叫生活。她觉得,她得好好学学怎么生活。 时间转眼就过去了六年,她从帝大本科毕业,留学美国。 这些年,她谈过两场恋爱,虽没修成正果,但也留下了美好的回忆。年轻的生活,亦算的上是丰富多彩,不负青春。 她刚刚拿下了硕士学位,已经开始打包行李,准备回国,却突然接到了一通电话。 显示的号码很长一串,她想了几秒,确认那电话来自加拿大。她的心里,忽然就是一紧。 就如她预感的那样,电话是李兵打来的。他的声音有几分焦急。 “你能不能马上来一趟加拿大?”他恳求说,“我小叔……可能时候要到了……” 顾明秋的电话,便自手中滑落。 她连夜坐飞机飞赴加拿大。清晨,李兵亲自来机场接她。他们两人也已经有好几年没见。乍一见面,李兵怔了一怔。 仿佛见到了当年跟他三叔到他家里初次作客的顾小婶。 真像。 在车上,他跟她说了他的情况。顾明秋一路沉默不语。 李叔叔的养老之处,有远山,湖泊,森林,景色绝美。湖边,有他养的小马,自由自在的吃草。 他就躺在湖畔的躺椅上,休憩。 听到她的脚步声,他睁开眼睛。看到她,他原本浑浊的狭长眸子中迸射出明亮的光芒。 “你来了。”他欢喜的说,“宝宝呢,你生完了?” “顾顾,是男是女?” 顾明秋在他身旁坐下,轻轻的说:“是个女孩。” 她说:“她叫明秋,跟我姓。她叫顾明秋。” “太好了!”李叔叔狭长的眸子笑得弯弯,“女孩像你,一定是个漂亮的孩子。她来了没有?我给她也养了小马。” 顾明秋忍着眼泪说:“没有,孩子太小,我没带她来。” 李叔叔失望的“哦”了一声。 顾明秋没忍住,她问:“她不是你的孩子,你真的会喜欢她吗?” “傻话。”他看着她,目光温柔,“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他说完之后,感到很累,就闭上了眼睛:“我睡一会儿,待会带你去骑马。我给你养的小马。” 他闭上了眼睛,却握着她的手。 顾明秋的眼泪终于落下。 不过六年,她的李叔叔便苍老至此。从他知道了她母亲死亡的真相后,他的身体和精神,便每况愈下。 早些年吸毒的经历,到底是对他的大脑和脏器都产生了不可修复的伤害。 从两年前,他就已经患了海默氏。他忘记了他心爱的女人在多年前就离开了人世,他总是以为他才离开她,他才为她养了一匹小马。他以为等她生完孩子,他就可以把她接到身边。 他每天都在湖畔等她,带着美好的期盼,等待她的到来。 等她带着孩子,一起来。 他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松开。以至于他们把他抬回房里的时候,她不得不牵着他的手紧紧跟随。 他后来没再这么清醒过。顾明秋的出现,给了他最后回光返照的力量。 顾明秋就这样牵着李叔叔的手,在床边陪了他一日一夜。 他在海默氏初期,曾在清醒的情况下立了遗嘱。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拒绝医院,拒绝上呼吸机。他要求就在这湖边,等待最后时刻的到来。 第二天的上午,他阖然长逝。 这一年,他只有五十八岁。 在顾明秋的外公外婆都还身体硬朗的时候,她的李叔叔离开了这个世界。 落叶归根,李叔叔的骨灰被带回了帝都,在那里举行的葬礼。 顾明秋一直浑浑噩噩,她是跟着李兵,陪着李叔叔一起回国的。下了飞机,她住进李家,一直都还浑浑噩噩,头脑不清醒。 他们下飞机的第二天,就是葬礼。国内早就安排好了一切,有条不紊。连顾明秋在葬礼上要穿的衣服,都一并准备好了。 顾明秋住在李家,自然是和李家人一同出发。李兵的儿子李洛,就比顾明秋小五岁。他拿着黑袖箍发给家人,发到顾明秋这里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办。 顾明秋这时候似乎清醒了点,她接过了那黑袖箍,套在了手臂上。李叔叔孑然一身,没有子女。他将她看作亲生,就让她为他带一次孝吧。 但她的手似乎失了力气,她怎么都弄不好那别针。 有个李家的男人过来帮她把别针别好。他穿着军装,身量很高,有着一双李家男人都有的狭长的眼睛。 “谢谢。”她说。 “我是李航。”他却说。 葬礼非常隆重,来的都是有身份,有年纪的人。 现场不多的几个年轻人就特别扎眼。尤其是顾明秋。她和李家人站在一起,作为家属谢礼。李家的人都视若理所当然。 然而现场许多了解李家的人都知道。李家三兄弟,铜墙铁壁一般成犄角之势,在商场和官场守望互助。李家的第三代,李兵有一子。李航至今未婚。 没人知道顾明秋是谁。 葬礼之后,她告别了李家人,要回江都去。 走之前,她去见了父亲一面。他意外于她提前回国,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 她说:“回家参加李叔叔的葬礼。” 她的父亲微感迷惑:“哪个李叔叔?” 顾明秋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李盛,李叔叔。” 她的父亲却竟然需要回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个人是谁。 当他想起来之后,他表情连连变幻。他似乎愤怒,失望,伤心,不甘又嫉妒。但最后,只化作叹息。 他女儿的妈妈都已经死去二十多年,他对那个男人的种种心思,也都失去了意义。何况,他死了。 在父亲的家里,顾明秋见到了她久违的弟弟。自那次他们共同的父亲暴怒的给了他一耳光之后,他的生母拿到了一笔遣散费,被驱逐自他身边。他被父亲带在身边亲自教养。 看起来,长进了很多。 似乎也终于明白,自己的母亲,不过是他父亲的情妇之一。而不是像他以前以为的那样,本该端坐正宫,却被长姐妨碍。 他回忆起过去的无知,有些羞赧的和长姐打招呼寒暄。顾明秋礼貌的回应。 他们虽然有血缘的牵连,但感情,是处出来的,从来不是生出来的。他们这对姐弟,大概注定无缘。大家彼此礼貌客气,已经很好。 她告别了父亲和弟妹,搭飞机回江都。登机后被乘务人员告知她的座位被升舱。她去了头等舱,却发现邻座便是李航。 “李航哥。”说起来,她管李航叫哥,没有管李兵叫哥那么尴尬。李兵大她足足二十五岁,李航只大她十二岁。 “小秋。”他叫的非常自然。 他是个话不多的男人,跟李兵的性格不太一样。他长着跟李叔叔一模一样的眼睛,坐在他身边,顾明秋常常产生坐在李叔叔身边的错觉。 她觉得气氛尴尬,便寻找话题,问李航怎么也会搭这趟飞机。 “我要回东方战区。”他说。“我从小就是在那长大的,离你很近。” 东方战区就是从前的金陵军区,军改后更了名。确实离江都不算远。但顾明秋总觉得,应该还有更近更直达的飞机才对。 李航的话太少,只好由她来负责调节气氛。她便说起他们共同知道的地方,不知怎的就说起了她的小学。 “江都邗江二小。”李航说。 顾明秋愕然。 “然后是邗江一中,然后江都十五中,一直到考上大学。”他看着她惊愕的眼睛,微张的嘴,微笑道:“你的事,我都知道。” “小叔命令我照看你。我已经看了你很多年了。” “你初三那年,被三个小流氓堵在巷子里想要非礼。你出奇制胜,踢翻了他们,然后跑掉了。后来那三个人被敲断了腿。” “我亲自敲的。就这样,小叔还嫌我下手不够狠。” 窗外的雪白云海上,阳光亮得刺眼。 顾明秋的眼睛感到了刺痛。 “别哭……”李航抹去她的眼泪。“你知道有人一直在守护你,就行。” 顾明秋很努力想把眼泪憋回去,还是失败了。 “李兵哥说,他很遗憾,我不是你们的堂妹。”她憋了很久,才吸吸鼻子说,“我也……很遗憾。” “不……”李航却看着她的眼睛说,“我不遗憾。” 那一年,李航牵着顾明秋的手,陪同她去祭拜她的母亲。 他们生起火盆。 顾明秋打开背包,掏出一只盒子打开。里面有用皮筋扎好的卡片。每一扎,代表一个有意义的日子。 顾明秋很早就知道,那些卡片不是给她的,但是她一直舍不得。但是现在,她终是该把那些卡片,还给她妈妈了。 一张又一张的卡片在火里化为灰烬。 【又是今天,电梯里见到你,浅薄,轻狂。只想上你。】 【为何我没有忍住,不被你发现,便没有后来的狂乱。】 【第一次吵架,拿你总是没办法。后来我去见了你的老情人,呵,比不上我。】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可世上没有后悔药买。】 【两个月的纪念,卡地亚经典款,衬你。】 【最后一面。】 【第一次在一起的日子。美妙。】 【没控制住,伤了你,我吓得快要死。】 【见了我妈,她喜欢你。】 【最后悔的那一天,不知道该说多少遍对不起。】 【一杯a,思你如狂。】 思你,如狂。 【《泥》全部完结】 一路至此,鞠躬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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